第九章 前哨戰

  第九章 前哨戰

  「阿嚏!」

  身邊傳來輕微的噴嚏聲。

  「會冷嗎?」我發問,「只是鼻子有點癢而已。」汐這麼說,把圍巾拉高。

  我轉動身體,看向隊伍前方。還要等五組人。可麗餅的香氣飄了過來,雖然才剛吃過午餐,嘴巴還是忍不住分泌唾液。

  我和汐正在隔壁縣的鬧區排隊。這是我們在過年後第三次單獨出遊了。但這是我們第一次出遠門到隔壁縣玩。因為是寒假的最後一天嗎?或者平常就是這麼熱鬧呢?總之人真的很多。

  「咲馬,你想好要吃哪種口味了嗎?」

  「我還在思考……應該會選有香蕉的那種吧。你呢?」

  「我想試試烤蘋果的。因為沒吃過。」

  「哦——還有那種口味啊?我也來試試特殊的口味好了。」

  「那要試這種嗎?酪梨口味。」

  「不,那種鹹的可麗餅……和我的信仰不同。」

  「信仰不同是什麼啊?」

  汐笑了起來。

  「以前全家人去AEON時,我吃過包熱狗的可麗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忘了為什麼點那種口味,但是咬下去的瞬間,我受到很大的衝擊。居然有不甜的可麗餅。」

  「因為是包熱狗啊。」

  「是沒錯。可是『可麗餅是甜的』的刻板印象比我以為的還要強烈,害我陷入混亂。我愈吃,愈想念甜的可麗餅,為什麼要點這種東西啊?我超後悔的……最後我逼彩花把她的草莓巧克力可麗餅和我的交換。」

  「彩花真可憐……」

  的確。那樣對彩花太過分了。現在想想,我小時候真的很不把她放在心上。應該是以前對妹妹太壞,所以她現在才會這麼討厭我吧。應該好好珍惜妹妹才對。

  「是說,信仰不同的說法根本不正確吧。」

  「因為想不到其他說法啊。」

  「至少改成黨派不同吧。」

  就在我們閒聊時,輪到我們點餐了。

  汐點的是烤蘋果千層酥口味可麗餅,我點的是基本款的香蕉卡士達口味。店員複述了我們點的口味後,以確認的眼神看著我們。

  「情侶的話有打折……要用情侶折扣嗎?」

  「啊,那就麻煩了。」

  我沒向汐確認,直接如此回答。

  店員操縱著收銀機,螢幕上我和汐的金額各少了一百圓。

  結完帳後,我和汐移動到櫃檯旁,等可麗餅做好。

  汐瞥了我一眼。

  「可以嗎?」

  他以調侃的語氣發問。

  「什、什麼可以?」

  「情侶折扣。」

  「因為我們正在交往啊……」

  總覺得說出來很難為情。

  但這是事實。

  ✽

  ——我們交往吧。

  一星期前,我和汐去看元旦日出時,我對他這麼說。

  汐帶我去的,是某座山丘上,視野良好的小空地。當時,潔白的晨曦照耀周圍,除了我和汐,周圍沒有其他人。

  就情境與氛圍而言,全都無可挑剔。

  雖然我說的「交往」,確實是那個意思,但與其說是告白,不如說是提議。汐似乎也察覺到這點,所以皺著眉,以略帶警戒的眼神看著我。

  「交往……和咲馬?」

  從口中呼出的白色氣息,在風中變細變長,逐漸消失。

  我安靜地點頭。

  「嗯。不是一起去買東西或者幫忙做事的那種交往,是……真真正正的戀愛的意思。」

  「真真正正,嗎?」

  汐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責備之意。「真真正正」這幾個字,似乎讓他產生誤解了。

  「我說啊,咲馬。雖然我不想這麼說……可以別再提這個話題了嗎?」

  「咦!?」

  雖然我預測過汐的反應會很消極,但是沒想到他甚至不想談論這話題。

  「為、為什麼?」

  「你看。這片風景多麼美麗。」

  汐轉頭看向朝陽,眩目似地瞇細眼睛。白皙透明的臉頰,在曙光的照耀下,顯得特別有光澤。那清爽的側臉,光是看著,就有種心靈受到洗滌的感覺。

  「我不想在這麼舒服的早晨談論那種沉重的話題,把氣氛弄僵。」

  「說……」

  說得也是。我差點這麼回應。不對不對,但是又改變想法。

  「為什麼你覺得氣氛一定會弄僵啊?」

  「談這個話題時,幾乎每次都會變成那樣啊,不是嗎?」

  「是沒錯……但是也不等於這次也是吧。」

  「反正你也不是真心的吧?」

  汐輕描淡寫地說出的話,有如鋒利的刀刃,深深刺進我胸口。那是對我一直以來的曖昧態度的責備,以及少許的自嘲。是我太沒用,才會被他這麼說。

  「一次就好,我希望你能好好地聽我說話。」

  我以認真的態度,再次提出要求。

  雖然汐露出明顯不情願的表情,最後還是看開似地嘆氣。

  「好吧。」

  我鬆了一口氣。

  在那之後,我們換地方說話。我們走下山丘,沿著國道前進。由於天才剛亮,店家都還沒開門。儘管如此,路上卻有不少人與車。他們應該都是來看元旦的日出,或者是已經看完,正要回家的人吧。

  我們在路邊發現一座小公園,決定在那兒說話。我們走進公園,在長椅坐下。臀部傳來冰冷的感覺,坐在我身邊的汐打了一個哆唆,似乎有點冷。

  「想喝什麼嗎?」

  「你要去買飲料嗎?那我也一起去。」

  「不用了。因為你願意聽我說話,所以我請客。」

  「是嗎?那我要喝熱咖啡,有加糖的。」

  瞭解。我說完,朝公園出入口的自動販賣機前進。一面走,一面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裡。

  「……」

  我轉了180度,回到長椅那兒。

  「好快。已經買好了?」

  「我忘了帶錢包出門……」

  「欸……什麼啊……」

  汐會傻眼也是當然的。假如立場相反,我八成也會有同樣的反應。雖然是想稍微表現自己男子氣慨的行為,反而出了大糗。

  「真拿你沒辦法。你想喝什麼?」

  「咦?不用啦。」

  「沒關係啦。反正不是大錢。你就乖乖讓我請吧。」

  「那不然,至少一起去自動販賣機那裡。」

  什麼叫「至少」啊?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在讓步什麼。

  我們兩人一起走向自動販賣機,汐幫我買了咖啡。接下來明明要說重要的事,但是還沒開始說,我就漏氣了。

  我把罐裝咖啡當成暖暖包,握在手中,沮喪地垂著頭。

  「……感覺真遜。」

  「你又不是現在才這樣。」

  「真是慚愧……」

  「然後呢?你想說什麼?」

  汐似乎想盡快結束這話題。

  看樣子,不是能坐下來慢慢聊的情況。還是配合汐,快點說完吧。其實我也不想把氣氛搞得很嚴肅。

  我打開罐裝咖啡的拉環,喝了一口,開始說道:

  「雖然說這種話,感覺很突然……不過啊,我以前一直把交往看成很神聖的事哦。比如撿到掉下來的手帕,以此為契機交往,成為情侶之類的。我會憧憬那樣的戀愛,覺得應該要那樣發展才對。」

  「……沒什麼不好的啊。雖然有點夢想家過頭了。」

  「是啊。我確實是夢想家。而且你說得沒錯,那種憧憬沒什麼不好的……可是我也會擔心,如果太重視理想的情境,說不定會讓伸手可及的幸福溜走。得更加正視現實才對。」

  汐有些坐立難安似地微微歪頭。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也就是說,在想太多之前,先交往看看。而且也有沒交往過就不會知道的事吧?相親也是出自類似『以結婚為前提認識,再慢慢加深愛情』的思考方式啊。」

  「結、結婚?」

  汐吃驚地拔高聲音。

  我也有點慌張。自己剛才似乎在無意之間說了不得了的話。

  「呃,只是打比方哦?」

  「我、我知道啦!我才沒有誤會呢,笨蛋!」

  汐真的生氣了。

  「對、對不起。」

  汐以雙手握住罐裝的咖啡歐蕾,喝了起來。我看著他微微上下的喉結,等他再次開口。

  呼,汐喘了口氣,放下罐子。

  「我知道你想說的了。」

  他以冷靜下來的語氣接著說:

  「簡單來說,就是試著交往看看吧。雖然這提議不壞,可是,該怎麼說呢。我想,這應該是心情上的問題,不是你的提議有什麼錯……」

  汐說得很含糊,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到頭來,這是妥協吧。」

  「妥協……?」

  「這只是你放棄了憧憬的浪漫戀愛,在無奈的情況下配合我,不是嗎?」

  「不是!不對!」

  我立刻否認。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害汐嚇了一跳,手中的咖啡歐蕾潑出,弄髒了他的指尖。

  「啊,對不起……」

  雖然並非被說中真心話,我仍然失去冷靜。我從口袋中掏出手帕,朝汐遞出。汐凝視起那條手帕。

  「……明明忘了帶錢包,卻記得帶手帕啊?」

  「的確……為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

  我們說著脫線的對話,汐接過手帕。我看著他仔細地擦手指與飲料罐的模樣,繼續說下去:

  「先說清楚,我不是出於無奈哦。提議交往,是因為我想那麼做。」

  汐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我知道。我剛才是故意那樣說的。」

  把潑出的咖啡歐蕾擦乾淨後,汐把手帕放在大腿上,正正方方地折了起來。真是仔細又認真啊,我本來那麼想,但那似乎單純是因為雙手沒事做的關係。

  「我啊,應該也是希望能和你……變成那樣的關係的。可是突然說要交往,反而開始不安了……會想拉起防線。」

  我懂那種心情。

  人與人靠得愈近,愈容易意識到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隔閡。隔閡會以觀念或想法不同的形式具體顯現,人們有時能因此互相磨合、共同成長,但也有可能因此斷絕關係。

  而且汐的情況更複雜。

  對我來說,汐是男生朋友,小時候和我很要好的童年玩伴……雖然我已經接受他是女孩子的事了,但是和他談戀愛,我還是會覺得很困惑。兩人之間的隔閡,比普通的男女更大。

  ——你對我好,我會很難受呢。

  暑假時,汐曾經無意識地這麼說過。雖然他立刻收回那些話,但是無法否認,那些話是事實。那時候的我沒有意識到,對被自己甩掉的人溫柔,是多麼殘酷的事。

  不論走近,或者推開,都會傷害他人。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和汐維持關係。

  為了確認自己的心情。

  「我懂你的不安。但是包含這部分在內,我還是想和你交往。」

  我說著,用力握緊咖啡罐。這是鐵罐,就算用握緊,也不會凹陷變形。手掌中的熱度與體溫之間的差距,逐漸消失。

  雖然汐一直低著頭,但最後下定決心似地朝我看來。

  「我知道了。那就交往吧。」

  握緊咖啡罐的手,不再用力。

  太好了——

  老實說,我很不安。不是擔心汐拒絕和我交往。不對,我當然也會那麼擔心,但我最擔心的是——汐答應和我交往時,我能不能感到開心。

  不過現在,我可以安心了。

  幸好我能因為可以和汐交往而感到開心。

  「那就,今後請多指教。」

  我笑著說。汐的表情也放鬆下來,開口:

  「還是算了。」

  「咦~~!?」

  這、這是什麼發展!?為什麼!?

  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我正感到慌亂,汐把頭撇向一旁。

  他以有些不高興的語氣開口:

  「我希望,你能說得更有氣氛一點。」

  他做出這種要求。

  更有氣氛……原、原來如此。OK,我懂了。

  咳,我清了清喉嚨,重新來過。

  「汐。」

  我喚著汐的名字,讓他轉頭看著我。

  接著——

  「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我以清晰、正經到連自己都覺得很蠢的語氣,向汐告白。

  臉好像快燒起來了。

  不知道我的臉有沒有變紅。應該有吧。剛才明明冷到渾身發抖,現在卻熱到滿頭大汗,只想脫去上衣。

  也許覺得我的模樣很好笑吧,或者因為其他理由,總之,汐微笑了。

  「我才要說請多指教呢。」

  汐半開玩笑地說,我也跟著笑了。

  如此這般的,會想問之前的種種糾結究竟算什麼似的,我們開始交往了。

  ✽

  「讓您久等了。」

  店員從櫃檯後方拿出我們的可麗餅。

  我和汐分別接過香蕉卡士達與烤蘋果千層酥口味的可麗餅,離開店面。我們在路邊走著,發現一張無人的長椅,在那兒坐下。

  還在發燙的餅皮發出誘人的甜香。我稍微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可麗餅。

  「好吃。」

  香蕉的甜與鮮奶油的甜、卡士達醬的甜混合在一起,使我口中充滿幸福的滋味。這是不會背叛期待的味道。我再次確認,可麗餅果然該是甜點才對。

  我轉頭看向旁邊,汐也咬著可麗餅。

  「好吃嗎?」

  「嗯。很好吃。肉桂味很明顯。」

  「哦~……」

  究竟是什麼味道呢?我好奇地看著那可麗餅,汐敏銳地轉頭。

  「想吃嗎?」

  「咦!可以嗎?」

  「只能吃一口喔。」

  汐把可麗餅遞了過來。

  太感謝了。我正想張口,腦中突然閃過「啊,這樣不就是間接接吻了?」的想法。雖然說事到如今沒什麼好在意的,但我還是咬在汐吃過的相反方向。鮮奶油的味道在口中擴散,蘋果的……咦?

