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Selector y/n 〉〉百慕達三角總體戰

  第三章 Selector y/n 〉〉百慕達三角總體戰

  1

  到頭來……

  對那個少女而言,庫溫瑟•柏波特吉究竟是什麼?

  「情報同盟」與「正統王國」是無法和解的兩個敵國。而且相較於少女早已身兼駕駛員ELITE與國際偶像,庫溫瑟就連一個小步兵身分都還在發展階段。不過是個來自「安全國」的戰地派遣悠哉留學生罷了。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契合的部分,更遑論相不相配。一旦兩國正面開戰,少女恐怕連誰在哪裡都不知道,就把他連同畫面上的其他光點一起碾碎殺害說再見了。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兩人之間有著不能這樣草率解釋的「某種要素」。

  這個「某種要素」具體而言「是什麼」少女自己也不清楚。化為言語或許很簡單,但她不願用簡單易懂的詞語把他跟不三不四之流丟進同一個箱子。這個內心反應看似簡單,其實具有複雜的意義。是一種對於事事都機械化處理然後貼上標籤,調整得利於搜尋的「情報同盟」根幹加以否定的反應。

  所以……

  所以……

  所以……

  2

  當時,賀維亞•溫切爾應該站在哥倫比亞統合大學第二體育館的平面屋頂上才對。

  理所當然的前提,突然崩壞了。

  砰!一陣沉重衝擊瞬間竄遍全身。賀維亞的身體早已被彈向旁邊,整個人被拋出廣大的屋頂空間之外。

  「喔……?」

  不懂什麼意思。

  然而現實情況不會慢慢等不良軍人去弄懂。狀況繼續發展。無論有多蠻橫不講理,被人從高達四層樓的建築丟下去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

  曼哈頓動了。

  它只不過是稍稍扭動一下機身,就造成了偌大的慣性力,徹底擺脫地球的重力,讓賀維亞等人「往側面墜落」。

  賀維亞、明莉、芮絲、青年侍從、梅莉,以及殺人魔詩寇蒂。

  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喔嗄嗄嗄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本能的部分拚命想找東西抓,抑或是是理性的部分想在空中取得平衡。賀維亞連這點都分不清楚,只能毫無意義地一味擺動雙手雙腳。四層樓高的屋頂,高度可以與學校的屋頂平台匹敵。迷迷糊糊地從這種高度摔下去甚至可能丟掉小命。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某種東西折斷的聲音連續響起。

  「呃啊……」

  呻吟當中混雜了血腥味。看來自己是撞進了圍繞體育館、與其說是行道樹更接近蒼鬱人工林的樹林其中一棵樹。完完全全只是偶然。雖然可能抵銷了衝擊,但結構強韌的軍服多處被撕裂,從內側滲出暗紅色彩。

  但沒時間為自己的不幸悲嘆了。

  不知道為什麼,呵呵呵聽到庫溫瑟的死就爆發了。羅伊斯的事情已經不足以用來遏止她。「快擊手」或是茱麗葉之類的複雜問題他不懂,總之呵呵呵似乎神通廣大到可以經由AI網路•卡帕萊特來奪取曼哈頓的控制權。

  「嘻嘻!」

  有人露出了笑臉。

  一個把金色長髮綁成雙馬尾,單看外表的話宛如妖精的少女。

  不知是駕駛員ELITE特殊服裝的防護效果,抑或是受到死神所愛的賊運讓她得到了某些緩衝墊?也可能只是腦內物質過剩分泌讓痛覺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總之詩寇蒂•塞倫沙德正輕盈地在樹木之間翩然起舞。張開雙臂,搖著小屁股,就像踩著舞步。

  最大級的邪惡殺人魔重獲自由。

  「咿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

  「該死的……王八蛋!」

  賀維亞拔掉插在上臂的樹枝,自己也猛然站起來。

  「坐救生圈的女人,妳跑哪去了!曼哈頓現在怎麼樣了?呵呵呵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叫人也得不到回應。

  不知是權限完全遭到竊取,還是本人根本就昏死過去了。

  他也沒那多餘精神去追究。詩寇蒂趁著這段時間,仍然在樹木之間打轉穿梭,與他逐漸拉開距離。賀維亞撿起墜樓時撞掉的手槍單膝下跪開了兩槍,但被樹幹擋住打不中。看似是跑好玩的,其實都有經過精密計算。

  「明莉,還活著的話就掩護我!死了的話就不管妳了!」

  「嗚噁,『正統王國』應該是騎士精神的國度才對吧……就是體現了女士優先的那種……」

  嬌小少女儘管一邊呻吟,還是作出了回應。看來是摔進了資源回收──說穿了就是收集腐葉土原料落葉的一大堆袋子,所以似乎也平安無事。

  賀維亞正要去追,靴底卻險些踩到某個東西。

  腳邊只躺著梅莉原本緊抱不放的薄型遊戲機,但賀維亞他們兩個門外漢撿起來,連怎麼切換畫面都不會。只是同樣看向螢幕的明莉一看到高速滾動的英數字元就皺起了眉頭。

  「這個……不是卡帕萊特在操縱曼哈頓?」

  「什麼?」

  「AI網路的資源反而是被分配給其他工作了。呃,就像是愛搗蛋的小貓怎麼罵都不聽,所以把更能引起牠興趣的東西放在旁邊分散牠的注意力。呵呵呵有可能……是在完全手動操縱變得無人控制的曼哈頓。」

  「『快擊手』跟曼哈頓不是完全不同的兩架機體嗎!」

  「你問我我問誰啊!」

  反正不管怎樣,不在專業領域的賀維亞他們再怎麼瞪著畫面也想不出答案。

  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再說。他們只能去追詩寇蒂纖弱柔美的背影了。

  「其他人要怎麼辦!就是芮絲小姐還有梅莉小姐他們!」

  「哪有那多餘精神去在乎『情報同盟』的官兵啊!現在先追詩寇蒂再說!那傢伙正在跑向原本位於西邊的地帶!那邊有什麼東西?」

  「河濱公園。再往前走就是海邊!」

  現在才去搶一艘快艇或是小型潛艇,不太可能逃離兩萬公尺長的龐然大物前往安全地帶。但是無關乎這種常識性的範疇,總之追丟詩寇蒂•塞倫沙德那種人後果將會不堪設想。曼哈頓雖是「情報同盟」的中心地,但同時也是與戰爭無緣的「安全國」。賀維亞的倫理觀念沒低落到能讓不惜利用乾淨戰爭滿足自身欲望的殺人魔在這裡到處亂跑。

  沙沙!黑軍服少女也撥開樹叢,從別的地方跑了出來。

  「卡帕萊特是人工智慧,基本上只是速度不同,但透過網路實行的作業跟人類無異,是吧。『格林033』與『曼哈頓000』雖然結構完全不同,但同時茱麗葉與卡帕萊特卻是直系親屬。所以卡帕萊特能做到的事,熟悉了茱麗葉系統的偶像派ELITE也辦得到就對了。」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也舉起護身用手槍,對準詩寇蒂的背部。

  「不對,那個偶像派ELITE真有她的。看樣子……她並不只是解讀卡帕萊特的動作,從同樣的起點操縱『曼哈頓000』。而是解讀卡帕萊特的習性,從連AI網路都疏於注意的另一種命令列控制OBJECT。就是被妳誘導的,妳這精采絕倫而令人作嘔的殺人魔!」

  「哈哈!」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美麗少女妖精般起舞的背影吸引住了。

  即使從多個方向遭到槍口瞄準,她連舉起雙手護住頭部的舉動都沒有。最短最佳路徑管他去死,交織多餘的部分與玩心,甚至踩著細碎的圓形舞步,詩寇蒂歌頌著獲得的「自由」。

  她大大張開雙臂,背部後彎挺起單薄的胸脯,仰望天空……如同音樂劇的演員那樣用直衝雲霄的嗓音大聲宣告:

  「哈哈啊哈哈!可惜啊可惜,庫溫瑟死掉了啊。本來想讓前輩看看我成長後的模樣的說……不過真不可思議對吧?殺了庫溫瑟的『情報同盟』跟庫溫瑟遭人殺害的『正統王國』竟然會為了雙方利益攜手合作來追殺我。簡、直、就、像對什麼事情妥協了似的。」

  「妳……!」

  說這話的用意不是為了惹惱賀維亞等人。

  詩寇蒂話才剛說完,轟隆!整個曼哈頓再次受到搖撼。賀維亞支撐不住而抓住了旁邊的路燈,耳朵聽見與作為武器的OBJECT連動的附近所有揚聲器發出低沉扭曲的嗟怨之聲,層層重疊著響徹四下。

  『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呵呵呵,妳這大白痴!」

  『我要炸掉……毀掉……宰了你們所有人!!!』

  地面隆起了。

  不對,是整個曼哈頓傾斜了,從賀維亞等人的主觀來說就像是整個平面被改造成陡峭的上坡。明明數百公尺外就是海洋,最短的逃生路線卻逐漸失去原形,變成無法翻越的峭壁。就好像落石或是什麼似的,金屬製垃圾箱以及砍伐的圓木……搞到最後連不算小的轎車都滾了下來。

  甚至不須借用AI網路的幫助。偌大的系統,全部靠手動輸入。

  「嗚……!」

  相較於緊抓路燈撐過震動的賀維亞,詩寇蒂雖然在大量墜落物體中瘋狂起舞,但似乎也打消了勉強爬上這個陡坡前往海邊的念頭。只是她的一舉一動當中,可以看出享受臨場反應的心態。

  「喂,妳的愛就只有這點程度嗎!殺死前輩的仇人還在那邊輕鬆自在地保持正義英雄的地位咧!」

  『……!??』

  砰!!!一聲。

  不,不至於吧,再怎麼說也沒那麼誇張吧。

  賀維亞心中的這種常識,被塗成一片空白。

  開砲了。

  她究竟是握住了世界最大級OBJECT曼哈頓這匹野馬的韁繩,還是沒能徹底握住?總之呵呵呵根本不在乎這裡是包含短期旅居者在內擠滿一千萬人的人口密集地。只差沒說就算要在自己的龐然巨軀上炸出個洞也無所謂,發射了即使是裝甲足以撐過核武的OBJECT碰上也會瞬間蒸發的某種砲火。

  「嗚喔嗄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實際上掉下來的似乎是磁軌砲或線圈砲之類的金屬砲彈。

  已經與隕石無異了。人為建造的景色……表面的哥倫比亞統合大學校園花園整片掀了起來。賀維亞的身體浮上空中,然後被砸向起火燃燒的草坪。連呼吸困難地咳嗽的閒工夫都沒有。要是待在同一個地方打滾,火就要燒到自己身上了。

  「該死……脖子怪怪的。馬汀尼軍團也好卡帕萊特也好,就沒有人能阻止呵呵呵了嗎!」

  「卡帕萊特現在正在解開世界十大難題。人工智慧的本分是輔助人類的作業。換言之,機器的資源分配會受到人類的作業量所左右。假如那個超乎常理到令人傻眼的偶像派ELITE真的能獨力操縱『曼哈頓000』的一切作業,卡帕萊特或許會判斷不需要分出自己的資源。」

  「誰在問妳這些……痛死了,脖子發出劈嘰一聲!」

  「當然這不是正常的應對方式。卡帕萊特比較像貓而不是狗。真是服了那個偶像派ELITE,這麼快就開始掌握住它的習性了。不是不由分說把它趕出去,而是巧妙地將它的興趣從盒裝衛生紙引導到可以拿來玩的破布,藉此讓它將資源抽離『曼哈頓000』。」

  問題在於呵呵呵本人設定攻擊目標時也不見得有多冷靜沉著。從真正的意味來說,支配這整個狀況的其實是……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副天真無邪的笑臉,就像小孩子收到了聖誕老公公送來的新玩具。詩寇蒂讓金色雙馬尾以及大塊裝飾布飄飛成環狀翩翩起舞,背影逐漸消逝在火海與黑煙中。她沒去對抗整片變成陡峭斜坡的景觀,果斷地放棄了近在眼前的海邊,重新趕往人口密集的曼哈頓市區。

  「呵呵呵這個大笨蛋,那傢伙的友情力量死到哪去了啦!」

  「你剛才不是說『情報同盟』的官兵怎樣都無所謂嗎?先別說這個了,那邊是哈林區,穿過那裡還是一樣能抵達海邊喔。不過也許不用到海邊,說不定隨處都可以找到直升機停機坪就是了。」

  「那傢伙的老爸不是也在這所大學裡避難嗎?她對這方面是怎麼想的?G奶的腦袋裡有沒有一個完整概念啊!」

  照理來講北邊也有陸地細長延伸出去,但詩寇蒂沒有走那邊。看來她的目的地還是海岸。

  就在這時,事情發生了。

  某種巨大的東西在頭頂上方形成陰影,賀維亞急忙滑下陡峭的草坪坡道拉開距離,只見一個比冰箱還大的東西壓爛金屬柱子,正往地面墜落過來。

  那是個每邊長三公尺的透明骰子。

  裡面塞著像是選美皇后的某某人,外觀上的時間已經停止。

  「喂……」

  「這是某種樹脂,對吧?」

  在啞然無言的賀維亞與明莉眼前,啵啵啵!火勢延燒的草坪從底下不自然地隆起。看來這也是曼哈頓的功能之一?如同大蛇抬頭般冒出來的,是同樣透明的某種藤蔓狀物體。它們迅速纏住各處的建築物,甚至包住來路不明的立方體,然後當場固定不動。

  梅莉似乎說過,曼哈頓的可動部是運用膨壓還是什麼的原理,仿造植物構造做成的。那麼透明的藤蔓可能是樹,裝了人類的骰子就是果實了。

  即使是一般OBJECT,也絕不是一般民眾能同乘的東西。

  更遑論兩萬公尺以上的龐然大物,就算是職業戰鬥機飛行員也不可能控制得住這種慣性力。那麼曼哈頓就是個無用的廢物了?不,不是。這就是解決「戰鬥動作問題」的答案。

  把民眾關進裡面進行封裝,使其進入假死狀態,以解決人體傷害問題。摩天大樓群也是,若是被正式的戰鬥動作甩來甩去,肯定無法承受住那種左右搖晃。所以為了不讓它們倒塌,必須用莫名其妙的藤蔓纏住表面,逐步補足所需的強度。

  呵呵呵打算對一千萬人熙來攘往的整個街景施加這種措施。

  可別說她一無所知。如果將明莉與芮絲等人的意見整合起來,會發現呵呵呵很有可能是用十根手指手動輸入的方式操縱這整個巨大曼哈頓的一切功能。

  「別開玩笑了!你們到底是有多自私啊!」

  「情報同盟」的市民或許受到硬化保護還無所謂,但敵國「正統王國」的士兵一旦被捕,下次醒來可能就在禁閉室或勞改營了。實質上來說,只要一被那個立方體變成常溫凍眠標本,人生就結束了。危機意識不同於其他人的賀維亞與明莉沒多餘心力去照顧芮絲,再次拔腿就跑。

  不管如何大打大鬧都不用擔心害死人。

  他們一邊被不受控制的呵呵呵追殺,同時自己也得追趕脫逃的詩寇蒂。那傢伙是高智商的連環殺手,對她本身來說理應構成最大威脅的曼哈頓或呵呵呵,反倒被她慢慢建構出一套方式玩弄於股掌之間。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只聽見一陣沉重的貨物列車駛過鐵路上的聲響。

  「靠!注意鐵路!發現載滿重砲的戰鬥列車,看樣子跟什麼強擊公牛之類的不一樣。繞到大樓背後!」

  「那邊也不行,已於鐵塔上發現有擺動式火箭砲混雜在無數碟型天線中!至少有兩個二十枚的多管發射箱!看起來不像是自律無人機,我猜那個應該是直接與曼哈頓相連吧。總之就是會跟擺動式的可動範圍重疊!」

  這個城市就沒有半個安全地帶了嗎?

