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汪洋血海 〉〉大西洋人工浮島代理戰

  第一章 汪洋血海 〉〉大西洋人工浮島代理戰

  1

  先是一陣強光與聲音,然後是衝擊波。

  在這一刻,戰地派遣留學生庫溫瑟•柏波特吉無論是單純的上下感覺還是前後記憶的相關性,全都曖昧不明地溶化消失了。

  視野就像整張臉蓋上一塊半透明厚塑膠布般模糊,連呼吸都有困難。雖然感覺得到慢慢炙烤般的高溫,但大腦卻無法想到該怎麼做,才能除去這種不適。只有自己的心跳聲異樣真實且生動。這應該是存活的證據才對,但全身卻籠罩著一種把脫掉的襯衫再穿起來的不適感受。

  這裡是哪裡?

  我在做什麼?

  快想起來……金髮少年逐漸讓意識集中到腦中的一點。現在一放棄就玩完了。再繼續讓意識模糊下去,就會「回不來」了。不用等別人來講,他就明白到了這點。

  (對……記得是……)

  就是一如平常的「正統王國」軍第三七機動修護大隊的爛工作。事情的起因是在徹底忽略十月季節性的中美海域南國新加勒比島,基於人道措施(=外交籌碼獲得作戰)援救輪機發生事故而困在海底無法動彈的「資本企業」軍潛艦。而來自「情報同盟」、尋求政治庇護的年老女性,生化學技術人員卡塔里娜•馬汀尼也在這艘潛艦上。

  主導構成四大勢力之一「情報同盟」整體核心的專案「神童計畫」的老婦人如今成了他們的責任,導致不願讓機密技術外流的「情報同盟」軍與他們正式發生武力衝突。能夠自由自在操縱「彎曲雷射」的最新型第二世代「氮素蜃景」與他們展開一場激戰。

  (……嗚!……)

  意識在一陣劇烈震盪下被攪成一團。感覺就像鈍重的頭痛從右腦慢慢移動到左腦。就像某種不明心理創傷受到刺激,胃腸令人毛骨悚然地蠕動。這一段很重要,「氮素蜃景」是個強敵。但問題的主軸不在這裡。真正的黑暗面,藏在更深遠的地方。

  「情報同盟」對「正統王國」的人工島──新加勒比島發動了搶灘奪島作戰。而「正統王國」也還以顏色,從海底直接潛入位於「情報同盟」修護艦隊中心位置的軍艦「旗艦019」發動攻擊。

  這場忽視「乾淨戰爭」常規的猛攻行動,背後潛藏著失控的後天性天才少女之一──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以及原本應該由她們馬汀尼系列負責管理修正的巨大行政AI網路。

  庫溫瑟等人與「情報同盟」方的軍官,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暫時攜手合作,總算是擊敗了琵拉妮列與「氮素蜃景」。

  但是可想而知,問題並沒有就此解決。

  (嗚!唔……啊啊啊……!)

  有個聲音咆哮著,叫他快想起來。

  有個聲音尖叫著,叫他別想起來。

  庫溫瑟•柏波特吉的靈魂被夾在正負雙方的意見中間左右為難,受到內部壓力所苦,瘋狂地橫衝直撞,想尋求任何一點可供逃避的縫隙。結果,他的意識被向外吸出,竟然就這麼與潛藏於厚實帷幕後方的怪物產生了記憶連結。

  在變得破破爛爛的軍艦「旗艦019」當中,他聽見了一段無線電通訊。

  那東西要來了。

  它說,「曼哈頓」終於有所行動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種劇痛就像是頭蓋骨從內側碎裂,飛出了大小各異的無數生鏽鐵樁。甚至分不清是肉體還是精神的痛感。總之少年遭到不停搖撼的靈魂,硬是擠出了一個答案來。

  對。

  沒錯。在那段極度混亂的通訊之後……

  有種 驚天動地的 強光──

  「你想睡到什麼時候!快給我醒來!!!」

  伴隨著尖銳的叫罵聲,臉孔遭受到一股強烈的壓力。

  他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發現是仰躺著的自己,被人狠狠潑了一桶海水。

  「嗚噗!發生了什麼……喀哈咳嘔!嗚噁噁!喀哈!」

  庫溫瑟邊咳嗽邊試著爬起來時,一隻厚重軍靴的腳尖毫不留情地踢飛了他的下巴。

  視野一陣劇烈震盪,少年再次摔倒在堅硬地面上。感覺很像是被盛夏陽光燒得發燙的瀝青路面,但不一樣。

  「嗚唔唔,嗚噁嘔……!」

  (這、是,什麼?甲板!航空母艦的……?)

  「誰准你說話或擅自行動了?你連你們的生殺大權全握在我方手上這點簡單明瞭的事實都想不起來嗎?」

  正上方傳來女性的低沉聲嗓。

  南洋的太陽形成了背光,想看清對方的臉孔五官都沒辦法。

  另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

  「上尉閣下,這似乎就是最後一個了。」

  「哼。怎麼好像比報告的人數少?」

  「應該是與傾倒的『旗艦019』同歸於盡了吧?如果有需要,可以派潛水員去搜查沉沒海底的艦艇。」

  「浪費人事費罷了。」

  庫溫瑟想從仰躺翻身成俯臥姿勢,臉孔卻挨了軍靴一腳,於是不再挪動身體。他只轉動眼球觀察四周……看見了。幾十個跟自己一樣成了落湯雞、身穿「正統王國」軍服的士兵,被迫躺在斜傾的飛行甲板上。活像把空難遺體一具具擺好清點數量似的。

  烏雲。

  就好像預知了庫溫瑟等人的今後命運般,藍天蒙上厚厚雲層,逐漸遮住陽光。或許那個也是襲擊了少年等人的「極大一擊」造成的後遺症吧。

  到了這時候,他才終於看出來了。

  低頭看著他的,是一名年約十八歲的高挑美女。膚色是白的……但肌膚的光澤跟庫溫瑟等人又有所不同。在後腦杓束起垂落的黑色長髮也是,大概是亞洲族群吧。身上穿著偏藍的水手服與迷你裙。看到這些,庫溫瑟就知道現在的狀況了。

  那個什麼「曼哈頓」不可能在出動之後這麼快就部署部隊,派出強襲部隊擄走庫溫瑟等人。

  「……妳也是『旗艦019』……不,是修護艦隊的人吧。哼,難道是老大琵拉妮列掛了,讓妳忽然有了升官機會……?」

  女子的部下再次用軍靴一腳狠踢過來。

  大概也沒特別大的恨意吧。東方族群的美女低頭看著他,完全就像看一隻路邊爬行的蟲子。

  「我之後再慢慢考慮怎麼料理你們。我應該已經說過了,生殺大權全掌握在我手裡。」

  然後她的視線移向一旁。

  「……但是現在有件事情需要立刻解決。嗨,同志!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中校!我的同輩!」

  庫溫瑟一聽,反而渾身僵硬了。

  對啊。芮絲與「正統王國」共同行動是她的個人決定。如今支援AI網路•卡帕萊特的馬汀尼系列全體行為大有問題,可見芮絲的選擇或許是對的。但「那個」跟「這個」完全是兩回事。

  「嗨,塔蘭圖雅。」

  「嗨,芮絲。」

  至於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本人,則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少女。金色長髮的頭頂上戴著講究形式的帽子,身上穿著不適合南洋地區日照的漆黑軍服。

  她現在無論是在「正統王國」還是「情報同盟」都沒有幫手。

  儘管身邊有著年齡不詳的青年候命,但戰力還是太薄弱。

  喚作塔蘭圖雅的亞洲美女,或許的確沒有太大的害人之心。歪扭嘴角的笑臉,不合年齡地稚氣。

  對。就像個抓到昆蟲把腳一根根拔掉的小孩。

  「我是作為琵拉妮列的儲備人員與她同乘修護艦隊,那麼同輩妳跟敵國士兵一起行動,又是負責什麼任務?至少我沒有接到任何消息,難道是承接了什麼高級特別命令?」

  「……」

  「對,現在保持沉默才是正確答案。亂掰一個不存在的任務糊弄人,會在哪裡穿幫可就難說了。」

  從軍階而論,兩人是上尉與中校。但塔蘭圖雅講話毫不客氣。一旦芮絲勾結敵對勢力「正統王國」,忽視任務進入現場的狀況得到證實,她就只是個瀆職的逃兵。這樣一來,就算當場背後挨子彈也沒得抱怨。

  「我給妳個機會。」

  塔蘭圖雅說完,從腰際拔出忽略實用性的巨大轉輪手槍。可能是反射了頭頂上厚重烏雲的顏色,磨亮的黑色槍身顯得恐怖不祥;青年侍從見狀想上前,芮絲伸出一手制止了他。

  芮絲闔起右眼詢問:

  「妳要我試手氣?還真是不科學到了一板一眼的地步啊。」

  「呵哈!我不會叫妳玩俄羅斯輪盤啦。只有『信心組織』才會無視於個人的行為,只重視是否受到老天眷顧吧?雖然妳無限接近有罪,但我也清楚妳腦袋裡裝的東西價值不凡。所以說同志,要開槍轟掉的不是妳的腦袋。」

  塔蘭圖雅將一大把轉輪手槍當成便宜原子筆在手裡轉動,然後將握把朝向了芮絲。

  「第二世代的『雷射光束069』、發號施令的琵拉妮列,然後是剛剛才沉沒的『旗艦019』……最後還來個『曼哈頓000』的攻擊。我們的修護艦隊整個被打到原形盡失,上頭那些人應該也認為我們潰敗了吧。我不能就這樣作罷。就算是為了撈回本也好,兵力是多多益善。我的同志兼同輩,妳的腦袋也不例外。」

  然後……

  那傢伙講這句話的語氣,輕鬆得很。

  「槍斃那邊那小子。我就看妳辦不辦得到,來揣測妳的心思。」

  ………………………………………………………………………………………………………………………………………………………………………………………………………………………………………………………………………………

  現場氣氛瞬間結凍。

  庫溫瑟生硬地轉動像是生鏽了的頸部關節,維持著仰躺姿勢試圖確認狀況。

  結果不慎與塔蘭圖雅對上了眼。

  他完全看不出芮絲的情緒反應。

  剛才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說過,有「某種東西」摧毀了她們整個馬汀尼系列,使她們失去理智。她也說過那東西並非掌握在負責管理神童計畫的老婦卡塔里娜手裡,而是一個不屬於「情報同盟」的外人。

  難道這也是人工癲狂的產物?