  「怎麼樣?」

  汐問我感想。我吞下可麗餅後回答:

  「沒有吃到蘋果……」

  「咦?啊,真的呢。你咬的地方剛好沒有。」

  「……」

  「不會再讓你吃一口了哦。」

  下次吃可麗餅時,一定要點烤蘋果。我默默下定決心,吃起自己的香蕉卡士達。

  吃完可麗餅後,我們前往電影院。白天看電影,是我們本來就決定好的事。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我們抵達電影院。假日的人潮果然很多。我們很快地買好電影票,等著開演。離上映時間還有一陣子。

  汐解開圍巾,收進包包裡。他以手梳著髮尾,略帶興奮地環視周圍。

  「我很久沒來電影院了呢。」

  「我也是。因為椿岡沒有電影院嘛。」

  啊,汐似乎發現了什麼。他朝周邊商品的販賣區前進。我也跟了過去。

  「這電影有原作啊?」

  汐隔著玻璃,看著放在展示櫃中的電影手冊。這是從某部推理小說改編的電影。原作小說得了大獎,電影的評價也不錯。

  「是啊。我有小說。」

  「你已經看過小說了嗎?推理作品先知道結局的話,不是會少很多樂趣嗎?」

  「確實比較沒有驚喜的感覺,不過這部作品除了推理,還有很多人性描寫,所以沒問題。」

  「哦……」

  汐在周邊區場繞了一圈,看完其他商品後,「對了。」他朝我看來。

  「你不再寫小說了嗎?」

  「小說?啊——……以前寫過呢……」

  一回想起來,就覺得胃痛。

  我曾讓汐看過自己寫的黑歷史小說。當時我認為藉由暴露自己羞恥的事,可以讓自己更貼近汐。但是就結果而言,我只是單純地丟臉而已。

  「我已經沒有寫小說的想法了。而且今後還要準備考大學的事……啊,不過……」

  我猶豫著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不過?」汐在意地追問。

  「……正因為今後會變得很忙,才該趁現在寫一寫吧。在大家認真思考將來要做什麼時,測試一下自己適不適合當作家,似乎也不錯。」

  「每個人都會思考將來的事嗎?」

  「會吧。升三年級的話,一定要做出繼續升學或就業這種和人生有關的選擇。那樣一來,就非得正視未來不可了。不過我還沒有思考過就是了。」

  「該說有說服力呢?還是沒有呢……」

  汐傻眼地嘟噥完,憂鬱地垂下眼簾。

  「將來嗎……我不是很想思考呢。」

  他聲音中帶著無法忽視的不安。

  我能理解汐的心情——我沒辦法這麼說。但是我至少知道,汐在人生中非跨越不可的障礙數量,比我多太多了。

  想到這裡,我就無法以輕鬆的心情對汐說「如果是你就沒問題」。但是同情他又不太對,我苦思了一會兒後,開口表示:

  「最壞的情況,就是兩個人一起住在山裡吧。」

  「你到底設想了多惡劣的情況啊……?」

  我是半開玩笑地說的。雖然我是為了消除汐的不安才開玩笑,不過又覺得根本文不對題。

  「是說,為什麼連你都要住在山裡?」

  「因為我想說一個人會很寂寞……」

  汐驚訝地眨著眼睛,最後露出拿我沒辦法的微笑。

  「既然如此,必須從現在開始學各種野外求生的技能才行呢。」

  「現在應該以準備升學為主吧?」

  「我都陪你耍笨了,不要正經地回我好嗎?」

  聊著聊著,我覺得口渴了。電影院裡的暖氣很強,所以空氣很乾燥。我和汐離開周邊區,前往餐飲販賣區。

  我們分別點了飲料。剛才吃過可麗餅,所以我們只點了中桶爆米花,準備兩個人分著吃。

  『讓各位來賓久等了。現在開放入場的是八號廳,十四點三十分上映的——』

  電影院的廣播響了起來。是我們要看的電影。

  我們讓工作人員撕下電影票,走進電影院後方,搭著手扶梯上樓後,進入影廳。

  廳裡只有我們兩人。我們藉著票根確認座位,在影廳中央的座椅坐下。

  影廳內相當安靜,外頭的人潮與喧囂有如兩個世界。有種被從日常中割離般,不可思議的飄浮感。除此之外,如此寬敞的空間,被我們兩人獨占,還是有種神祕的優越感。電影院果然是好地方呢。雖然電影還沒開始播放,我已經有這種感想了。

  「好像被我們包場似的。」

  汐似乎也因為這種氛圍而有些雀躍,以輕快的語氣說著。

  「可能因為上映好一陣子了,想看的人都看過了。我們運氣真不錯。」

  「就是說啊。」

  銀幕上出現其他電影的預告片。我把手機改成靜音模式,專心看著銀幕。其他客人陸續走了進來。

  燈光逐漸變暗。

  電影結束。

  我覺得很好看。雖然早就知道結局,但看到解謎場面時仍然很興奮,而且動作場面也拍得很好。改編的幅度很大,主角的個性和原作有點不同,不過看到一半時,就不怎麼在意了。

  片尾名單跑完後,廳內燈光逐漸亮起。

  汐嗯嗯地低吟並伸著懶腰,嘆了口氣。

  「很好看呢。」

  「是啊,真不錯。」

  我們聊著感想,走出影廳,把空了的爆米花桶和飲料杯交給站在影廳出入口的工作人員。

  ……對了,看電影時,我有好幾次為了拿爆米花,碰到汐的手。雖然是戀愛喜劇常有的情境,可是比起臉紅心跳,電影的內容更吸引我。

  碰到手的時候,汐有什麼想法呢?

  仔細想想,雖然我和汐交往了,可是似乎沒做過什麼像戀人的事。比如今天,雖然是以約會的形式出遊,也吃了一口汐的可麗餅,但兩人的距離,還是朋友的距離。

  這樣子,能說在交往嗎?

  該做一些更有情侶感的事嗎?例如走路時牽著手,或者吃東西時互相餵食,還有接……接吻,之類的?

  雖然和汐在一起時,我覺得很快樂,但老實說,我沒有做那些事的欲望。假如我們交往的時間更長,會開始有那種念頭嗎?

  或者——

  我心情有點悶地走出電影院,外頭的天色已經全黑了。雖然還是人來人往,不過到處都是三五成群,下班後去喝一杯的上班族。

  汐打開手機。

  「已經五點了。該回去了呢。」

  我們沒有一起吃晚餐的預定,確實該回去了。

  今天很快樂。不過我覺得還有該做的事。

  「咲馬?怎麼了?」

  「……拍照。」

  「咦?」

  我拿出手機。

  「一起拍照吧。」

  「是無所謂……但是為什麼?」

  「作紀念啊。都出來約會了,至少該拍張照片吧?」

  汐訝異地睜大眼睛,接著很感興趣似地呵呵笑了起來。

  「要在哪拍呢?」

  我環視周圍。如果有適合拍照的地點當然好,可是無法期待鬧區裡有那樣的場所。反正不是以風景為主,只要光線夠亮,哪裡都可以吧?

  我們為了不妨礙其他行人而來到路邊,藉著櫥窗的照明,拿起我的手機。我和汐出現在長方形的小螢幕上。汐的身體稍微超出了畫面。

  「汐,靠過來一點。」

  「嗯……嗯。」

  我們肩膀碰在一起。螢幕上汐的臉有點發紅。明明都擁抱過了,現在才在難為情嗎?我覺得有點好笑。

  「來~三加四等於?七~」

  喀嚓。

  我點開拍好的照片,汐也把頭湊過來。

  「拍得不錯呢。」

  「晚點再把照片傳給你。」

  「好。」

  我收起手機,和汐走向車站。

  這樣一來,應該有點像情侶了吧?雖然就情侶來說,一起拍照根本是初級中的初級,但是不必急。慢慢縮短距離就好了。

  「我有點意外呢。你不是不喜歡自拍嗎?」

  「是不喜歡啊。總覺得有點難為情。不過偶爾拍幾張也不錯。」

  「是啊。而且會留下照片。」

  汐感慨良多地說著。我從他的話中,感受到其他的想法。

  會留下照片。確實如此。只要不刪掉檔案,照片就會一直存在。可是,我們的關係又是如何呢?假如交往不順利,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不就化為烏有了嗎?說不定汐是因此才說「會留下照片」這種話。

  ……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就算汐真的那麼想,還是不該擅自猜測他的想法。至少這不是現在該想的事。

  「對了,解謎的場面啊——」

  我一面走著,一面談起對電影的感想。

  某個場面很精彩,某個演員的演技很驚人,我們熱烈地討論著感想,直到抵達車站為止,都不愁沒有話題可聊。

  我們搭上前往椿岡的電車,幸好車裡的乘客不多,所以有椅子可坐。座椅下方的暖氣,逐漸傳達到軀體的部分。再加上適度的疲勞,使我開始想睡了。

  「唉~明天就要開學了啊~」

  汐慢吞吞地說著,但是與口中的話相反,他看起來挺愉快的。

  「是啊。得在今天之內寫完作業,明天繼續努力呢。」

  「沒錯……咦!?你還沒寫完寒假作業嗎!?」

  汐晚了一拍,錯愕地朝我看來。

  「沒有啦。已經寫完七成了,所以沒問題。」

  「只寫了七成,不是沒問題吧?」

  老實說,確實挺有問題的。今晚得熬夜寫作業了。去年寒假也是這樣。去年暑假是因為和汐在一起,所以提早寫完,不過最後一天臨時抱佛腳寫作業,才是我的風格。

  「你如果告訴我的話,我可以幫你啊……我們今天根本不該出來吧?」

  「是沒錯。但是我們才剛交往,當然要以約會為優先啊。」

  「你這麼說,我是很開心啦……」

  汐難為情地搔著臉。

  我想盡可能地和汐一起過寒假,的確是事實。不過因為不想寫作業而一直拖延,也是真的。說起來,汐似乎早就把作業寫完了,因此我無法老實向他說「其實我作業還沒寫完」。這確實是我自作自受。

  話雖這麼說,走了一整天的路,我也覺得累了。在這種情況下熬夜寫作業,一定很痛苦……當我正如此心想時——

  「我來幫你吧。」

  「咦?幫我……今天嗎?」

  「當然啊。因為寒假只到今天啊。」

  「現在已經五點了哦?就算你幫我,寫完時也半夜了吧。」

  「可以來我家寫啊。你如果吃完晚餐來我家,我就幫你。」

  「不,這樣太……」

  作業沒寫完,百分之百是我自己的問題。讓汐幫我,就太對不起他了。汐今天應該也很累了,在他家待到深夜,實在很不好意思。

  可是……兩人一起寫作業的話,我應該就不需要開整晚夜車了。儘管還是可能寫到超過十二點,但好歹能睡覺。說起來,是汐主動提議的,我還是接受吧。

  「那就……麻煩你了……?」

  「好。」

  汐滿意地點頭,將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吃完飯後,立刻去汐家吧。

  ……應該不需要帶過夜的衣服吧?

  ✽

  如劃破黑夜似地,我高速騎著腳踏車。

  冬季夜晚的空氣冰寒透骨,就算戴著手套,手指依然發麻;耳朵被凍得刺痛不已。

  「好冷啊~~!」

  我哀號般地自言自語。

  吃完晚餐後,我有點想睡,可是外頭的寒冷使我完全清醒了。我站著踩腳踏板,朝汐家的方向前進。我騎得愈快,撞在臉上的風就愈冷。

  抵達汐家的我,渾身發抖地下腳踏車。從籃子中拿起塞滿作業的包包,揹在身上。我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可能來得太早了。

  我按下門鈴,玄關的門很快就打開了。

  柔順的黑髮出現在比我矮一個頭的位置。是小操。我有點驚訝,還以為一定是汐來開門。

  「晚安。汐在家嗎?」

  「他正在洗澡。請進來裡面等吧。」

  洗澡。所以汐應該已經吃過晚餐了。

  我順著小操的話,說了聲「打擾了」走進屋子。我正想直接上樓到汐的房間,卻被她叫住了。

  「那個……你要去哪裡?」

  「咦?去汐的房間……」

  難道小操不知道我是來寫作業的嗎?不對,既然她直接讓我進家門,表示她應該聽汐說過事情經過了。

  「擅自進入哥哥房間,他說不定會生氣哦。」

  「是、是這樣的嗎?可是我以前擅自進去過很多次了……」

  「請你在客廳等哥哥。」

  我在有些無法接受的情況下,被半強迫地帶到客廳。客廳開著暖氣,使我因寒冷而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但見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汐的爸爸——新伯父後,我的身體又僵硬起來了。

  「哦,是咲馬啊。晚安。」

  「晚、晚安。」

  新伯父站了起來,「坐吧。」把沙發讓給我。

  「我聽汐說了。她應該快洗好澡了,你就在這裡等她吧。」

  「啊,好的。」

  我照著新伯父說的,把包包放在地板,淺淺地坐在沙發上。我正想脫下羽絨外套,新伯父問:

  「要喝咖啡還是紅茶?」

  「啊,咖啡好了……」

  「要砂糖或奶精嗎?」

  「都要。」

  「好,等我一下。」

  新伯父愉快地說著,打開放餐具的櫃子。

  之前,我曾在槻木家和新伯父同桌吃過晚餐。那時候他也很親切,可是我沒辦法輕鬆地和他聊天。沉穩,有威嚴,夫妻感情很好……該怎麼說呢?和我爸差太多了,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

  汐能洗快一點嗎……當我正坐立難安時,小操在我附近的地墊坐下。我以為她也想看電視,可是她時不時地偷瞄我,似乎想說什麼。我主動開口:

  「小操,妳考試準備得怎麼樣?」

  「嗯,還行。」

  「考試是二月對吧?這個時期最容易感到不安了。」

  「對呀。」

  「考生很辛苦呢……」

  「對……」

  「……」

  什麼嘛……結果不是有話想跟我說嗎……

  由於小操的回應很平淡,所以我默默地看起電視,等汐出來。比我家大一倍的電視螢幕上,正在播放新年特別節目。我不知道的歌星唱著我沒聽過的歌。對節目內容完全沒興趣的我,忍不住張望起客廳。

  這麼說來,沒看到雪姨。她還在上班嗎?

