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篇 在這之後的故事

  終篇 在這之後的故事

  今天的課從第二堂課開始。

  我騎著腳踏車離開公寓,騎了三分鐘之後,來到一道小河堤。這個時期的櫻花開得很美,就算有些繞路,我也想經過這裡再到學校。

  花瓣在空中翩翩飛舞。我抬起頭,耀眼的陽光從枝葉之間洩落,使我瞇起眼睛。天氣很好。就四月來說,好到有點熱了。我有些後悔著穿了發熱衣,同時調低檔數。

  我從正門騎進校內,停好腳踏車後,與數名學生擦身而過,前往大講堂。

  寬敞的教室裡已經有不少學生,顯得很熱鬧。有來自不同地區的人、不同年齡的人。雖然我已經二年級了,但仍然不覺得自己是其中的一員。

  我在幾乎可說是我專用座位的邊緣座位坐下。不久之後,一名女性隔一個座位,坐在我身旁。對方手指塗了藍色的指甲油,長長的金髮綁在腦後。

  是西園亞里沙。

  由於她一言不發,所以我主動打招呼。

  「早啊。」

  「嗯。」

  西園看也不看我一眼地回應。

  ……不對,「嗯。」算什麼啊?要打招呼的話,至少也要用兩個字吧。不過光是她肯回我話,我就有點開心了。

  西園也和我一樣,選了東京的大學。剛入學時,我沒來由地避著她,不過現在的交情是偶爾會和她說上一、兩句話的程度了。

  當初主動攀談的人是西園。

  『……汐,現在過得怎麼樣?』

  那是上大學後,西園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害我有點笑出來。其實那已經是成為大學生的半年後的事了。如果不是一直在意汐的情況,西園肯定不會和我搭話吧。

  在那之後,我們偶爾會以汐為主題,聊上幾句。

  「……妳今天綁馬尾啊?」

  「因為很熱……和你沒關係吧?」

  「是沒錯。因為妳平常都把頭髮放下來,所以有點在意。」

  西園哼了一聲。

  雖然說話還是夾槍帶棍,但至少願意和我對話了。

  「妳不綁雙馬尾了?」

  「不綁了。」

  「為什麼?」

  「因為很孩子氣。」

  「是嗎?不過確實很少看到大學生綁雙馬尾。」

  我挺喜歡那種髮型的。可以展現個性,而且兩條馬尾隨步伐搖晃的樣子,看起來很愉快。雖然沒有特別想看西園綁雙馬尾,不過看她換成其他髮型,有點不太對味。

  「汐上次綁了雙馬尾哦。」

  「咦!真的嗎?」

  「是啊。要看照片嗎?」

  「………………………………要。」

  「對不起,那是我胡扯的。」

  西園一腳朝我踹來。她坐在椅子上,重心不是很穩定……然而凌厲的下段踢還是直擊我的小腿,讓我痛到說不出話來。

  「不要開那種無聊的玩笑。下次再這樣,我就直接打你鼻子。」

  「噢噢……好可怕。」

  西園說不定真的會那麼做。雖然她已經比高中時代圓滑了,但還是很強勢,常被其他人敬而遠之。

  「因為只要提到汐的事,妳就會上勾嘛……啊,對不起。拜託別拿筆刺我,這樣真的很危險。」

  還是別再鬧她了吧。

  等西園冷靜一些後,我再次開口:

  「如果真那麼在意汐,可以直接去找他啊。」

  原本臭著臉的西園,臉上閃過一抹怯懦。

  「……不可能啦。我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而且他一定還在恨我。」

  「是嗎?」

  「是啊。在人生最痛苦的時候受到什麼樣的對待,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

  西園的聲音非常有真實感。既然有這種曾經做錯事的自覺,就沒關係了吧。儘管我這麼認為,不過就像西園自己說的,說不定汐還一直恨著她。

  可是……雖然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但是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他們兩人能和好。