  賀維亞等人已經被搞到煩不勝煩,拚命思考還有哪條路可以走。

  「哈林區就是大家說的那個對吧!」

  「記得應該是個晚上或後巷不推薦經過的地方。除了本身的區域性之外,聽說現在由於西班牙裔、亞裔、義大利裔與俄羅斯裔等幫派流入當地,導致地方規則變得很複雜,初來乍到的觀光客根本無法判斷在哪裡會誤觸哪些地雷。」

  話雖如此,那裡終究只是「安全國」內的危險地帶。對於跑遍世界各地「戰爭國」讓胸腔吸滿了貧民窟空氣的詩寇蒂來說,搞不好感覺就跟自家後院一樣。

  事實上當他們踏進大樓後方時,並沒有預料中的毒販或是鎮定地佩戴遠超過護身性質的槍械的一群人在等著他們。

  四周已經滿是透明藤蔓纏住各棟大樓表面補足強度,並將種族或職業各異的人們關在立方體裡。

  賀維亞嘖了一聲,一邊留意從人孔蓋小洞像胃鏡一樣伸出的特殊攝影機一邊迂迴經過大道,同時發現雙馬尾金髮就在景觀遠方輕盈起舞。

  是詩寇蒂•塞倫沙德。

  「!」

  不用再發出警告了。相對於賀維亞幾乎是機械性地舉槍瞄準對方,可能是從附近的櫥窗或後視鏡掌握到背後情形了,詩寇蒂把兩隻小手擺在嘴巴旁邊做成大聲公,扯開嗓門大叫:

  「妳打打看啊!打那邊那個冷血無情的男生。看到那個男的庫溫瑟都不在了還照常公事公辦,妳都沒感覺嗎!」

  『啊啊啊!嗚嗚唔欸嗄啊啊啊啊啊啊嗄嗄嗄啊啊!』

  一扯!賀維亞等人的身體再次被拉向側面,遺忘了地球的重力。剛剛明明還是繪滿了以爵士樂手為主題的壁畫藝術的「牆壁」,當他們勉強用雙腳著地時卻搖身一變成了「地面」。

  已經沒那閒工夫一一驚訝了。

  他們直接在牆壁上奔跑追趕詩寇蒂。途中開了幾次槍,但每次整個曼哈頓都會左右搖晃,無法維持準星。在這種狀況下如果不留意站立位置,一不小心就會在空無一物的大街上「墜落」幾十到幾百公尺的高度。

  「嗚哇啊,我們已經在牆上站了超過一分鐘了耶!這不是應該是暫時的嗎!」

  「也要看她怎麼弄,不過如果是在同一個地方不停轉圈圈的話,再過幾年都還是這樣吧。我看這架OBJECT就算飛上太空都能像在地球一樣維持1G的生活環境。」

  話雖如此,處於極度混亂狀態的呵呵呵行事根本沒有邏輯。她現在連專注在一件事情上的多餘心力都沒有,被她甩來甩去就像是被丟進四面八方都有強風吹襲的一場風暴。無法繼續支撐自己重量的電動車被往旁吹飛,資源回收箱從天而降。在這種環境中開車或騎車反而很危險。每當砲擊斷續來襲,位於射擊線上的高樓大廈就會毫不留情地被炸斷,雪崩般淹沒道路的成堆瓦礫阻擋了去路。整個景觀蠕動起伏瞬息萬變,本來打算衝過去的追擊路線每隔短短幾秒就會崩壞,只能另尋路線。途中已經變得分不清楚現在是在追趕詩寇蒂,還是在試著逃出生天。

  「一回神才發現」最適合用來形容這個狀況。

  賀維亞等人不要命地奔跑到最後穿過了哈林區,來到了海邊。原本大概是面朝哈林河吧。可以看到妖精般的殺人魔輕快地跳過一艘艘拴在碼頭互相碰撞的小艇與遊艇,最後搭上光那一艘恐怕就能買一棟房子的高速快艇。

  「詩寇蒂•塞倫沙德!」

  「哎呀。」

  輕鬆得很。

  用鞋跟踢壞鑰匙孔部位的雙馬尾惡魔轉頭望向他們,然後放棄連接線路,彈了個響指。

  「難得來到『情報同盟』的中心地,本來想享受一下玫瑰騎士強而有力的引擎的說……沒辦法了。好吧,雖然我自己也有點想嘗嘗這種死亡的滋味就是。」

  「妳夠了吧。就算這世界上有著各種問題,也沒有任何讓妳介入的餘地。我要在這裡把妳結束掉。亡靈就該像個亡靈滾回墳墓底下去!」

  「是無所謂啦,不過大禍已經臨頭了喔。」

  詩寇蒂一隻手扠在玻璃藝術般纖弱的腰肢上,另一隻手才剛指向正上方,狀況就來了。

  曼哈頓對他們開砲了。

  整個景觀全被炸飛。

  碼頭的風景也是,停靠得水洩不通的小艇與遊艇也是。在砲彈命中之前,射擊線上究竟有多少高樓大廈被撞倒也已經數不清了。

  賀維亞自己,則是忘記了重力。

  幾十公尺……不,也許在空中飛翔了一百公尺以上。

  一回神才發現,眼前是一整片的海面。

  從體感來說就像直接撞上混凝土地面。前一刻有什麼想法或動作都不構成影響。光是接觸海面受到的衝擊,就讓賀維亞•溫切爾迅速失去了意識。

  3

  後來賀維亞•溫切爾醒來時,起初他無法將前後記憶依序連結起來。

  詩寇蒂呢?呵呵呵呢?明莉還有蓮蒂……總之所有人後來都怎麼樣了?

  但實際上第一個闖入視野的,是另一個人的臉孔。

  清醒過來時,他只知道有人讓他躺在某個鋼鐵箱子般的房間裡,一個對自己見死不救的「正統王國」高級軍官正低頭看著他的臉。

  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

  「!」

  (我要宰了妳,妳這個對別人見死不救的叛徒!)

  才不管什麼命令體系或階級社會。總之賀維亞從床上跳了起來,幾乎是反射性地交叉雙臂,抓住對方的衣襟想勒住她的頸動脈,卻反被握住手腕,毫不留情地把他從病床上摔到低了一截的地板上。

  「嗚噗,嗚噁噁……該死,這個爆乳超級虐待狂還是一樣。看來不是我在作美夢……」

  「你醒來了就好。立刻給我回戰場,我這邊人手不夠。」

  「……都不用審問我至今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在睡覺的時候,時間照樣正常流逝。明莉已經把大致上的經過告訴我了,『情報同盟』的那幫人也證實了她的說法。就是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蓮蒂•法羅利特,以及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這幾個人了。」

  聽到別人說出槍殺庫溫瑟的女人的名字,一種自己的心臟慢慢被釘上釘子的感覺籠罩賀維亞的全身。但如果因為這樣而失去理智,就跟開曼哈頓亂打亂鬧的呵呵呵沒兩樣了。

  芙蘿蕾緹雅提到了「正統王國」與「情報同盟」。但這樣還不夠完整。

  「……這樣聽起來,『信心組織』的詩寇蒂•塞倫沙德還沒收拾掉?」

  「這方面也是個問題,不過就先從能力所及的範圍解決起吧。首先是曼哈頓。」

  銀髮爆乳一邊說,一邊把食指往自己勾了幾下。手勢的意思似乎是「跟我來」。看來她是真的打算把賀維亞直接送回戰場,沒什麼對傷患的特別待遇。芙蘿蕾緹雅轉身往醫務室的出口走去,準備為一腳踏進棺材的賀維亞帶路,同時背對著他說了:

  「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總之,很高興你能活著回來。這點倒是可以稱讚稱讚你。」

  「……回不來的人更多。」

  「是啊。庫溫瑟的事情我很遺憾。」

  走到通道上,就能看出這是在某一艘軍艦上。雖然覺得不太可能,難道是這艘軍艦航行到那架曼哈頓旁邊把海上漂流的賀維亞等人打撈了起來?怎麼想都不切實際。坦白講根本是自殺行為。

  「你們幸運碰上了第四次的武力偵察。公主殿下與曼哈頓發生小型戰鬥的過程中,戰線多少移動了一點距離。於是我們就在空出來的海域撿到了你們。不過作為代價,『貝比麥格農』有一面被烤熟了就是。」

  「……」

  「坦白講,我只能認定沒有任何辦法能靠外界武力擊毀那玩意兒。所以即使多少有點勉強,還是想撿回一些掌握到內部情報的人。」

  ……大概是拿這些當藉口,硬是強辯到讓高層同意了吧。

  賀維亞等人並沒有被幾張文件見死不救。就現實情況來說,他們獲救了。為了進行救援工作,必須先把曼哈頓引開。為了讓那頭怪物退後短短的一公尺,不知道「貝比麥格農」打了多危險的一場仗,又重複進行了多少次?無論是毫無勝算地投身最前線的公主殿下,還是與「安全國」高官對抗的芙蘿蕾緹雅,都各自為了他們費心費力。

  盡力試著幫助他們。

  只是,如果能再稍微快一點的話……

  「問題的核心從馬汀尼系列轉移到『情報同盟』的偶像派ELITE了。這個認知無誤吧?」

  「是……」

  抵達艦內的會議室後,眾多視線聚集到賀維亞身上。除了「正統王國」士兵之外,蓮蒂、梅莉以及芮絲與她的青年侍從等「情報同盟」的人集中待在牆角。立場一變似乎也就這樣了。這次換成對方如坐針氈,但考慮到至今受到的對待,賀維亞也實在沒打算多關心他們。能被救起來就該偷笑了。

  不,或許賀維亞也跟他們同樣突兀。

  的確「正統王國」的士兵人數較多,但幾乎都是東拼西湊的新面孔。這次實在是損失慘重。反而是賀維亞或明莉這樣的老面孔看起來格格不入。

  「嗨,莉莉姆•加瑟特十七歲。搞啥啊,妳也勉強活下來啦。」

  「……我發現到了。每天活得快樂的祕訣,一定就是融入群眾當中不要引人側目。真不敢相信你們竟然一個勁地往那種地方跑……」

  看來眼神陰暗的少女又多出一個心理創傷了。明明坐在折疊椅上卻抱著雙膝縮成一小團。

  離開賀維亞身邊站到台上的芙蘿蕾緹雅,一邊操作投影機一邊開口了:

  「關於大家已經知道的曼哈頓問題,現在狀況有變。這位是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她是負責紐約警衛保全的馬汀尼系列之一,雖然很難以置信,但也是OBJECT原本的駕駛員ELITE。看到她現在離開崗位,曼哈頓卻繼續行動即可得知,目前曼哈頓可以確定已脫離她的控制陷入失控狀態。」

  一承受到所有人的視線,不知為何身穿鮮紅紙製兩件式手術衣的少女開始簌簌發抖。不同於之前的馬鈴薯,可能因為滿是生面孔的關係,使得緊張數值又回到初期狀態了。

  「嗚唔!」

  這時,不知為何有點得意忘形的梅莉,背脊突然像觸電一樣後仰。

  「啊,呃呃……不跟『曼哈頓000』連結在一起,背脊骨果然……很難受……」

  有一段時間,她一個人在那邊忍受著某種感覺。

  說話的聲調,也沒有得到救生圈揚聲器的支援。看來那個救生圈並不是直接連結卡帕萊特,而是屬於「曼哈頓000」的一種無線配件。即使能自己想辦法進入安全模式,看來充其量也只能讓救生圈慢吞吞地移動了。

  梅莉做個深呼吸壓下某種感覺後,重新切換到認真模式。她在巨大救生圈上像胎兒般蜷曲起手腳,把薄型遊戲機抱在胸前說:

  「我想不用我來講,不過要是我能親手搶回曼哈頓的話也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它完全被偶像派ELITE搶走了。831。就是這樣!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

  重新投影在整面牆上的曼哈頓,大幅脫離了曾經在當地到處奔波的賀維亞以及明莉所熟知的街景。不只是原本就從中央公園探出頭來的電磁投擲動力爐砲。左右兩側大幅伸展的火砲陣地宛如巨大羽翼,街上各處甚至還有大小能與一般OBJECT主砲匹敵的火砲隨意排開。而且各處還冒出了一堆雷達以及攝影機鏡頭等設備。

  與其說是都市,不如說已經展露出作為軍武的一面。

  給人的印象就是這樣。

  「我們馬汀尼系列,會跟卡帕萊特互相駁回意見以除去錯誤,讓它採取最恰當的行動。」

  芮絲如此低喃。

  「所以我們向來視控制彼此資源消耗在最小限度為最佳作法。因為是從萬全的狀態往下扣,所以無法發揮百分百的性能……然而那個構成威脅的純潔偶像派ELITE卻不一樣。她不再需要與卡帕萊特進行對話。全都是手動輸入。這樣就能輕鬆發揮優於預期中百分百的表現。就像孩子們在料理教室跟鍋碗瓢盆搏鬥時,慈祥的母親輕輕從孩子手裡拿走菜刀一樣。」

  「手動介面……人工智慧的本分是輔助人類執行工作。所以說到底只是速度不同,其實人工智慧能處理的工作,人類應該也處理得來!299。『格林033』與『曼哈頓000』雖然是不同的個體,但卡帕萊特辦得到的事,長久照料直系親屬茱麗葉的偶像派ELITE也辦得到。不,甚至能夠找到更高位的命令列。只是就算是這樣好了,實在想不到她真的能用鍵盤操控那麼巨大的系統……」

  「跟卡帕萊特這個態度淡定的暴君互相論辯,只會互扯後腿而無法取得主導權。就像一隻貓無論挨幾次罵還是照樣調皮搗蛋。就這點來說,偶像派ELITE也真有辦法。人工智慧的本分是輔助人類執行工作。於是她憑著僅僅一個人類的雙手操控『曼哈頓000』一面讓卡帕萊特無處發揮,一面準確地提供更能引起它興趣的事物,使它不再堅持己見而是自動自發地把資源分散到別處。」

  「就是像老師一樣溫柔地拿走,又像小惡魔一樣引誘它,這樣嘍。992。」

  「當然,前提是得滿足『少了卡帕萊特處理速度更快』這個超乎常理的條件。真是夠了,讓人類耍廢的AI也就算了,沒想到竟然還有能讓AI耍廢的人類……」

  「總而言之。」

  芙蘿蕾緹雅讓話題告一段落以取回主導權,說:

  「目前操縱曼哈頓的,是『情報同盟』的第二世代,負責『快擊手』的ELITE。本來OBJECT與駕駛員ELITE應該是一對一的關係而操縱不了其他機體,但這次在軟體開發上兩者似乎屬於直系親屬。換言之,就像是親子關係。由於在設計階段上有著極高的相似性,她似乎就這樣利用了茱麗葉與卡帕萊特之間相通的操縱系統,並直接藉此掌握了曼哈頓的控制權。」

  「講了半天,呵呵呵那混帳操縱的到底是哪邊?卡帕萊特,還是曼哈頓?」

  「應該視為兩者皆是,你這真摯地為了求生存不遺餘力的小兵。她首先分散了卡帕萊特的注意力,接著靠自己的力量攫取『曼哈頓000』作為軍武的控制權。就跟在自己房間裡一面應付過來玩鬧的小貓一面用電腦處理文書工作沒兩樣。」

  芮絲這番話讓賀維亞皺起了自己的整張臉。規模浩大到連想像力都追不上。

  「……可愛的卡帕萊特辦得到的事,G奶年輕貴婦呵呵呵能做得更好。講這些是無所謂,但問題仍然侷限在曼哈頓這一塊地區嗎?不會搞到最後各地大城市都變形成巨大機器人攻打過來吧?」