  「……那個。」

  我正閒得發慌時,小操有些顧慮地開口。

  妳果然有話想說嘛。我忍住吐槽的衝動,問她「什麼事?」,並將耳朵湊近。

  「呃……上次,給你添麻煩了。」

  「上次?……啊——……」

  是在說她離家出走的事吧。在那之後,我都只是從汐那裡聽說小操的近況,沒有見到她本人。

  「不用謝我啦。我幾乎什麼都沒做。」

  「可是,你有幫忙找我……我卻對你說了很沒禮貌的話……」

  「就結果來說,妳跟汐和好了,不是嗎?這樣我就很高興了。真的不用在意啦。」

  「咲馬哥……」

  小操抿緊嘴唇。

  我也開始有年長者的從容了呢,我心裡有點暗爽。同時又有道聲音告誡自己——等一下,你不要得意忘形。汐和小操之所以能和好,是因為他們有好好溝通,解開心結了,和我沒關係。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久等了。」

  新伯父拿著咖啡過來,把茶托和茶杯放在沙發前的矮桌上。我把牛奶和砂糖倒進咖啡裡,以小湯匙攪拌均勻。

  新伯父在餐桌的椅子坐下,再次閱讀起看到一半的書。總覺得自己搶走了他的位置,我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小操以微妙的表情發問。

  「嗯?什麼事?」

  「你最近……是不是常和哥哥一起出門?」

  「是啊。過完年後,已經出去三次了。」

  「果然……」

  小操以正經的表情自語,在我身邊坐下。她突然縮近距離,使我有點狼狽。

  「你和哥哥……現在的關係是怎樣的感覺?」

  「什、什麼叫怎樣的感覺?」

  「每次出門前,哥哥的心情都很好,該說很雀躍嗎……總之和平常的感覺不一樣。就像要去約會似的。」

  「哦……」

  我一面應聲,一面喝著咖啡。

  小操把臉湊近。也許不想被新伯父聽到吧,她以說悄悄話的音量發問:

  「那個……咲馬哥,你該不會……和哥哥,在交往吧?」

  問得直接了當,我差點把咖啡潑出來。

  「呃……」

  雖然我不打算否認,可是這能對小操說嗎?不先徵得汐的同意,就告訴小操的話,之後說不定會發生麻煩的事。但是採取曖昧的態度,作為對方的戀人,感覺又很不誠實。

  我放下杯子,思考起該如何回答。小操露出回神般的表情,別過臉。

  「……對不起,請當成沒聽到這問題。我不該打探哥哥和你的事。說起來,我根本沒資格插嘴……」

  「不要突然變這麼卑微啦……」

  不對,與其說卑微,不如說是慎重吧。小操應該不想再和汐鬧翻,才會小心著不過度介入汐的事。我知道她一直很關心汐。

  「放心吧。我和汐處得很好,不用擔心。」

  小操瞥了我一眼,不知為何噘起嘴。

  「……我不是在說那個。」

  「咦?不是嗎?」

  小操垂下頭,小聲地嘟噥。

  「好不容易,總算能和哥哥普通地說話了,可是哥哥最近只顧著和你出門。我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哦——所以妳是在吃醋……?」

  「不是。」

  小操一秒否認。不過這反應反而像是被我說中了。也許是聽見了我們的對話,新伯父一面看書,一面輕笑。

  仔細想想,小操從以前就很黏汐。上國中後,她之所以顯得很叛逆,也是愛情的另一種表現,不是因為討厭汐。儘管很彆扭,可是小操一直在意著汐的事。如今,小操已經能以正確的方式對汐展現善意了,所以這小小的煩惱,看起來很可愛。

  「對不起、對不起啦。我會叫汐多關心妳的。」

  「就說不是了。你要是說了,我會生氣哦……」

  小操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和汐不高興時一模一樣。

  喀嚓,廚房後方傳來開門的聲音,接著是濡溼的腳步聲。

  是洗完澡的汐。他身上穿著休閒服,以毛巾包著頭髮,臉頰帶著水氣,微微泛紅。

  「操,我要吹頭髮,妳先進——嗚哇!」

  發現我在場,汐直接閃進廚房。

  「你已經來了!?是說你幹嘛待在客廳啊!?」

  「沒有啦。因為擅自進入你房間,好像不太好……」

  對吧。我向要求我在客廳等待的人發問,小操卻事不關己地別過臉。咦?我好像被陰了……?

  「我要做點準備,你再等我一下。」

  汐回到浴室。

  我再次看向小操,「對不起。」小操臉上沒有任何愧疚之色地向我道歉。

  「因為我想和你說話,才叫你來客廳。你可以走了。」

  「這、這樣啊。」

  總覺得小操對我很隨便。雖然很高興她和汐和好了,可是她和我之間的鴻溝似乎還是很深,真難過。

  我喝完剩下的咖啡,拿起包包,站了起來。

  「伯父,謝謝你的咖啡。」

  我向新伯父道謝,他笑著說:「寫作業加油哦。」我點頭致意後,走向汐的房間。

  我走上樓梯,進入汐的房間。房間裡內已經開著暖氣了。是為了預熱嗎?或者只是單純開著沒關呢?不論如何,有暖氣都太好了。

  我從包包中拿出作業,排在桌子上。一個人先寫也有點奇怪,還是等汐回來吧。

  我覺得很新鮮。雖然來汐家的次數多到數不清,但這是我第一次晚上來——不對,小學時我好像常在汐家過夜?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還是能算第一次吧。

  沒錯。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和汐已經是高中生,而且就算只是試著交往,我和汐仍然是戀人。

  ……冷靜想想,現在的情況感覺超危險的。儘管目的是為了寫完寒假作業,但情侶在晚上獨處……要是無意間變成曖昧的氣氛,該怎麼辦?我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就來了。不對,心理準備是什麼啊?是要準備什麼啊?

  不妙,我開始緊張起來了……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汐走進房間。他穿著走出浴室時的休閒服,但頭髮已經乾了。一見到我,他就訝異地皺眉。

  「你幹嘛跪坐?」

  「沒有。就覺得應該這樣……」

  我鬆開雙腿。一緊張就不小心跪坐了,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汐從衣櫃拿出刷毛外套,披在身上,在我對面坐下。

  「你來得真早。還以為你會更晚來,所以才先去洗澡了。」

  「我吃完飯就立刻過來了。因為要是寫到太晚,總覺得很對不起你。還有,外頭冷得要命,所以我騎得特別快。」

  「確實很冷。白天明明還挺暖和的。」

  我點頭同意,攤開數學講義。先把最棘手的科目解決比較好。

  「對了,雪姨呢?她還在上班嗎?」

  「不,她說要去慶功宴,應該是和人去喝一杯了。」

  「哦——因為現在是春酒的時期嘛。」

  汐垂眼看向桌上的數學講義。

  「寫到哪裡了?」

  「一半吧。」

  「只有一半嗎……總之快點開始吧。」

  也是。我從筆袋拿出自動鉛筆,按出筆芯後,開始看講義上的題目。

  我藉著汐的指點,一一解題。有人在旁邊指導,速度果然快很多。照這個速度,應該很快就能寫完了吧。

  不過……

  「——這邊寫錯了哦。」

  「咦?啊,真的。」

  「你想睡了嗎?從剛才起,就有很多粗心大意的錯誤……」

  「沒有,我精神很好。只是有在意的事。」

  「什麼事?」

  汐訝異地發問,我頓了一下才回答:

  「我覺得你身上的肥皂味很香。」

  「……」

  汐驚訝地抽動臉頰,大大嘆了口氣。接著他以死魚眼看著我。

  「咲馬,這種話最好少說。一來別人很難回應,二來有點噁心。」

  「咦!?會噁心嗎……?」

  「因為我很熟你的個性,所以就算了。對其他女生說這種話,她們一定會退避三舍哦。就算是夏希也一樣。覺得這傢伙怎麼一直聞別人身上的味道……這樣。」

  「這……確實有點噁心呢……」

  被人正色告誡,令我有點消沉。比起對我發脾氣,這樣在精神方面的打擊更大。下次一定要注意……

  「可是,我喜歡肥皂的味道啊。」

  「你就是這樣才不行啦。」

  雖然汐的指責很嚴厲,嘴角卻微微上揚,似乎沒有因此不高興。

  還是繼續寫作業吧。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閒聊上,會對不起教我寫作業的汐的。

  我再次面對數學講義。

  咚、咚。十二點左右,房門被敲響了。

  「請進。」汐說完,門打了開來,是手上拿著托盤的雪姨。

  「兩位辛苦了。我做了宵夜,休息時吃吧。」

  雪姨走進房間,身上帶著些微的酒味。對了,她去喝春酒了呢。大約一個小時前,樓下傳來開關門的聲音,所以我知道她回來了。

  由於矮桌上全是講義與教材,雪姨把托盤放在汐的書桌上。托盤上有飯糰、煎蛋捲與熱茶,是完美的宵夜。

  「謝謝。我剛好有點餓了……」

  「還想再吃的話就說一聲哦。我會再捏很多飯糰的。」

  雪姨說完,「呼啊~」大大打了個呵欠。她似乎很想睡了。還是別再麻煩她吧。我在心裡苦笑。

  「那你們加油吧。」

  雪姨對我們擺了擺手,離開房間。

  「休息一下吧。」

  「好。」

  我們一起收拾講義和教材,把托盤移到矮桌上。說完「我要開動了~」,我拿起飯糰,吃了起來。

  「真好吃!半夜吃的飯糰最香了……」

  我接著吃了一口煎蛋捲。裡面有飽滿的高湯,也非常好吃。這麼晚了,還幫我們捏飯糰、煎蛋捲,雪姨人真是太好了。

  「好久沒在這麼晚的時間吃東西了……感覺有點良心不安呢。」

  汐一面說著,一面咀嚼飯糰。他似乎也餓了。

  「我倒是很常吃宵夜呢。在三更半夜邊看電影邊吃洋芋片,感覺很棒哦。而且吃完後會很好睡。」

  咕嘟,汐吞下口中的食物。

  「你這樣太不注意健康了。小心發胖哦。」

  「變胖的話,就再和你去跑步。是說你應該多吃點吧,你這樣太瘦了啦。」

  「我本來就是這種體型。而且我有在鍛鍊,還有練仰臥起坐。」

  「真的嗎?好厲害。那你有八塊腹肌嗎?」

  「不……沒到那種程度啦……」

  「哦——」

  我喝著熱茶。

  我正想伸手再拿一塊煎蛋捲,汐有些緊張地發問:

  「……要不要摸看看?腹肌。」

  「咦!?可、可以嗎?」

  「一下下的話……」

  雖然我也沒有特別想摸……但是被這麼問,難免會產生好奇心。感覺很少有機會摸別人的腹肌。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以面紙把手指擦乾淨後,移動到汐的面前。汐雙手撐著後方地板,挺起半身,彷彿在說隨時都可以摸似的。

  只是輕度的肢體接觸,不用想太多。還是依循自己的好奇心吧。

  我隔著衣物,碰觸汐的腹部。

  …………好硬!!!!

  咦……?

  ……真的好硬!確實是練過的!

  不愧是前田徑隊王牌。若是每天跑步加仰臥起坐,我的腹肌也能變這麼硬嗎?真羨慕這種腹肌……是說有這麼硬的腹肌,汐是怎麼想的呢?會很開心嗎?如果我有這麼緊實的腹肌,我一定會很得意。但那是基於我的男人思維。汐的話應該沒有這種想法吧?不過,既然他肯讓我摸,應該還是有點引以為傲吧?

  是說,真的好硬啊……有馬甲線嗎?

  我把手指向旁邊移動,想確認其他部位的硬度。

  「噗!?」

  汐突然發出類似噴笑的聲音。他扭動身體,凶惡地瞪我。

  「不可以摸腰!」

  「沒有啊?我只有摸肚臍旁邊而已……你定義的腰的範圍太大了吧?」

  「咦~……?可是你剛才摸的明明是腰……」

  也許還在發癢吧,汐抱住自己似地撫摸身體。

  「就算那裡是腰好了,也太敏感了吧。你會怕癢嗎?」

  「因為很少被人碰,所以我也不知道……也許吧。」

  「咦?沒想到你有這種弱點。」

  是說就算知道這種弱點,也沒什麼用。啊,如果告訴星原,她會很開心吧。明天上學時告訴她,我昨晚在汐的家裡摸了汐的腹肌……好像會產生什麼誤會。還是算了。

  「那你呢?」

  「我?」

  「你不怕癢嗎?」

  「不知道耶。我也沒被人摸過腰。」

  「哼……那就來試試吧。」

  汐說著,將雙手舉到胸口高度。這次換我被摸嗎?可是我和汐不一樣,沒有在練身體,有點不想被摸。但我已經先摸過汐的腹肌了,現在才說不行也不公平。沒辦法,只好讓汐摸了。

  「好。放馬過來吧。」

  我盡可能地縮起腹部,以免肚子看起來太鬆弛。

  汐朝我伸手,隔著衣服觸碰我腹部。他確認硬度似地按壓著,緩緩把指尖向腰側移動,接著撫過肋骨。

  「……」

  「……」

  「咦?不會癢嗎?」

  「比想像中的沒感覺呢。也許有個人差異吧。」

  「真無聊。」

  汐遺憾地收手。

  「看樣子,你遲鈍的不只個性而已呢。」

  「我會受傷哦。」

  「對不起啦。喏,最後一塊給你。」

  汐輕笑著,把放煎蛋捲的盤子往我這裡推。

  白天約會時也是。今天的汐特別多話。應該說很積極吧。像這樣熬夜指點我功課,或者讓我摸腹肌,都和汐平常給人的印象不同。也就是說,他比以前更對我敞開心房。

  這就是戀人的距離嗎?