  「既然妳反省過了,我覺得去找他應該沒問題吧。他在店裡很有人緣哦。」

  「……等我改變想法再說吧。」

  畢竟是住在同一個世界,所以人和人才能萍水相逢。既然如此,與其一直討厭誰或恨著誰,不如彼此諒解,人生才會祥和。就算這只是不切實際的理想,我還是如此希望。

  「……吶,你剛才講的,雙馬尾的事。」

  「嗯?」

  「汐真的沒有綁雙馬尾嗎?或者有綁,只是沒有照片而已?」

  我賊笑起來。

  「妳說呢~」

  「這傢伙真讓人不爽……」

  第一節、第二節課結束,正午時分。

  天氣很好,我決定在戶外吃午餐。

  我買了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坐在露臺的座位上。吃到一半時,放在桌上的手機振動起來。

  『好久不見。你現在在幹嘛?』

  是蓮見傳的訊息。應該有兩個……不對,三個月沒聯絡了吧。

  蓮見念的是京都的大學,所以沒機會見面,但偶爾還是會像這樣聯絡一下。雙方聊著可有可無的事,沒有任何收穫地結束對話。我們兩人的距離還是和高中時差不多。

  『好久不見。我正在吃午餐。吃三明治。』

  蓮見立刻回信。

  『這樣啊。一個人吃飯不會寂寞嗎?』

  『不會。是說你怎麼知道我一個人吃飯?』

  『啊,真的是一個人吃飯啊。我只是開玩笑的,對不起。』

  沒頭沒腦地傳訊息,說的又是這種話,真讓人火大……

  『是說幹嘛突然傳訊息給我?有什麼事嗎?』

  『我交女朋友了,想跟你說一聲。』

  哦。我下意識地出聲。雖然很意外,但我還是覺得可喜可賀。

  『這不是通知,是炫耀吧?不過還是恭喜啦。』

  五分鐘後,蓮見傳了一堆字過來。

  『謝謝。我想和人分享這份幸福,可是只有你能說。我確實是在炫耀,也做好被無視的覺悟了,我很高興你願意恭喜我。』

  總覺得胸口癢癢的。

  總是給人超然又捉摸不定感覺的蓮見,也有如此坦誠的一面,害我有點想見他了。

  『感覺真不好意思。原來我如此受你信任。』

  『不,你有點搞錯了。是因為就算被你討厭,我也不會心痛。』

  『我可以封鎖你嗎?』

  這傢伙是怎樣啦……

  就算被討厭也不會心痛。說這種話真過分。不過也正是因此,蓮見和我才能一直當朋友吧。

  有時候,過剩的憧憬會成為理解或共情時的阻礙。相反的,些微的貶低可以降低干涉對方的程度,不論是好是壞。我能無所顧忌地與蓮見聊天,說不定就是覺得被他討厭也無所謂吧。儘管是有點扭曲的心態,不過應該是常見的事。

  「啊,紙木同學。」

  我抬起頭,見到一名手中拿著便當的娃娃臉男生。他是和我同系的園田。他在學校裡迷路時,我幫他指過路,因此變得要好。

  他是我進大學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可以坐這裡嗎?」

  「可以啊。」

  我迅速地傳訊息。

  『不好意思,有人來了。』

  『知道了。下次再聊。』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園田臉上露出賊笑。

  「女朋友?」

  「不是,是高中時的朋友。有點怪就是了。」

  「這樣啊。不過紙木同學你也挺怪的喔。」

  「咦?是嗎?」

  是啊。園田苦笑著吃起手工便當。

  唔~我很怪嗎……我一面覺得不解,一面咬下三明治。希望園田能成為和蓮見差不多交情的朋友。

  今天的課結束後,我回家放好東西,前往購物中心內的書店。不是為了買書,而是因為我在這裡打工。

  我站在櫃檯前,淡然地結帳。我已經在這裡打工一年多了。雖然賺錢並不輕鬆,不過我開始覺得有點成就感了。最近來了新的後輩,所以有空時,我會寫一些宣傳用的POP。

  每當讀到有趣的書時,就會想起自己寫小說——連小說都算不上的廢文的記憶。儘管內容完全不能看,可是寫作時相當快樂。既然已經逐漸習慣在東京的生活了,也許可以再試著寫文章看看。