  還是說,對這個名叫塔蘭圖雅的亞洲美女而言,這才叫「正常」?

  「我說過不玩俄羅斯輪盤了,所以沒把子彈拿掉喔。」

  他懂。

  就連庫溫瑟都明白,換作是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的立場會怎麼做、該怎麼做。照辦的話只會死一個人,不照辦的話所有人都會死。就是這麼單純的加減算數。而且雙方雖然基於「正統王國」與「情報同盟」的共同利益而暫時建立互信關係,但基本上還是敵國。

  沒有任何理由不下手。

  確定一加一等於二之後再來找其他答案,也不可能會有新發現。

  「反正都把他們救起來了,之後我會讓這群白痴賣命幫我撈回本,直到哪天在哪裡累死。」

  不過……

  如果是這樣的話……?

  「但是這傢伙例外。庫溫瑟•柏波特吉,不靠特殊裝備到處破壞OBJECT,無視於性價比的異常人物。我現在就要殺了他。況且我也想賣上頭一個人情,算是做個障眼法吧。」

  「喂!」

  就在這時……

  一個躺在稍遠處的士兵喊了些什麼,然後一名水手穿過被當成屍體管理的「正統王國」士兵之間,過去一腳踢飛他的下巴。那人即使從裂開的嘴唇濺灑出暗紅色液體,仍然帶著被鐵鏈拴住的猛犬般眼神吼叫著:

  「那傢伙不是正式士兵,是戰地派遣留學生!妳已經調查過他的身分,下手就是蓄意殺害。注意妳對待他的方式,否則以後被公開撻伐的是妳!」

  是賀維亞•溫切爾。

  但毫無幫助。他也只能躺在航空母艦的甲板上叫囂罷了。

  塔蘭圖雅理都沒理他。

  「……你們比起俘虜更像是用過即丟的零件。今後你們所有人的生存情報都會從一切紀錄中消失,現在我隨便對付一兩人又會怎樣?」

  半顯傻眼的言詞當中,混雜了多個令人心驚膽喪的詞語。

  然後到了決斷的時刻。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板著臉,抓住了遞給她的麥格農手槍握把。

  塔蘭圖雅從裙子口袋裡,拿出像是演唱會會場販售的折疊式雙筒望遠鏡般器材,用一個指尖輕鬆地打開。女子闔起一眼補充說明:

  「來,笑一個──按照『情報同盟』的作風,下決定所需的時間、呼吸、排汗、眼球動作、指尖的顫抖,我全部都有在計算喔。請勿做出可疑行動。」

  「……」

  亞洲族群美女用下巴一比,幾名部下士兵就抓住躺在地上的庫溫瑟的雙臂,強迫他起身。位置靠近斜傾飛行甲板上沒有護欄的邊緣,根本無處可逃。

  就在正面有個嬌小的少女。

  與她極不搭調的巨大手槍槍口,對準了少年的鼻尖。

  (……快想。)

  霎時間,全身大汗淋漓。

  就連出生到現在習慣成自然的眨眼動作都停擺了。

  死亡。

  真正的死亡正在步步逼近。

  (「曼哈頓」的動向……塔蘭圖雅他們既然是現場修護艦隊的倖存者,彼此之間真的配合得來嗎?能不能對那把手槍動手腳……芮絲是怎麼想的?炸彈……有什麼能當成武器……警衛的狀況、不安定地傾斜的飛行甲板……其他躺在地上的自己人……公主殿下的「貝比麥格農」怎麼樣了?總會……總會有個辦法吧!!!)

  「抱歉了,庫溫瑟。雖然你似乎還在想辦法,到現在還無法放棄希望到了愚蠢的地步。」

  這時……

  一段簡短的聲音,彷彿要一刀斬斷少年的思考。

  芮絲的藍眼睛,隔著瞄具靜靜地定睛看著他。

  「這次,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清脆的槍聲……

  ……出奇地輕快……

  2

  『你說全世界……大的OBJE……紐……曼哈頓……本身就……報同盟」的OBJECT……?』

  『透過影片……官方已……表聲明……曼哈頓……介入這場戰爭!』

  『糟了……了!全體人員採取防撞姿勢!敵……砲為電磁……式動力爐砲。是先射出顆粒燃料……以雷射……反應,讓本來該封……動力爐……熱能直……在外……內爆的惡魔武器!我們……的新加勒比島會……炸飛!』

  『可惡的馬汀……列,究竟瘋……什麼程度!』

  現場哀號四起。

  整個視野顛倒過來的銀髮爆乳高級軍官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一開始還沒想起來自己身在何方。

  彷彿見面的瞬間忽然一巴掌甩過來,打得她眼冒金星。頭腦的重心搖晃不定,讓她腦袋空白地發愣了好一段時間。

  慢慢地……

  就像用吹風機的熱風把薄冰吹到融化,她的思維逐漸聚焦在殘酷的現實上。

  「嗚,唔……?」

  首先,她發現自己趴在地上。

  她原本應該正待在第三七機動修護大隊的將官兵舍,透過筆記型電腦聽取遙遠「本國」的部下報告才對。然而現在,整個景觀全變了樣。天花板很低。不對,是整棟兵舍被壓扁了。空間變得又窄又小,同一個房間裡的東西擠得太近看不清楚。根本無暇去一一檢查「島國」的收藏品現在怎麼樣了。放眼望去,無論是配給品還是私人物品全都散落一地。在這些東西當中,芙蘿蕾緹雅只抓住了液晶部分碎裂的筆記型電腦與串起幾把硬體鎖的鑰匙圈,爬出狹窄擁擠的隙縫。

  所幸,並沒有發生腳被瓦礫夾住的狀況。

  不知道爬了幾公尺還是幾十公尺,在時間與距離的概念漸漸模糊的狀況下,銀髮爆乳咬住嘴唇往外爬。前方可以看見外頭的光源,但不管怎麼爬就是看不到終點。況且也沒人能保證她爬對了方向。越往深處爬,崩垮的天花板就越是讓身旁空間變得窄仄,也許還沒到出口,腰就會先卡住了。

  儘管精神受到自產的疑心病侵蝕,芙蘿蕾緹雅依然一點一點往前爬,用指甲刀與銼刀仔細修過的指甲緊緊抓住地面。

  (總算……)

  光源越來越近。

  她費盡力氣,總算慢慢靠自己的力量爬出了瓦礫堆。

  (……終於爬到了。)

  就在這一刻,她看到了。

  眼前是一片人間地獄。

  說到底──

  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此時人在大西洋中美海域的新加勒比島。這個特殊小島是以炸藥刺激海底火山,運用人工岩漿噴發的方式建造而成。這個黑色碎石像巧克力酥般堆積形成的島嶼,本來是她的哥哥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籌措來作為鮪魚增產基地的。他的妹妹芙蘿蕾緹雅讓大隊在這裡留駐修護OBJECT,剛剛還在跟近海的「情報同盟」修護艦隊或是第二世代OBJECT「氮素蜃景」交戰才對。

  前提全炸到九霄雲外去了。

  首先顏色就很詭異。

  本來烏黑的岩石大地,變得像電熱線或熔礦爐一樣耀眼。這是因為早已冷卻凝固的岩漿,再次受到外來的龐大熱能加熱而開始熔化。如同把雙球冰淇淋掉在盛夏的瀝青路面上,融化的表面化為橘色河川流向大海。海邊冒出霧濛濛的水蒸氣,強光、高溫與蒸氣使得頭頂上亮麗的太陽都變得朦朧不清、搖曳不定,看起來模模糊糊的。或許就像是大都市的燈光掩蓋掉夜空的群星那樣吧。

  「……」

  一時之間,芙蘿蕾緹雅沒能理解自己置身的狀況。

  (……這就是,曼哈頓的主砲。而且是從幾千公里外射來的……)

  但是,她不能逃避現實。

  修護大隊總共有將近一千人,其中應該有一半依照芙蘿蕾緹雅擬定的軍事作戰去了最前線。如果是這樣,那就有大約五百名後勤支援以及備勤人員還留在這個數條橘色大河流過眼前的地獄。粗略估計,相當於兩所學校。誰也無法計算每秒會喪失多少人命。她不能因為無法接受現實就呆站原地。

  「報告……」

  為了不被沿岸區域傳出的蒸汽爆炸聲蓋過,芙蘿蕾緹雅也扯開嗓門叫道:

  「誰都好,快向我報告!先是受害情形與受損情況較輕微的指定避難區,然後是還能使用的整套裝備或設備!看到一個救一個只會浪費資材,那樣原本能救的性命也救不到。必須避免重複,以最大效率進行救助!」

  沒有回應。

  連基本中的基本都沒能正常運作。

  「嗨,緹雅……」

  「!」

  背後有人溫柔地呼喚她,讓銀髮爆乳的肩膀大幅抖動了一下。

  芙蘿蕾緹雅差點就要露出「家人」的表情,但在最後一刻自我克制,才轉頭向後,以修護大隊的指揮官身分與青年重逢。

  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

  在這南洋地區依然穿得筆挺的黑色燕尾服已經脫掉,剩下一件白襯衫。外套可能是拿去替傷兵包紮了,也可能是在受熱熔化前丟掉了。

  一隻手拎著出鞘的武士刀。

  沒有刀鞘。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刀身染成了一片鮮紅。雖不知他來到這裡的一路上發生過什麼事,但現場的混亂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不知是額頭的汗水流進了眼睛,還是有其他原因;布萊德利庫斯不自然地閉著一眼,勉強讓疲憊不堪的臉龐掛起笑容。