  雖然我事不關己似地分析,但其實我也很飄飄然。身邊有能夠信任的人,而且也知道對方對自己懷有好感。這樣的事實會使人心中充滿幸福。這種安穩與興奮同居在心裡的感覺,有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

  原來如此。這就是世界上有那麼多情侶的原因啊。確實是非常舒服的關係。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作業寫完。明天是第三學期的開學日,開玩笑只能到此為止。

  我們吃完宵夜,再次寫起作業。

  我在汐的指導下不停地動筆。兩個小時後。

  「寫完了~」

  我放下筆,仰望天花板。

  時間是半夜兩點。雖然比預期中的早寫完,但我還是累了。很想直接躺下來睡大頭覺。汐似乎也很想睡,只見他不停地打呵欠。

  「謝謝你了。這樣一來,我就不必跟老師說『雖然有寫但是忘了帶』的藉口了。」

  「那種藉口只有小學生說才管用啦……是說,如果我沒有幫忙,你根本寫不完吧?」

  「不是啦,我是有幹勁的哦?不過,如果拚命過頭,像第一學期的期末考那樣搞壞身體也不好吧?所以我沒打算強逼自己非寫完不可。」

  我清楚記得那時候的事。因為熬夜念書,所以得了重感冒。考試時頭腦昏昏沉沉,光是看懂問題就耗盡力氣。居然能在那種情況下拿到全校第一,我也很佩服自己。

  「確實呢。那時候你整個人超緊繃的……已經過了半年了呢。」

  「那段時間發生好多事。高一時,我的校園生活可以說空虛到極點;相比之下,那段時間每天都過得充實。這都要感謝你。」

  「幹嘛突然這樣?我又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

  「怎麼會沒有。像今天,你還教我寫寒假作業。」

  「單純是因為我想幫忙而已。」

  汐說著,靦腆地垂下眼簾,無法冷靜似地玩著自己手指,表情有些焦慮。

  「還有就是,我想和你多相處一會兒……」

  嘆息似的低語中,帶著確切的熱度。那熱度使我覺得麻麻癢癢的,很想揚起嘴角。能聽到汐這麼說,感覺真開心。

  「開玩笑的。」

  汐抬起頭,露出打哈哈的笑容。

  「哈哈……是因為熬夜才會這麼亢奮吧。我想睡了。咲馬,你也該回——」

  「汐。」

  我明確地喚著汐的名字。

  汐露出詫異的表情,眨著眼睛。

  「雖然問這種問題很不太好……不過,你會不會已經開始覺得和我在一起很難受?」

  只是為了讓自己感到輕鬆的卑鄙問題。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想加以確認。

  假如只有我對這樣的關係樂在其中,汐的表情和話語都只是在「顧慮我」——光是如此假設,我就快喘不過氣了。

  「不會。」

  汐有點強烈地否定。應該說,幫我否定。

  「如果覺得難受,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也是。」

  問了蠢問題呢。我開始覺得後悔,但是很高興汐立刻否定了我的話。

  「那我該回去了。謝謝你陪我到這麼晚。」

  「沒什麼啦,畢竟是我提議的。」

  我開始收拾桌上的教材。

  對話中止,寂靜變得相當有存在感。直到一點左右,還聽得到樓下傳來的聲音,但是現在已經聽不見了。雪姨應該早就睡著了吧。小操和新伯父也是。

  我把教材收進包包,正想穿上羽絨外套——

  「那個啊。」

  汐開口。

  感覺像是閒聊時的開頭,所以我一面穿羽絨外套,一面回問:

  「什麼事?」

  「要接吻看看嗎?」

  我停下了動作。但是沒有動搖。

  就連我自己都很意外。沒想到能如此冷靜地聆聽這個提議。雖然不是自願的,但是之前我曾經與汐接吻過一次,也用力擁抱過了。可是現在,我和汐是戀人。和戀人在深夜共處一室,我早就有會發生什麼的預感。

  所以,我已經思考過「發生什麼」時該怎麼反應了。俗話說有備無患。現在的自己,能和汐發展到什麼程度呢?

  接吻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好啊。」

  所以我如此回答。

  汐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但是又立刻正色地說:

  「……我是認真的哦。」

  「我知道。很丟臉,不要重複確認啦……」

  「丟、丟臉的是我耶!」

  那就不要說這些啊。我心想,但是沒有說出來。

  汐嗯嗯地清了清喉嚨,稍微做了深呼吸後,直視著我。

  「那……」

  他移動到我身邊。

  在肩膀幾乎相碰的距離,臉緩緩地接近。肌膚能感受熾熱的氣息。啊啊,真的要接吻了呢。雖然本來就知道了。這個時間不會有人突然出現打擾。不妙,心跳變得超快。

  汐的臉愈來愈近。

  往日的回憶於轉眼之間閃過腦中。所有一閃即逝的場面,全都有汐的身影。內向怕生時期的汐。在馬拉松大賽拿到第一名的汐。被女生討國中立領制服鈕釦的汐……

  身為男生時的汐,與眼前的汐,重疊在一起。

  我反射動作地將臉移開。

  「咦?」

  汐訝異地眨眼。起初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過在意識到這反應對汐太過殘忍時,我全身血液倒流。

  ——我,犯了無以復加的大錯。

  「啊,不,呃……對不起,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我吞吞吐吐地想解釋,汐不解地看著我。但他很快地明白了什麼似地垂下眉尾。

  「……還是算了吧?」

  汐說完,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灰色的眼中摻雜著悲傷與心死的色彩,眼皮微微抽搐。又長又濃的睫毛,在眼睛下方製造出鋸齒狀的陰影。

  我不想看見汐露出這種表情。可是害他露出這種表情的人是我。必須道歉才行。不,不對。比起道歉,現在有更需要做的事。

  我將臉湊過去,主動親吻汐。

  由於勢頭太猛了,所以稍微撞到了牙齒。就算我閉著眼睛,也知道汐很驚訝。隔著嘴唇,可以感受到肌肉的緊繃。但是那緊繃感逐漸鬆弛下來,柔軟的嘴唇碰觸在一起,動也不動。

  最後,汐安靜地後退。

  我睜開眼睛。汐正以驚疑不定的眼神打量著我。

  「嚇……嚇我一跳。」

  我忽然強烈地覺得害臊。沒辦法直視汐的臉,眼睛四處游移。得說點話才行。儘管心中充滿不明的焦慮,可是我想不出該說什麼。

  汐不安地端詳著我。

  「……我是不是,勉強你了?」

  「沒有,沒有沒有。完全不是那樣的。只是,該怎麼說……因為和第一次時不一樣……我不太會說……應該是太緊張了吧。」

  我結結巴巴地說著。沒辦法好好說話。

  汐體貼地笑著,站了起來。

  「你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迷惘到最後,只能默默點頭,穿上外套。

  我和汐一起下樓,走到屋外。外頭沒有想像中冷。但說不定是因為我現在全身發熱的緣故吧。

  「路上小心哦。晚安。」

  「嗯。晚安。明天見。」

  我和在門口為我送行的汐道別,騎著腳踏車離去。

  我調高兩個檔數,用力踩著腳踏板,身體因此左搖右晃。我現在已經沒心情理會寒冷了,只想藉著踩腳踏車分散注意力。一股灼熱從胸口湧上,來到喉嚨。

  「唔啊啊啊啊————————!」

  我騎著腳踏車,放聲大叫。

  連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在幹嘛。可是無法不大叫。不是痛快與否的問題,只是一種衝動。

  就算回家後淋浴,還是無法抑制亢奮。

  到頭來,我整晚沒睡。

  ✽

  「嗚哇,好深的黑眼圈。」

  這是在椿岡高中鞋櫃區遇見我的蓮見,開口第一句話。

  「這時候該說的是『新年快樂』吧?」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所以你熬夜寫寒假作業了?」

  「熬夜的部分猜對了。」

  我們穿上室內鞋,朝教室前進。

  由於寒假只有短短兩週,所以沒有好久不見的感覺。儘管到處都聽得到新年快樂的寒暄,但是也只有這點與一般上學日不同而已。學生們都與平常沒兩樣地談天說地。

  「呼啊……好想睡。」

  我大大打著呵欠,蓮見訝異地看我。

  「你打電動打整晚嗎?」

  「沒有。我什麼都沒做。只是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而已。」

  「你是遠足前的小學生嗎?」

  「當然不是那樣。不過亢奮到睡不著,應該是小學之後的第一次吧。」

  「哦?難道有什麼好事?」

  「好事……」

  至少不是壞事。但我無法肯定地說是好事。

  那算好事嗎?做那種事,對我和汐來說,能有什麼收穫嗎?不對,和收穫什麼的無關。接吻那種行為,不是為了得到什麼而做的。

  既然如此,世界上的情侶是為了什麼而接吻的呢?

  為了確認彼此的愛情?或者單純是服從「戀人就該這麼做」的既有規則,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那麼做嗎?行為本身沒有意義,只是一種儀式這樣?仔細想想,說不定真是如此。到頭來,接吻什麼的,只是因為過去羅曼蒂克的戀愛作品中都會出現這種場景,所以被神格化了而已……

  我也知道這不是能理性分析的事。

  單純是因為我不知該怎麼面對昨晚的接吻而已。所以才想找各種理由,試著讓自己接受。不這麼做的話,我會很不安。

  「喂,紙木。」

  我停下腳步回頭。

  蓮見站在離我好幾公尺遠的後方。

  「我們班在這裡。你走過頭了。」

  「啊。真的耶。」

  「你真的睡呆啦?」

  蓮見為我的蠢樣感到傻眼的同時,走進了教室。我也跟著進入教室。

  教室內鬧哄哄的。班上同學大多已經到校了。雖然教室裡沒有暖氣那種奢侈的東西,可是年輕人的活力,使室內的溫度稍微升高了一些。

  迴蕩著說笑聲的教室正中央,是以星原為中心的女生小圈圈。汐也在其中。由於我們沒有近到能順便打招呼,所以我只是默默經過。忽地,我們四目相對。

  我們互相點頭,作為寒暄。

  汐若無其事地回頭看向星原等人,我繼續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如往常。沒有任何不同之處。

  儘管多少在意著昨晚的事,但如果汐的反應只有這樣,那麼之後應該能普通地說話吧。

  我如此心想。

  「……?」

  卻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

  心臟有股莫名的躁動。很像老師抽點學生答題時的感覺。不是不想被點到名,而是因為知道答案,所以希望被點名。類似那樣的心情。

  也就是說,我希望汐主動向我說話嗎?

  什麼啊?我吐槽自己。這樣不是反過來了嗎?

  一定是因為睡眠不足,自律神經失調,才會這麼想。我做出這般結論,在自己座位坐下。

  ✽

  新學期的第一天沒有難熬的授課與令人憂鬱的大小考,可以悠哉地度過。假如作業沒寫完,就得花心思找藉口或做好挨罵的心理準備,令人耗費心神。不過這次我不需擔這個心。

  但是,我忘了非常重要的事。

  「接下來要決定修學旅行時的分組。」

  站在講臺上的伊予老師一宣布,同學們立刻熱烈討論起來。

  沒錯。就是修學旅行的分組。椿岡高中二年級學生,下個月將去四天三夜的北海道之旅。旅行時的分組名單,必須在今天的班會決定才行。

  分組……光是聽到這個詞彙,我就有點喘不過氣。我永遠忘不了國二的那個夏天。校外教學分組時,我託大地心想「反正會有人來找我吧」,沒有主動找其他人,最後華麗落得沒人要的下場,淪落到被隨便塞進某個人數不夠的小組裡。那時候的悲慘,難以言喻。

  那次之後,只要遇到需要分組的情況,我一定會事先找好分組對象。可是這次,我完全忘了有這回事,所以什麼都沒做。

  「首先是決定住旅館時的室友。兩人一組,開始!」

  伊予老師無情地下令,班上同學一齊動了起來。我也急急忙忙地起身。像這種時候,速度才是關鍵。我以最快的速度張望周圍,尋找可能和我同房的人——為了逃離沒人要的命運。

  我的第一候補,果然是蓮見吧。我們從高一就同班了,而且他是我少數能沒有任何顧忌地交談的朋友。不過那傢伙朋友很多,得快點開口才行。

  我立刻朝蓮見的方向轉頭。就在這時,汐出現在我視野邊緣。同時,我也多出了其他選項。

  如果找汐呢?

  不對,汐應該會和女生同房……嗎?還是和男生?

  我不懷疑汐的人緣很好,但那和修學旅行的分房是兩碼子事。班上同學會想和他住同一間房間嗎?

  既然如此,我該主動找他嗎?

  可是就算問了,也不一定能同住。

  我正在猶豫,見到一名女學生朝汐走去。是星原。

  「小汐,妳決定好和誰同房了嗎?」

  「我是住個人房。所以不需要分房。」

  「啊,是這樣啊?那我去找其他人囉。」

  星原離開了。

  原來如此,汐是住個人房啊?真羨慕……既然是這樣,汐就不在選項之內了。果然還是該找蓮見。我只剩蓮見了。

  蓮見正好想起身,「吶!」我阻止他似地開口。蓮見身體一顫,似乎被我嚇到了。

  「要不要和我住一間?」

  「可以啊……你的眼神很恐怖欸。」

  我的迫切似乎表現在臉上了。感覺有點丟臉。不過這樣一來,我就不會變成沒人要了。

  至少在分配房間的階段是如此。

  「大家都找好室友了嗎?」

  一會兒後伊予老師發問,環視全班。見沒有學生落單後,點頭繼續說下去:

  「好。接下來是自由活動時的分組。四個人一組,這個分組男女混合也沒問題。是說自由活動時沒有硬性規定非四個人一起行動不可,所以找組員時不用想太多哦。」

  雖然伊予老師這麼說,但還是很令人煩惱。

  如果是平常一起行動的人,就是我、汐,還有星原三個人吧……

  「自由行動的話,我們就能在一起了呢!」

  星原喜孜孜地說著。我朝她看去,見到她正開心地摟著汐的手臂,汐則苦笑地接受。看樣子,那兩人肯定是同組了。

  那我該怎麼辦呢?就在我心神不寧地左右張望時,兩名女孩朝星原他們走去。

  其中一人是膚色偏黑,男孩子氣的真島,另一人是有點高冷感的椎名。總覺得很久沒看到她們了。她們和星原說了幾句話後,開始握手。女孩子之間的肢體接觸真多啊……看樣子,四人小組成立了。

  ……咦!?

  那我該怎麼辦!?

  我對自己的反應太慢感到焦急,以溺水者抓住稻草的心情看向蓮見。

  「那、那個啊,如果你……」

  「不好意思,我已經找好自由活動時的組員了。」

  我的意識飄遠。有種安全繩被切斷,掉下懸崖的絕望感。

  最近這半年,因為交流的人增加,害我差點忘了。我的朋友其實很少。除了汐和星原、蓮見之外,這個班上沒有熟到能同組行動的朋友。

  再這樣下去,我會被硬塞到人數不足的小組中的。雖然不至於到被排擠,但畢竟是難得的修學旅行,我不想在旅程中感到侷促。

  ……不過,這也是我自找的。

  是安於現狀,不努力拓展交友圈的我不好。我該學習汐或星原,和班上同學多互動才對。所以只能摸著鼻子接受這種下場了。

  「咲馬。」

  我轉過頭,見到一臉擔心的汐。

  「你還好嗎?感覺一臉絕望……沒有人和你同組嗎?」

  「啊——是啊。我應該會找人數不足的小組加入吧。」

  「嗯……」

  汐若有深意地應聲。這反應,該不會……

  「不然加入我們這組吧?五個人一組應該也沒關係。」

  果然。雖然我很感謝汐關心我,但是……

  「這樣有點……」

  女生的比例太高,我會很尷尬的。光是和不熟的男同學同組,我就覺得不自在了,周圍全是女孩子的話,又是另一種坐立難安。話雖這麼說,但是我也沒有立場耍任性。再說,反正都很尷尬,不如在有汐的小組,還比較好一點。

  我正如此心想——

  「怎麼了?」

  星原走了過來。真島和椎名也跟在她身後。

  「可以讓咲馬加入我們這組嗎?」

  「我沒問題哦~」

  星原立刻回答。我正感動於她的溫柔,「妳們呢?」星原向真島與椎名問道。

  「啊哈!」真島笑了起來,說道:「紙木沒人要是嗎?真可憐~」

  這、這傢伙……不過,比起小心翼翼地顧慮我,還不如這樣調侃我,我在心情上也比較輕鬆……才怪。還是會覺得很火大。

  就在我咬牙忍受屈辱時,「喂。」椎名斥責起真島。

  「不能這樣說話。這種時候,找不到人同組,是很難受的事。」

  椎名認真地為我生氣了!雖然她對我很冷淡,但說不定是好人。我得改變自己的對她的認知才行。

  「嘿嘿,對不起啦。紙木,原諒我吧?」

  「我沒差啦……」

  這傢伙,真的覺得自己有錯嗎?