  我正如此心想時,有客人來到櫃檯。

  「不好意思,我想找這本書……」

  「好的,請稍等一下。我馬上為您查詢。」

  在那之後,我也繼續做著書店的業務,回神時就到下班時間了。

  辛苦了——我向店長以及同事們打完招呼後,踏上歸途。我把腳踏車從停車場牽出,踏著腳踏板,朝公寓前進,在半路上繞進超市裡。

  茄子很便宜,今晚吃麻婆茄子吧。我把豬絞肉與青蔥、CookDo牌的調味醬也放進籃子裡。只要把食材切一切,加入調味醬一起炒就完成了,連我都做得到,而且還很好吃。我順便買了兩個烤布丁當餐後點心。

  回家時,已經超過九點了。兩房一廳的公寓,現在顯得很寧靜。來做晚餐吧。我正想捲起袖子時,手機振動起來。

  是星原打來的電話。

  「喂?」

  『紙木同學!哈囉——最近過得怎麼樣啊?』

  「唷。最近過得還行吧。」

  雖然打工很疲累,不過星原的聲音讓我恢復了精神。

  我在沙發坐下。

  『我本來想打給小汐,可是這個時間,他應該還在打工吧?所以改打給你。』

  「有什麼事嗎?」

  『有人打算趁中元假期在椿岡辦同學會。雖然不是那麼正式,但是有打算邀請伊予老師。所以想先調查大約有多少人能參加。』

  「哦,不錯啊。我暑假應該會回去,算我一個吧。」

  『哦——太好了!那就先把你算進去囉。可以幫我問問小汐嗎?』

  「瞭解。我很期待哦。」

  『包在我們身上。真凜和小椎也說她們會來,敬請期待。』

  真島以運動績優生的身分在東京念大學。不過畢業之後,我就沒見過她了。我不知道她的聯絡方式,也沒有理由見面。哎,人生就是這樣吧。

  椎名高中畢業後,待在椿岡幫忙家業,似乎經常和星原見面。

  『還有……啊,還是先這樣吧。講太久會對小汐不好意思。雖說我在意的話一開始就不該打來就是了!』

  「哦?哦。」

  『那先再見了!』

  星原結束通話。

  她感覺很慌亂呢……不過應該真的很忙吧。

  高中畢業後,星原進了可以從自家通勤的餐飲專科學校,目標是成為甜點師傅。第一次聽到星原具體說出自己想做什麼的時候,由於實在太符合她給人的感覺,我反而有點不安。不過對她本人而言,那似乎是她從以前就抱持著的淡淡夢想。我和汐當然不反對,誠心地為她加油。

  就算是現在,星原也會問我和汐的近況,傳自己做的甜點照片給我們看。就算人在遠方,星原還是像太陽一樣照耀我們。

  「好。」

  我起身,走進廚房煮晚餐。

  我配著電視吃完晚餐後,進浴室洗澡。接著躺在沙發上,悠閒地看起在打工書店買的文庫小說。

  看到一半時,我望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超過零時了。差不多該回來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玄關傳來開門聲。

  猜對了。他回來了。

  「我回來了——」

  我把看到一半的小說放在矮桌上,快步走向玄關。

  汐正在脫高跟鞋。可能是覺得很熱吧,他把工作穿的白襯衫袖子捲了起來,領帶也鬆開了。

  「歡迎回來。」

  「唉——好累啊。」

  汐搖搖晃晃地走近,我接住他似地張開雙手抱住他。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輕微的酒香與菸味竄入我鼻腔。大約五秒後,汐從我身上離開。

  「好了。」

  汐恢復活力似地走進客廳。

  「晚餐吃了什麼?」

  「麻婆茄子。今天是自己煮的。你呢?」

  「今天也是店長煮的咖哩。打工的地方有供餐已經很好了,可是我真的已經吃膩咖哩了。」

  汐把領帶擱在椅背上,鬆開腰帶。

  「要先洗澡嗎?」

  「嗯。要。」

  他將脫下來的西裝長褲掛在椅子上,一面解開襯衫的釦子,一面走向浴室。

  汐在這附近的酒吧打工。似乎是大學的學長推薦的,薪水也不錯,汐一下子就答應了。汐一開始只是服務生,但是不分男女,有很多為了見他才來酒吧的客人,所以他現在是以實習調酒師的身分在吧檯內工作。儘管還是大學生,工作卻排得很滿。