  「再怎麼喊也沒用的。剛才那場戰爭已經結束了。狀況早就已經過了設法對付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或『氮素蜃景』的階段。條件已經改變了。」

  「你在說什麼?那不是我能決定的!受害狀況是很嚴重沒錯,但哪能像關掉開關一樣說停戰就停戰!無論眼前變成了什麼景象,我都得再度召集存活的的人才與資材準備反擊。我承認這樣做跟鞭屍沒兩樣。但是一旦放棄抵抗,歸我指揮的所有人就只能死在岩漿裡了!」

  芙蘿蕾緹雅的這些呵斥,絕非缺乏合理性、毅力至上的論調。

  她接著斬釘截鐵地說了:

  「冷靜下來,快想,不要放棄人類的理智!為什麼『情報同盟』要突然搬出曼哈頓這個誇張的祕密武器!那個可是『本國』的中心地啊,照常理來想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能把它派往最前線。我是不知道本來負責監督那個有沒有中心概念都不確定的AI網路的馬汀尼系列失控細節,但如果真的用上了四大勢力之一的全部權限,應該有更好的做法才對。」

  「……」

  「馬汀尼系列當中有哪些人失控是未知數。如果只限紐約維安人員的話,就能理解為何只有曼哈頓展開行動了。但就算是這樣還是有變數。只要其他馬汀尼也開始出現異常舉動,屆時問題就真的會在『情報同盟』上下接連延燒,一發不可收拾了!」

  「緹雅,妳說的全都對極了。」

  她的哥哥緩緩呼出一口氣。

  從分類上來說應該是民間人士才對。但布萊德利庫斯仍然用一種好像在開導耍性子的妹妹那樣的溫柔語氣,跟她把話講明了:

  「可是,沒人能回應妳的命令。」

  「!」

  「就我估計,留在島上的人員已經損耗了六到七成。一般戰場上只要失去三成就會被視為潰敗狀態了吧?在目前的狀況下,已經無法維持正常的軍事活動了。緹雅,妳現在該做的,是帶走不能讓敵方『情報同盟』奪走的機密情報,或是將它確實銷毀。而且以少校身分指揮整個大隊的緹雅妳自己也包括在內。」

  「……」

  「妳絕對不能被俘虜,不管發生什麼事。妳以為曼哈頓開那一砲就結束了嗎?無論對方打算再開第二、第三砲,還是想派出大量登陸部隊攻占被炸毀的斷瓦殘垣,緹雅妳該做的事都只有一件……妳必須逃走。多可悲難看都沒關係。緹雅,妳身為負責人,必須安全確實地從這裡撤退才行。就算只剩妳一個人也非做不可。」

  她明白這個道理。

  假如芙蘿蕾緹雅被俘虜,用來存取軍事資訊鏈的身體重心或虹膜等生理資料被竊取,或者被逼問出不可洩漏的將來作戰計畫或是潛入敵國的諜報人員姓名,損失就不是「只限這場戰爭」了。為了將損害壓抑在最小限度,無論如何都得讓一切「只限這場戰爭」。

  銀髮爆乳指揮官緩緩呼了一口氣。

  然後將抱在懷裡的筆記型電腦以及硬體鎖丟進沸騰的岩漿裡銷毀,從槍套裡拔出軍用手槍。

  「……要撤退也得等我盡量多救幾個人之後再說。身為長官的我來殿後。」

  「緹雅……」

  「對啦,對啦!我也知道這樣做缺乏效率!」

  芙蘿蕾緹雅吼完,把軍用手槍的槍口按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兄妹互相瞪視的狀態下,她用力皺緊眉頭以免露出少女的面貌。

  「但是這些成堆的瓦礫與岩漿當中有太多我的同袍被活埋,甚至發不出一點呻吟!還有登上大海遠方修護艦隊與『情報同盟』交戰的那些部下!是我下的命令,而這就是結果!不能用事前資料沒有指出這種狀況當成藉口。我絕不會允許自己丟下他們逃走,那樣他們就白死了!」

  「……」

  「你說銷毀機密情報是最低條件對吧。這不成問題,指揮官配有槍枝並不是用來射殺敵人,而是在情況緊急時,用來打穿自己的腦袋自殺!」

  拎著無鞘武士刀的布萊德利庫斯,面色沉痛地搖了搖頭。

  想必是痛切體會到妹妹的心情了吧。

  她不再只是受到「貴族」的家世束縛,還憑著一己之力建立了在緊急情況下不惜賭命保護的夥伴關係。布萊德利庫斯也很為她高興。為了妹妹想保護的人事物,他也想作為哥哥陪她一起戰鬥。這是真心話。

  最後,他死心般地做了個深呼吸。

  然後哥哥對妹妹把話講開了:

  「對不起,緹雅。但是不行。」

  咚的一下。

  誰也不知道芙蘿蕾緹雅有沒有發現,在自己脖子附近發出的細小聲響來自於什麼。

  「唔……?」

  其實是銀髮青年把手中武士刀的握把底端──柄尾的部分用力撞進了她的脖子側面。就好像用手槍握把將人打昏那樣。「少女」連彎動手指扣下扳機的多餘時間都沒有,兩眼頓時失焦。全身逐漸失去力氣。

  在完全昏倒之前,布萊德利庫斯已經用一條手臂摟住芙蘿蕾緹雅那看在哥哥眼裡太細的腰。如果沒有這樣小心注意,她的手指可能已經扣動扳機發射子彈了。

  「竟然對親妹妹動手……簡直沒有半點騎士精神可言。」

  布萊德利庫斯由衷厭煩地低語,但他在這方面是極其理性處事。事實上,身為「貴族」但終究只被視為民間人士的他,根本不用去理會軍方的需求。不管要用上什麼方法,保護這個人──他的寶貝妹妹才是第一目標。

  來到這裡的一路上,他聽到了好幾次「拜託殺了我」的聲音。

  有的是被當頭澆下岩漿,有的是身體被瓦礫夾住。面對這些陷入殘酷困境的士兵,布萊德利庫斯將武士刀的刀尖一一對準了他們。

  他不會忘記那些人對他說的「謝謝」。

  說什麼都絕不會忘記。

  「……我受夠了。」

  他不能讓對抗「貴族」社會、力爭上游的妹妹芙蘿蕾緹雅,看到她的世界逐步毀滅的這種慘狀。

  恨他也沒關係。

  無論招致多大的怨恨都無所謂。

  布萊德利庫斯把染血的武士刀隨手一扔,然後原本握刀的指尖貼到自己的耳朵上,主動發出通訊電波。

  「是我。」

  一將意識放在小型耳麥上,態度就變了。

  青年搖身一變,成了「貴族」的神態。

  「對,我要你替我準備逃生手段,就是那艘潛艦。我是希望盡量搶救『正統王國』兵,但不用勉強。我們有十五分鐘的時間,救不到的就放棄吧。別擔心,你們不用負責扮黑臉,責任由我一個人承擔。」

  布萊德利庫斯支撐著被他打昏的家人的體重,視線拋向在岩漿熱氣與水蒸氣當中模糊朦朧的景觀後方……遙遠水平線的另一頭。

  據芙蘿蕾緹雅所說,也有一些部下被派往大海的遠方。

  這樣做有其必要性。就算把私人感情屏除在外也一樣。

  但是一旦新加勒比島的修護大隊在這時撤退,他們將會無處可歸。在海上孤立的他們不管怎麼大聲呼救,都不會有人伸出援手。

  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將會讓他們陷入那種狀況。

  帶著實際上弄髒雙手的決心,做出總得有人來做的事情。

  「……真是飛來橫禍。我們也是,他們也是。」

  3

  於是,沒有半個人來。

  新加勒比島應該有「正統王國」的軍人待機才對。公主殿下操縱的「貝比麥格農」也應該就在遼闊大海的某處才對。

  可是……

  卻沒有半個人來。

  「……我要宰了妳們……」

  帶有鐵鏽味的飛行甲板上,某人滿懷恨意地說。

  是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的賀維亞•溫切爾。

  他挪動顫抖的身體匍匐爬向飛行甲板的邊緣,卻已經看不見朋友的屍體。

  只有某個巨大的影子緩緩游過,來路不明的暗紅色液體汙染了海面。

  「哈哈!這樣很不應該喔,芮絲!」

  塔蘭圖雅捧腹大笑。

  笑到眼角都泛淚了。

  「拿屍體餵鯊魚是很好,噗哧!呵呵,但是連金屬或塑膠片什麼的一起丟下去餵,衛道人士可是會囉嗦的喔。啊哈哈哈!」

  這番話……

  讓賀維亞的腦中,有某種東西決定性地潰堤了。跨越底線了。

  「我要殺了妳們!殺啦哩們!管妳們是有病還是沒瘋,我要把所有人開槍掃射成肉醬,一個都別想逃!!!」

  這份怒火,究竟是以誰作為目標……

  誰也不知道答案。

  4

  「第一○一殭屍小隊的弟兄們──!」

  完全任由風吹雨打。

  連最低限度的桌椅都沒有。

  賀維亞等「正統王國」軍的戰敗部隊,被召集到嚴重傾斜而不堪使用的航空母艦飛行甲板上。厚重的烏雲灑下傾盆大雨,但甲板上當然沒有屋頂或類似的東西。而且也沒有護欄,一不小心就可能因為天雨地滑而在飛行甲板上滑倒,掉進貪吃鯊魚等待著的海裡。