  「那不然——」真島毫無愧意地轉變話題:

  「我和小椎退出吧。這樣紙木也比較自在。」

  「咦?」

  雖然這樣對我是好事,可是對真島和椎名來說,就太過意不去了。星原似乎也很在意,問道:「真的好嗎?」

  「嗯。反正我也有點想找其他人同組。再說,三個人一組應該也沒關係。」

  真島朝講桌方向轉頭,「伊予老師——」正在整理學生交的作業的伊予老師抬起頭。

  「可以三個人一組嗎——?」

  「三個人嗎?唔~如果真的找不到人,也可以吧。」

  真島回頭,「我就說吧。」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居然為了我,這麼體貼……我剛才還生妳的氣,對不起。我在心中道歉。

  「吶。」椎名拉著真島的袖子。

  「妳說其他想同組的人,該不會是……」

  「沒錯。」

  真島看向教室角落。視線另一頭,是一名臉上帶著無聊之色,以手指把玩自己雙馬尾的女孩。是西園。雖然正在分組,但西園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連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儘管她已經不是過去的暴君了,可是班上同學似乎仍然對她敬而遠之,沒有人想和她同組……

  「亞——里——沙——」

  真島喚著西園的名字,朝她走去。椎名也跟了過去。

  「修學旅行時,要不要一起活動呢?妳還沒加入任何小組吧?」

  西園茫然地看著真島,最後輕輕點頭。

  「嗯。」

  「好,那我們再找一個人吧。」

  真島左右張望起來。看來是不用擔心她們了。

  我把目光移動回汐和星原身上。

  「呃……那就,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星原很有活力地回應,汐也滿意地點頭。

  如此這般的,我總算順利解決分組的問題。

  開學日的班會結束後,就可以回家了。我與熟悉的放學夥伴汐、星原一起踏上回家的路。今天不用上課,所以書包特別輕。我的心情也很輕鬆。可以上午回家,真是太棒了。

  「小汐,妳會滑雪嗎?」

  星原推著腳踏車發問。厚厚的圍巾將她的頭髮末稍向上推,整顆頭變得很蓬鬆。也許是覺得冷吧,她今天穿得很厚。

  「會啊。我上個月才去滑過。妳呢?」

  「我感覺自己不會……雖然小學時滑過一次,可是沒什麼印象。到時候好像會一直摔倒呢~」

  「北海道的雪很軟,就算摔倒也不會太痛哦。再說,還有從來沒有滑過雪的人呢。」

  「是啊。就是我。」

  咦?星原與汐同時朝我看來。星原不用說,汐似乎也不知道這件事。

  「咲馬,你沒有滑過雪嗎?」

  「雖然以前去過好幾次滑雪場,可是都只有玩雪橇和打雪仗而已,一次也沒有滑過雪哦。如果我完全滑不動的話,你就教教我吧。」

  「滑雪場有教練會教你吧。不過如果只是稍微指點一下,我是可以幫忙啦。」

  「實在太可靠了。」

  「我!我也要我也要!」

  星原用力舉手。「當然沒問題。」汐微笑著點頭。

  雖然只是我的想像,但是總覺得汐很擅長冬季運動。再加上他很會教人,如果有他指導,應該能很快學會滑雪吧。是說,這種想法也許過於小看滑雪就是了。

  「好期待啊~修學旅行!二月能快點來嗎~」

  「不用急,二月馬上很快就會到了。俗話說『一月走,二月逃』不是嗎?」

  「啊,我知道這諺語。三月是離開對吧?那四月呢?」

  「四月就是死了。」

  「會死掉啊……」

  「你不要胡扯啦。」

  汐在旁邊吐槽。「什麼啊,是騙人的嗎——!」星原氣呼呼地抗議。

  一月走,二月逃,三月遠離。過完年到春末的時間總是消失得特別快。這是自古以來的諺語,也是事實。

  所以,第三學期肯定會在轉眼之間結束的。

  升上三年級後,我們還能像這樣,三個人一起放學嗎?

  小時候的我,對自己和汐能永遠當好朋友的事深信不疑。但是在升上國中後,兩人之間出現鴻溝,變得很遙遠。將來也是。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使原本友好的關係出現裂痕。

  話雖這麼說,我和汐還是又言歸於好了。雖然這個「好」字的意思有點複雜,但毫無疑問是相當親近的關係。我和星原也是,儘管曾經尷尬過一陣子,不過現在是能毫無顧忌地說話的朋友。所以就算升上三年級,肯定也沒問題。

  「話說回來~」

  星原改變話題。

  「你們兩個怎麼了?」

  我有種被突襲的感覺,汐似乎也一樣,所以說不出話。

  這麼說來,我還沒對星原說過我和汐的事。雖然沒有想隱瞞的意思,但是因為覺得很難說明,一直延宕著沒說。

  見我們同時啞口無言,星原連忙開口:

  「啊,我不是說你們吵架了哦?總覺得你們的距離比平常近,而且說話時的語氣也特別有活力……對不起,可能是我的錯覺!」

  真敏銳……雖然說星原本來就很敏銳了,但是沒想到會被察覺。連汐都很驚訝。

  必須好好說明才行。我以眼神徵詢汐的意見,他點頭同意。

  不過,也不能站在這裡解釋。

  「要不要去家庭餐廳坐坐?」

  星原露出驚訝的表情,不解地點頭。

  「原來如此……」

  我把我和汐交往的原委告訴星原,她以有點拘謹的微妙表情喝著可樂。

  她的反應意外地冷靜。平常不論大小事,她的反應都很大,我還以為她這次也會「欸欸~!?」地大叫。但是不然。

  「妳不驚訝嗎?」

  汐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看似訝異地發問。

  「老實說,我本來就有點這麼想了。因為你們之間的,該說是氣氛嗎?很有交往的感覺。」

  哦——我發出傻眼又佩服的聲音。

  「這種事看得出來嗎?」

  「看得出來哦。笑起來的樣子,還有說話時音調的高低,和平常都不一樣。不是因為你們特別好懂,每個人都是這樣哦。」

  「好厲害~這是超能力吧。」

  「沒有那麼誇張啦。」

  雖然星原這麼說,但她似乎很開心。她拿起一片放在桌子正中間的披薩。我們合點了披薩,作為有點早的午餐。星原俐落地把拉得長長的乳酪絲收進嘴中。

  就在我想伸手拿披薩時,星原把她的披薩片放在分食用的小盤子裡,消沉地垂著頭。

  「……可是,我還是希望你們能主動告訴我呢。」

  她的聲音很悲傷,使我產生罪惡感。

  的確。我和星原明明是一起討論汐的大小事的朋友,我卻沒有把和汐交往的事告訴星原,這樣太不誠懇了。

  「對不起……」

  我老實地道歉。「對不起。」汐也安靜道歉。

  「啊,不用那麼嚴肅啦!是說,仔細想想,這是個人隱私,本來就不會到處說給別人聽。我不該那樣說的。」

  啪!星原用力拍手。聲音出乎意料地大。由於店裡還有其他客人,希望她別這樣……

  「好了!不要聊陰沉的事!我們來慶祝吧!慶祝情侶誕生!」

  「雖然只是試著交往呢。」

  汐小聲地潑冷水。儘管音量不大,但那些話似乎還是傳進了星原耳中,使她失去慶祝的心情,洩氣地垂下眉尾。

  「……我有點在意。這個試著交往是什麼意思呢?和一般的交往有什麼不同?」

  「呃……這個嘛……」

  汐看向我,尋求說明。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有什麼不同。說起來,是汐先說「試著」交往的。他應該是把我說的「在想太多之前,先交往看看」解釋成「試用期」了吧。雖然這樣也不算有錯,但被問和一般的交往有什麼不同時,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如果回「不知道」,星原應該無法接受。於是我努力做起說明。

  「我想想……說實話,我想和一般的交往沒什麼不同。主要是心情上的問題。」

  「心情上的?」

  「如果覺得『感覺不對』的話,可以乾脆地恢復到朋友關係的保險吧。」

  保險。雖然是自己說的,但我覺得很貼切。

  不論吵架或者因感情淡了而結束,分手後的情侶很難回到朋友關係。國中時,班上有對情侶不分場合到處放閃。可是他們在分手後,不但互相說對方壞話,甚至勢如水火,王不見王。兩人的關係,變得比陌生人還不如。我想,不是那對情侶特別誇張,那一定是隨處可見的情況。但是我不希望我和汐變成那樣。

  「保險嗎……」

  星原似乎不太能接受,問著「小汐,你無所謂嗎?」把目光移向旁邊。正在與拉長的乳酪絲纏鬥的汐,以叉子捲起乳酪絲,放入口中。

  「沒什麼不好啊。」

  事不關己的態度。或者說,不想被深入追問。星原似乎也察覺汐的意思。

  「老實說,我不太能理解……但這不是我能插嘴的事呢。我會幫你們加油的。」

  「謝謝妳,星原。」

  我向星原道謝,欸嘿嘿,她笑了起來,將吃到一半的披薩,再次送入嘴裡。不知為何,總覺得她的表情有點憂鬱。

  還是無法接受嗎?我本來這麼認為,但應該不是這樣。這是寂寞的表情,或者說是疏離感。與什麼人交往,代表兩個人的時間會增加。但是相反的,三個人的時間會因此減少。

  事實上,寒假期間,我與汐一起出遊了好幾次,卻一次也沒見過星原。說不定我和星原之間,已經出現鴻溝了?光是想像,我就覺得很可怕。

  我喜歡三個人在一起的感覺。不是選擇友情或愛情的問題。

  「我要聲明,我以後還是想以前一樣,和妳一起玩哦。」

  我說完,汐也用力點頭。

  「不論我和咲馬是什麼關係,妳都是我的朋友。」

  正想咬下披薩的星原,傻眼地張著嘴,披薩的培根掉在小盤子上。

  「咦?怎、怎麼搞的?你們是不是誤會了?」

  星原慌張了起來,不過在明白我和汐的不安後,「啊——」發出呆怔的聲音。

  「我不會因此和你們保持距離,也沒有覺得被孤立哦?」

  「是、是這樣嗎?」

  「還以為妳覺得寂寞了呢……」

  我和汐似乎都反應過度了。剛才太過認真的反應,使我有點丟臉。

  「說完全不會不安,就是在騙人了。可是比起那個,我更擔心你們的事。如果不順利的話該怎麼辦……不對,我這種想法是多管閒事了吧……」

  不,可是……星原低聲自言自語起來。她似乎很糾結。這麼說來,小操也和星原有同樣的反應。對身邊的人來說,很難拿捏該如何提及我和汐的關係吧。

  也許看不下星原一個人苦惱的模樣,汐開口:

  「夏希。不用那麼在意。因為我知道妳不是會出於好奇,自顧自地干涉我們的事的人。」

  「小汐……」

  星原用力咬牙,彷彿在忍耐什麼。

  「對不起。其實我非常有出於好奇,想干涉你們的事的欲望……」

  「非常有嗎?」

  我忍不住吐槽。儘管傻眼,但是又因星原的正直而想笑。這種表裡如一,正是星原的優點。

  「不過,會在意也是當然的嘛。我懂那種感覺。」

  「我會克制的……」

  星原苦澀地說完,抬眼看著汐。

  「……你們交往的事,我還是別告訴其他人比較好吧?」

  從剛才的反應看來,汐應該會同意這麼做。沒想到汐露出迷惘的表情。雖然不希望其他人提到我們的關係,但似乎又有點想讓其他人知道我們的關係。

  「……說得也是。還是不要告訴其他人比較好。」

  煩惱到最後,汐如此回答。我稍微安心了。

  「我也這麼覺得。因為被某些傢伙知道的話,就很麻煩了。」

  「那這件事,我會幫你們保密的。」

  拜託妳了。我點點頭。

  話雖這麼說,但椿岡是個小鎮。在學校裡先不說,如果我們經常一起出遊,很有可能被人看到,成為八卦話題。但是這種事沒辦法預防,如果周圍的人知道了,也只能認了。

  既然正事已經談完,就來吃午餐吧。我朝桌子中央的披薩伸手。

  ……只剩一片而已了。

  ✽

  寒假結束後,我和汐還是經常一起出門。約會——雖然該這麼說,不過用這個單字,會讓我有點難為情。「約會什麼的,真是自作多情。」國中時代心中只有嘲諷與冷笑的我,仍時不時地如此對現在的自己低語。過去的我還是快點消失吧。

  去哪裡玩呢?不一定。

  放學後在遊戲中心或書店打發時間,週末到隔壁鎮……和暑假時不同,我很少待在家裡。

  「我還是喜歡活動身體呢。」

  汐說著,揮動球棒。鐺——球棒準確地擊中發球機射出的球。被擊中的球飛得很高,被綠色圍網無聲地擋下。

  一月下旬的週日,下午四點。要出遠門已經太晚,吃晚餐又嫌太早的時間。我和汐在打擊練習場中打棒球。這是汐的提議。最近出遊的行程大多由汐決定。

  「再說,想看的電影幾乎都在暑假時看完了。」

  「可是最近有很多新電影上映哦。」

  「那下次要在家裡看電影嗎?」

  「不,還是到外頭走走吧。我最近也開始覺得活動身體很有意思了……哈!」

  我揮動球棒,但是沒抓對時機,只打到空氣。

  「唔——打不中呢。」

  「第一次都是這樣的。」

  「你很常來嗎?」

  「不到很常。我也將近一年沒來……了!」

  又打中了。明明球速比我快二十公里,汐還是打得到,真是了不起。而且就連身為外行人的我,也看得出汐的揮棒動作很漂亮。不愧是每學期體育都拿5的人。

  「打擊時,有什麼訣竅嗎?」

  「把球棒握短一點,比較容易打中哦。以打到球為首要目標,之後再來思考如何把球打遠。」

  「原來如此……」

  我立刻實踐。以打到球為首要目標。我用力盯著發球機的射出口,等待倒數。

  球發射了。

  「呼!」

  鐺!球棒發出輕快的聲音。

  「哦!打到了!」

  「恭喜。」

  打出去的球在地上打滾。因為沒擊中球心,手掌還在發麻。如果是比賽,這球應該很普通吧。不過我還是很高興。

  下一球要打中球心。我意氣昂揚地握著球棒等待,可是球一直沒有發射。二十球似乎已經全發射完了。

  「怎麼樣?感覺很爽快吧?」

  「是啊。下次再來吧。」

  「很好哦。那我也和你一起來。」

  我把零錢投進打擊區旁的機器裡。除了我們之外,打擊場裡只有兩、三名客人,不需要顧慮占機臺太久的問題。

  我連續揮棒,調整動作。我完全沉浸在打球的熱情中了。雖然大部分的運動我都不喜歡,但這種打擊練習很棒。不需要考慮任何事,也不必擔心扯了誰的後腿,只要把飛來的球打回去就行了。不但簡單,又不會花太多錢。