  對於賀維亞的疑問,芙蘿蕾緹雅側眼瞟了一下「情報同盟」那些人。芮絲輕嘆了一口氣。

  「這只是我的個人感覺,不過就當成『曼哈頓000』一個地方的問題來解決應該無妨。」

  「喂,沒有半點根據嗎?」

  芙蘿蕾緹雅的聲調不禁低了八度,但芮絲像是無動於衷。

  「那個偶像派ELITE能夠投入新事物引起卡帕萊特的興趣,藉此自由自在地分散其注意力,但基本上似乎是將它視為累贅。為了專心操縱『曼哈頓000』,只能握住卡帕萊特的韁繩。照這個結構看來,她應該不會驅使AI網路在地球背面引發大型失控場面。那樣雙方的意見會不一致。」

  「況且以AI為主運作的OBJECT本來就不多。就連技術最先進的『情報同盟』弄了半天,OBJECT的主流還是人力操縱!大概沒事啦,別擔心。」

  梅莉的說法或許一針見血,但有點感覺不到分量。大概是自己也對於必須把性命寄託在推測上的慘狀感到傻眼吧。黑軍服少女也聳肩說:

  「那傢伙原本就以『格林033』駕駛員ELITE的身分,在照料屬於卡帕萊特直系親屬的茱麗葉了……比起實體曖昧不明的整個AI網路,將關注焦點放在作為武器強韌而明確無比的硬體上,或許比較容易想像整個系統結構。」

  聽到芮絲這番話,銀髮爆乳指揮官闔起了一眼。

  「也就是說?」

  「別去管那些閒雜人等。專心處理『曼哈頓000』的問題就對了。」

  作為軍武的曼哈頓影像上,陸續追加了G罩杯偶像派ELITE的臉部照片以及其他諸多資料。之所以包括個人資訊在內幾乎都留白,想必是因為就連「正統王國」的諜報部門也無法追查清楚。可見她在「情報同盟」當中被視為多重要的祕密武器。當然也是因為才華極其出眾才有這樣優渥的待遇。

  「此人的目的尚不明瞭。」

  芙蘿蕾緹雅用指揮棒指著波霸偶像的臉部照片告訴大家。

  「不過極其難解的是,失控的起因似乎是隸屬我們修護大隊的戰地派遣留學生庫溫瑟•柏波特吉之死。敵國那邊以往是如何處理這事只能用猜的。總之問題在於,事實上這個偶像派ELITE的確脫離了軍方的命令體系,依據個人判斷將手指放在『毀滅世界的力量』上。」

  以位於中美海域的曼哈頓為中心,畫面顯示出以電磁投擲動力爐砲為基準點的攻擊半徑。北美大陸東側「情報同盟」的「本國」自不待言,西側「資本企業」的「本國」,甚至繼續南下來到位於南美的「正統王國」主要港口等地也都包含在內。無論攻擊哪裡都可以保證將會陷入跳脫「乾淨戰爭」的泥淖戰火。

  「……但是就現實而論,我們看不出她想『做什麼』。是單純想找殺害庫溫瑟的凶手報仇雪恨,還是進一步擴大範圍攻擊四大勢力的高層,又或者是有意提出藉由AI程式化等方式讓已逝的庫溫瑟•柏波特吉復活等強人所難的要求?目前只知道先不論這些要求能否實現,總之她可以拿這些當藉口恣意進行破壞行為。」

  「照預測來看……她會做到什麼地步?」

  「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不乾不脆地盡想些最壞的情況也沒用。談那些就算逃到太陽系之外還是會被爆炸波及的預測內容能有什麼幫助?」

  可能是大家講得簡直像在對付瘋子一樣,終於讓某人忍無可忍了。與芙蘿蕾緹雅相比別有一番魅力的銀髮褐膚指揮官──蓮蒂•法羅利特無聲地舉起手來。

  獲准發言後,「情報同盟」的軍官開口道:

  「就事實而論,我承認現在的狀況具有極高威脅性。只要有那孩子的手動介面,或許是可以一面躲開卡帕萊特一面用手動輸入操縱『曼哈頓000』。」

  刻意迴避於己不利的事實,只會引起對方的疑心。

  為了拉攏敵人製造出於己有利的趨勢,蓮蒂判斷必須先審慎選擇要交出的情報。

  「但是另一方面,那孩子是『格林033』的負責ELITE,應該是初次接觸『曼哈頓000』的系統才對。換言之,她對這並不熟悉。雖說兩者相似但畢竟不是完全相同的操縱系統,因此必須先彌補兩架機體之間的差異才能加以控制。她一面留意與茱麗葉屬於直系親屬的卡帕萊特的機體控制權,實際上又得用手動輸入加以操控,所以幾乎就跟坐上一架全新OBJECT沒兩樣。目前應該可以說還在啟用試驗……也就是試車的階段。」

  對這番話發出呻吟的不是賀維亞,而是OBJECT的修護兵們。想必是因為他們知道公主殿下操縱的「貝比麥格農」被打得多慘。即使對他們來說是每分每秒都在玩命、宛如奇蹟連續發生的一場實戰,對對方來說卻只不過是隨手應付的學習時間。

  賀維亞嘖了一聲,說:

  「……換句話說『試車』一結束的瞬間,這世界就真的要暴露在曼哈頓的淫威之下了?」

  「不知道需要花上幾天還是幾十分鐘就是了。只不過她既不是企圖顛覆世界的危險分子,也不是支持末世論的邪教信徒。只有這點我能保證。」

  即使到了這節骨眼上,蓮蒂似乎還是打算袒護偶像派ELITE。

  「我推測她應該是一時衝動而下手,但她本身想必並沒有一個明確的行動目標。反而應該認為是『信心組織』派出的殺人魔詩寇蒂•塞倫沙德這個外人從背後推了她一把。」

  「所以呢?」

  芙蘿蕾緹雅態度始終冷淡。能利用的就利用,不能利用的就棄之不顧。因此她既不會情緒化地贊同對方,也不會劈頭就一味否定。

  「方才我已經說過,我承認她極度具有危險性。但我仍然得說,我們應該將她的復仇心維持在一定水準。有時甚至得由我們這邊蓄意火上加油。」

  「喂喂,那傢伙可是準備扣下毀滅世界的扳機了耶!剛才不是還說那傢伙的失控可能會導致四大勢力發起世界大戰嗎!」

  「正是因為這樣,才有其必要性。」

  蓮蒂一字一句強調清楚。

  「她目前是被一時衝動的復仇心沖昏了頭,但一恢復冷靜應該就會想到自己闖了大禍。也會發現即使得到了破壞力量,也無法解決冰冷的現實困境。人在躁狂與抑鬱情緒交替的瞬間最是岌岌可危。為了預防她在某個意外時刻擦槍走火,恐怕得將她的內心情緒維持在一定的狀態以免鑄下大錯。這才是我要說的。」

  4

  她整個傻住了。

  「情報同盟」的偶像派ELITE呵呵呵此時佇立的位置,並不是被奇妙機器包圍的駕駛艙。這裡是紐約曼哈頓的中城區。也就是觀光網站最愛設為首頁的地點,時報廣場的正中央。

  時間停止了流逝。

  這大概也是曼哈頓的功能之一吧。四周熙來攘往的人群面露驚訝表情,被關在每邊大約長三公尺的透明立方體中。就連這種時候都手機不離手,維持著用鏡頭對準目標的姿勢僵住,或許只能說是「情報同盟」的天性吧。

  整片景觀也產生了大幅改變。彷彿直達天際的高樓大廈外側被巨大的透明藤蔓緊緊纏住,徹底得到外部補強讓它們即使被世界最大級OBJECT甩來甩去也不至於倒塌。這些藤蔓想必比鋼筋更硬,比肌肉更柔韌,並設計得能夠精確地卸除外力。

  是天堂,還是地獄?

  身在這總之都沒人見識過的異世界,公主捲少女用虛脫的聲調喃喃自語:

  「這下……闖禍了。」

  這種極度難受又沉重的沮喪心情,是否就類似網路上流傳的賢者時間?

  當然沒人會回答她。呵呵呵一邊觸摸把保護嬰兒車的母親裝箱的巨大骰子冰冷的表面,一邊回想目前的狀況。

  好可恨。

  她恨透了這個世界。

  ……但具體來說,接下來要做什麼?不用說也知道,鬧得再凶庫溫瑟也不會回來。在作風如此露骨的「情報同盟」運用3D模型扮演G罩杯頂級偶像的呵呵呵,知道或許可以用AI、機器人、複製人、虛擬等諸多方法完全重現一個人,但那仍然不是庫溫瑟「本人」。她想起自己剛剛還在操縱的擬真四公尺G罩杯偶像。還是很不正常。她好想再見到庫溫瑟一面。聽起來是感人熱淚的重大議題,但說穿了就像是跟大人央求一個運用多種最先端科技製作的超高級抱枕,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話又說回來……

  (關、關於我失控的原因,現在那些大人們一定正在狠狠地刨根究底吧……嗚、嗚喔喔羞死人了!都被他們剖析到沒祕密了!該不會正在會議室的螢幕上大畫面做解說吧!)

  單純作為思春期少女的個人感情自不待言,這種狀況對一位斜槓偶像來說其實也滿危險的。

  呵呵呵整張臉都在發燙,但不管怎樣都無法讓時間倒轉。只希望這方面能由符合「情報同盟」作風的管理體制,務必列為國家機密封印起來。

  「……唉。」

  待在這裡也沒用。去哪裡狀況都不會改變。

  在失去所有會話的無聲城市,呵呵呵的肚子小聲地叫了一下。即使在這種時候照樣跟平常一樣有食欲或許表示她還算正常。意外地具有抗壓性的呵呵呵東張西望,但在這種所有人都被關進樹脂裡的狀態下,要弄到一個漢堡恐怕都很困難。看來只能四處走走,看看有沒有麵包的自動販賣機了。而且還得是能夠使用手機或信用卡的機種。身兼第一線駕駛員ELITE與頂級偶像的呵呵呵,很遺憾地並不屬於會隨身攜帶零錢的族群。現在這個時代連小費都是用電子錢包支付了。

  就在這時……

  一條透明的藤蔓用柔軟滑溜的動作彎曲了。比少女的手臂更粗的藤蔓前端伸到少女的鼻尖前面,綻放水晶般的美麗花朵。花朵中滴出了花蜜般的黏液。「曼哈頓000」所有功能應該都是由呵呵呵面對無數鍵盤來操控,但只要一有鬆懈,卡帕萊特就會像鑽漏洞那樣跑來多管閒事。

  人工智慧的本分,是輔助人類執行工作。呵呵呵一停下動作,原本跑去其他地方的卡帕萊特就會再把資源分配過來。

  看著半透明的濃稠汁液,呵呵呵整張臉都繃了起來。

  「……難道是要我吃這個?」

  出聲問話也得不到什麼回應。

  不知道有哪些部分做了多少連結,總之她的疑問越是膨脹,這個什麼AI網路的存在感也就越強烈。就像才不過在自動販賣機前面駐足休息一下就以為使用者迷路了,讓預測路線或操作提示接連跳出的GPS應用程式一樣。

  呵呵呵膽顫心驚地用套著特殊駕駛服的指尖掬起汁液,嘴巴扭動了半天遲疑不決,然後閉上雙眼把指尖含進嘴裡看看。嘗起來意外地香甜濃厚。口感很像是減肥食品那種具有飽足感的飲料。知道自己的想法沒錯之後就簡單了。她用一隻手直接抓住粗藤蔓的前端,就像在公園飲水台喝水那樣用另一隻手撩開落在臉頰上的頭髮,伸出舌頭去喝透明花朵裡的謎樣健康食品。

  「嗯──……咕,咕嘟。」

  成分似乎對身體無害。

  身為駕駛員ELITE,她的舌頭早已習慣了各類藥品的刺激,因此在某種程度上感覺得出來。假如真的對身體有害,舌尖一碰就會知道了。

  「噗哈!嗯──喝多了還真有點膩呢……」

  就像對呵呵呵的聲音做出回應,外觀相差無幾的藤蔓從四面八方伸了過來。也許就跟減肥飲料一樣有分咖啡或優格等各種口味,不過她用手掌輕輕把它們拍開。這就跟路上發面紙或手機的全螢幕廣告一樣,沒有說要卻接二連三地擺到眼前擋住視野會讓人有點不高興。

  差不多該把它們趕走了。

  這樣做的前提是一定要連上控制台,但也算是一個緊急手段。呵呵呵使用可以單手操作、有點像是數字鍵盤的無線鍵盤把世界十大難題丟給卡帕萊特,讓它把資源分配出去。

  (呼……)

  無論用的是什麼形式,進食的生理需求得到滿足後,思維還是得面對現實問題。在一個呢喃聲都沒有的城市裡,呵呵呵回到了停在時報廣場路肩的工作用廂型車。這個沒有任何窗戶的後廂空間原本水洩不通地配置了大量鍵盤包圍一個座椅,是一間用來遠端操作動力服的移動式控制室,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如今它已化作掌握世界最大級的OBJECT「曼哈頓000」的間接駕駛艙。紐約的負責人員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或行蹤遍及全世界的數千名馬汀尼系列都別想插手。她只須動動十根手指敲打無數鍵盤,就能讓擺在哪裡都不知道的卡帕萊特分心,現在擺在眼前的「曼哈頓000」則任由她操控。這個狹窄空間的價值,恐怕不是區區月面別墅所能比擬。

  然而呵呵呵徹底無視於道路交通法規,繞到了與OBJECT絲毫無關的駕駛座去。她使用只能傳送最小最低限度指令的單手用無線鍵盤,對發揮地面錨固功能的透明藤蔓送出指令讓車身恢復自由,把座位的高度調到最低,讓腳搆得到油門與煞車之後重新握住方向盤。自排系統電動車開起來完全不會給人真正開車的印象。只覺得就像是隨便一座冷清遊樂園都有的兒童小汽車。

  雖然她可以隨心所欲改變紅綠燈的燈號,但反正根本沒人,遵守交通號誌也沒意義。呵呵呵巧妙地繞過同樣在「曼哈頓000」的功能下滿街裝有路邊棄置的汽車或人的立方體,也沒多想就把車開向哥倫比亞統合大學。

  試著接觸後才知道,無從得知整體與多少硬體連結並確保了多大計算能力的卡帕萊特,比較像貓而不是狗。再怎麼罵它不准抓牆壁也只會造成雙方對立浪費心力,所以更有效率的作法是在牆上貼膠帶或是準備磨甲板等等,一面肯定它的行動一面彌補其缺失,將它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這方面跟她平常相處慣了的茱麗葉也有些相通之處。然而現在即使跟玩鬧般地時不時試圖干涉的AI網路相處,也無法拭去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孤獨感受。

  (……照常識來想,我不能讓曼哈頓的一千萬人陪我耍任性。)

  比起兩萬公尺的怪物,開個車沒什麼大不了。呵呵呵一邊穩穩地轉動方向盤,讓工作用廂型車行駛在毫無會話的曼哈頓上,一邊陷入沉思。駛進百老匯逐漸接近目的地時,可以零星看到好幾台大型車輛或是無人機強擊公牛的殘骸。是剛才那場戰鬥行為留下的影響。

  似乎還有幾台能動,兩三台強擊公牛追過來跟她的工作用廂型車並肩奔跑。

  呵呵呵讓無人機充當貼身護衛來到了哥倫比亞統合大學,同樣忽略禁止停車的標示在大學校門口正面停車。她就這樣下了車,跟無需伺服器就能聯手行動的幾台強擊公牛一同前往周圍人工林被掃倒的第二體育館。

  她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她要找的人。

  這是她自己做的好事。所以明明應該知道具體的所在位置,實際上一看卻給予她不同的印象。

  放眼望去全都是透明立方體。幾乎就像是切開一尾巨大魚類滿是魚卵的肚子。這全都是呵呵呵個人情緒失控所造成的。她殃及了這些人,把他們關起來,封住了他們的行動。在被龍蛇雜處、數量多到令人有些反胃的立方體擠得水泄不通的體育館內,呵呵呵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要找的人。

  「……爸爸……」

  一名留著鬍子,臉色很糟的中年男性。

  即使在這種時候……不,應該說正因為是這種時候嗎?就在叫出手機的錄音功能準備錄下現在發生的緊急狀況時,他的時間就此暫停了。粗心的是,他似乎沒替手機螢幕設定成過了幾分鐘就會自動關閉。在半透明的視窗背後,全家人一同歡笑的手機桌布直接顯示了出來。

  這個人試著保護的不是第一線的駕駛員ELITE,也不是國際頂級偶像,而是呵呵呵的另一副容顏。

  庫溫瑟•柏波特吉已經不在了。

  但是,不能因為這樣,就把其他的所有事物全丟進火海裡。

  呵呵呵用手掌觸碰冰冷的立方體外牆,用力閉緊雙眼,動腦思考。她已經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基於這點,什麼才是自己現在真正該做的事?