  唯一只有笑容可掬地對大家說話的塔蘭圖雅•馬汀尼•昂洛克,待在男性部下從旁幫忙撐著的大傘裡。

  「感謝『曼哈頓000』該死的同志驚天動地的一擊,一場恰到好處的暴風雨就快來臨了。趁著這個機會,我想請你們這些死人做個工作。」

  「……妳沒讀過戰爭條款嗎?有這樣對待戰俘的嗎?」

  「你想被關進動物園的籠子裡嗎,稀有動物?」

  完全不留情面。

  不知是像琵拉妮列那樣遭到外界強烈影響,抑或是本性如此。總之徹底失去人性的東方族群美女眉毛都沒挑一下,說:

  「你們卑鄙地直接闖入我們的修護艦隊,最後在諸般攻擊之下與沉船的『旗艦019』共赴黃泉。因此生存者為零。你們已經從所有紀錄當中被刪除了,所以儘管放心,大鬧一場吧!」

  「……」

  被賀維亞眼神殺氣騰騰地瞪視,塔蘭圖雅闔起一眼說:

  「明白自己的立場了吧?現在,你們這些死人成了所有規範之外的超越者。可以忽視所有死板的條款或軍規,而且無論戰死多少人都不會被算進官方紀錄,也不用理會老百姓的反應。隨心所欲地去戰鬥、去送死吧!真是太令人羨慕了,這豈不是所有軍人夢寐以求的理想境界嗎!」

  換言之……

  她是叫「正統王國」用雙手抱住他們「情報同盟」不想空手去抓的成堆大便。攻擊目標不是令人絕望的激戰區,就是一旦動手勢必引來國際譴責的和平象徵。連繼續想像下去都讓人退縮。

  如同被人用機槍抵著背後排成橫排在地雷區裡到處走動,不只是比喻的真實死亡行軍即將到來。雖然步步驚心,但駐足不前也會被槍斃。沒錯,既然說是死亡行軍,事情就不會只限於這一場戰事。做得再認真也沒有獲得釋放的機會。賀維亞等人是用過即丟的零件,這個狀況將會永遠持續下去,直到他們哪天在某個戰場上力竭身亡。

  「……妳要我們怎麼做?」

  「萬事都講求平衡。」

  塔蘭圖雅一邊用指尖把玩在傘下受潮的黑髮髮梢,一邊說:

  「你們這些死人也在『旗艦019』看到了不少事情吧。支撐作為四大勢力之一蓬勃發展的『情報同盟』整體事務的AI網路•卡帕萊特雖然正確,但過於純粹。畢竟不過是一群紐約客因為排斥監視器或是想防止電郵遭竊而想了些對策,就讓它『看不見』整個紐約了。同理,如果負責檢修的馬汀尼系列整體回報不正常的聲音,卡帕萊特也有可能產生差錯……不過問題不在『這裡』。」

  「?」

  塔蘭圖雅本身應該也包含在馬汀尼系列整體當中,但亞洲美女卻講得像是完全沒在為自己擔心。

  「『情報同盟』正如其名,是資料支配一切的勢力。但卻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們卡帕萊特的危險性或是『曼哈頓000』的相關情報。」

  「被排擠在外覺得很不甘心,所以要我們去把紐約炸了?」

  「你白痴啊?這可是個機會。」

  黑髮美女在雨傘底下呢喃。

  「目前『曼哈頓000』正以三百八十八節左右的速度持續南下。從『情報同盟』本國的紐約到新加勒比島近海這邊大約距離三千五百公里,所以算起來大概四到五小時內就會抵達了。雖然關於對方是在打什麼算盤才會冷不防讓國王衝向最前線依然謎團重重,但至少我可以很確定地說,我們獲得了搶到第一手情報的機會。」

  三百八十八節或時速七百公里,就跟民航機沒什麼差別了。不知道曼哈頓的市區以及站在表面上的民眾都怎麼樣了。

  平常那個技術痴也不在了。

  賀維亞無解的疑問,像是失去詢問對象般從嘴裡冒出:

  「七百?那是怎麼……?」

  「至少不會是氣墊或靜電式浮體吧。那個巨大影子是自己在劃破水面。我猜應該是運用了超空蝕效應或類似的什麼,借助細小氣泡的力量減少水中阻力,但正確運作原理不明。一切都是現在才要開始。」

  那般巨大的存在從黑暗中單方面地定睛盯著自己,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讓生物本能產生危機意識嗎?

  眼前這個女人,居然大言不慚地說這是機會。

  「……妳是屬於那種跑去看颶風的暴風雨結果被吹上天的類型嗎?」

  「下次我就開槍了。換言之重點在於,接下來我們確實能從現場獲得的第一手情報,能由誰獨占多大的比例。剛才我應該已經說過,在『情報同盟』由資料支配一切。我們可沒蠢到會把突如其來地開始航行的……應該說只要有意願就能自力航行的『曼哈頓000』相關重大情報,一五一十地向不具心臟的AI網路•卡帕萊特等高層人士報告完畢就收手……更何況為了滅火,我們早已跟你們這些人一起遭受過『曼哈頓000』的攻擊了。」

  「想鬧內鬨不會你們幾個自己去鬧啊。」

  「拜託,那我豈不是得為此負責?」

  連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她卻聽不懂。

  並非只是單純地語言不通。感覺比較像是比手畫腳努力解釋卻被人當面回絕。一個徹頭徹尾無法溝通的人,就像披著那種外皮的巨大螳螂一樣感覺不出人性。

  這傢伙究竟是從哪個星球來的?米○共星嗎?

  「既然拚命隱藏到現在,『曼哈頓000』一定隱藏著重大祕密。這將會是非常非常有價值的情報。」

  塔蘭圖雅看看身旁幫她撐傘的部下交給她的筆記本尺寸平板電腦,輕聲發笑。

  螢幕顯示的不知是影音網站、網路新聞,還是討論區或社群網站一般大眾發布的紛亂訊息?

  即使曼哈頓的相關情報本身數量龐大,其中不具有正確的價值就沒有意義。也就是說面對這種非比尋常的狀況,只能想到亂喊一些莫名其妙的末世論或是不存在的目擊消息以賺取點擊數的傢伙,都是下等中的下等吧。

  「……都被迫承擔這麼多責任了,我才不要乖乖聽話當個上尉。我要讓他們為我準備特殊升官途徑。我看敵對勢力不用說,現在包括『情報同盟』在內的四大勢力必定都在慌亂地忙著收集情報吧。這沒什麼不好,反正那些局外人只會互扯後腿,搞不出什麼像樣的收集行動。趁著這段時間,我們要搶先一步甚至是兩步。我要獨占『曼哈頓000』的相關重大情報,決定如何使用。也許我可以運用AI還有巨量資料什麼的成功躋身上流社會享受奢華的名流生活,或者也可以威脅這類人種把他們當成墊腳石度過更無憂無慮的生活。」

  「講半天還是錢嘛。還跟我扯這些跟『資本企業』沒兩樣的狗屎夢話。」

  「老舊發霉的鄉間貴族連這兩者的差別都不知道嗎?你講反了。空有財富的情報弱者只能任人魚肉。贏得彩券巨額頭獎的貧民哪個不是下場悲慘?真正富裕的強者,首先會握有情報。包括學歷、職業、銀行存款等資訊是要公開還是隱瞞在內,你就當作是在運用『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吧。」

  賀維亞一副苦於宿醉的表情搖了搖頭。

  可能是不想再努力去理解冷笑米○共星人的思維了吧。

  「這時,平衡就成了問題。」

  至於塔蘭圖雅,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待賀維亞等用過即丟的「正統王國」士兵。

  她從安全位置睥睨著這一群淋雨的人,說:

  「如果四大勢力可以互相打壓變得一律平等的話很好。但假如有任何一個勢力勝出就難辦了。我想給收集資料的速度踩個煞車,好讓我們可以獨占『祕密』,跟上頭上頭再上頭的人進行獨家談判。換言之,我要把太過突出的對手視作出頭鳥主動給予打擊。就算對手同樣是『情報同盟』也一樣,徹底打擊絕不手軟。外來勢力就更不用說了。」

  事情越講越可怕了。

  面對產生戒心而全身緊繃的賀維亞及明莉等人,塔蘭圖雅把筆記本尺寸的平板電腦螢幕輕快地轉向他們。

  螢幕上寫著這幾個字:

  「和平的象徵,奧林匹亞巨蛋體育場☆」

  「什……!」

  瘋了。

  完全失去理智了。

  「就是緩速繞行整個大西洋,舉辦世界級體育盛會科技奧運的人工浮島。表面上號稱是不屬於四大勢力的完全中立地帶,實際上卻有著濃厚的『信心組織』色彩。而這裡為了滿足國際大賽網路實況轉播的設備需求,擁有大規模的播放設施。換言之,就是個在大西洋全海域巡航的巨大電波竊聽器。一開始是不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建造都無關緊要。總之從結果來說,就是變成這樣了。這玩意兒很礙事。你們得趁它比我們更快掌握到『曼哈頓000』的祕密之前,射死這隻出頭鳥。把它炸沉就對了。」

  「……這是違反規定。叫我們用軍事力量把科技奧運的會場擊沉?妳以為這樣會演變成支付幾百年賠款的國際問題啊!」

  「我才沒在算那些咧。反正要付也不是我付。你以為我養你們這些危險的『正統王國』兵而沒有直接殺掉是為了什麼?加油嘍,你們這些死人頭☆」

  講得可真輕鬆。

  真要說起來,如果是能靠一般手續解決的作戰,根本不會把不穩定的敵國殭屍士兵編組進去。對方並非在期待賀維亞等人能發揮以一擋百的英雄能耐。正好相反,是因為無論從法律或物理層面來說都能隨時輕鬆操到死,她才會這麼重視這些不受規定限制的鬼牌。