  轉眼之間,兩百圓份的球又打完了。

  再打最後一局吧。我正想從錢包掏出零錢,發現自己的手掌隱隱作痛。仔細一看,手上出現水泡了。剛才似乎太認真了。

  今天還是到此為止吧。

  我走出打擊區,來到圍網後方,坐在長椅上休息。汐也剛好打完所有球,走出打擊區。

  時間也差不多了,於是我們離開打擊場。

  進入打擊場前,天還是亮的,現在已經全黑了。而且北風很冷。現在剛運動完倒還好,當身上的汗水失去溫度後,應該會覺得很冷吧。

  一面朝椿岡車站附近的停車場前進,我一面撫摸肚子。大概是久違認真運動的緣故,從剛才起,肚子就一直喊餓。

  「啊,對了。」

  我想起一件事,向汐發問:

  「要一起吃晚餐嗎?這附近有一間拉麵店,禮拜天都會打折哦。雖然不像約會的地方就是了。」

  「好啊。我也餓了。」

  決定了之後,我們分別傳了「我會在外頭吃晚餐」的訊息回家。這樣就OK了。我們調頭,走向拉麵店。

  那間拉麵店位在與居酒屋相連的高架橋下一角。我拉開拉門,走進其中。還不到晚餐時間,所以店裡客人不多。我和汐坐在櫃檯前的椅子上,打開菜單。

  「我要吃擔擔麵和炒飯。」

  「決定得真快!你是常客嗎?」

  「大概一個月吃一次吧。我每次來,都一定會點擔擔麵。」

  「哦……好像很辣呢。」

  「是啊,很辣。但只要吃過一次,就會上癮。會讓人中毒哦。」

  「這麼好吃?那我也點擔擔麵好了。」

  「還是不要吧。」

  我立刻反對。汐不高興地皺眉。

  「為什麼?不是很好吃嗎?」

  「不是。那真的很辣哦……我記得你很怕辣吧?你小學時光是吃咔辣姆久就說好辣了。」

  「那、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我現在不怕辣了。」

  我本來是想讓汐放棄,但似乎反而激起他的對抗心了。「不好意思——」汐不顧我的阻止,呼喚服務生過來點餐。唔,既然本人想吃,我也沒有理由阻止就是了。

  不一會兒,兩人份的擔擔麵與炒飯、煎餃送了過來。煎餃是汐點的。

  汐從口袋中拿出髮圈,把頭髮紮在腦後。太短而綁不起來的髮絲垂落後頸。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汐綁頭髮的樣子吧。

  「我開動了。」

  汐以筷子夾起擔擔麵。散發芝麻香的麵湯上,漂浮著大片的紅豔辣油。一直看著汐的話,好像會惹他生氣,所以我只好拿起筷子,以眼角餘光觀察他。

  滋滋。汐吸起麵條——

  「嗯咕!」

  ——馬上被嗆到了。

  汐立刻拿起水杯喝水。呼!放下杯子後,他喘了一口氣,以看著強敵的眼神瞪著眼前的擔擔麵。

  「……原來如此。」

  「怎麼樣?很辣吧?」

  「確實辣……不過還在預料範圍之內。」

  汐有如分析型角色似地發表感想。不過他肯定在逞強。在預料範圍之內的話,他根本不會嗆到。但是麵都點了,總不能現在才說不吃。所以我也就不囉唆了。

  「如果吃不完,要跟我說哦。這裡的擔擔麵,我吃多少碗都沒問題。」

  「不用擔心,這種程度,根本沒什麼……」

  汐集中注意力似地調整呼吸,再次吸起麵條。我也開始吃麵。

  我們默默地吃著。兩人都沒說話的時間前所未有地長,汐的表情也前所未有的認真。雖然臉頰泛紅,眼角帶淚,但仍然專心致志地吃著麵。好吃嗎?我不敢問這個問題。

  ……總覺得有股悖德感。

  感覺像在教不知世事的少女玩不良遊戲。當然,這只是比喻而已。汐的人生經驗比我豐富,而且吃擔擔麵絕對不是不良行為。只不過,有種自己摧毀了汐的高冷形象的感覺。

  但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叫他別繼續吃呢……

  汐以店裡的衛生紙擦鼻水,把冷水壺中的水倒進水杯。這是第幾杯水了呢?他似乎一個人就能把水壺中的水喝光。

  吃麵,喝水,如此不斷重覆了三十分鐘後。

  汐說著「謝謝招待……」,放下筷子。

  全部吃完了。連一起叫的煎餃也吃完了。雖然沒把湯喝完,不過還是能算吃完了吧。麵碗旁堆積了許多擦鼻水與擦汗的衛生紙團。

  「恭、恭喜?」

  「嗚……嘴巴整個麻了……」

  汐喝了最後一口水,前往收銀機。結完帳後,我們拿到一百圓的折價券。

  來到戶外,汐摘掉髮圈,輕輕甩頭。銀金色頭髮在路燈的照耀下柔順地搖晃。

  「啊——好涼……」

  「你覺得如何?擔擔麵好吃嗎?」

  「很好吃哦。我懂你為什麼會上癮了……不過下次我要自己來吃。」

  「哈哈……」

  汐似乎發現自己在吃麵時出糗了。

  也許因為身體完全暖和了,從口中呼出的氣息比平常更白。如吸菸的煙霧般拉得長長的白色氣息,被來往的行人打散,消失在空氣之中。

  現在是下班尖峰時刻,行人特別多。我把手插在口袋裡,走向停車場。右手拇指的水泡光是碰觸就又熱又痛。那股痛感,使我想起在打擊場擊中球時的快感。

  今天過得很愉快。

  去打擊場打球,在拉麵店吃擔擔麵……雖然都不是了不起的大事,可是心裡很充實。假如星原也在場,應該又會不一樣吧。然而,不和汐獨處的話,八成看不到他漲紅臉吃麵的模樣了。

  「還是去打工好了。」

  「打工?」

  汐突然這麼說。

  「最近我們不是一直出來玩嗎?存款快不夠用了。」

  「啊——確實……這麼說我也一樣呢。」

  「有我能打工的地方嗎?」

  「應該有吧。你做事很有訣竅,一定會被重用的。」

  「是的話就好了。」

  打工嗎……我之前也想過要打工。因為我沒有加入社團,多的是時間和體力,不如把這些資源用在勞動上吧,儘管我如此想著並翻起打工情報誌,不過到頭來,我只有看看而已,沒有真的去應徵。反正出社會後,再怎麼不願意,也非工作不可,不如趁學生時代好好享受自由。這應該是聰明人的想法吧。我想要如此相信。

  「如果有輕鬆的打工就好了。比如只要一直把草莓放在蛋糕上之類的。」

  「這樣反而會精神衰弱吧……」

  「哈哈,說得也是。」

  停車場快到了。

  明天又要上學了。修學旅行結束後,第三學期也馬上會過完。接著就是春假。如果是短期打工的話,也許可以試試。

  「吶,咲馬。」

  「什麼事?」

  汐看著前方說話:

  「我們——」

  「啊!」

  一道大叫聲打斷汐的話。

  假如那道聲音發自吵鬧的大學生或喝醉的上班族,我會直接無視;可是我記得那道嗓音,所以忍不住回頭。

  嗚哇。我發出近乎哀號的聲音。

  那是一名臉上掛著親切笑容的高瘦年輕人。只看外表的話,會以為他是清爽的好青年吧;但是他的笑容與說的話全都是虛假的。我非常清楚。

  那個人正是世良。

  「果然是你們!好巧啊~」

  世良大步朝這邊走來。一名看似他女朋友的女孩正摟著他的手臂。不是看似,黏成這樣肯定是女朋友吧。大波浪捲髮綁在左右兩側,臉上戴著粗框的圓眼鏡,有點辣妹的感覺。

  辣妹疑惑地向問世良:

  「他們是誰~?」

  「看起來很土的叫咲馬,長得很可愛的叫汐。他們都是我朋友哦。」

  「才不是吧。誰跟你是朋友啊。」

  我才剛否認,嚴厲的聲音便從世良身邊傳來。

  「等等。雖然我不認識你,但你也不需要說成那樣吧?朋友的定義因人而義,稍微配合一下對方會怎麼樣?你還真過分。」

  「嗚……」

  居然被第一次見面的人用大道理教訓了。沒想到對方會有這種反應,而且她說的也有道理,我不禁畏縮。

  「對不起……」

  「哈哈,能這麼老實地道歉,真了不起。」

  世良笑得很開心。

  我因為屈辱而發抖,此時汐抓住我的手腕。

  「別捉弄人了。我們要離開了。」

  「等一下嘛。難得在學校外碰面,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我們才剛吃過。」

  「哎呀,太可惜了。你們在做什麼?約會嗎?」

  我腦中的警鈴瞬間大響。

  我和汐交往的事,並不想告訴任何人。特別是眼前這傢伙,絕對不想被他知道。這是能毫不猶豫地玩弄他人的男人。為了滿足好奇心,讓自己挨揍也無所謂,是最差勁的享樂主義者。

  我的回答當然只有一個。儘管正大光明地承認我們正在交往,是很有男子氣概的行為。但也要慎選承認對象。所以我開口表示:

  「才不是約——」

  「是的話又怎樣?」

  汐打斷我的話。

  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我轉頭看向汐。沒想到汐的表情非常認真……應該說是憤怒吧。

  「哦~……」

  世良的眼睛瞇了起來。他眼中亮起好奇與殘酷的光芒。那是發現獵物的眼神。已經沒辦法找理由了。就算現在否認,也只會成為把柄。

  「我不知道你們交往了呢。這時候該祝福才對吧?恭喜。」

  明明心裡根本沒有任何祝福的意思,他仍誇張地拍手,臉上浮現清爽又燦爛的笑容。世良以前追求過汐。如果他已經放棄汐,當然是最好的,但我還是不禁覺得危險。

  「欸,我們快走吧。」

  辣妹拉著世良的袖子。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打擾你們約會,真不好意思。」

  世良滿意地點頭,對我們擺了擺手。

  「那就改天學校見囉。」

  世良與辣妹朝車站方向前進。

  短短幾分鐘,不,說不定連一分鐘都不到的對話,點燃了巨大的火種。對方是口無遮攔的世良。我和汐的關係,遲早會被學校的人知道。

  情況不妙了。

  「……對不起。」

  汐小聲道歉。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是聲音中帶著後悔之色。

  「不小心就……意氣用事了。我不該那樣回答的。」

  我本來就沒有因此不高興,看了汐消沉的模樣,更是心痛。

  「不用那麼在意啦。我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雖然可能成為愛說閒話的傢伙的八卦題材,不過也只是那樣而已。」

  「嗯……」

  汐輕聲回應,再次走了起來。我也走在他身邊。

  直到剛才為止,明明是愉快的歸途,卻被世良破壞殆盡。我事到如今才開始感到火大。愛說謊,喜歡捉弄人,最差勁的詐騙分子。為什麼有女生想和那種人交往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沉默不語會使我愈來愈火大。我尋找話題,想轉移注意力。

  「對了,你剛才想說什麼?」

  遇見世良之前,我們好像在聊打工的事。

  「有嗎?」

  「好像有。」

  汐把手放在下巴,思考起來。但他很快地聳肩。

  「對不起,我忘記了。不過既然想不起來,就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

  「是嗎?那就好……」

  反正以後會想起來的吧。

  看見停車場了。

  ✽

  我放下腳踏車腳架,拿起放在載貨架的書包,快步走向校舍。雖然沒有遲到,但我睡過頭了。最近一天比一天寒冷,起床需要的時間也愈來愈長。

  我抬手想從鞋櫃拿出室內鞋,上臂因此作痛。是肌肉痠痛的感覺。平常沒有練習揮棒的習慣,所以昨天打擊練習的身體反應,比我想像的更大。

  我在走廊前進,第一節的預告鈴響了起來。在走廊閒聊的學生們或是停止聊天,或是與同班同學一邊說話,一邊走進教室。

  就在這時,一名學生與我對上目光。是別班的男生。我隱約記得他的名字,但是沒有和他說過話。儘管如此,他卻一直看著我,又很快地別過視線。

  「……?」

  如果是偶然對上目光,這反應未免太過詭異了。

  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保險起見,我以手機檢查自己的臉,但是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頂多是頭髮睡翹了而已。

  我摸著翹起來的頭髮,走進自己班的教室。

  我在同學們的喧鬧聲包圍下,走向座位。「札幌」、「滑雪」等單字鑽進耳中。

  仔細想想,離修學旅行只剩一週了。大概是因為如此,班上的氣氛比平常浮躁。話是這麼說,但我也很期待修學旅行。不論是去北海道,或者滑雪,甚至搭飛機,都是我第一次的體驗。儘管多少有點不安,可是期待的心情勝過於不安。

  國中時的修學旅行,明明是一段憂鬱的過去,我也變了很多呢。

  當我正一個人對自己的成長感動時,星原走了過來。

  「紙木同學,你現在有空嗎?」

  「怎麼了?」

  星原很少會在班上主動和我說話。反正我們放學會一起走,所以在班上時,她會以在同社團活動的朋友真島或椎名為優先。還有,在教室裡的話,和女生說話比較輕鬆,不必顧慮太多吧。