  為了活得像自己,一定要有足夠的錢——汐是這麼說的。我支持他的想法,但看他工作過度的模樣,又有些擔心。不過他本人似乎覺得這工作很有價值,所以我沒有多嘴。

  汐洗澡要洗很久,我再次拿起看到一半的小說。

  夜深了。睡意使我無法把文字看進腦中。乾脆來玩遊戲吧。我心想,放下書本時,手機振動起來。

  「……嗚噢。」

  我忍不住發出驚嘆。

  我再三確認傳來的照片,最後笑了起來。

  「還真行啊。那傢伙……」

  我興味盎然地看著照片時,汐走出了浴室。他以毛巾包著頭髮,看起來很像印度的纏頭巾。

  「咦?你還醒著啊?」

  「是啊。汐,你看這個。」

  我把手機螢幕秀給汐看。

  「咦?這是……世良?為什麼把頭放在鱷魚嘴裡!?」

  「應該是打賭輸了之類的吧。」

  沒想到那傢伙還記得打賭的事,甚至遵守了約定。雖然已經不想跟他扯上關係了,但我有點懷念起他那不按牌理出牌的個性。

  「怪傢伙……」

  汐嘟嚷著,俐落地擦起保養品,吹乾頭髮。總算打理完畢的他鬆了一口氣,坐在沙發上。

  「我有買烤布丁,要吃嗎?」

  「嗯。我要吃。」

  「想喝什麼嗎?」

  「紅茶。」

  好。我回完,開始煮熱水。汐的紅茶不加牛奶或砂糖。我喝的則是可可亞。

  我把飲料與布丁放在矮桌上,在汐身邊坐下,一起享用宵夜。

  「啊,對了。星原打電話過來,說今年有人想趁中元假期在椿岡辦同學會。」

  「哦,不錯嘛。我也想去。」

  「你要不要直接跟她說?比起透過我轉達,你直接和她聯絡,她應該會更開心。」

  「最近不太常和夏希聊天呢。下次打給她吧。」

  汐喝著伯爵紅茶,看起來有點想睡了。

  我記得汐是第三節才有課。我們念的是不同學校,可是知道彼此的課表。

  「……打工怎麼樣?很忙嗎?」

  「是挺忙的。總覺得最近的客人變多了。不過我很快樂哦。可以見到很多人,而且……還能聽到很多祕密。」

  「祕密?」

  「嗯。雖然不能說得太詳細,但是有不少和以前的我很像的人。」

  汐吃著烤布丁。

  「儘管我什麼都沒說,可是他們會悄悄地把祕密告訴我。應該是因為我們之間沒有共同認識的人吧。因為幾乎是陌生人,才說得出來。」

  「也是因為信得過你吧。」

  「如果是那樣,我會很開心的。」

  汐靦腆地微笑著,又吃了一口布丁。

  吃完布丁,汐把空的盒子放在矮桌上,再次喝起紅茶。他把茶杯放在腿上,低頭看著茶水。

  「大家都想讓其他人知道自己的事,但同時也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自己的事……我非常懂那種矛盾的心情,共情到想哭的程度。對方只是希望有個人能聽他們說話,所以我不會過於深究他們的事,但是也不會冷淡地把他們推開。而是努力思考該說什麼,才能稍微幫他們加油打氣。」

  嗯。我輕輕應聲,確實地把汐說的話聽進耳中。

  「如果他們能因此露出笑容,會令我很開心。儘管辛酸和痛楚沒有任何價值,但是過去品嘗過的、一直扼殺自己的痛苦,一定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的……只要這麼想,就不禁感慨萬千,覺得很想哭。」