  塔蘭圖雅•馬汀尼•昂洛克露出一絲冷笑,說:

  「所幸,『曼哈頓000』已經把我們修護艦隊的每艘船都打爛了。就算有幾艘船失去控制在海上漂流也不會引起疑心。你們這些死人在『資本企業』潛艦沉船時不是也不求回報地伸出過援手嗎?就跟那個一樣。海洋的規則講求人道,你們要反過來利用這點讓奧林匹亞巨蛋救起你們,然後從內部把它炸個粉碎。」

  看到賀維亞還想固執不從,塔蘭圖雅輕輕舉起了一隻手。

  待在各處的水手們,隨手就把散彈槍的槍口指向「正統王國」軍縮成的一顆顆丸子。扳機一扣賀維亞可能就會死,也可能不會。但是一旦狀況爆發,存活人數肯定會銳減。

  根本就沒有權利拒絕。

  反抗就準備立刻腦袋挨槍,答應也只會在罔顧人命的作戰被用到死。死亡行軍要到全員死光才會停止。

  亞洲美女輕輕放下那隻手,微微一笑。

  「規則都聽懂了吧?那就開始行動吧。」

  「……等一下。」

  有人低聲說了。

  是仍然被傾盆大雨淋溼全身的賀維亞。

  「這樣好處都被你們占盡了。划不來吧,我們這邊可是隨時被人用槍指著背後賣命進行死亡行軍耶。不至於什麼都得不到吧。」

  「『情報同盟』盛行的作風就是用資料製造財富。還是說你想為了特權向我們這邊尋求政治庇護?」

  「才不是。我對你們的髒錢沒興趣。」

  賀維亞不屑地說。

  他直接講明了: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等一切事情結束,我要妳把那個賤貨交給我。這就是我的條件。」

  高挑美女無聲無息地偏了偏頭。

  她任由光澤亮麗的黑髮毛躁地散落,直接說了:

  「接受條件對我有什麼好處?答錯了我就立刻讓你躺回墳墓。」

  「妳們不都是馬汀尼系列嗎?留她一條命,分到的好處會減半喔。」

  「那就殺掉算了。」

  隨便就答應了。

  也許塔蘭圖雅•馬汀尼•昂洛克根本沒有什麼同伴意識。

  不對。

  多蘿西婭、琵拉妮列,然後是芮絲。

  就連那個嬌小的金髮少女,都失去了安全神話的保障。既然如此,或許可以直接下結論說,馬汀尼系列整體的本質就是如此。只是不知是原本的設計出錯,還是被人從外界攻擊了安全性漏洞。

  高挑的亞洲美女表情無憂無慮地做了總結:

  「那我就當作成交嘍☆好,第一○一殭屍小隊即將初次出擊,讓我們打一場精采的勝仗吧。這回血祭任務正式宣布開始~」

  5

  在灰得發黑的狂風巨浪中,「巡防艦042」在海上激烈搖晃漂蕩。船艦全長大約一百公尺,本來應該塗上了稱為軍艦色的淡灰帶藍漂亮烤漆,但大部分已經燒黑,表層就像背面用火燒過的照片一樣起泡。速射砲彎曲變形,蜂巢般排列的垂直飛彈發射管蓋子熔化了打不開,從艦橋向外突出的各種天線也大多斷裂炸飛了。整艘船更是斜傾著,顯然無法正常航行。假如有輕佻庸俗的年輕人開遊艇經過,或許會被他們用智慧手機拍張照片變成新的幽靈船傳說。

  從它的慘狀可以看出「曼哈頓000」超廣範圍攻擊的駭人程度。

  「……糟透了,該死。」

  艦內。在保有比較寬廣空間的餐廳,賀維亞•溫切爾跟其他眾多「正統王國」士兵同樣抱著突擊步槍靠牆坐著不動,從喉嚨裡硬擠出憤恨的聲音。

  「我可是『貴族』門第的繼承人耶。那些臭王八蛋,竟敢擅自改寫紀錄捏造死亡報告書。『本國』那邊現在不是鬍子就是胖子再不然就是兩者都在扭打爭奪繼承權了啦。溫切爾家與范德堡家的關係也不知道變成怎樣了……」

  「打、打起精神來嘛,賀維亞大哥。現在只能靜待機會了。」

  「明莉妳真的是個乖寶寶耶,能有什麼機會?那邊那兩位最該死的狗屎人渣都盯我們盯這麼緊了!」

  真的跟殭屍沒兩樣的士兵們,視線慢吞吞地集中到賀維亞指出的方向。

  在那邊只有一個二人組,穿著沒有統一感的奇怪軍服。

  「情報同盟」的軍官,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

  以及她的青年侍從。

  「我現在不管講什麼你都不會信吧……最難的其實是自己。無論是馬汀尼系列還是AI網路•卡帕萊特,唯一看不見的就是自己。」

  「……」

  「卡帕萊特讓影響力廣而淺地遍及『情報同盟』支配地區,結果反而失去了作為中心象徵的形貌。琵拉妮列說她屈服於這個人工智慧的正確性,但不能說她對自己採取的行動沒有自信。我不知道是什麼毀了我們,也許是積極的自我否定遭人利用了吧。」

  「妳說……積極的,自我否定?」

  看到明莉一臉懵懂,芮絲輕輕點頭說:

  「風雪太大了所以放棄登山,這叫勇敢撤退……這種決定的確也是出於人類意志,但心智越是堅強就離初期設定的目標越遠,堪稱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性。所以琵拉妮列才會往自尋毀滅的方向全力衝刺。」

  沉重的氣氛讓金髮少女嘆一口氣,說:

  「據說我們的原始版本卡珊德拉•馬汀尼是個合理思維的殺人凶手。她在那些過程當中不知道自動放棄了多少事物。只是老婦卡塔里娜不在這裡,否則也許能為我證實這些推測的正確性。」

  語調跟至今的閒聊截然不同。

  芮絲與賀維亞等人之間或許有著絕對性的身分差距。

  當然,賀維亞等人負責戰戰兢兢地走向地雷區。芮絲等人則是只要嫌他們走得慢或有任何不高興的理由,就能立刻從他們背後開槍。

  「(……塔蘭圖雅那傢伙,真是太誇張了。怎麼會想到讓成功獎賞跟當事人一起進現場啊。難道對那傢伙來說就像在笨馬面前用釣竿掛著胡蘿蔔亂晃嗎……?)」

  「怎麼了?鬼鬼祟祟到了正直無欺的地步。是不是要求達成任務時拿我的項上人頭當獎賞了?」

  「嘖!」

  賀維亞只是厭惡地嘖了一聲。

  有沒有穿幫根本無關緊要。「密約」是他跟塔蘭圖雅談成的。無論本性是否徹底不正常,她似乎屬於精於計算的人種。換言之,就是個高智商的連環殺手。事到如今無論芮絲如何哭叫,那傢伙都不會出於「情分」改變決定。就算是同胞也無所謂。

  芮絲也差不多,輕嘆一口氣說:

  「看你似乎緊抓希望到了醜惡的地步,不過這倒無妨。為以後做打算是很好,但別忘了近在眼前的障礙。塔蘭圖雅之所以對奧林匹亞巨蛋有所戒備,有她不容忽視的根據在。首先,假設『曼哈頓000』正在往我們這邊過來,進行單純巡航的人工浮島極有可能貼近它。再者,早就有人以STOL規格的運輸機及傾斜旋翼機為中心,將『信心組織』系的士兵及備品運進該地。你們可不是只要自以為是特洛伊木馬潛入內部就結束了,我們借給你們的『情報同盟』裝備也要先複習一下用法。那些裝備被視為從這艘破船奪得的戰利品……」

  「閉嘴,我聽夠了。」

  一句話就將人推拒在外。

  賀維亞用顯然異於短短幾小時前的聲調,直接讓她住口。

  「妳想裝自己人裝到什麼時候?界線早就劃清了。不,是妳親手劃下的。真讓我噁心,別以為事到如今妳還能一個人愛選哪邊站就哪邊。就算當成是腦袋徹底有病的瘋子在胡說八道還是讓我生氣。」

  「……感情用事算是你的美德嗎?雖然真是純粹到了愚鈍的地步,但具體來說你是不打算求生存了嗎?」

  「親手要了別人的命還有臉講這個!妳這位正義的英雄是腦袋飛到聖女貞德級的高次元去了嗎?我要妳親口說出來,妳以為是哪個白痴因為貪生怕死而開槍打了庫溫瑟!」

  顯而易見的怒罵聲,讓少女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原本就夠嬌小的身子縮得更小,只有一雙眼睛睜大到令人不敢置信的地步。

  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麼,一開一合,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說。

  「說啊,瘋婆娘。」

  賀維亞陰鬱的眼瞳中,產生了明確的方向性。

  也許其中根本不具合理性。一個活該被責怪的對象跟他待在同一個空間,光是這樣或許就成了出氣筒。

  賀維亞慢吞吞地離開牆邊,緩慢地站起來,伴隨著炯炯有神的目光吼道:

  「妳不是做對了嗎!不是用妳那瘋癲的腦袋認真想過,算出了個什麼最佳解,結果開槍打了庫溫瑟嗎!既然這樣怎麼不抬頭挺胸?以為心狠手辣殺掉別人再兩眼含淚地說『其實我也是不得已的~』就可以變成悲劇的女主角嗎!不會瞑目的啦,這樣庫溫瑟不會瞑目的。妳以為這樣誰會服氣啊混帳王八蛋!」

  「……」

  「曼哈頓那個臭東西一砲射過來時,妳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面對遲遲無法有所反應的芮絲,賀維亞繼續用言語暴力痛毆她。