  「快上課了,所以我長話短說……」

  星原壓低聲音說話,神色有點凝重。

  這態度,該不會……

  我大概猜到她要說什麼了。

  「你和小汐交往的事,被傳開了。」

  ……果然。

  雖然沒有直接向其他人確認,不過情況確實和星原說的一樣。

  不論上課或下課,我都感受得到視線。如果只有那樣,還有可能是我想太多,然而當我在午休前往男廁時,我便明白事情確實傳開了。當時小便斗全都有人,我便進入隔間上廁所,因此聽見之後進來的別班學生在說我和汐的事。

  ——聽說槻木和紙木在交往。

  老實說,我很生氣。

  我氣的是我們成了八卦話題,還有對洩露這件事的元凶世良感到火大。不過對於前者,我的心情有點複雜。

  因為談論我們的那兩個別班男生,語氣並非嘲笑。

  還不如說,是在稱讚我。

  『紙木真了不起。』

  『是啊,真佩服他。』

  再說一次,我很生氣。

  為什麼我非被佩服不可?我根本沒道理被素昧平生的人稱讚吧。我和汐交往,不是為了做慈善,也不是什麼偉大的事。

  假如——只是舉例,假如我交往的對象是星原,情況會變成什麼樣呢?說不定我還是會被佩服,居然有辦法和班上人緣超好、大家都覺得可愛的星原交往……大概是這種感覺吧。但是在那份佩服中,多少會摻雜羨慕或者嫉妒的感情。

  可是剛才那個兩人,並沒有那樣的感情。

  嘴上說佩服我,其實是以高高在上的心態稱讚我。沒有人為我和汐交往感到羨慕。這讓我覺得很不甘心,也很難過。

  其他人怎麼想都無所謂——我沒本事那麼說。我還是很在意他人的目光。

  「……一點也不好。」

  我小聲說著。

  我從位子上起身。第六節得換教室上課。我拿著課本與文具,前往理化教室。

  可能我想得太負面了。雖然我和汐的事情傳開,但是到目前為止,周圍的人沒有什麼太過分的反應。既然沒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那就和平常一樣過日子吧。反正等到修學旅行結束,一定會有新的八卦話題取而代之。

  深呼吸。

  好。心情轉換完畢。只要思考一星期後的修學旅行就好。

  我正想從D班前經過,一名學生閃身出現,害我差點撞上對方。

  「啊,對不——啊!」

  在發現對方是世良的瞬間,我全身血液湧上大腦。眉頭肌肉自然而然地用力,雙腿朝他逼近。

  「是你……是你把事情說出去的吧?」

  「咦?什麼什麼?你劈頭問這句是什麼意思?」

  「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就是我和汐的事。」

  「嗯~?哦,你們在交往的事?我確實有告訴別人,那又怎麼樣?」

  那光明正大的態度,使我更加惱火。有那麼一瞬間,我能理解西園為什麼會痛扁他。

  「不要給我裝傻。都是因為你,我們的事才會變成八卦。」

  「變成八卦有什麼問題嗎?」

  「有啊。」

  「比如說?」

  比如被周圍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正想這麼說,又住了口。直覺告訴我,這話說出來很不妙。我還沒想到其他具體的問題,世良已經笑嘻嘻地開口: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不過你那是遷怒吧?我確實把你們交往的事告訴朋友了。可是你們沒有說『不可以說出去』吧?又不是偶像明星,也不是出軌,光明正大地讓其他人知道你們交往的事也無妨吧?或者說……」

  世良端詳我似地把臉湊近。由於他很高,所以變成低頭看著我。那股壓迫感,使我狼狽了起來。

  「你覺得被其他人知道你們交往的事會很困擾嗎?啊啊,原來如此。你無法因為和汐成為戀人而感到驕傲呢。」

  「不是。」

  我差點激動地大聲反駁,但還是努力壓抑音量。我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要中了那種人的挑釁。

  「你的說法……太有惡意了。」

  「惡意!那是你的被害妄想吧。不如說是你不好吧。因為你從一開始就對我充滿敵意,才會有這種成見。如果把你們的事告訴別人的不是我,你會這樣氣沖沖地向那個人興師問罪嗎?你只是因為私仇,才這樣攻擊我,不是嗎?」

  「我……」

  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羞恥心與無力感取代了原本翻騰不已的怒氣,灼燒我的胸口。

  又是這樣。

  每次和世良說話,都會有種被剝個精光的錯覺。明明相信自己生氣是有道理的,卻會陷入「我該不會搞錯重點了吧?」的思考之中。

  不對……這次,可能真的是我不對。就像世良說的,我只是遷怒。不好的人是我。之所以不願意承認,是因為我討厭世良……不對。雖然我想這麼反駁,卻找不到話可以否定世良。

  「好了,先到此為止吧。」

  世良打算中斷對話似地,朝我伸出手掌。

  「我要去上廁所。你要去理化教室對吧?想繼續聊的話,等放學後吧。我應該會在車站前的Camellia待著,你想聊就過來吧。」

  世良單方面地說完話,邁步離去。我沒有阻止他,只是站在原地,獨自品嘗敗北的苦澀滋味。

  ——想繼續聊的話,等放學後吧。

  「誰要去啊……」

  我小聲啐道,朝理化教室前進。

  「我們的事被傳開了,你知道嗎?」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向汐發問。星原已經先離開了,只剩我和汐兩人。雖然我想早點發問,但是星原似乎不想聊負面的話題,所以我故意不提。

  「嗯。在學校時,夏希已經告訴我了。再說,其他人的視線也有點不一樣。」

  「你果然很清楚這種事呢。」

  畢竟是對他人視線特別敏感的汐,感受一定比我更強烈吧。

  「……咲馬,你今天一直毛毛躁躁的呢。」

  「咦?我嗎?」

  「是啊。你一直靜不下來,上課時不是轉筆,就是抖腳。」

  「聽、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呢……真丟臉。」

  轉筆本來就是我的習慣,沒想到連抖腳都出現了。「真的很難看,不要這樣」——國中時,我被媽媽和妹妹這樣嚴重抗議,還以為已經完全矯正過來了。看樣子,他人的視線對我造成的壓力,比我想像的還大。

  「以後該怎麼辦?」

  汐若無其事地說。

  「怎麼辦……只能公開了不是嗎?」

  「是沒錯。不過,其他還有很多事就是了。」

  這曖昧的說法,使我猜不出什麼才是汐想聽的回答。但是深入打探他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又有點失禮,因此我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也不能怎樣吧?不管公開或不予置評,對那些喜歡聊八卦的傢伙來說,都可以成為話題。我們只要和平常一樣就好。」

  「……說得也是。」

  汐輕輕點頭。

  他看起來有點沒精神。星原還在時,他的樣子很平常;但是只剩我們,而且談到這件事時,他就變成這樣了。說不定汐也覺得壓力很大,只是沒有說出來。

  人的視線,是有質感的。

  溫暖的、冰冷的、舒服的、令人不愉快的。一、兩道視線頂多讓人感覺有些不對勁,可是數量增加後,不論視線中蘊含的感情是好是壞,都會磨耗心神。正因為無法不感受到視線,才會不由自主地做出各種想像。

  「明天見。」

  汐在岔路口這麼說,「明天見。」我也如此回答,與汐道別。

  冷風拂過臉頰,太陽緩緩地下沉於西山後方。

  「……總覺得很不痛快。」

  我站在路上,大聲地自言自語。

  這種鬱悶感似乎揮之不去。回家後,一個人獨處時,應該會更悶吧。

  隨便找個地方玩,或者和誰見面,轉移注意力吧。如果是後者,我心裡已有人選。

  「……」

  就算見面,肯定也沒好事,甚至有可能讓情況惡化。只會被那傢伙玩弄在股掌之間而已。

  即便如此,什麼都不做也讓人焦躁不安,我希望能找到改變現況的線索。

  「……還是去看看吧。」

  為了與世良見面,我調轉車頭,朝車站方向前進。

  時間是下午五點。

  Camellia是開在車站前大馬路上的咖啡吧。那邊的咖啡比其他連鎖店貴了一百圓左右,所以我從來沒有進去過。再說,我也不是很喜歡那種時尚風格的餐飲店。

  我把腳踏車停在店門口,走了進去。儘管人已經來到這裡,但我還是很迷惘。我不想見到世良的臉,可是見面的話,說不定會出現什麼變化。世良很愛說謊,是差勁到極點的傢伙;然而先不論好壞,那傢伙說的話總是能破壞我既有的價值觀。想成下猛藥的話,和世良見面,也許能有什麼收穫。

  「歡迎光臨,一位嗎?」

  「不,我是來找人的……」

  我一面四處張望,一面朝店的後方前進。

  與外觀相同,店裡的裝潢也一樣走時尚路線,牆上還掛著古典風格的大型壁鐘。

  由於商品的定價頗高,店裡客人的年齡層也相對高。主婦與銀髮族們正安靜地說話。店裡沒有學生——我才正這麼想,就在店後方的座位發現穿著椿岡高中制服的男生,以及引人注目的金髮……

  「啊!這不是咲馬嗎!」

  發現我的存在,世良愉快地揮手。

  就在此時,我也發現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

  世良不是一個人。

  還有三名女性與他在一起。

  笨蛋。紙木咲馬你這個大笨蛋……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世良怎麼可能在放學後一個人喝咖啡?當然是和朋友或女朋友在一起吧。

  回去吧。光是和世良一對一說話,就足以嚴重耗損心神了,旁邊還有三名第一次見面的女生,我肯定會心力交瘁。

  我立刻轉身,朝店門方向逃走。沒有餘力假裝自己沒發現世良。

  我快步走到店外,從口袋中拿出腳踏車的鑰匙,在自己的腳踏車前停步。

  「你要去哪?」

  「噢哇!」

  身後突然冒出說話聲。我嚇了一跳,鑰匙掉在地上。

  世良撿起我的鑰匙,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幹嘛逃呢?你不是來找我的嗎?和我說話嘛。」

  「不要。我想起來我還有事。」

  我伸手想搶鑰匙,可是世良把鑰匙高舉過頭,不讓我拿到。

  「換個說法吧。如果你不和我說話,我就不讓你回去。」

  「為什麼啦!光是和你一個人說話,就已經夠討厭了,還有其他女生在場……我絕對做不到。排擠感肯定強到不行。我怎麼可能在那種情況下正常地說話啊!」

  「你對自己的自卑很有自信呢。既然能說這麼多話,就沒問題了。再說大家都很溫柔,不用擔心。走吧。」

  世良拿著我的鑰匙,走進店裡。

  我認真考慮乾脆放棄腳踏車,直接走回家吧?可是鑰匙在世良手上,說不定他下次又會用這種方式逼迫我。要是變成那樣,不如現在就解決這件事比較好。

  可惡,真的很不甘願……早知道就不要來這種地方了。

  我心中充滿後悔,有如俘虜似地,慢吞吞地跟著世良走回店裡,來到店後方坐著三名女生的桌子前。

  「對不起,讓妳們久等了。依梨理,妳可以換一下位子嗎?」

  「好~」

  辣妹風格的女生把自己的椅子搬到桌子對面。世良從隔壁桌拉過一張椅子給我,自己也在我身邊坐下,成為兩名男生與三名女生面對面坐著的模樣。

  桌上有四人份的杯子與分食用的綜合餅乾。辣妹風格的女生面前還有吃了半杯的聖代。

  「感覺很像聯誼呢。咲馬,你覺得呢?」

  「我想回去。」

  「要玩國王遊戲嗎?說到聯誼,果然就是玩國王遊戲呢。不過這種習慣到底是誰起頭的呢?這種完全以運氣決定誰聽誰命令的遊戲,不論怎麼想,都不適合讓第一次見面的人玩吧。第一個做這種提議的傢伙,肯定沒有女人緣。」

  「……」

  「說到國王,聽說路易十四世一輩子只洗過三次澡哦。」

  「……讓我回去。」

  胃好痛。是說,為什麼這傢伙這麼愉快啊……

  「呃,咲馬同學?你要喝點什麼嗎?」

  被人點名,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向我說話的,是坐在正中央的女生。應該說女性才對。我想她應該不是高中生。那女性看起來很沉穩,是所有人中唯一穿便服的人。頭髮蓬鬆地編成辮子,垂在穿毛衣的胸前。

  「不用……我不會待太久……」

  「是小慈硬拉著你過來的吧?所以應該是他請客。想點什麼都可以哦。」

  小慈是誰啊?難道是世良?對了……他叫世良「慈」呢。小慈,真好笑的暱稱。

  「如果是咲馬,我可以請一杯飲料哦。」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打開菜單,看著飲料的部分,向服務生點了最貴的維也納咖啡。接著就是等飲料送過來了。

  胃痛好一些了。

  反正大概沒辦法馬上回去。不如趁現在整理情況。我仔細看起三名女生的長相。

  我對坐在最右邊,辣妹風格的女生有印象。她是昨晚和世良在一起的女生。她穿的制服應該是鄰鎮的高中的制服。

  坐在中間的,是剛才顧及到我的女性。與辣妹完全相反,有種清純感。雖然看起來不像世良的女朋友,不過實際情況又是如何呢?