  只要她想報仇,就能辦到。

  不只是直接下手的凶手,現在的她甚至有辦法要求別人交出貪得無厭地在背後操弄的人名清單,把所有人一個不剩地變成焦炭。不,乾脆把戰爭或軍事行動的責任追究到享受和平安樂的全世界「安全國」頭上也行。

  可是,但是……

  那真的是「自己該做的事」嗎?

  「……投降吧……」

  最後……

  像是硬擠出聲音般,呵呵呵的小嘴巴開始喃喃細語:

  「這樣才能盡快解決曼哈頓的相關問題。雖然我不小心搞砸了,但就結果來說,我把疑似失常的馬汀尼系列相關人員跟曼哈頓成功分割開來了,這是事實。只要把它還給『情報同盟』,原有的問題應該也就解決了。」

  這項決斷,或許是對的。

  在已經做下決定性錯誤選擇的世界當中,或許是最好的答案。

  但是,不見得身邊的其他人也都能做出正確選擇。

  可能是從嬰兒的哭聲等聲音分析出的頻率,最能縈繞耳畔吸引人類意識的警告聲響起。被關進立方體的人們的一般或智慧手機一齊發光,將緊急情報丟進呵呵呵的視野裡。

  不是發現到了什麼。

  正好相反。接二連三地,手機螢幕變成黑屏。自動監視「曼哈頓000」周邊海域的無人偵察機,一架架被某人打落了。某種巨大無比的威脅正在逼近。無法明確看見對方的臉,更是讓人心中疑慮重重。

  「這是……」

  5

  回到不久之前。

  「嗚,噗……」

  里加斯•布萊克白驤不禁發出帶有黏糊血腥味的呻吟。這名「資本企業」的上校兼潛艦艦長的中年男子,如今身上的傷已經嚴重到不知道本體究竟是擺在中間的木乃伊還是周圍的醫療儀器。看到這種狀況甚至讓人不解他怎麼還能活著,或者也應該說是芙蘿蕾緹雅親手殺死了他無數次又硬是搶救回來才對,總之他目前還活著。

  一個使者過來找他。

  那是個轉動六片機翼前後左右上下自由移動,有如大蚊子的無人機。搭載了攝影機以及麥克風等配備的一整塊精密機械,發出比電風扇還小的聲響飛來貼在窗邊。

  透過器材,某某人說了:

  『久違了,上校。利用曼哈頓帶動市場需求的計畫失敗了呢。』

  「……是你啊,勒韋爾。有辦法救我出去嗎?」

  『已經透過外交途徑尋求解決之道,但情況不理想。曼哈頓的問題太過巨大,目前所有窗口都被延後處理。』

  「那派這個來做什麼?替我補充物資也沒用,就如你所看到的,我動不了。」

  『確實是比想像中更慘,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機械性的聲調當中,不帶一分一毫的遺憾之情。青年的聲音接著這麼說了:

  『上校,如果您無法繼續執行任務,請將您的權限移轉給我。』

  「……」

  『假如您能夠自己從那裡脫困,或是在殘酷的拷問之下死亡,我也不需要做這樣的提議了。太遺憾了。您一息尚存並繼續遭到敵國拘束的狀況成了瓶頸。隨後即將進行的大規模作戰行動,需要西海岸全軍港的作戰司令簽署同意。上校,您一個人的批准作業延遲,拖延了整個作戰行動。雖然是隔著攝影機,屬下願意為您見證。在形成致命延遲之前,請做出決斷。』

  毫無半點遲疑。

  巨大的齒輪,將個人的生命碾成碎片。

  木乃伊男子嗤之以鼻。

  「讓我確認一下……我的家人會怎麼樣?」

  『我向您保證,我們軍方以及統籌PMC的贊助商企業一定會全力提供援助。您這麼做雖然屬於自盡,但同時也是高層級的軍事行動。因此上校投保代替戰亡者遺族年金的特別高額人壽保險依然適用。』

  「那就好。」

  『工具我已為您準備好了。為了避免手發抖導致失手,跟以往一樣裝了兩顆子彈以防萬一。另外也準備了上校嗜飲的十二年高地威士忌,單一純麥。』

  無人機上裝載的物品,包括掌心大小的暗殺用手槍,以及小於眼藥水瓶子的玻璃容器。里加斯晃晃麥芽糖色的液體,打開蓋子,讓它流入喉嚨。

  「我接下來說的話不用留下紀錄。就當作是醉鬼獨自發牢騷吧。」

  『是。』

  「你是個模範軍人。可別變得像我一樣啊,勒韋爾。」

  『很遺憾,我無法答應您。上校早已是我景仰的對象了。』

  呵。木乃伊男子的嘴角現出一絲笑意。

  然後一個清脆的聲音響徹四下。

  大吃一驚的軍醫們還來不及拉開區隔病床的布簾,靠在窗邊的無人機已迅速離開現場。已經沒有人能聽見了,所以其實也沒必要再用揚聲器說話,然而待在某處的某某人仍不禁說出了這句話:

  『……毫不遲疑地當機立斷,真是值得欽佩的死法。』

  又有一朵陰暗的火焰被點燃。

  看來這整個世界,全是以無藥可救的事物所構成。

  『確認權限已移轉。西海岸全軍港指揮官批准作業完畢。通知事先於百慕達海域待機的OBJECT全機,現在開始對曼哈頓進行全面攻擊。』

  6

  這個「變化」也迅速傳達給了原本就待在這片海域的「正統王國」成員們。

  接到軍醫的報告,芙蘿蕾緹雅在會議室拍手吸引眾人的注意。

  「里加斯•布萊克白驤已確定自殺。而在同一時刻『資本企業』的幾架OBJECT也似乎一齊展開行動了。看來是他的死觸發了某種狀況,該死!」

  這時個頭嬌小的芮絲插嘴了:

  「對方是否真的以為能贏還是個疑問。站在『資本企業』的角度想,中美海域有開曼群島。在他們那邊一些手上有點小錢就變得看不見自己有多醜惡的名流從祕密銀行戶頭領走電子現金之前,大概是說什麼都不能讓該地被擊潰吧。」

  原先投影在整面牆上的海圖被大幅改寫,以「貝比麥格農」為中心的「正統王國」修護艦隊以及「情報同盟」的曼哈頓僵持不下的構圖,如今又有「資本企業」的大部隊從旁介入。

  通訊官發出慘叫般的聲音:

  「欺騙行動使得正確數量無法掌握,但粗略估計有二十到三十架,看得見的全部都是第二世代最新型!這、這是否表示他們把西海岸『資本企業』直轄防衛『本國』的海戰精兵全調到這邊來了?」

  「……就是這樣!反正說穿了都一樣啦。760。」

  只穿著鮮紅紙製兩件式手術衣,讓臀部卡在救生圈裡的褐膚少女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小聲冒出了一句話來。她是曼哈頓原本的主人,應該比誰都了解它的性能。

  她一面承受著芙蘿蕾緹雅的冷漠視線,一面小心翼翼地照顧使用安全模式湊合著運作的救生圈提供不了多少幫助的背脊骨以免它開始爆痛,說:

  「那個偶像派ELITE,不是馬汀尼系列。假如她不靠卡帕萊特就能只用手動輸入輕鬆讓它發揮百分百以上的性能,那既有的OBJECT就算來個一百架也阻止不了她的。一般OBJECT是拚了命保護作為核心的動力爐,但它卻超乎規格到可以把這個動力爐當消耗品隨意使用!350。同樣都是使用動力爐,作為軍武的概念卻完全不同喔。而且假如這架『曼哈頓000』開始用連我們都不知道的動作航行,會做到什麼地步就無人能預測了。」

  說時遲那時快。

  磅嘩!!!

  四面理應由厚實鋼鐵圍住的整間會議室,被純白的閃光淹沒了。賀維亞花上了好幾秒才弄懂,那是透過投影機顯示的海面發生了某種狀況。就連即時修正影像的攝影機畫面都這樣了,待在現場的話搞不好更會導致失明。

  從遠處的另一個部門,傳來女性通訊官的慘叫般報告:

  『曼哈頓有動靜了,是之前那種電磁投擲動力爐砲!』

  「該死!注意人為的天氣變化。之前那種大風大雨又要來了!」

  然後整面牆上重新撲進視網膜的影像,只能用地獄來形容。

  長逾兩萬公尺的曼哈頓,終於作為OBJECT展開行動。

  首先以中央的電磁投擲動力爐砲對半徑數十公里的範圍粗略施加打擊,打得「資本企業」的OBJECT表面凹凸不平。火雞們只不過是略為停下動作,就被左右兩側如羽翼般開展、終於發威的火砲陣地接連射穿。

  磁軌砲、雷射光束、線圈砲、連速光束砲,然後是低穩定式電漿砲。

  沒有任何誇張的理論或機制。

  就只是駕馭一個武器,讓它輸出超乎常規的力量。將這最最基本的前提推而廣之,衍生出的大火力就迅速而確實地一一消除了敵對勢力。恰似職棒一軍對東拼西湊的少棒隊認真起來連續轟出全壘打那樣。

  一舉一動在在凸顯了「大家都知道比賽規則,所以誰都可以打出同樣的成績對吧?」這種游刃有餘的態度。

  「資本企業」派來的,應該也都是超乎規格的精英武力。

  「攻擊水雷」、「八爪之刃」、「狙擊沙錐」。它們同為在堂堂四大勢力之一直接防衛「本國」的金字塔頂點,是海戰方面無人能敵的強者。光是派出其中任何一架,賀維亞等人恐怕都無法突破。

  但曼哈頓對付起它們,卻像是易如反掌。

  碰上自暴自棄地射出的雷射光束或低穩定式電漿砲,駕馭曼哈頓的呵呵呵有時運用低穩定式電漿球扭曲軌道,有時左右搖擺巨大機身一一輕鬆閃避。那模樣看起來既像是乘波駕浪的衝浪手,又像是閃躲亢奮蠻牛的鬥牛士。當然光憑轉動那般巨大的機身是無法躲掉雷射光束的,但她還搭配使用電漿來「錯開」光束。動作輕盈得讓人感受不到重量。那樣龐大的質量遭到多個方向同時攻擊,卻不是使用厚實裝甲將它們彈開,而是根本不讓砲彈命中。所以這幅光景才會顯得脫離常識,將觀者推落恐怖深淵。

  它那乘波駕浪般小動作左閃右躲的同時以高速連射乘勝追擊的戰法,比起梅莉與卡帕萊特互相駁回意見同時解決掉「信心組織」系第二世代五架機體的時候,動作變得更為簡潔精確。但同時也讓賀維亞感到眼熟。

  沒錯,那跟「快擊手」的舉動很類似。

  而且看起來,也像是一點一點慢慢提升了動作的自由度。

  「……喂喂喂。」

  不用多久,賀維亞呻吟般的聲音就變得近乎慘叫。

  「到底裝載了幾十……不對,是幾百座!到底要裝上多少座動力爐才能用蠻力做出那種動作啊!」

  「光是一面參考AI網路的作法一面找出新的命令列,純粹只用手動輸入的方式操控『曼哈頓000』就已經具有令人驚愕的威脅性了……結果偶像派ELITE不但能輕易打出超越設計階段百分之百以上的性能,同時還能持續分散卡帕萊特的注意力。這已經完全超出我的想像了。」

  芮絲忿忿地低喃,但語氣中也帶有某種憧憬。

  「面對來自敵國的侵犯,她本來就不會手軟。」

  銀髮褐膚的蓮蒂•法羅利特也明白地說了。

  「更何況『曼哈頓000』上還有包括她父親在內的一千萬人同乘。為了保護這些民間人士,她一定會使出全力撢掉落在身上的火星。」

  「明明是她自己把大家捲進去的,還敢這麼狂妄!」

  「或許正因為是這樣喔。」

  明莉似乎也跟他一樣啞然無言。

  「我、我反而想問之前公主殿下是用什麼方式戰鬥的……?面對能夠輕取二三十架海上戰鬥專家的曼哈頓,她之前為了營救我們而獨自上過前線對吧……」對於這個疑問,讓修護兵婆婆攙扶著經過會議室旁邊的公主殿下回應了。可能是過度疲勞的關係,洋娃娃般的臉蛋滲出汗珠,金髮貼在臉頰上沒撥開。

  看起來就像個得了感冒的女孩從床上爬起來。珍珠般的汗水讓公主殿下往四面散播少女特有的甜香,開始跟大家分享具體資訊:

  「其實並不難。第一點,『貝比麥格農』並不需要求勝。因為只需要拖延時間,所以可以只躲不打沒關係。不過,我想第二點才是主因。不管曼哈頓有多超乎規格,說到底駕駛員還是那個惹人厭的呵呵呵。幸好以前我在大洋洲地方跟她起過衝突,所以可以看出她的小習慣。」

  如同呵呵呵透過茱麗葉解讀出卡帕萊特的小習慣,公主殿下也沒忘記呵呵呵的小習慣。

  但任誰都看得出來,事情沒她說得這麼簡單。

  就算給在場的馬鈴薯們每人一架分別為駕駛員調整到最佳狀態的專用第二世代最新型,或是提出以千機大軍圍攻對手的作戰,恐怕也沒人敢去站在那種怪物的面前。

  即使如此,都做了這麼大的付出,還是有些生命救不回來。

  例如庫溫瑟•柏波特吉之死。

  在賀維亞與明莉等生還者的注視下,公主殿下連撩開瀏海的餘力都沒有,但語氣堅定地如此說了:

  「……庫溫瑟的死,讓我很難過。」

  她並不是無動於衷。

  內心不可能毫無迷惘。

  「但我絕不會允許任何人用這件事當理由挑起戰爭。我不能讓倖存者為了自己的需求,左右庫溫瑟的死亡具有的意義。」

  聽到這種模範答案,賀維亞略為調離了目光。公主殿下是否真的了解其中的意義?他這個不良貴族,沒辦法像她那樣接受損友的死亡。

  不管怎樣,狀況已經生變了。

  芙蘿蕾緹雅叼著細長菸管思索片刻後,說:

  「……修護主任老婆婆離開了崗位,就表示『貝比麥格農』的心情變好了沒錯吧?由我重新對公主殿下下令。拜託妳,戰鬥吧。我們也要即刻動身。」

  「少、少說傻話了。叫我們故意跑去挨流彈……?『資本企業』那群白痴都已經自己跑去搗蜂窩弄到不可收拾了!」

  「反過來說的話,現在可以趁亂溜進去。總比等一切都結束後再去扔石頭,把自己變成單一目標來得好吧。」

  芙蘿蕾緹雅暫時關掉滿是閃光與爆炸聲的影像,一邊專心瀏覽瞬息萬變的海圖一邊說:

  「你們都已經知道,曼哈頓是裝載了大量動力爐的超規格機體。不只如此,連偶像派ELITE本人都不是一般水準,因此恐怕也無法期待發生『武裝強大過頭以至於無法活用』的狀況。」

  「……」

  「既然動力爐已經多到像是雜草叢生,按照舊有的反OBJECT戰術單純找出動力爐加以破壞,也不太可能讓對手停止行動……雖說這也就表示它具有特別多的火藥庫,說不定引爆其中一處可以造成連鎖效應擴大災情,但有點不切實際。更何況雖說都被裝箱了,但那上頭包括短期旅居在內畢竟就是擠滿了一千萬名民間人士。我的道德可沒有淪喪到能忘掉這個事實去試著把它炸沉。」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那到底要我們怎麼辦?」

  「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她將是最大的關鍵。」

  芙蘿蕾緹雅呼出香甜的紫色煙霧,似乎想藉此刻意沉澱心情。

  「曼哈頓本來應該在她的手上才對。但就現實情況來說,『情報同盟』的偶像派ELITE目前只靠手動輸入就掌握了曼哈頓的所有權限,將它當成武器使用。手動鍵盤輸入並不是它原本的操縱系統。呵呵呵所理解的或許只限於透過畫面呈現的線上系統,並非連物理性的設計圖都掌握得一清二楚。這樣會帶來什麼樣的機會,你們的腦袋跟上了嗎?」

  「難道說……」

  個頭嬌小的明莉低聲說了。

  「那個一面把卡帕萊特當成小貓應付掉,一面獨自操控曼哈頓的偶像派ELITE,其實並沒有坐在正確的駕駛艙裡……?因為不知道位置,所以一直是從網路攻擊用管道橫加干涉?換句話說,她可能就在某間公寓或是一輛車上,整個人暴露在曼哈頓市區的某處?」

  「之所以不讓任何一發攻擊幸運擊中曼哈頓,也許除了博愛主義之外還有戰術上的理由。因為不管是流彈還是什麼,要是掉在街上把她自己燒成焦炭就完了。」

  換言之……

  反過來說,就是:

  「……如果能抓出偶像派ELITE具體的位置,就能製造反擊的起點。這樣就算不能摧毀整個曼哈頓,只要擊潰單一目標就夠了。」

  「妳……!」

  蓮蒂本來想大聲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露出有苦難言的神情。大概是明白現在說話再怎麼大聲,對方都聽不進去吧。

  芙蘿蕾緹雅一邊側眼觀察蓮蒂的舉動,一邊說:

  「我們要讓『貝比麥格農』上前線引開曼哈頓的注意。真正的目的則是趁機查探偶像派ELITE的定位資訊。所幸在『安全國』過慣了和平日子的大人物們這回似乎也清醒了。我向他們借用了舊時代的遺產。」

  「……什麼遺產?」

  「非常規MOBS。講得明白點,就是讓一套雷射狙擊設備沿衛星軌道飛行,在地球上繞個幾圈讓軌道安定後打穿地表的一個定點。驚人的是它還搭載了核電池。枉費OBJECT的勝利從全世界排除了核武,看來只要不是『直接』使用就不算違反條款。」

  銀髮爆乳交疊雙臂托起豐滿的胸部,說:

  「我要用這玩意兒從天上射下雷射解決掉偶像派ELITE。速度會跟光一樣快。在這OBJECT的時代從整體威力而論不夠可靠,但不用說也知道速度是一等一。屏除掉避難所或隧道等環境,沒有比這更好的個人暗殺手段了。雖然只要對方事先猜出棋子的位置就沒戲唱了,但不知道的話就算是她也別想躲開。等到發現時早就跟操縱裝置一起蒸發了。」

  假如呵呵呵完全掌握了曼哈頓的設計圖,待在能抵抗核武的厚實裝甲包覆的正確駕駛艙裡,他們根本無計可施。

  只是要把這點視為幸或不幸,就要看個人立場了。

  「可是要怎麼收集情報?照妳這樣說來,只是用衛星從上頭俯瞰好像缺乏準確性不是?」

  「假設偶像派ELITE待在地下道或室內設施的話,上空監視就不可靠了。況且被樹脂裝箱的那些人應該也還有體溫吧。」

  「我是覺得不至於,但妳不會是要我們爬回那頭怪物的身上吧?我得先聲明,就算用複製人技術替我準備一百萬個殘機也辦不到。」

  「不用做到那種地步。」

  芙蘿蕾緹雅的講話語氣非常輕鬆。

  「因為已經有人員在那上頭了。不對,嚴密而論應該說成『沒逃出來的人員』吧。」

  「……喂,妳在跟我開玩笑吧……?」

  他一時驚訝,連對長官講話時最基本的禮貌都忘了。

  經她這麼一說,有明確提到獲救的人員的確只有「正統王國」的賀維亞等人以及「情報同盟」的芮絲等人。至於「信心組織」則不曾提及……

  「詩寇蒂•塞倫沙德。」

  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也知道那份惡夢般的馬達加斯加報告。而她明知那人的危險性已超出了戰爭的範疇,仍然做了這個提案:

  「我們已經跟仍然潛伏於曼哈頓的她取得了聯繫……雖然狀況只能用最糟來形容,但看樣子除了相信那個殺人魔提供的消息之外也沒別的辦法了。」

  7

  煽動情緒的情況不如預期。

  這是獨自留在曼哈頓空城的詩寇蒂•塞倫沙德誠實的想法。她本來想留在中心地裝死,煽動曼哈頓去對付拚命確認她是否已死的「正統王國」看看。等到海面被殘骸、屍體與垃圾淹沒,再重新偷一艘還能動的代步工具在海上漂流。順便如果還能騙過「信心組織」的監視目光就更完美了,孰料……

  (嗯──振作起來的速度比想像中快呢。現在要再「重新煽動」可能有點困難。)

  戰鬥動作──讓人忘記重力的劇烈搖晃,暫時停了下來。

  掌控曼哈頓的偶像派ELITE火氣上腦時可以隨她操縱自如,但一恢復冷靜就傷腦筋了。

  不用說,就算是詩寇蒂也無法直接操控曼哈頓。必須由偶像派ELITE自動自發應戰才行。勉強威脅她也沒意義,要是扭打到最後把她弄死,AI網路•卡帕萊特就要恢復到原本的運作方式了。這樣一來,詩寇蒂也只會被當成「情報同盟」的敵人迅速除掉。

  (還是要殺掉父親羅伊斯看看能不能讓她回到原點?不行,同樣的事情做太多次會膩……)

  到處都可以看到曼哈頓居民一臉悠哉地被封在透明立方體裡。詩寇蒂用小手拾起鐵管試著打打看,結果沒用。不只是單純的硬度,還能感覺出橡膠或膠凍般的彈力。畢竟這個保護層都能承受住全世界最大OBJECT的戰鬥動作了,靠人類的力氣大概打不穿吧。

  這麼一來,光是要殺掉羅伊斯可能都得費一番工夫了。假如把這個立方體視為「OBJECT的裝甲」,用炸彈也不見得炸得開。

  如果不能對現場造成混亂,留在曼哈頓的詩寇蒂就只是隻小小籠中鳥。首先超規格OBJECT的警戒線會妨礙她逃生,就算真能逃到海上,也還有「正統王國」或「信心組織」的海上戰力等著她。

  (該怎麼辦才好呢……)

  詩寇蒂用指尖滑過纖細的下巴,心想:

  (要怎麼做,才會變得最好玩?)

  比起自己的性命,她最注重的是這點。

  然後想來想去到了最後,雙馬尾少女做出了以下結論。

  她在隨處可見的「正統王國」士兵屍體身上翻找裝備,一面拿到無線電一面說:

  「先跟『正統王國』方面的人取得聯繫,來拯救一下世界好了!之後的事情再看著辦!」

  8

  「該死!」

  一從會議室被請到外賓用客房,銀髮褐膚的蓮蒂•法羅利特忍不住罵了髒話。

  「曼哈頓000」無法用正面火力擊敗。所以要單點狙擊失控的駕駛員ELITE。是很合乎道理,但她絕不可能容忍這種事發生。她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這件事,無奈缺乏實際力量。就像現在,門外一定有兩名強壯的衛兵守著。如今蓮蒂的武裝被沒收,她連這兩人都對付不了。明知狀況分秒必爭,卻想不到能做些什麼。

  不對……

  「……」

  蓮蒂找到恰當的時機,把手伸進了短裙軍服裡。她為了讓金屬探測器出錯而特地竄改檢查結果健康的電子病歷,在體內植入並不需要的鋼釘自然有她的用意。她取出藏在軍服與內衣內側等處巧妙躲過搜身的十個以上零件,組裝出比香菸盒更小的無線電。之所以天線比本體還大,是因為它沿用了衛星電話的技術,原本的用途是請求救援。它可以與地球上的任何角落取得聯繫,缺點是為了追求小型化,最長只能連續使用三分鐘。充其量只能對在遠方曼哈頓等候的駕駛員ELITE提出一點警告。更何況「正統王國」也不是一群笨蛋。一旦查出這裡發出了通訊電波,蓮蒂立刻就會遭到拘捕。結果講半天,機會只有一次。她只能對棋盤射出僅僅一次名為情報的銀色子彈。

  她已經不在乎自己是否會被逮捕並受到軍法審判了。就算要一輩子在敵國的集中營度過,或是索性被當場槍殺也無所謂。

  快想辦法。

  要在何時何地,傳達什麼樣的情報才是最好的選擇?僅僅一發銀色子彈的使用方式,將會左右那孩子的生死。

  就在這時,忽然發生了狀況。

  「……?」

  無意間,蓮蒂抬起了她那美麗的臉龐。奇怪。她也是個軍人,對他人的氣息應該還算敏感,但門外那股逼她就範的壓迫感卻消失了。蓮蒂把組裝好的救難無線電塞進口袋裡,小心謹慎地走向鐵門。

  她無聲無息地打開門一看,只見兩名衛兵都倒在地板上。

  蓮蒂度過的人生並沒有正常到會讓她當場尖叫。她悄悄蹲下,檢查屍體的狀態。正面刺破防彈背心的,似乎是無數的螺絲或釘子等小鐵塊。與其說是當成槍彈,應該是用來提升爆炸威力。她維持著這個姿勢抬起視線,看見通道上最近的水密門把手部位,也被某種強大的火力燒掉了。但她根本沒聽見爆炸聲。更別說兩名衛兵好歹也是專業人士,卻沒發出慘叫或尖叫。

  神祕難解的「爆炸」,也許是出自於有此能耐的專家──戰鬥工兵?

  一瞬間,某人的臉浮現在蓮蒂的腦海裡,然而……

  (……不,詩寇蒂•塞倫沙德應該還在曼哈頓。)

  那麼會是誰?

  說到底,那個殺人魔是參考誰的作法,把殺人手法換成了塑膠炸彈?「正統王國」製的軍用炸彈「HAND AXE」,原本是誰常用的武器?

  那人明明是個軍事大外行……

  有時卻竟能夠以血肉之軀破壞OBJECT,憑著那種特殊性質奪走了那孩子的心……

  「嗨。」

  冷不防拋過來的聲音,讓蓮蒂抓住了屍體握在手裡的卡賓槍。她急忙轉頭,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她完全沒想到。

  她把槍口瞄準對方,本能的部分卻警告她這樣不夠。因為對方剛剛才殺掉武裝齊備地阻擋去路的兩名衛兵,讓他們一聲都哼不出來。

  在乍看之下萬無一失其實缺乏防備的狀態下,銀髮褐膚的指揮官低聲說了:

  「……你是……什麼人?」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就算對方是敵人,對一個熟人絕不會有這種疑問。

  站在蓮蒂•法羅利特眼前的……

  是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

  「庫溫瑟模組。」

  某某人如此低語了。

  這人想必不是那種會用服裝過度放大自己的人種。年齡少說超過七十歲的白髮老人,穿著到處都有賣的廉價灰色西裝。但他背上揹著的……是什麼?似乎也不是十字架造型。那是一把劍。他攜帶著宛如西洋帶鞘雙刃劍的裝置。而且上面有腳踏車或鏈鋸般的鎖鏈繫住四肢,連結位於肩膀、手肘、手腕、大腿根、膝蓋以及腳踝等處的齒輪。遍布全身的鎖鏈全都散發出寶石般的綠色光輝。

  但老人本身仍然比這個裝置更顯異樣。他臉上浮現著純真無邪的神情。完全脫離俗世利害關係的童稚表情,等著她的反應。

  「好用是好用,但單點突破還是不好,太多破綻了。」

  看來繼續聽下去也沒用。

  蓮蒂忍不住準備扣下扳機,但老人突然展開行動了。

  與其說是身手敏捷,給人的印象比較像是被錯開了時機。

  嘎哩嘎哩嘎哩!綠色鎖鏈發出高速旋轉的詭異聲響。蓮蒂聽見聲音時,卡賓槍的槍身已經隨著一陣風被抓住往上抬,另一隻手掌則按在銀髮褐膚指揮官的喉頭。不知是要勒死她,還是折斷頸骨。

  「詩寇蒂模組……嗯,這個用起來比較順手。」

  感覺完全就是個試製品。高速旋轉的鏈條看起來非常不安全,讓人訝異它竟然不會卡到頭髮、皮膚或西裝布料。而不可思議的是,滿臉皺紋的老人舉手投足卻像個女孩子似的。彷彿與「島國」的歌舞伎女形有其相通之處。

  不,這或許也跟他低語的「名字」有關?

  「也就是說……」

  光是讓褐色皮膚的喉嚨顫動,整個脖子都能感受到手掌潮溼的觸感。

  「那個像是劍的東西……能夠利用它上面的鎖鏈,重現特定人物的動作就對了吧。參考當事人的動作資料,讓鏈條施加外力連手帶腳地提供輔助。但我不認為這種簡陋的鎖鏈與齒輪能照顧到全身關節。」

  「我也不期望它能補足所有功能。人的骨架或關節都是一樣的,但各個領域的成功者卻有其不同的動作。這是為何?」

  「……」

  「重點在於用來辨識個體的步伐或重心。這裡說的不只是單純的肢體運動,而是各人的生活節奏形塑出生理時鐘,左右了一個人的內在。然後人們會嘗試與以星球自轉或公轉為基準的時間和諧相處。提升到這個境界就能融會貫通了。常言道:每個人眼中各有不同的世界,這話說得真好。」

  是人類在操縱機械,還是機械在操縱人類?