  就像是要打到她整顆心腫脹變形都不肯罷手。

  「他挺身保護了妳,那個瘦皮猴情急之下撲到妳身上,想保護妳瘦小的身體免於不明傷害。當然大概也是因為剛發生過琵拉妮列那件事,小孩子的死亡讓他受到了影響……但那傢伙就是挺身保護妳了。妳懂不懂這個意思?那個爛好人大笨蛋認為現在可以倚靠妳、信任妳,不能讓妳死!而妳卻背叛了這一切……!!!」

  那只是個小動作。

  也許就跟一個小孩子遭到大人蠻橫地臭罵一頓,忍不住想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頭一樣。

  但現實情況中,芮絲的小手與指尖卻在空氣中動了一下,就像想摸索腰上的槍套。

  這項事實讓金髮少女的臉龐彷彿受到痛苦折磨般扭曲變形,至於賀維亞則是露出了左右更加不對稱的破碎笑臉。

  「……這就是妳的本性,病態殺人凶手。跟什麼積極的自我否定或不可思議的內心動向無關。而是更根本的部分,靈魂的本性。無論表面上歌頌什麼平等或和平主義,只要威脅一下就會立刻『變成這樣』。到頭來,妳就是得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才能放心正視對方的眼睛。在那個狀況下情非得已?妳是小孩子怪不得妳?那妳就別不自量力上什麼戰場。別參加什麼『神童計畫』就沒事了。」

  假設性的問題,已經進入了不可能實現的範疇。

  但賀維亞只要能找對方的碴就好,根本不在乎。

  所以,他毫不客氣地把話講明了:

  「打從一開始妳就不該來,躲在『安全國』的家裡抓著媽媽的裙子躲在她背後不就得了?」

  這句話比之前的一切都更有效。

  任誰都看得出來,少女原本鐵青的臉龐霎時變得更加慘白。就連她那未成熟的身子裡,心臟緊緊縮起來的模樣都像是清楚呈現在眼前。

  賀維亞應該也在軍艦「旗艦019」上聽到過庫溫瑟與芮絲的對話。

  知道在「情報同盟」廣為普及的DNA電腦,堪稱心臟部位的安娜塔西亞處理器用了誰的癌細胞。

  聽過那個要不是母親生病,少女也用不著冠上馬汀尼之名,或許可以在平凡溫暖的家庭受到呵護的,不可能發生的「如果」故事。

  明知如此,賀維亞還是說了。

  他根本不在乎。眼神之中只有敵意。

  軍靴靴底摩擦地板,發出「沙」一聲。

  是隨侍芮絲左右的青年把牙關咬到軋軋作響,往前走出一步的聲音。

  「……忙著戴起VR眼鏡對著定位攝影機自摸的『情報同盟』死變態,看到庫溫瑟嗝屁了就想趁機扮演騎士大爺了啊?」

  賀維亞也不退讓。

  反而還毫不猶豫地,踏入不到一公尺的超近距離內。

  「只不過是吵個架就有位男士不辭辛勞為妳挺身而出,還真是了不起啊。然後呢?我們這邊就算是真的吃顆子彈也不准抱怨,替妳戰鬥到死就對了?妳是想說這是作為紳士『應有的』行為嗎?少跟我來這套!!!」

  磅砰!!!

  拳拳到肉甚至直達骨頭的低沉毆打聲連續響起。

  首先是青年的鐵拳打中賀維亞的顴骨,接著賀維亞還手抓住對方。然後就是不動口只動手了。兩人各自掃倒餐廳的桌椅,在地板上翻滾以試圖壓制對方。同時砰砰磅磅的低沉致命聲響多次響徹室內,暗紅色的血珠到處噴濺。

  「……住手。」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嘴唇顫抖著翕動,擠出了這句話。

  賀維亞不用說,就連青年也沒聽進去。

  看到「正統王國」的年輕小夥子抓起掉在地板上的玻璃菸灰缸,而「情報同盟」的機器人類又想伸手去抓這個不良軍人掛在夾克上的手榴彈插銷,芮絲終於做出了決斷。

  「夠了,快住手!」

  她拔出來了。

  從槍套裡,拔出了手槍。

  這個動作導致現場氣氛凍結。「正統王國」與「情報同盟」之間的鴻溝決定性地擴大。假如手榴彈在這裡炸開,豈止兩人,聚集在封閉餐廳裡的所有人都會送命。但沒有人在乎。

  在場的所有人──恐怕就連芮絲她自己──腦中都浮現了一個畫面。

  鮮明地浮現出,在傾斜的甲板上,是誰開槍打了誰。

  「……隨便你們吧。」

  賀維亞被青年侍從壓在身上,就這麼意興闌珊地舉起雙手說:

  「妳將會走上的路有兩條。一個是作戰失敗,跟我們一起在奧林匹亞巨蛋被打成蜂窩。另一個是作戰成功,塔蘭圖雅把妳賣給我們……妳走投無路了,腦袋有病的妳的人生已經走進死路了。」

  就到此為止了。

  青年往下揮拳,捶進賀維亞的臉孔正中央,讓人笑不出來的笨蛋就這樣迅速失去意識。

  6

  『海上警備Σ3號呼叫全體人員。已與勢力不明艦會合。艦艇一律不斷發出求救訊號……但是對於這裡發出的無線電波、燈光閃爍以及喊話器等各種呼喚皆無任何回應跡象。請給予指示。』

  『這是OD管制。等等,Σ3號。我們奧林匹亞巨蛋沒有介入進行臨檢的權限。』

  『Σ3號。它不是已經漂進兩百海里內了嗎?』

  『OD管制。人工浮島無法主張領海或是專屬經濟海域。更何況奧林匹亞巨蛋從各種意味來說都屬於中立。』

  『(……都接受我們「信心組織」進來了,還真敢講。)』

  『這是OD管制。發言之前請先說呼號,Σ3號。我們只能對沉船進行介入,而那艘船還漂在海上,對吧?你們先按照預定裝上緩衝材,然後利用海浪的力量把它運進船塢。』

  『Σ3號。對方沒有掌舵,也不會減速。撞壞了港灣區可別找我負責。』

  『OD管制。不同於普通港口,人工浮島可以主動改變航向及速度。就是所謂的相對速度啦。對方不動的話,我們來動就好。』

  『Σ3號呼叫全體人員,右舷前半部完成。』

  『Θ7號,左舷中央完成。』

  『Φ2號,右舷後半部完成。』

  『Ψ4號,右舷中央完成。』

  『Δ9號,左舷後半部完成。』

  『Σ3號呼叫Λ1號,左舷前半部怎麼了?』

  『……』

  『Λ1號!』

  『Ζ0號呼叫Σ3號,Λ1號得了鯊魚與微型比基尼恐懼症。大概是在塑膠船上被飢渴的肉食系大姊破處時漂離海岸造成後遺症了。現在八成還躲在哪裡發抖吧。』

  『Σ3號。為什麼這樣會變成心理創傷?根本羨煞人了吧。哪像我只能跟賣香菸的老女人搞。我來負責處理他那一塊。』

  『這是OD管制。Σ3號,出問題了嗎?』

  『Σ3號。沒什麼事需要存進管制的記錄器。』

  『OD管制。既然如此就少聊幾句部下的破處話題。我有時候也會害怕起牆上的洞來。就是剛好可以把適合當早餐的香蕉放進去的那種。』

  『這是Σ3號。屁話少說,好啦,搞定了,這個冷血女通訊官到底有什麼毛病?麻煩配合相對速度輕輕地接受它喔。動作要輕喔!』

  『OD管制。不用你提醒,要是在撞擊力道下弄死船上的人,這場救難就白做了。』

  『(……真是一群過慣和平日子的爛好人集團。戰爭的步調都亂了。)』

  『這是OD管制。請說呼號,Σ3號。』

  7

  除了「辛苦了」之外,實在沒話好說。

  「那就開始吧。」

  賀維亞的一句話開啟了戰端。

  讓「信心組織」幫忙把船艦固定在港灣區後,「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踹開變形的鐵門衝出去,拿著突擊步槍或卡賓槍往甲板邊緣跑。

  首先是靠岸的右舷側,大約位於九公尺下方的水泥棧橋。

  砰砰!嘶砰!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接連不斷的槍林彈雨把「信心組織」武裝兵一一打成蜂窩。賀維亞暴露在槍擊的後座力之下,暗自心想「幸好他們是職業軍人」。假如都只是奧林匹亞巨蛋職員的話,就是惡夢一場了。

  基本上就跟情報內容一樣,但他可沒被洗腦到會去感謝塔蘭圖雅。賀維亞一邊躲在護欄厚重鋼板的後面更換突擊步槍的彈匣,一邊喊叫:

  「橋式起重機的狙擊手!還有擠成一團的士兵們一開始散開取得距離,就表示要發射火箭砲了,優先擊倒他們!」

  這次在賀維亞等人的步槍槍身底下,額外加裝了散彈槍。這種裝備本來是用來破門攻堅的,但這次沒有裝實彈。目的是切換使用真槍與橡膠子彈,好在壓制過程中不用殺死沒有威脅性的職員。當然什麼慈善還是博愛都去吃屎算了……是因為把這種「手下留情」加進行動中,反而能減輕扣扳機時的心理壓力,是一種效率最佳化的手段。

  「別搞錯兩種子彈了,明莉。後果比紅旗白旗舉起來嚴重多了!」

  「我知道……啦!」

  他們接連開槍,但棧橋區的壓制過程並不順利。對手被突如其來的奇襲嚇到的時候是占盡優勢,但奧林匹亞巨蛋是對方的後院,有利的地形全被「信心組織」給占據了。一旦對方從驚嚇中振作起來,就換他們被圍毆了。

  「獨頭散彈塊用橡膠子彈,結果這到底算人道還是不人道呢?」

  「主要是對自己找藉口啦。敵人就算覺得很蠢也會被雙重戰術搞得一個頭兩個大,我們這邊則是會覺得『也許不用殺掉對方』扣起扳機也比較輕鬆,可以提升工作效率。就跟『島國』的刀背擊打一樣啊。好像有種說法認為武士之所以敢強硬地殺向敵人,就是因為武士刀不是雙刃。」