  汐的眼角泛起豆大的淚珠。

  「你還好嗎……?」

  我拿起矮桌上的面紙,遞給汐。

  「謝謝……我只是有點感慨而已。不是因為太累,不用擔心。」

  汐放下紅茶,以面紙按壓眼角。擦去淚水後的眸子,像寶石般閃閃發亮,沒有悲傷的色彩。不用擔心。看來應該能相信這句話。

  「啊,對了對了,我最近正在嘗試原創調酒哦。」

  為了趕跑陰鬱的氛圍似的,汐以開朗的語氣開口。

  「我還在修改配方,名字也大概想好了。成分不含酒精,你也能喝哦。」

  「哦哦,我會期待的。叫什麼名字?」

  「銀荊的告白。」

  我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個名字。

  「……很好聽呢。」

  「對吧?但是已經有同名的調酒了,所以應該會換名字吧。」

  「咦——!明明很好聽的說……」

  真可惜。但是汐似乎沒有那麼執著於名稱,而且還有其他備案,只是舉了其中一個名字給我聽而已。

  指針即將走到兩點了。

  我們吃完點心,一起刷牙。強烈的睡意襲來,今天有點熬夜過頭了。

  「好,睡吧。」

  「嗯。」

  「……你今天要來這邊睡嗎?」

  「……嗯。」

  好。我帶著汐,走回自己房間。關上大燈,一起躺在床上。

  我從正面抱住他瘦削的身體。汐也把雙手環在我身上。我聞著他瀏海發出的護髮乳香氣,閉上眼睛。

  只有在一開始時,覺得這樣很彆扭。沒想過擁抱著彼此入眠,是如此滿足身心的事。我沉浸在彷彿能融化身體似的安穩感中,落入意識深處。

  這是我覺得最幸福的時刻。

  ✽

  有如從體內敲打似的,怦怦怦怦,心臟劇烈跳動著。

  其他人已經換好衣服了,正因為今年第一次的游泳課而雀躍不已。在那當中,只有我被留在原地。教室內的空氣愈來愈稀薄,使我感到呼吸困難。媽媽做的早餐三明治,在胃裡不斷翻騰。無名的不安與羞恥感,成為帶刺的繩索,把我的內臟愈絞愈緊。

  直到去年為止,明明都沒問題的。男生和女生分開換衣服,大家都覺得比較安心。我也不喜歡被看到裸體,覺得分開換衣服比較好。明明是那麼覺得的。

  我不該在這邊!雖然沒有真的發出聲音,可是全身的細胞都這麼大叫。

  我很想逃走。可是身體無法動彈。就算能動,也不知道能逃到哪裡。游泳課已經開始了。就算缺課,我也不想參加。但是擅自蹺課的話,老師會生氣。不換泳衣,也不進入泳池,到底在想什麼?老師一定會在大家面前這麼罵我。

  怎麼辦?

  我不想脫下衣服。不想被看到身體。為什麼大家都能不當一回事地脫衣服、換泳褲呢?

  好痛苦。好噁心。覺得自己不該在這裡。既然如此,我又該在哪裡呢?

  誰來告訴我吧。

  快不能呼吸了……

  「你還好嗎?」

  還穿著衣服的男生,正端詳著我的臉。他是我從幼稚園就認識的咲馬同學。我們幾乎沒有說過話,他卻會關心我。

  「你臉色很差哦。肚子痛嗎?」

  狂風暴雨前夕般的天空,出現一道光芒。

  我點點頭。

  「是吃到不乾淨的東西嗎?還是先去保健室吧。」

  咲馬同學拉著我,走出教室。有如頭部浮出水面似的,我開始能喘氣了。束緊內臟的痛苦也消失了。

  就像魔法一樣。他居然能如此簡單地把我從那種狀態拉出來。

  「咲、咲馬同學。」

  「怎麼了?」

  「謝謝……」

  「不用在意,沒什麼啦!」

  咲馬同學燦爛地笑著這麼說。

  他的聲音很大,嚇了我一跳。可是那響亮的聲音,也把我內心「我不該在這裡」的聲音完全打散了。

  好溫柔的人啊。咲馬同學。

  咲馬同學的手很溫暖,有點手汗。握著他的手,使我覺得很可靠,很令人安心。

  為了不讓這隻手離開我,我用力握緊。

  用力、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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