  這種藉由肉眼可見的機關工藝以外力操控四肢動作的方法論,就連隸屬「情報同盟」的蓮蒂來看都覺得形貌詭異。

  「我們『信心組織』與你們『情報同盟』處於兩極。我們並非把駕駛員ELITE當成OBJECT此一巨大軍事系統的零件來運用。正好相反,我們從一枝獨秀的個人身上發掘出作為謀士或猛將的領袖魅力,將重點放在徹底延伸其個性或體質。只是由於我們對聯覺或絕對音感也有所探討,外地人常常誤以為我們在進行超能力研究。」

  「信……心……?」

  「噢,抱歉說得晚了。我是提爾鋒•沃伊勒梅科。我在家鄉算是從事稱為聖者尊翁的職位。雖然沒必要報上姓名,但此身屬於善性的一方,所以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那可是比教祖級人物的層級更高。在「正統王國」等同於大國國君,在「資本企業」則是相當於大財團或國際企業董事長級的大人物。

  「無論是史拉德•漢尼薩克爾、普妲娜•海波爾、瑪莉蒂•懷特維奇還是傳聞中的奈亞拉托提普都無所謂。失禮了,我的意思並不是『情報同盟』的人不吸引我們。總之我們重視的,是人類個體的肉體或精神。因此即使我們不分敵我地蒐集謀士與猛將的個人資料,著手研究是否該視情況將其完整重現,或者是進一步加以升級以獲取利益,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吧。」

  換言之,這個老人雖是獨自行動,卻不是一個人。

  他有著一批可隨時切換的謀士或猛將。數量成百上千,或者更多。即使當成他背後有著無數怪物候命也不為過。

  「你之所以找我……不是占大多數的『正統王國』而是屬於少數的『情報同盟』之中的我下手,是因為我跟『曼哈頓000』有所關聯嗎?」

  「怎麼會呢,絕對不是這樣。」

  快活的笑臉,完全不符合他的年齡。

  他接著霍地張開雙手,態度輕鬆地揮動隨時可以奪命的手掌,說:

  「不才如我也是有慈悲心的,我如果想殺妳,不會等妳注意到才下手。我可以用金屬噴流隔著牆壁燒掉妳的心臟而不讓妳有任何痛苦。老實說,我是希望妳能再多盡點力。所以才會像這樣過來,放妳自由。儘管只能算是舉手之勞。」

  「盡……力?」

  「因為妳瞧,『正統王國』不是就快要成功了嗎?」

  口氣聽起來像是十分傻眼。

  「事情虎頭蛇尾收場就傷腦筋了。『信心組織』本來就有意開戰,『資本企業』為了爭取時間從開曼群島領走電子現金,每當投身於打不贏的戰鬥而遭到擊敗,就會自動對曼哈頓產生自私自利的憎惡。無論『情報同盟』整體是怎麼想的,加害者已經無法改變這個趨勢。再來就剩『正統王國』了,只要他們認真起來,就能引發四大勢力無一能置身事外的世界大戰。為此,假如結局只是小家子氣地從衛星軌道上狙擊駕駛員ELITE,那我可受不了。最糟的發展就是『信心組織』與『資本企業』、『正統王國』與『情報同盟』各自陷入二對二的冷戰,小家子氣地變成穩定的對峙狀態。那樣事情不會有任何進展。」

  為了擴大戰亂,你必須助人。

  為了把全人類丟進戰火,你必須拯救個人。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解救蒼生。身為統率『信心組織』之人,這不是很正當的念頭嗎?」

  他講話口若懸河,讓人一不小心就會忘記身處的狀況。

  這個老人有種類似隱形引力的特質,能令身邊的靈魂深深入迷。

  「現在這個時代是錯的。『乾淨戰爭』有些地方出錯了。大家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卻沒人提到具體而言該整治哪個部分才能恢復正常。這種只會表面裝懂的思維就是最大的停滯主因。所以就由我們來明白地告訴大家,『乾淨戰爭』是哪裡出錯了。告訴大家虛假的結構是如此脆弱,四大勢力或『戰爭國』與『安全國』這種模糊的界線是多麼無力。藉此,身處這混亂時代的迷途蒼生一定會跟著打開視野,定睛注視各位該進入的下一個時代。無論會變成何種形式,絕不會有人想特地讓已經崩壞的『乾淨戰爭』重新來過。因為到了那時候,整件事的錯誤已經得到了證明。」

  北歐神話的最後一戰諸神黃昏,並不是諸神在大戰中滅亡就結束了。

  故事在神族與巨人全數滅亡後,以不滅之神及人類的倖存者現身創造新世界作為結局。

  如果不這麼做,主神奧丁等傲慢的諸神,恐怕會永遠箝制住人類、精靈與巨人等其他種族的自由。

  這個把名為諸神黃昏腳本的虛構名詞放上檯面,企圖點燃無邊戰火延燒四大勢力的老人,或許也做出了這個結論。

  提爾鋒。

  這是否是本名不得而知,只知道名稱取自每次出鞘必定奪命,雖然會實現持有者的願望,但最後也會讓持有者陷入毀滅的北歐魔劍。

  他在「資本企業」散布子虛烏有的諸神黃昏腳本謠言讓「情報同盟」陷入混亂,用積極的自我否定(實際上只不過是假象)使琵拉妮列等馬汀尼系列人員產生動搖,動員「曼哈頓000」,甚至釋放詩寇蒂•塞倫沙德,在世間散播了更大的亂象。

  一切事情的元凶。

  整件事情,全都是這個老人繪製的藍圖。

  面對背負著綠色鎖鏈魔劍的老人,蓮蒂歪扭著臉孔如此問道:

  「你這番話的意思是說……你連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

  「只要有必要,什麼都可以犧牲。比蒼生多前進一步,以自身作為人類的行為典範,也是身為一個宗教家應盡的義務。」

  毫無迷惘。毫無恐懼。

  她本來以為詩寇蒂•塞倫沙德性情扭曲。然而她那扭曲性情的根源,真的只來自於她個人的資質嗎?假如說所有文明都在追求克服死亡恐懼的力量,那麼「信心組織」或許是將重點放在心靈的問題上,而非物質層面的城牆或刀劍……沒錯,若是繼續追根究柢,人類或許是會走到這一步。

  「來吧。」

  簡直就像在讓路一樣,聖者尊翁靠到了通道的牆邊。

  「為了獲得幸福,再度拚命掙扎一次吧。諸神黃昏這個名詞代表的並非一律平等的完全死亡。儘管只有極其少數,但還是有建立新時代所需的存活名額。我身邊的部下都對我表示敬意,但實際上對我本身並不怎麼感興趣。可是妳就不同了吧?如果有些人事物對妳來說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我認為現在正是妳不顧一切採取行動的時刻。」

  「……」

  「非常規MOBS的光學轟炸,只要事前『知情』就不會構成多大威脅。簡單一句話,躲到比預設性能更厚的屋頂底下就沒事了。就算是一般地鐵程度的屋頂也有效果。所以人們才會說它不過就是無法顛覆OBJECT時代的舊東西。如何聯絡上曼哈頓就看妳了,總之妳只需發出一句警告,說聲『小心』就能解決問題。我這個外人也就算了,這話若是由妳來說,置身戰火中的ELITE一定會留意。而妳沒必要跟『正統王國』講道義。他們訂的計畫應該由他們去遵守,不關『情報同盟』的事。推翻前定和諧吧。這種舊時代的道理催生不出任何事物,拯救不了任何人,卻只是賴在群眾的頭上不走。哪裡還有價值可言?我們必須先放膽摧毀整個世界,然後再從基礎中的基礎重新建立起。」

  這或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或許是獲得「自由」以拯救那孩子的關鍵時刻。

  但是……

  「!」

  「哎呀。」

  蓮蒂果斷放棄被搶走的卡賓槍,用副武裝的手槍對準他。這是她從屍體身上搶走裝備時,變魔術般偷得的另一個玩意兒。她連續開槍,但簡直就跟磁石的同極相斥一樣。伴隨著綠色鎖鏈高速旋轉的詭異聲響,聖者尊翁提爾鋒•沃伊勒梅科態度輕鬆地一一躲掉子彈。

  「在馬達加斯加的時候,詩寇蒂似乎是為了挑逗他人的保護欲而故作柔弱。假如發揮原有的性能就能有如此身手。」

  遠比任何一個自稱的超能力者都要怪異的老人依然保持笑容,恐怕是已經察覺到她心裡的打算了。蓮蒂•法羅利特也不認為正常子彈對這個怪物有用。想殺死這個一腳踏進神祕學領域的老頭,那得用上主神奧丁的長槍才行。即使如此,她照樣讓未經消音的槍聲連續爆發。比顫動喉嚨發出尖叫更誇張而可怕的巨響應該已經響徹了艦內。異常狀況傳達出去了。就算蓮蒂現在倒下,他入侵艦內的事實也已經無從掩蓋。

  「……不管誰要做什麼,我本來就已經打定主意要救那孩子了。」

  「原來如此。」

  「對於你的介入,坦白講我只能用礙事來形容。給我滾,你會減損我的純粹性。在這個舞台上,沒有你這個新人出場的份!」

  「真傷腦筋,妳的品行比我想像中更高尚。但是很遺憾,現在的我選用了詩寇蒂模組。她似乎向來秉持『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作風,所以我恐怕也會這樣行事。」

  原本緩緩搖晃的十指,忽地停住了動作。

  他就這樣毫不遲疑地,往握著手槍的蓮蒂踏出一步。

  老人的神色顯得真心感到遺憾,然而受到鎖鏈與魔劍徹底輔助的一舉一動,卻完全就是發自內心深處盡情享受殺人快感、美麗而恐怖的殺人魔的動作。

  「願受到人類罪孽汙染的星球,能迎接和平安樂的神祐時代。」

  9

  砰砰砰!銀髮爆乳以及賀維亞等人,也都清楚聽見了那陣清脆的槍響。

  「不會是作戰行動還沒結束就開始發烈酒吧?是哪個笨蛋以為在開派對就把安全裝置給拆了!」

  「……不對,全體戒備。不要從頭到尾都當成是意外,要想到老鼠溜進來的可能性,把艦上整個搜過一遍。」

  畢竟之前對付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時,他們也已經玩過偷偷溜進在海上待機的修護艦隊從內部加以打擊的戰術。他們都能辦得到,沒道理別人就辦不到。

  緊急趕工換好裝甲板的「貝比麥格農」已經出動了。

  雖然她說她認識「情報同盟」的呵呵呵所以看得出她的小習慣,但也不算是能稱為殺手鐧的優勢。一旦後勤支援有所延遲就會立刻被打敗,然後大家就完蛋了。

  「詩寇蒂!我方艦內發生異常狀況。我可以給妳時間自由行動,但支援可能會產生突發性中斷。妳必須迅速找到目標。」

  『了啦,到處都是一堆硬塊,好無聊喔。感覺不到生命氣息。在這麼廣大的曼哈頓如果就剩她一個人細皮嫩肉的話,我會乖乖地去追她的~』

  「……從第一步就有太多不安因子了吧……那我們要做什麼?」

  「處理資料。公主殿下雖然說她可以看穿呵呵呵的個人小習慣,但還是得湊齊周遭環境的資料才能發揮力量。我們要成為公主殿下的耳目,逐一分析整理雷達以及感應器的資訊,轉換成容易閱讀的格式傳送給她。這是基本中的基本吧。」

  (庫溫瑟那傢伙一不在,連指示內容都正常起來了。)

  腦中飄過必須說相當不莊重的想法,不過事情當然不可能一直維持正常。本業為雷達分析官的賀維亞•溫切爾瞪著的液晶畫面,浮現出不該有的超大反應。

  「嗚啊啊,哇啊,嗚哇啊!戒備戒備,全體戒備!有某種像是整面牆壁的東西逼近過來了。這八成是曼哈頓那混帳製造出來的巨浪!」

  「找東西抓住!」

  爆乳妹大聲喊出指示時已經太遲了。

  有人忽然給了巨大軍艦的側腹部一拳,賀維亞的身體被震飛到牆上。劇烈搖晃還不只這一下。視野一次次上下震盪,整艘船往旁傾斜。海浪的高低差不下十公尺。彷彿從山上掉進谷底的衝擊連續來襲。

  應該以螺栓釘死了的桌子還有液晶螢幕,伴隨著金屬斷裂聲飛上半空。情況慘到一不小心就會像是把岩石磨成細粉的球磨機那樣,在密室內被自己的器材磨成肉泥。

  但是狀況還不只如此。

  「報告,巨浪導致艦隊大亂!再這樣下去有可能跟並排航行的驅逐艦切薩雷相撞!」

  「嘖!有辦法挽救……有的話也不會這樣向我報告了吧。賀維亞,依現場判斷挑幾個身手敏捷的士兵!」

  芙蘿蕾緹雅一邊叫喊,一邊丟出幾個手邊的大背包般物體。原來是通訊兵專用的那種塞滿電腦的後背包。

  「反正不會只有這一艘遭殃。之後應該會陷入追撞狀態,但你們絕不能讓通訊中斷。這下子只靠艦船固定安裝的轉發器我不放心。你們不管用上什麼手段都要支援公主殿下讓她活下來!」

  「真的假的啊,該死……喂,明莉,我要拉妳陪葬!我不要只有我一個人倒楣!」

  「謝謝你這句史上最爛的邀約!」

  隨著一陣激烈衝擊,待在艦內的賀維亞與明莉等人再次忘記重力,這次背部撞上了天花板。但這跟之前的巨浪有所不同,同時還帶來了更厚重,像是要把鋼板直接磨碎的恐怖聲響。

  「……嗚噁!咳嘔!艦隊船艦還真的互撞了。這艘船要沉了,爆乳你們也快點準備救生艇!」

  「我們的事我們會解決。你們快點拿著通訊兵裝備到外面去!」

  揹起了巨大後背包的賀維亞與明莉一起來到走道上,往甲板前進。可能是衝擊力撞斷了哪裡的管線而起火燃燒,有些地方甚至濃煙嗆鼻。

  「現在具體來說要怎麼辦!」

  「跳到還沒受損的船上。妳得鼓起幹勁,抱著這玩意兒落海就只能往下沉了。跟我來!」

  賀維亞用肩膀撞開整扇鐵門,結果反遭駭人的暴風推了回來。

  剛才明明還是澄澈無垠的藍天,現在厚厚的烏雲卻遮蔽了頭頂上方。賀維亞一邊感覺到像是被特大岩層活埋的壓迫感,一邊叫道:

  「該死!又是那個電磁投擲動力爐砲造成的影響嗎!」

  在橫颳的暴風雨當中,灰色烤漆的巨大船艦像壓扁的餅乾盒一樣變形。原來是本該負責抵禦外敵的驅逐艦,衝向了他們這艘小型航空母艦。

  賀維亞等人一邊留心陰晴不定的暴風,一邊跳過被撞扁的接觸面,來到鄰接的另一艘艦艇上。當然在安全方面毫無保障。一旦被兩艘船的接觸面夾到腳,可以保證這對鋼鐵門牙會直接把它咬斷。

  「走這邊真的是對的嗎!我怎麼覺得四周的飛彈看起來都在等著爆炸!」

  「注意正前方!這種話等妳看到變成火球進逼而來的補給艦再說!」

  「呀啊──!」

  「好了啦,快跳到下一艘船上,笨蛋!」

  船員們應該已經從沒有希望滅火的船上跳海了。賀維亞他們抓對時機跳到靠近過來的雷達艦上,同時變成一團火球的補給艦也撞上了與其說是艦砲不如說載滿了飛彈的驅逐艦。

  接著就像是煙火大會發生的意外事故。連鎖引爆效應導致塞在金屬圓筒中的無數飛彈或魚雷毫不客氣地爆炸飛向四面八方。對空、對地、反艦、反潛;種類應有盡有,但是不管被哪一種用什麼方式撞上,活人都只會變成碎片。

  「真他馬爛透了──!」

  儘管賀維亞這樣大叫,但他還沒見識過什麼叫做最慘。

  明莉發現了。一排排貼在前方整面牆壁上宛如磁磚或昆蟲複眼的陣列雷達旁邊,像是紅綠燈的燈號由綠轉紅了。

  「啊!雷達要啟動了!」

  「跟我開玩笑……嗚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除了大叫也不能怎樣了。

  比微波爐更凶惡的電磁波發射至四方的前一刻,賀維亞他們有驚無險地推開鐵門跳進做好防護對策的艦內。溼透了的軍服很重。已經不光只是背上的通訊機了,就好像自己替全身掛上一堆鉛錘似的。