  最左邊的,是和我一樣穿著椿岡高中制服的女生。雖然同校,但是我對她沒有印象。個子嬌小,留著短髮,戴著細框的圓框眼鏡。和另外兩人相比,感覺不怎麼起眼。

  最後是坐在我身邊的世良。

  這傢伙有好幾個女朋友。但不是腳踏多條船,是開放式關係。這是半年前,世良親口告訴我的。他現在應該也以同樣的方式談戀愛吧。雖然不確定眼前這三人是否都是他的女朋友,但毫無疑問,和他都很親密。

  「先做一下自我介紹吧。」

  世良提議。他說著「那麼就從依梨理開始吧。」並看向辣妹。

  「好~我叫桃澤依梨理。桂加高中三年級。請多指教~」

  果然是鄰鎮的學校。桂加高中的偏差值和椿岡差不多,或者更高一點……不能以貌取人呢。

  坐在中央的女性接著開口:

  「我叫柚木宇美。年紀是祕密……請多指教。」

  柚木……小姐含蓄地微笑著。說是祕密,反而更令人在意。應該不至於未成年吧。

  我看向最後一人。和我同校的,不起眼的女生。

  「……」

  「……」

  「……難道你沒認出來?」

  「咦?」

  對方詫異地看著我。我重新端詳起她,實在沒印象……應該吧。

  「呃……對不起,我有見過妳嗎?」

  那女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以死魚眼瞪我。

  「我有點受到打擊耶……那這樣呢?」

  她拿下圓框眼鏡。塵封的過往的記憶中,浮起一個名字。

  「啊!妳是梨本……?」

  「正確答案。我是高一時和你同班的梨本南綺。」

  不、不妙。我完全沒有認出來……有沒有戴眼鏡,給人的感覺差好多。不過就算是那樣,沒有因聲音而想起來,還是很對不起梨本。儘管這藉口很爛,不過高一時,我對班上同學可說是漠不關心。

  總之,三個人的臉和名字,我都記住了。

  像辣妹的是桃澤依梨理,感覺成熟的是柚木宇美,不起眼的是梨本南綺。

  好,我記住了。

  「最後是你,咲馬。」

  「哦,嗯。」

  我在世良的催促下,清了清喉嚨開口說:

  「我叫紙木咲馬,是椿岡高中二年級的學生。」

  「我是世良慈~也是椿岡高中二年級。」

  「這個大家都知道。」

  梨本吐槽,桃澤哈哈大笑,我有點受不了這麼嗨的人。

  服務生把我點的維也納咖啡送上桌。我以隨杯附上的小湯匙讓鮮奶油融化在咖啡裡,「是說……」柚木小姐向我發問:

  「紙木同學來這裡有什麼事呢?還是說,你只是來喝咖啡的呢?」

  雖然被牽著鼻子走,可是,沒錯,我本來是為了和世良說話才來的。

  但是該怎麼說明才好呢?如果在場的只有世良也就罷了,有其他人在場時很難開口。現在這種情況,是實質的四對一。假如我責怪世良,其他三人說不定會像昨晚的桃澤那樣群起攻擊我。局勢將會對我非常不利。

  是說,她們和世良是什麼關係呢?就親密的程度而言,桃澤應該是世良的女朋友,但是柚木小姐和梨本就有點難猜了。至少,梨本不像是愛玩的類型。

  「我想確認一件事。」

  我以那三人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向世良發問。「什麼事什麼事?」世良把耳朵湊近。

  「她們和你是什麼關係……?」

  世良朝三人探出身子。

  「咲馬問我和妳們是什麼關係。」

  他居然直接告訴她們。我都特地小聲發問了!

  「看就知道了吧?當然是戀人啊。」

  第一個回答的是桃澤。柚木小姐接著開口:

  「是啊。我們正在交往呢。」

  最後是梨本。

  「基本上算是在交往……吧。」

  ……我很驚訝。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說的很明確,但她們果然全都是世良的女朋友。三個人全是。雖然是一般而言會變成四角戀爭風吃醋的場面,她們卻能和睦相處。

  該怎麼說呢……我有點受到打擊。當然,她們全都是自願的,可是我很懷疑這三人全都被世良洗腦了。

  「你知道小慈同時和很多女生交往的事嗎?」

  柚木小姐微笑著發問。

  「呃,基本上知道……」

  「是嗎?那你應該可以理解我們的情況呢。」

  雖然可以理解,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會心生抗拒。正因為我知道這是偏見,所以不打算否定她們。既然當事者們對自己的處境很滿意,外人就沒資格插嘴批評。

  ……可是,我還是無法不覺得她們弄錯了什麼重要的部分。我沒辦法由衷接受這種關係。

  也許明白我的內心糾葛吧,柚木小姐輕笑。

  「你以為我們都是戀愛腦的女生嗎?」

  「呃,沒有……」

  「是不是覺得會和小慈交往的,都是腦袋空空,只想談戀愛,很容易被騙的女生?」

  「我、我沒有那麼想。」

  「呵呵……你很不會說謊呢。」

  我冷汗直流。不妙,想法寫在臉上了。

  「你是那麼想的!?好爛哦,傲慢的垃圾。」

  桃澤的斥責一針見血。「沒辦法啊。」梨本安撫她:

  「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我在變成這樣前,也一直覺得很危險哦。」

  「咦——真的嗎?我很開心耶。」

  「那是因為依梨理想太少了。」

  「是你們都想太多了。戀愛就是要自由。」

  我看著拌嘴的兩人,喝起維也納咖啡。

  她們看起來都不像被騙,或者被抓到什麼把柄,逼不得已才和世良交往。三個人都像是有想法的人,雖然我只和她們說過幾句話,不能肯定地說結論,可是她們的言行舉止,都像有常識的普通人。

  所以我才不懂。為什麼這些正常人,可以接受與世良談開放式關係這種特殊的戀愛呢?

  「你覺得我們的關係很亂嗎?」

  柚木小姐發問。眼中帶有對孩子說話般的慈愛之色。

  「……雖然不到那種程度。可是,我覺得怪怪的。」

  「誠實是好事。但我希望你能理解一件事。就是你認為的『交往』,和我認為的『交往』是不同的。」

  不同。被如此斷定,我忍不住皺眉。

  「是哪裡不同呢?」

  「我啊,認為我們四個人是一個團隊哦。是為了填補孤獨、滿足欲望,追求刺激……為了達成這三個目的而結成的團隊。在一對一的戀愛裡,雖然雙方都希望得到幸福,但是很容易變成過度在乎單一對象,因此產生占有欲或嫉妒的感情。假如是團隊,就能分散負擔與風險。比起既有的戀愛系統,是更有人性的交往方式哦。」

  人性——我在心中複述著平常聊天時不會出現的單字。

  我能理解柚木小姐想表達的意思。我確實有部分認同,但也無法立刻接受這種觀念。有點像科幻小說的設定,缺乏真實感。

  最重要的是,我無法接受的部分是——

  「是世良對妳這麼說的嗎?」

  「你好像很警戒小慈呢。不過這是聰明人的反應。」

  柚木小姐優雅地微笑。

  這話算不上回答吧……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柚木小姐說了:

  「有一半是。剛才那些話,有一半是從小慈那兒學來的,另一半是我自己的想法哦。」

  「……是這樣啊。」

  我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一半算多還是少?哪些部分是柚木小姐自己的想法呢……雖然我覺得柚木小姐的說明不夠完整,但沒有想深入追問的念頭。

  「柚柚還是一樣喜歡講理論呢~」

  桃澤一臉厭煩地說著,拿起餅乾,咬了起來。餅乾屑簌簌地掉在桌上。

  「這種事不是很單純嗎?戀人愈多愈快樂,就是這樣而已。」

  「……?桃澤,妳有其他男朋友嗎?」

  「對年長的人要用敬語說話。」

  「啊,是……桃澤學姊,除了世良之外,請問妳有其他男朋友嗎?」

  幹嘛對遣詞用字這麼嚴格啊……可是妳和柚木小姐說話時也不是用敬語,那就沒關係嗎?而且世良也沒有用敬語啊。

  「沒有。但如果是女朋友,就有。」

  桃澤說著,看向柚木小姐。柚木小姐也以炙熱的眼神回看著桃澤。

  啊……是這麼回事嗎!?

  我當然知道有些女性會與女性交往,也知道有些人對同性或異性都能產生愛情。但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所以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

  真的有這種人呢。

  當然有啊。我吐槽自己。

  沒錯。跟汐一樣,多年來一直隱瞞真正的自己,只是沒有公開表示,無法鑲進一般社會的「普通」中的,大有人在。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突然覺得很可恥。

  在場的五人中,只有我是明顯的異物。

  「依梨理的想法和我最相近呢。」

  世良開口。

  「因為很快樂……到頭來,沒有比這更好的理由。不論朋友、戀人或家人,都是愈多愈快樂。雖然大部分的人不想認同就是了。」

  對吧?世良向桃澤徵求同意。「就是啊。」桃澤認真回答。

  我把目光移到坐我旁邊的世良身上。

  「之前我就有點在意了……你那只要快樂就好的想法,到底是從哪來的?是天生的嗎?還是受了誰的影響?」

  「哦?你想知道嗎?」

  世良眼神閃亮,彷彿一直等我發問似的。

  「好啊,就告訴你吧。事情要回溯到十年前……」

  「長話短說。」

  「以前啊,我是前面要加一個『超』字的健康寶寶哦。跑步的話當然是第一名,比誰都早學會彈《踩到貓兒》,不管學什麼做什麼,都比其他人快又好。可是和我不一樣,我哥哥的身體虛弱,學習能力也不強。不過他很溫柔。雖然哥哥唯一贏過我的只有年紀,但是他很疼我哦。後來,他的宿疾惡化,快要死掉時,他對我說,慈,你要連我的份,好好享受人生……這樣。」

  「哦……」

  感覺有夠假……

  但如果是真的呢?這麼一想,我就不敢隨便斷定他是在胡說八道。因為汐家也有類似的情況。

  不過,說這些話的人是世良……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反應時,梨本笑著搖頭。

  「不是不是。世良同學在騙人啦。他以前就說過自己是獨生子。」

  「小南,妳拆穿得太快了啦。」

  ……我就知道。

  我已經習慣了,不會對這種程度的事生氣。

  「梨本妳覺得世良哪裡好?這傢伙說謊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耶。」

  桃澤瞪我。

  「喂。不要把別人的男朋友叫成這傢伙。」

  「對、對不起。」

  這個辣妹真可怕……讓我想起全身帶刺時期的西園。

  「唔——」梨本把手放在下巴,沉吟起來。

  「我沒有她們那麼明確的理由呢。現在還在看情況,應該說是試著交往吧。」

  「試著……」

  和我一樣。我和汐也算是試著交往。沒想到我們做的事一樣。說不定這也是一種常見的交往方式?

  「不過,和世良同學在一起時很快樂哦。他就像驚喜箱,不知道會彈出什麼東西。我喜歡那種非日常的感覺。」

  「真害羞。我也喜歡這麼想的妳,覺得這樣很可愛哦。」

  「啊哈哈,謝謝啦。」

  我喝著維也納咖啡。雖然有點涼了,但是鮮奶油融化後的甜度很好喝。

  喝完咖啡,我放下杯子,與柚木小姐對上目光。

  「對我們的看法,有點改變了嗎?」

  「嗯,是啊……」

  老實說,我對她們的第一印象很差。就如柚木小姐說的,光是與世良交往這件事,就使我覺得她們是腦袋空空,只想談戀愛的女生,戴著有色眼鏡看她們了。可是,那只是我的成見。

  她們三人,全是普通人。

  普通。雖然我不想隨便使用這個詞彙,但是這麼形容應該沒有問題吧。雖然她們的想法和興趣與我不同,可是她們的思考,都在我能理解與共情的範圍之內。

  「我不會再以為妳們信了奇怪的宗教了。」

  「哈哈,你很直接呢。」

  「可是……我果然還是覺得只要有一個戀人就夠了。不對,應該說我只要一個戀人就好。」

  柚木小姐看著我,臉上掛著柔和的笑容。她似乎在等我說明。

  「……我能理解妳們的想法。若是能做個誠實的人,多交幾個戀人說不定比較好。可是……假如我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和其他人甜甜蜜蜜……會覺得心情很複雜。如果是家人,就另當別論……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想成為自己喜歡的人最重要的人。」

  「好醜陋的占有欲。」

  說話的是桃澤。她以輕蔑的眼神看我。

  「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人,日本才會少子化啦。」

  「這和那有啥關係啦……」

  「敬語。」

  「對不起。」

  咳。我清了清喉嚨,繼續說下去。

  「我不否認這種想法很醜陋。可是,雖然我是最近才開始這麼想的……不過,戀愛本身就是很難看的東西,不是嗎?就算和誰交往,也只是重複著傷害對方……啊,不過,就這問題而言,有好幾個戀人也一樣吧……?」

  說到後來,我的臉開始發燙。在戀愛方面只是幼幼班的人,居然這麼大言不慚地闡述自己的戀愛觀?後悔不斷湧上我心頭。

  「我大概明白了。」

  柚木小姐說:

  「我不強求你也該和我們一樣,所以不會否定你的想法。一對一的戀愛,也是有美好的地方。」

  我不禁心想,雖然她這麼說,可是不會發自內心接受吧。反正我不打算深入討論這話題,所以無所謂。但我沒辦法動搖這個人的想法的事實,使我感到有點空虛。

  「紙木同學。」

  柚木小姐的聲音降低了幾分。

  「再強調一次,我不會否定你的想法。可是啊,我敢肯定,像我們這樣的人,在未來將能活得理所當然。再過不久,媒體強加給大眾的戀愛觀一定會被破壞,戀愛會變得愈來愈自由。」

  「……這我就不知道了。」

  噹——鐘聲響起。

  牆上的古典鐘,指針指著六點。

  我和柚木小姐說完話後,世良就乾脆地把腳踏車鑰匙還給我。由於咖啡也喝完了,所以我馬上撤退了。我在心裡發誓,再也不可以接受世良的邀請。

  我騎著腳踏車,在冷風中前進。

  說起來,我是為了向世良抗議才去那間咖啡廳的,但是根本沒抗議到。不過就結果而言,我覺得那是一場有意義的對話。我藉著與世良的女朋友們對話,明白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戀愛形式。

  說不定會如柚木小姐說的,未來像世良那樣的戀愛形式將變得很普及。就算不是如此,理想的戀愛形式應該會逐漸出現變化吧。撿到掉下來的手帕,以此為契機交往什麼的,將會成為石器時代的風俗……也許早就是了。

  ——如果太重視理想的情境,說不定會讓伸手可及的幸福溜走。

  我對汐告白時說的話。

  雖然我完全不打算變成世良那樣,但也許我該更懷疑自己對戀愛的想法。

  我究竟想和汐變成什麼樣子呢?

  什麼形式的交往,才是正確答案呢?

  今後也必須一直思考才行。

  想到這裡,我嘆了一口氣。

  「……總覺得好像不太對呢。」

  我對煩惱「該如何戀愛」這件事本身感到疑惑。

  俗話說,愛情是盲目的。所以戀愛不是更單純更快樂的事嗎?雖然戀愛中會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更快樂,可是好像沒多少人會思考「該怎麼交往才正確」這種需要動腦的問題。世界上的情侶看起來都那麼快樂,但是說不定他們經常得思考各種議題。如果真的是那樣,現實還真辛苦。

  紅燈使我停下腳踏車。

  我抬頭向上看,彎彎的月牙在全黑的天空發出皎潔的光芒。最近這幾天,椿岡的天氣都很好。

  不知道北海道的天氣是不是也一樣晴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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