  「超誇張的!還好嗎!本大爺的大鵰沒事吧!剛才那一下沒把人類的至寶烤熟吧!」

  「你是腦袋先被燙熟了嗎晚點再去用顯微鏡數你衛生紙團裡小蝌蚪的數量啦快點這裡也並不安全得快點逃走才行!」

  與其說是衝擊力道,不如說是發生了爆炸。

  艦內照明在激烈的火花中熄滅,但沒時間去在意。可能是驅逐艦撒出的砲彈或是飛彈直接命中了,近在身邊的牆壁整塊掀了起來,開出了一個大洞。

  「啊!」

  先是感覺到腳下地板一陣搖晃,接著賀維亞與明莉都滾進了那個大洞。

  才剛想到要墜海了,忽然狀況有了變化。

  就像鯨魚飛出海面那樣,一艘巨大的黑色潛艦撞破海面探出頭來。

  賀維亞他們於千鈞一髮之際免於抱著多餘重物落水,但高興不起來。在軍事演習當中緊急上浮看起來很華麗,但一般來說其實是在發生意外需要盡快補充氧氣時才會做的「敗戰動作」。

  「所以不只是海上,連海裡都像打撞球一樣撞來撞去嗎!」

  這樣撐不了太久。

  鉛灰色海面已經漂滿了己方船艦的裝甲板、大型桶槽或是寫真雜誌的三摺頁海報,弄得滿是垃圾。無論身上有沒有沉重的通訊兵裝備,要是笨笨地掉進海裡可能會被海浪間搖盪的鋸齒形金屬塊夾住磨碎。

  「咿咿!咿咿咿──……」

  「明莉,維持住姿勢!妳敢滾下去就對妳施以人工呼吸之刑!」

  「死都不要!自己說成刑罰不會讓你開始怨恨世界嗎!」

  再這樣下去比起挺身抵擋曼哈頓的公主殿下,賀維亞他們可能會先被自己人弄死。

  就在這時,揹在背上的巨大通訊兵裝備,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報告報告。已發現想定目標嘍。』

  「詩寇蒂?」

  『ONE、THREE、CIPHER、ALFA、LIMA、BRAVO。重複一遍,ONE、THREE、CIPHER、ALFA、LIMA、BRAVO。網格確認OK了嗎?那就趕快用雷射把她幹掉吧!』

  10

  「唔……」

  蓮蒂•法羅利特用一隻手按住右邊側腹部,背後靠著逐漸沉沒的船艦走道牆壁不停往下滑,然後癱坐在地上。視野一明一滅。她渾身無力,連撐起自己的臀部都辦不到。刺進體內的,可能是爆炸附帶產生的鋸齒形鐵片。雖然只是連二十公分都不到的異物,但不同於工業製品軍用小刀的「鈍刀」反而成了凶暴的獠牙。

  聖者尊翁提爾鋒•沃伊勒梅科已經離開了。

  自己會不會得救,也是個未知數。

  但對銀髮褐膚的軍官來說,有件事情的優先順序高過自己的性命。

  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拿出比香菸盒子更小的緊急無線電。然後拉出比真正無線電還大的天線。

  (還……沒壞。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也許自己正在做的,是會導致世界毀滅的最壞選擇。

  也許就像那個老人所期望的,會間接引發讓四大勢力深陷火海的戰爭。

  但是……

  即使如此……

  蓮蒂•法羅利特也一樣,不惜與全世界為敵也要保護某個人。

  「……──」

  然後……

  她用拇指按下了開關。

  用沙啞的聲音呼喚一個名字,接著更是嘔血般地大吼:

  「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11

  一看到公主捲少女毫無前兆地慌忙逃出工作用廂型車,從遠處觀察狀況的詩寇蒂•塞倫沙德就吐出了舌頭。她立刻蹲下,把雙手放在頭上。

  「要命!」

  磅嘩!!!

  來自天空的一擊,吹散了頭頂上方的厚重雲層。它就這樣毫不留情地把工作用廂型車炸成一片橘色,名符其實地真的將它給蒸發掉。聽說肉眼無法看見雷射本身,但是有如熔接工程的驚人閃光會以彈著點為中心大量迸散。閃光暫時淹沒了視野,不過殺人魔的感覺器官可不只有一個。

  只須用舌頭舔溼自己嬌嫩的嘴唇就能知道。

  (……在喔,還沒蒸發掉。空氣中有肉味。)

  即使暫時開出一個洞,黑雲想必很快就會補起來了。在這狂風大作的狀況下沒有立刻射來第二發,可見軌道上大概也因為彈著的同時散播的閃光與高溫而無法正確掌握狀況。也可能是充電需要時間,或是根本就是只限一發的珍貴武器。

  總而言之,倖存的駕駛員ELITE已經察覺到非常規MOBS──在軌道上繞圈狙擊獵物的光學轟炸了。

  下次不會再中招。

  畢竟那種東西,衝進附近一個地鐵站裡就能躲過了。

  「現在嘛……」

  詩寇蒂用慢慢花時間恢復了的視野重新觀察,沒看到可疑人影。只是逃跑與躲藏的方式很笨拙。看來雖同樣身為ELITE,對方並不是「能打鬥的規格」。只要憑著獵人的嗅覺跟著足跡走,詩寇蒂殺得了她,可以挽回剛才的失手。不知對方躲在哥倫比亞統合大學校區的哪裡。

  (不過說真的,該怎麼做才好呢?)

  詩寇蒂隨手抓抓雙馬尾的腦袋,一邊隨著附近播放的音樂搖擺小屁股一邊追趕目標,看見一個纖瘦的人影縮在離彈著點很近的一間咖啡館櫃檯後面。比起事前聽說的,給人的印象更像是隻小動物。那場空襲並沒有直接擊中她,但附帶產生的衝擊波或細小鐵片似乎打了她一身。要不是穿著特殊駕駛服,柔嫩的肌膚早已被撕成碎片了。話雖如此,一時之間恐怕很難正常行動。能夠不被地面的小小一片水窪淹死,拖著身體一路來到這裡,就該稱讚她對生命的執著了。

  「妳,想……」

  「嗯?」

  「……殺了,我……嗎……?」

  聽到擺著不管可能也會自己翹辮子的少女這麼說,詩寇蒂嘖了一聲。殺人重視的是新鮮度。要有激烈的抵抗,才能用雙手強行壓制對方以品嘗生猛的死亡觸感。詩寇蒂雖是個無藥可救的殺人魔,但並不是那種披著看護外皮凌虐無力抵抗的老人作樂的惡棍。

  更何況聽「正統王國」的命令到最後,又有什麼會等著她?雙手被套上手銬,遭到外國的軍法審判制裁,下半輩子在監獄裡度過?

  或者就算好運遣返「信心組織」好了,接下來呢?

  (被下藥迷昏供一群變態老頭欣賞的日子可不好玩。)

  她在賀維亞等人面前說過自己什麼也不缺,但可沒說對一切都滿意。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詩寇蒂一手扠在細腰上說:

  「算啦──妳不合我的胃口。」

  「妳說什麼?」

  「妳沒讀過馬達加斯加報告嗎?假如妳是這種長相的男生的話就一百分了,但妳真的就只是個女生。這樣太沒變化了,不好玩。」

  更何況移動式的控制室工作用廂型車已經蒸發掉了。假如「正統王國」的判斷正確,這個偶像派ELITE基本上應該是使用數量龐大的鍵盤。沒了鍵盤也就沒戲唱了。無線單手鍵盤也得與控制台連線才有用。她猜想這個ELITE就算找到正確的駕駛艙坐進去大概也不能怎樣。因為那裡的介面設計應該跟「自學」所學會的完全不同。

  換言之,駕駛員ELITE已經無法獨力操縱這架超乎規格的OBJECT了。

  簡單一句話,戰爭結束了。

  「唉──還是要前輩才行呢。像女生一樣可愛,但又像男生一樣任性。那種身體線條才是最棒的。可以讓我享受到深入骨髓。」

  丟下太過乾脆的一番話,詩寇蒂轉身就走。

  本來被窮追不捨的呵呵呵反而吃了一驚,不禁叫住她:

  「等、等一下,妳要去哪裡!」

  「去找駕駛艙。我能不能操縱不重要。換成前輩的話,就會這麼做。我有種預感,覺得去到那裡或許可以找到些好玩的東西。」

  雙馬尾殺人魔頭也不回,隨意揮個幾下手輕鬆地回答。

  用只有狂人才能理解的角度看世界的少女這麼說了:

  「……總覺得好像還少了塊拼圖呢。」

  12

  「發光了。」

  而遭受人工狂風吹襲的賀維亞,也在緊急上浮的漆黑潛艦上,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話。

  「曼哈頓的所在方向亮了一下。剛才發生了空襲,對吧?他們下手了?真的給我動手了?」

  「咦?如果事情就這樣收尾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

  忽然聽到一個過來一起喝茶聊天似的老人聲音,賀維亞與明莉吃驚地轉過頭去。就在遭到大風暴與巨浪翻弄的潛艦旁邊,某個人站在被飛彈意外擊發波及而逐漸下沉的雷達艦船舷上。

  那是個廉價西裝背上揹著西洋雙刃劍,伸出無數鎖鏈連接手腳與胴體等處,極其怪異而純真無邪的老人。

  「況且就算是詩寇蒂模組,也沒厲害到能正確操縱第二世代的『諾倫』……不過也罷,開得動就行了。指差確認也好什麼都好,能讓機身稍微動一下就沒問題。簡言之,只要巨大的社會不安造成四大勢力無一例外爆發衝突,我的目的就能達成。曼哈頓本身是否處於能應戰的狀態也不重要。只要別人判斷它能應戰,就能為追求混沌的世界帶來救贖。」

  「這個揹著魔劍沒一點大人樣的老頭又是哪個觀光景點的土產啦!」

  「噢,即使措辭再委婉,也只能說我是一點大人樣都沒有。我叫提爾鋒•沃伊勒梅科。」

  不服老的老頭快活地胡說八道。

  「再讓我補充一點。如果有需要的話,我現在想靠近曼哈頓,去確認它是否真的停止運作了。真是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用那架OBJECT去打它,幫我確認它會不會抵抗嗎?」

  「啥?」

  「辦得到吧?」

  嘎哩嘎哩!即使在大暴風當中,綠色鎖鏈高速旋轉的聲響仍然詭異地迴盪。

  才剛這麼想的時候,自稱提爾鋒的老人已經消失了。

  「因為你們正在用背上的通訊器材輔助駕駛員ELITE的判斷能力。換句話說,只要傳送錯誤的資料,它應該就會一股腦地向前衝,連自己已經死了都沒發現。」

  「背……後……!」

  「噢,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你們哪一個要幫我都可以喔。」

  不知究竟是何時跳過滿是垃圾的海面,賀維亞急忙回頭時,明莉已經癱倒在老人的臂彎裡了。

  是從背後用手臂勒住了頸動脈嗎?提爾鋒•沃伊勒梅科小心翼翼地讓她躺在潛艦上,不知為何用一種少女般的舉止對賀維亞說話。

  槍械完全不管用的瘋狂世界來臨了。

  「這個叫做詩寇蒂模組。就是一種利用重心或步伐讓生理時鐘產生變異,從中學習的器材。也就是說那個殺人魔只要不故作柔弱,連暴風都能為她所用。你的長相與名字不在我的記憶內。大概是不在模組化預定內的路人甲吧。既然如此,不管你如何鑽研正常的技術,也不可能跟上我與謀士猛將等人種合為一體的身手。太遺憾了。」

  「給我等一下,你在講什麼?校園異能戰鬥?還是異世界轉生?」

  「我是覺得假如這世界有你說的這麼包羅萬象,對人類本身研究最深的『信心組織』早就取得天下了。」

  又是好像結合了盤子與托盤功能的餐盤又是超商塑膠袋或輕量毛毯的,總之在這漂浮於垃圾堆海面的潛艦上,一旦讓這個老人從視野中消失,事情就無可挽回了。

  賀維亞明明很清楚,卻完全想像不到能怎樣主動出手。對付一個不需考慮遮蔽或射擊線,能直接躲開正面飛來的子彈並繼續逼近過來的怪物,要把軍事教科書翻到第幾頁才能作為參考?

  就在這時,事情發生了。

  一往直前地……

  隔著賀維亞的肩膀,有個東西緩慢地,從正後方伸了出來。那是來自「島國」,優美但不祥的流線形鋼鐵。是經由工匠徹底鍛造的,武士刀的刀刃。

  不良軍人連頭都不敢回,只有背後某人的話語刺進他的耳朵:

  「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願為對手。」

  轟!一件黑色燕尾服高速旋轉,從賀維亞的背後繞過他來到正前方。彷彿與之呼應一般,提爾鋒也採取了行動。他往腳邊丟下少量的塑膠炸彈,從潛艦外殼剝下彷彿刀劍薄刃的裝甲片,抓在慣用手裡。

  賀維亞能勉強看出雙方最初的一擊,是為了測量間距而小試身手。

  火花迸散了約莫三次時,他也還勉強追得上。

  但這也就是極限了。

  連續上演的刀鋒相接,究竟是誰輸誰贏?

  銀黑雙色閃爍不斷,一回神才發現已經發展成了刀劍相搏。從動態轉為靜態。其中仍然只有老人能常保微笑。

  「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已經保存到研究資料裡了。雙方繼續採取相同動作下去,不管怎麼打都只是拖延時間罷了。雖說使用的武器或是走位等外界因素也會改變戰鬥結果就是了。」

  「……那是你個人一廂情願的信仰而已吧。還有你說世界在追求混沌,以及只要有這套自備的特殊裝備就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天真想法也是。事實上我倒覺得除了你的自說自話之外,整個看法並沒有任何根據。」

  「是嗎?」

  聖者尊翁的表情就像是接受他為對等的辯論對手,如此說了。

  「一直維持膠著狀態就太乏味了。所以,就讓我更簡便地改變身體軸心,試著為狀況做點變化吧。詩寇蒂模組……假如我不慎殺了你,請見諒。」

  更為猛烈的某種動作一閃而過。

  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也把刀身一轉,出招迎擊。

  原本維持超然態度的提爾鋒•沃伊勒梅科的廉價西裝被割破,可以看到上臂以及側腹部等部位滲出了一些暗紅血跡。

  只是作為代價,布萊德利庫斯卻被迫屈膝了。

  「唔!」

  「竟然能讓第五試製世代受傷,真有兩下子。還有,那邊那個年輕人。你可別以為他不堪一擊喔。他在這件事當中無庸置疑地是最大障礙。」

  老人態度輕鬆地一腳踢向倒地的布萊德利庫斯的臉把他移開,嘴上卻這樣幫他說好話。看來應該是什麼鬼模組的性能所致,但言行也太不一致了。

  「越是鑽研此道,箇中好手的勝敗對決就越是會凝聚於一瞬間。將棋高手總是在第一步就掌握趨勢。等到實際採取行動時,結局早已顯而易見。不會像功夫片或近身雙槍戰鬥那樣鏗鏗鏘鏘打個不停好讓觀眾看個過癮。實戰當中不會有什麼千日手。況且詩寇蒂對使用工具也有興趣。」

  能怎麼用現代戰爭的理論去對付這種貨色?

  在向大魔王挑戰之前可能得先淨化魔界的土地才行;賀維亞的腦中甚至開始閃過這種不著邊際的意見。再不想想辦法解決這個困境,自己肯定會瞬間斃命然後轉生到異世界去。

  「可以請你提供協助嗎?」

  對不起我太強了。

  提爾鋒•沃伊勒梅科似乎是發自內心這麼想。

  「其實不用請各位協助,我也可以搶走器材除掉你們這些礙事者自己解決問題就好,但是怎麼說呢?基於個人立場,我還是想盡量避免無益的殺生……不過同樣地,如果有益的話我就會立刻動手了。」

  「唔……!」

  這時他抬起卡賓槍的槍口,也許幾乎只是反射動作。

  老人只回予他悲憐的眼神。

  「太遺憾了。」

  緊接著,事情發生了。

  『喂喂,老先生你是失憶了嗎?你引以為傲的詩寇蒂•塞倫沙德真的是這種毫無死角的最強小妹妹嗎?還是說你是在間接稱讚曾經打倒過她的我們馬鈴薯軍團?』

  聲音來自賀維亞揹著的通訊兵裝備。

  只要是同樣屬於「正統王國」的人或許可以取得聯繫。

  但是,這個聲音是……!

  『那個殺人魔在馬達加斯加報告中,用一般OBJECT去對付她根本沒用。拋棄「三位一體」之後也是,刀槍都對她不管用。』

  當時,老人的視野邊緣應該早已不經意地看見了那個東西。就算到處都有軍艦相撞,整個海面都漂浮著碎塊或殘骸,不同於寫真雜誌或餐盤,那個東西在修護艦隊當中應該還是有些格格不入才對。

  顏色是白色。

  一個灌滿空氣而鼓起的超商塑膠袋漂浮在海面上。不知是不是某種記號,上面還用粗字油性筆隨手寫上了大大的「五二」編號。

  總之只要不會沉下去,大概什麼都可以吧。

  因為引爆它只需要一個無線電裝置。

  不知道提爾鋒•沃伊勒梅科是如何理解其中的意涵。

  老人所想像到的,是詩寇蒂,還是另一個少年?

  總之他發出的低語,聲調跟神祕通訊完全相同。

  「『但是,只有炸彈怎麼樣就是躲不掉。』」

  只能說束手無策。

  老人越是與詩寇蒂•塞倫沙德相近,就越是無法逃離某一種毀滅。

  賀維亞撲到癱軟昏死的明莉與布萊德利庫斯身上,用厚重的通訊兵裝備充當護盾之後,緊接著飄盪在海浪間無聲逼近的塑膠炸彈,在極度貼近提爾鋒•沃伊勒梅科的狀態下發動了爆炸攻擊。

  水球般的聲音響起,沿著四肢以及胴體等處延伸的綠色鏈條發出爆開斷裂的轟然巨響,然後又過了一段時間,賀維亞才慢慢抬起頭來。

  看來後背包似乎成功擋下了為提升殺傷力,而往四面散播的無數小鋼珠。賀維亞、明莉與布萊德利庫斯是沒事,但提爾鋒卻不見人影。雖不知道那是否有構成致命傷,至少骨骼絕不可能完全沒事。假如在骨折狀態下落海,就只能等著溺死了。

  「……現在是,什麼情形……?」

  賀維亞發出輕聲呻吟。

  但剛才那場爆炸弄壞了通訊兵裝備,聯絡中斷了。

  那是塑膠炸彈……很可能是「HAND AXE」。

  而如果他沒記錯,某個少年明明不會開車或騎機車,奇怪的是偏偏會操縱海洋運動類的載具。

  換言之……

  「這次真的是你嗎……庫溫瑟!」

  13

  原先狂暴肆虐的風暴停息下來,吸收了夕陽色彩的大海散發著火紅光輝。

  那是個在中美海域比比皆是的南方小島。

  大概就是所謂的無人島吧。島上只有一棵椰子樹,以及不知是從哪裡漂流過來的,一台大型冰箱插在樹下。小島的半徑有個十公尺就算不錯了,但不可思議地並沒有一種受到全球暖化影響而即將沉入海中的末日氣息。

  然而同時,也「不應該」有任何人能夠登上這個毫無特色的渺小島嶼。

  百慕達三角──行經此地的船隻經常神祕消失的傳說就證明了這點。

  無論是偶然或必然都可以。發現某個島嶼並上岸的人,會在那一瞬間從世界上「消失」。四大勢力之一「情報同盟」將會保證提供整個勢力最大且最高級的恩惠,相對地當事人的存在將從巨大網路上完全消失,藉此保守祕密。就像是將那人踢出能夠與任何人產生聯繫的人類社會,賦予置身事外的天神寶座。

  對超高度資訊化社會而言,最大的特權並非像國王或大總統那樣立於民眾之上、只要說錯一句話就會立刻遭到群眾砲轟的高風險高報酬地位。

  而是像本領高超的駭客那樣,進入群眾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卻對群眾無所不知,無風險高報酬的「準確縫隙」之中。

  誰都無法逃離「近在身邊的王者」這種太過甜美的誘惑。

  正因為如此,祕密才能被保守到今天。

  「搞什麼嘛──是你先到喔?」

  一種悠哉的聲調傳來。

  在染上晚霞色彩的大海與小島上,與少年前來的方向相反,雙馬尾少女開著高速快艇在另一處沙灘靠岸,笑容可掬地走了過來。少女讓柔弱未完成的身體曲線浮現在外,用小狗般的態度與他做接觸。

  「你每次都能搶第一呢。不過也是這樣,才不枉費我一直執著於你。」

  「我可沒有求妳這樣做。」

  金髮少年緩緩呼一口氣,說:

  「……不過,妳果然也找到這裡了。找到這個小島。我早就知道無論做了什麼選擇或是事情如何發展,妳都會找到並且過來這裡。」

  「雖然偶像派ELITE用手動輸入努力了半天,但基本上應該還是線上作業吧。無論偽造幾千幾萬條路徑,AI網路•卡帕萊特與曼哈頓都應該有著緊密的聯繫。兩者是分割開來的存在。只要我能抵達正確的駕駛艙,或許就能做些好玩的事了。例如主動發出未經偽裝的代碼,暴露在外讓對方接收到之類的嘍?」

  換言之,就是這樣了。

  詩寇蒂•塞倫沙德一派輕鬆地指著椰子樹下的漂流物──破破爛爛的大型冰箱。

  「就是那個吧,卡帕萊特的核心。記得這一代好像升級成安娜塔西亞了?」

  「……」

  「不對,網路本來應該沒有核心這種概念。因為全部做成並聯,設計成就算世界的某個角落陷入火海也能維持系統運作比較『堅固』。也許他們另有目的吧。比方說,當AI社會失控時只要關閉這裡的功能就能破壞整個系統,充當這方面的斷路器?或者是想藉由賦予網路一個簡單易懂的外形讓自己安心?你看嘛,讓我用『信心組織』的方式來講,就像神話中的女神總是被畫成美女一樣?」

  講到這裡,雙馬尾少女用食指抵著纖細的下巴,微微偏頭。

  如果忘記她其實是個天生的殺人魔,那模樣簡直就像妖精或什麼似的。

  「話說回來,我到處聽人家說你死了,那是怎麼回事?詐領白包?」

  「是芮絲幫我演了一場戲。」

  少年聳聳肩,說:

  「當時,『情報同盟』的修護艦隊已經派小型潛艇從海中潛入了艦艇下方。而且由塔蘭圖雅成為中心人物的對方部隊,只有把『正統王國』的非軍職人員列入搜索對象。卡塔里娜•馬汀尼老婆婆沒被盯上。人家放了她一馬。」

  「是喔。所以她只是假裝往你的腦袋或胸口開一槍,讓你掉到海裡,然後別人把你接到潛艇上逃走了?」

  「基本上就是這樣。芮絲假裝開槍之後我噗通一聲落海,從正下方接近的潛艇影子,可能被他們當成了鯊魚還是什麼的吧。講到鯊魚,那類潛艇為了聯手展開救援行動,好像都會準備有黏性的血液用來應付鯊魚。總而言之,無論誰被當成目標,她們早就猜到塔蘭圖雅會那麼沒品了。」

  幫忙演戲或是在海中提供救援的,都不是少年自己的力量。因此他不覺得有什麼好自豪。

  以往那麼厭惡「神童計畫」負責人的芮絲到了最後關頭卻把狀況交給卡塔里娜,不知是出於何種心境。如果是在對抗琵拉妮列的過程中,去除了她與生母以外的另一個母親之間的芥蒂,或許還算是成了一點救贖……

  不管怎樣,後來芮絲想必一直是如坐針氈。無論至今一路走來互相信賴的人們如何對她惡言相向,她都得不到機會洗雪因為貪生怕死而槍殺同伴,脫離戰爭範疇的殺人犯這個汙名。

  雖說是少女自己選擇的路,庫溫瑟覺得自己真對不起芮絲。因為要不是她做了那個決斷,少年大概已經死在那裡了。

  「芮絲之所以幫助我逃走,我認為她是要我從四大勢力之外審視整個狀況並專心解決問題。所以我沒告訴『正統王國』的人我還活著。結果就是這樣了。假如我待在同一個框架中,可能就只有妳一個人能抵達這個小島了。」

  「就是啊。」

  在隔絕於塵世的忙碌時光之外勝過世上任何一處休閒海灘的黃昏小島上,詩寇蒂雙手扠著細腰,臉上浮現無憂無慮的笑容。

  「不過,那邊那個冰箱真有這麼重要嗎?應該說,有了它可以幹嘛?」

  看看講話語氣興趣缺缺的詩寇蒂•塞倫沙德應該就會知道,她把全副心思放在兩個選項當中的哪一個上面。

  少年一邊謹慎觀察殺人魔的舉動,一邊說:

  「一旦讓斷路器斷開,就如了提爾鋒的意了。以『情報同盟』的毀滅作為開端,將會爆發四大勢力無一倖免的世界大戰。」

  「所以呢?」

  她反倒是一臉愣怔。

  「不管世局是和平還是殘酷,我都會繼續殺人喔。然後,能殺的人越多我就越沒煩惱。前輩你應該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吧。曾經成功阻止過我的你,曾經那麼深入我內心的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了。」

  「……」

  「我會藏身於戰爭的混亂局面隨心所欲地殺人。這樣一來,就算整個世界都在打仗也不會影響到我。應該說隱藏行蹤的手段越多我越高興。因為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痛快享受死亡的樂趣了。」

  事實上,詩寇蒂很可能就是為了這麼做才特地來到這個地點。

  他不認為這個殺人魔,會主動做出與殺人無關的行動。

  對於居住在和平國度的人們來說,想阻止未來即將發生的戰爭是很合理的念頭。但是如今早已全身沉浸在戰爭中的人們,根本無法區分兩者的差別。每天都在打仗。理所當然地殺人。對於能夠自由穿梭於戰場滿足私欲的真正瘋子而言,戰爭根本算不上必須特地去阻止的行為。

  「現在的世界太不對勁了啦。」

  殺人魔從可以解釋成純真無邪的視角,如此發表意見。

  她的雙眸當中,蘊藏著常人絕不可能具備的炯炯強光。

  「四大勢力持續溝通以維持下去的『乾淨戰爭』根本就很畸形啊。你至今觀望過那麼多場戰役,應該也明白吧?就算阻止我,悲劇還是會繼續發生喔。搞不好繼續這樣下去,犧牲者的人數反而還更多呢。即使如此,你還是要繼續?保護不了任何人的性命,只會一味死守乾淨原則的『乾淨戰爭』真有它值得相信的價值嗎?真要說的話,我們『正統王國』或『信心組織』有必要去在乎『情報同盟』的系統嗎?」

  世界的斷路器,就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

  這個結局,不會僅限於曼哈頓一架機體。今後事情會如何發展,誰也無法預測。但是最起碼可以確定時代會進入「不同於現在的某種狀態」。無論那會是什麼形態,都不可能再恢復原狀。這個僅限一次的斷路器就是具有這種毀滅性力量。

  「好嘛,就動手嘛?」

  在所有人都可以解放自我的黃昏南方島嶼上……

  小惡魔像是站在學校的火災警報器前面,呢喃著這句話。

  少女病入膏肓的聲調,引誘人步向怠惰、頹廢、自私、及時享樂的甜美變化。

  「世界會結束。我們可以讓它結束。為了什麼目的都行。我會為了殺人而讓它結束,你則是為了救人而讓它結束。這樣有什麼不好?我只能說我透不過氣來,繼續這樣下去我會悶死的。我們先來大肆狂歡一場,然後再隨波逐流看著辦嘛。」

  就是因為還真有點道理,狂人說的話才讓人害怕。

  「乾淨戰爭」繼續進行下去只會增加更多缺乏真實感的死傷人數,誰都看得出來這樣做不會讓世界變得和平。為了強行結束這種狀況,確實需要下一劑猛藥。即使這樣做必須暫時付出慘痛代價。

  但是……

  即使如此……

  庫溫瑟•柏波特吉仍然把手指放到了無線電引爆裝置上。

  扣住死亡扳機,準備將信號傳送給刺在塑膠炸彈「HAND AXE」上的電子引信。

  「哦。」

  在黃昏的小島上,詩寇蒂•塞倫沙德的表情並不顯得不快。

  反倒像是在享受對方的反應,浮現出別有用心的笑意。

  「我可以問一下嗎?你要為了什麼理由跟我打?」

  「連解釋的必要都沒有。」

  少年把玩著黏土狀的炸彈不屑地說。

  「只有這次整件事都是我欠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的。要不是她做了那個艱辛的決斷,我早就死了。不管世界變成怎樣,唯有她命令我拯救世界的無言命令我不能忽視。所以,我的目的地不是曼哈頓而是這個小島。況且在同袍接連慘死的時候我就算趕去,也只會多增加一具屍體罷了。自從我多方調查得知這個小島的存在後,我就知道妳一定會來。沒什麼道理可言,妳就是會一路衝向最爛的底層再底層。」

  「帥呆了。」

  雙馬尾少女坦率地這麼說了。

  一回神才發現,她的手裡像變魔術般握住了某種東西。

  跟庫溫瑟•柏波特吉完全一樣,是塑膠炸彈「HAND AXE」。

  這也是對「前輩」的一種憧憬嗎?

  殺人魔不停升級。要是放著不管,誰知道邪惡會膨脹到什麼程度。

  「可是你弄清楚了嗎?這裡是沒人知道的無人島,像平常那樣有同伴來救你的可能性是零。反OBJECT的極端戰鬥也就算了,我不覺得一對一的活人對打你能贏得了我。」

  「我倒想問妳該不會是忘了馬達加斯加報告的事吧?妳以為當時到了最後關頭,是誰解決了那場惡夢?」

  「咿嘻。」她露出了笑臉。

  跟剛才截然不同。詩寇蒂已經不打算隱藏殺意了。但那跟惡意或敵意又有所不同。換個說法,就是狩獵。為了尋求美味佳餚而走遍山野、追蹤足跡,找到了只要犯下一點小錯就可能換自己被咬死的巨獸;這種獵人特有的喜悅籠罩了她的全身。

  「啊啊,啊啊。你果然才是最棒的……庫溫瑟•柏波特吉是全世界最棒的。像女生一樣可愛,像男生一樣任性。唯有這樣的你,才能夠讓我享受到深入骨髓的地步。」

  庫溫瑟改變了自己的認知。

  說到底,詩寇蒂•塞倫沙德或許只在乎這個。

  「情報同盟」的心臟部位也好,世界的命運也好,淋漓痛快的死亡也好,都是其次。是順便的順便。

  天生連環殺手的頭號訴求,是希望能再次挑戰曾經錯失的血肉滋味。就這樣。所以,她過來看了一下他肯定會經過的地點。只要有這種目的,她這個真正的狂人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全世界七十億人口推落地獄深淵。

  同時,她對庫溫瑟•柏波特吉來說,也是絕對必須做個了斷的人種。況且他已與芮絲做了沉默的約定。不打倒這傢伙,他就不能繼續走自己的路。這傢伙就是那種對手。

  互為宿敵的兩人,絲毫不去關注椰子樹下以報廢冰箱形式棄置在那裡的世界斷路器,就只是冷靜地觀察彼此的一舉一動。

  炸彈與炸彈。

  兩人用完全相同的凶器指向對方,互相瞪視……

  「我要上嘍。」

  「隨時歡迎妳。」

  於是……

  在無人知曉的南方小島,決定世界命運的「選擇」將得到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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