  所以在被圍毆之前,他們得先徹底打擊敵人,製造搶灘的機會。

  舞台是對方的主場,士兵與武裝數量也都是對方占上風,這他清楚得很。但也只能打亂對手的步調,從內部逐漸瓦解了。

  賀維亞等人的敵人並不只有前方這些人。打從一開始他們就受到警告,只要行程有所拖延就等著背後吃子彈。

  跟「正統王國」軍的馬鈴薯們躲在不同鋼板後面的芮絲,指著反擊格外激烈的地方大叫了。這傢伙是唯一獲准對著賀維亞等友軍背後開槍的督導官。當然賀維亞他們敢反抗就會當場被槍斃,受到物理層面與軍規的雙重束縛。

  「偷懶的時候對自己最誠實的笨蛋們,麻煩彈幕再厚一點!我想趁現在多扔一點進去!」

  「吵死了要死就去死妳這人生卡關女!那種玩具到底派不派得上用場啊……!」

  既然射不中也沒關係,就沒必要賣命。賀維亞沒有逞強從護欄鋼板露出上半身,而是只舉起突擊步槍隨便亂射子彈。這樣都還算認真了,士兵當中甚至有人加上閃光燈與揚聲器連動的人造槍口焰玩「假開槍」玩得入迷。雖然很蠢,但現實中的戰鬥不像電影有無限子彈可用。就節省子彈來說算是意外好用的小道具。

  「……這麼快就開始被科技感染了。」

  「啊!剛才說的那個好像也開始動了喔。」

  明莉發出了莫名開朗的聲音。躲在鋼板後方的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正板著臉用雙手操縱某種東西。就像是在智慧手機上加裝H字形遊戲把手的某種器材。

  不,也許雖不中亦不遠矣。

  一個棒球大小的物體繞過掩體,無聲地滾向「信心組織」兵的藏身處。

  緊接著……

  砰轟!!!

  遮蔽物背後顯而易見地發生了破片手榴彈級的爆炸。

  致死範圍為直徑五公尺,重傷範圍為直徑十公尺;這種基本規格根本沒人在乎。如果自己藏身的牆壁或車內忽然發生爆炸,把性命交給這些屏障的人絕對會被炸個粉碎。

  『哇!什麼!』

  從附近暗處慌張地叫起來的另一個「信心組織」士兵,也遭到像是骯髒煙幕的爆炸波及而被轟飛。大概是覺得繼續待在原處後果不堪設想吧,有的敵兵不用大腦就連滾帶爬地逃出屏障後方,被賀維亞或明莉一一射殺。

  「無關乎拋物線,一路滾到別人腳邊甚至能繞過遮蔽物的遙控手榴彈,未免太沒品了……」

  「聽說那個完全是沿用了膠帶掃地機器人的技術,對吧?」

  這就是剛才芮絲丟出去的器材。把球形爆炸物隨便撒向目標周圍,細微位置則用智慧型手機或平板電腦操控。讓球繞過礙事的障礙物,在缺乏防備的士兵們腳邊偷偷引爆。可以丟進監獄的厚牆內,也可以從通風孔鑽進風管探險,簡直無法無天。

  「這種科技玩意兒真的靠得住嗎?」

  「又不是IoT,怎麼可能跟卡帕萊特直接連結?更何況自主武器的驅動系統可是比寵物機器人更陽春,並不依靠AI網路。」

  「咦,是這樣喔?」

  「的確就連隨便一隻蒼蠅的翅膀或腳的動作,如果由人類準備所有的既有驅動模式組合再用流程圖完全重現,將會需要容量龐大的伺服器……但是,妳把這裡想像成一個毫無人造物品的大平原看看。時時刻刻發出電波讓人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自主武器怎麼可能派上用場?現今自主武器最理想的形式基本上就是潛艦。除了真正有需要的時候以外,都絕不能主動發出電波。即使是試圖把所有互相關聯的雜亂情報全數吸收的卡帕萊特,也得理解這點才行。」

  身穿黑色軍服的芮絲露出幾乎像是疼愛笨學生的眼神,說:

  「光憑簡易迴路就能最大限度學習蜘蛛或蝴蝶的動作並自動架構體系的人造生物,結合以機械重現螞蟻或蜜蜂社會性的群體智能,構成昆蟲群體理論。這樣就能讓它們在不需要伺服器的狀態下自主溝通並採取最佳行動。這才叫理想狀態。換言之就跟放牧一樣,平常自主武器群會自動為了同一個目的而行動,我們牧羊犬則是俯瞰整體,只在有需要的時候才動手修正。」

  「謝謝妳的誇張說明喔,比起機械我還比較怕妳這個人失控咧,靠不靠得住啊!」

  跟活用創意或急中生智,親手揉捏炸彈的庫溫瑟還是有些地方不同。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的爆炸方式冷血無情。

  是用賤招有效率地殺人。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

  嗡……!一種電動刮鬍刀般的馬達聲趕過了賀維亞等人的頭頂上方。連抬頭看看都不用,是個有著四隻翅膀,形似水黽的飛行無人機。之所以不是單純直線前進而是夾雜了8字形動作,可能是為了閃躲敵人的準星。也可能是自主武器之間不用電波的溝通方式。

  真要說起來,他們能一打開鐵門就把子彈準確射進「信心組織」士兵身上,也是靠這些無人機的幫助。情報就是最強的武器。勝負早在子彈或刀子到處飛之前就決定了。可說是真正的「情報同盟」式作風。

  芮絲指著被暴風雨吹得亂飄的無人機,說:

  「等那些東西自爆,從五十公尺上空往敵兵頭上撒下破片豪雨,C船塢大致上就壓制得差不多了。我們趁援兵過來之前趕緊登陸,別耽擱了。」

  「隨便……喂,危險!明莉快趴下!」

  可能是因為身處狂風暴雨的關係,少部分破片甚至灑到了船艦甲板上來。差點沒被灑上塑膠與稀土香鬆變得更美味的賀維亞想去揪住芮絲算帳,但被明莉從背後架住制伏了。現在就連問一聲「是怎樣」都可能演變成血腥畫面。

  現在還是趕時間為上。

  雖然沒好到有裝舷梯,不過靠岸作業本身已經結束了。只要在護欄掛根繩子往下爬,就可以降落在剛剛才打成一片血海的水泥棧橋上。

  雖說不是在叢林裡互相查探對手的位置,但為了保險起見,賀維亞一面注意不要踩到血跡,一面說:

  「我已經了解『情報同盟』的狗屎作戰方式了。那『信心組織』是怎麼搞的?」

  「應該就是靠毅力吧?憑著超強毅力突擊。」

  正在心想「哪有可能那麼誇張」的時候,附近倉庫的牆壁忽然被人從內部撞破了。是重油火災用的超大一輛消防車。

  「是考慮到防彈需求了嗎?玻璃內側還給我貼那麼厚一塊鐵網,我看不會只是手工製造。就跟某某地方的環境保護團體私有的『觀測直升機』一樣,打從一開始就設計成可以加裝配件!」

  但最大的問題不在這裡。一堆士兵抓住了四方形車身的側面與車頂,簡直就像在揮動一顆簇擁了無數螞蟻的方糖。賀維亞等人還沒對他們怎樣,甚至已經有人被倉庫牆壁的尖銳破片勾住,軍服捲進巨大輪胎而被輾成了絞肉。

  乖乖,來了一群戰車搭乘兵。

  「還真的是靠毅力咧。」

  「就是毅力呢。」

  反正不管怎樣,賀維亞舉起一隻手後,同袍就發射了扛在肩上的可攜式反戰車飛彈。十名以上的「信心組織」士兵活像嚇人箱的內容物被炸向四方。

  「靠,他們還沒掛!」

  可能是信奉精神論或毅力論到極致了,這些倒在路上或是掛在倉庫屋頂上的傢伙,竟然還有幾人朝著他們開槍。

  然而賀維亞等人急忙撲進生鏽鐵桶或木箱的後面,並不是因為這個理由……

  「那些傢伙搞什麼……?混雜在槍彈裡,還把一個不知道什麼東西射過來了。」

  「應該是折疊式弓箭吧。射擊軌道會比步槍子彈的彎曲度更大,為了保險起見,即使躲在掩體後面也要特別注意。就跟勤勉又會耍小聰明的諸位分別使用步槍子彈與橡膠子彈一樣,單發是沒什麼效果,但交雜著使用就可以迫使敵軍進行不必要的頭腦體操。」

  「我沒在跟妳這瘋婆娘講這些!妳看刺在那裡的箭鏃!那些傢伙為什麼要把海鳥的大便塗在上面!」

  「不就是用來代替箭毒嗎?應該是想讓細菌鑽進傷口裡造成更大傷害吧。腐爛屍體或屎尿的軍事用途是早在公元前就受到採用的有效手段。」

  「賀維亞大哥,那個!你看馬路那邊!嗚哇──我不太想看到那種畫面耶,那個根本糟透了吧!」

  「那個那個那個那個的吵死了是什麼啦!……!喂,你在跟我開玩笑吧?別把狗大便都用上啊,拜託喔!」

  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於是不希望臉上沾到狗屎的芮絲妹妹丟出了棒球大小的爆炸物。金髮少女繼續躲在掩體後面玩弄幾下裝在智慧手機上的H字形遊戲手把後,在二十公尺外發出呻吟的「信心組織」士兵就被炸成了碎塊。

  「混帳東西!不要把狗大便還有人類的內臟噴得到處都是啦,很危險耶!」

  「這根本已經是生物戰了吧?」

  就在這時……

  ……嗡嗡嗡嗡……

  賀維亞等人的腳下傳來某種聲響……不,不對,是細微的震動。

  他們皺起眉頭,說:

  「這是什麼?體育館的……歡呼聲?」

  「怎麼會?這裡除了科技奧運的時候之外不都是毫無生命的城市嗎?」

  「讓我告訴你們這些連用科學解釋神祕現象都辦不到、令人傻眼的有識之士吧,這可能是狂風暴雨或大浪的影響造成人工浮島發生了共鳴。況且浮島與大陸並不相連,所以從整體的比例來想應該就跟披薩一樣薄吧。」

  「別給我若無其事地混入對話,妳這蘿莉死神。我既不戀童也不戀屍。」

  「少來了啦~?」

  「不要想都沒想就面帶笑容插嘴啦明莉!聽起來會像是真有那麼一回事好嗎!」

  但是,在現實狀況中……

  轟隆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一種像是足球賽後半場結束前幾秒踢進決勝球那樣,撼地搖天的震動在遠方爆發,一路傳到了他們這裡。很明顯不是自然現象,是含有人類意志的騷亂聲音。

  明莉像是煩不勝煩地說:

  「……又是超強毅力是吧?」

  「一群愛死神話故事的變態。是內心熱情到把大腦限制器燒掉了嗎!」

  科技VS傳統的戰爭終於開始了。

  賀維亞等人的目的也並非留在C船塢死守船艦,繼續留在這裡進行徹底抗戰也沒意義。因此他們決定速速轉移陣地。

  芮絲從改裝過的智慧型手機抬起頭來,說:

  「目標是通訊器材集中放置的電視台。電波塔或碟型天線可以忽視沒關係。反正只要破壞掉心臟部位,應該就會因為情報傳遞大塞車而失去作用了。」

  「喂!前提就不對了吧。妳最喜歡的神經病馬汀尼姊妹不是說要把這玩意兒整個炸沉嗎?跟妳不一樣,我們只要抽錯一張牌就可能會被塔蘭圖雅那個臭傢伙處死耶!」

  「適應力真是高到令人傻眼……她期待你們這樣做又怎樣?你的腦袋最多就只能想到唯命是從嗎?說到底,我們手邊的裝備能否確實炸掉整座奧林匹亞巨蛋還是未知數。況且奧林匹亞巨蛋的主要動力來源是軌道上的發電衛星與海上的變電船舶,因此恐怕也無法從內部引爆。她根本不在乎人工浮島或是滲透這座島的『信心組織』軍,眼下的最優先目標應該是剝奪它收集『曼哈頓000』相關情報的能力才對。」

  「是是是,妳還真好心啊。好個博愛主義人士,是背後有南丁格爾的鬼魂附身嗎?庫溫瑟在九泉之下一定也感動到流淚了啦,該死的東西。」

  青年侍從狠狠揍了賀維亞一拳,賀維亞回以拳頭。

  還沒發展到真正扭打起來的地步,明莉已經怯生生地用突擊步槍指著自己人維持秩序了。

  「這本來應該不是我的職責吧!請芮絲小姐人員管理再做認真一點!」

  「呃,嗯……」

  「不會直接開槍啊,笨蛋!妳到底是哪邊的人啦!」

  「再不閉嘴我就公平地給你們倆的蛋蛋各一發橡膠子彈,就我們其他人自己走喔。不會要人命的非致命性武器真的很方便,對不對?」

  講話還面帶笑容。

  但誰都知道打在蛋蛋上的話不管是橡膠還是什麼都沒差了……她應該是故意裝傻。看來明莉已經不幸覺醒成為恐怖督戰隊了。個性越認真生起氣來就越可怕的法則在這裡悄悄發揮作用。

  「……這個月是有辦什麼活動嗎?原本那麼不起眼的N卡明莉竟然變成了UR卡金光閃閃的。」

  「我認為我是在你們之間飽經煎熬磨出來的。」

  「小小明莉竟敢這麼囂張。而且變成UR又沒多露一點。」

  「包括這個在內全都是煎熬啦!全部都爛透了!」

  一行人從港灣區進入副都心。

  一方面也因為天空烏雲罩頂的關係,傾盆大雨中的街道給人強烈的灰暗印象。

  「一般民眾什麼的到底要不要緊啊……」

  「聽說科技奧運以外的期間既沒有代表團也沒有觀光客喔。一般民眾只有奧林匹亞巨蛋的維護檢修人員。都市人口密度低於八%,所以幾乎沒有遭受流彈波及的可能性。」

  「好,我懂了,沒有半點確定情報就是了。不希望日後每晚作惡夢就注意點吧。」

  嘎嘎嘎!好幾陣厚重輪胎的低沉抓地聲響遍四周。從道路交岔口以及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等處,就像躲在草叢裡的鱷魚探出頭來那樣,幾輛垃圾車以及吊車等等衝了出來。而且這次就像東南亞滿載乘客的電車般整個車身全黏滿士兵,再加上……

  「慘了!車上用螺栓還有滑軌裝了重機!」

  「那個恰到好處穩穩嵌合的感覺,我想這才是正確形態喔!只不過是平常拆掉裝備讓它看起來像是民間設備!既然是前線基地的基礎設施支援用車輛,當然就是軍武了!」

  以這個場合而論,重機指的不是建設重機而是重機槍。要是呆站在這種像飛機跑道一樣開闊的單向三線道上,重機槍橫著一閃而過就能把他們的胴體射成兩半。

  砰砰砰砰砰啪砰啪砰啪砰啪!賀維亞等人被粗獷的連續槍聲追趕,撞破馬路兩旁的店鋪窗戶逃進室內。

  慌張到都撲進去了,才發現這是一家時尚精緻的酒吧。

  「該死!沒時間被橫掃彈雨拖住腳步了。那幫人腦袋限制器燒掉,都擺脫對死亡的恐懼了。我保證他們馬上就會殺進來!」

  「別擔心,膽小的菁英戰士,美麗又溫柔的大姊姊這就減少那幫人的數量。」

  芮絲莫名有自信地說了。這時賀維亞才想到,她的青年侍從剛才好像邊跑邊隨便朝著正上方連續發射插有彈匣的二五釐米榴彈砲。

  不對……?

  「降落傘已確認開傘。全彈存取燈亮燈,無中斷。隨時可以引爆。」

  「收到,法蘭克。以引擎附近的熱感應為標記,先把改裝車全部炸飛再說。」

  大約十秒鐘後,狀況發生了。

  連重機槍震撼腹腔的粗獷槍聲都被它整個蓋過,強烈的爆炸聲在外頭爆發了。而且不只是一兩次,而是連續多次。芮絲的智慧手機與被暴風緩緩吹跑的榴彈砲彈鏡頭連動設定目標,自動與降落傘分離的爆炸物用小型機翼的動作一邊修正軌道,一邊準確落向垃圾車或吊車的車頂。在這場暴風雨中,即使對象是行駛中的失控車輛,導引功能依然百發百中。

  「瘋婆娘做的事情真可怕……」

  明白到重機槍的聲響完全消失代表什麼意思,賀維亞忍不住喃喃自語。

  對於這種能夠先隨便射出一堆,之後再分別重新鎖定目標的榴彈,他無法單純地高舉雙手歡呼。這種東西要是讓敵軍使用,只能說糟糕透頂。現在是在打有屋頂的城鎮戰,但要是在空蕩開闊的平原遇到這種來自頭頂上的攻擊,代表的將是絕望。

  然而打下豐富戰果的芮絲本人並不顯得特別高興,說:

  「比起一看便知的主動性直接攻擊,更應該關注那幫人是如何掌握到我們的位置,也就是被動的探敵設備。看來單純而棘手的『信心組織』也不光是會打落伍的傳統戰爭?不擊潰他們的『眼睛』,這點小優勢很快就會被顛覆了。」

  轟隆──!剛才那種體育館式歡呼在比想像中更近的地方爆發了。

  賀維亞嘖了一聲,說:

  「要來了。他們那邊應該也已經學乖了,知道一點一點派出特殊個體只會慘遭轟炸。」

  「所、所以說穿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們打算用打不完的人海戰術一口氣壓倒我們!拿自己人當肉盾,一邊踩過他們的屍體一邊殺過來!」

  芮絲一邊聽賀維亞說話,一邊把剛才在港灣區用過的、不需伺服器的遙控手榴彈塞進吧檯後頭亂七八糟的酒瓶堆裡。

  所有人就這樣從後門走到外面。

  而他們也的確害怕再來一批重機槍。部隊盡量選擇垃圾車或吊車等大型車輛無法通行的小巷或小路走。

  「上面的窗戶還有腳下的人孔蓋,全部都得小心。這種沒辦法事先淨空的市區簡直是死亡熔爐……」

  芮絲沒把賀維亞說的話聽進去,正在用自己的智慧手機確認剛才那顆遙控手榴彈配備的鏡頭拍下的影像。可以看到與其說是士兵更像是暴徒的一個集團不理會店門或是破窗戶,像一場洪水似的大舉湧進店內,砸毀店裡的東西。

  其中,芮絲看到他們的手背上刺著別具特色的刺青。

  「阿茲特克……不,雖然是馬雅系文明,但可能是更古老的神。」

  金髮少女用空著的手輕撫自己的纖細下巴,說:

  「可不能聽到是古代文明就覺得沒什麼,要有高度的學問才能支撐起大規模的石工建築或精密的天文學。況且以精準的技術製造大傢伙,也跟現代的OBJECT開發有異曲同工之妙。」

  「妳想調查到可以不用喝酒就能使用究極魔法嗎?不然就是浪費時間,無聊透頂。」

  青年侍從靜靜地握拳讓肱二頭肌隆起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時,視線繼續放在智慧型手機上的芮絲給了部下的小腿一記低踢。看來是總算學乖了。十二歲的金髮少女有著無限的成長空間。

  「芮、芮絲小姐,至少別一邊看著手機螢幕嘛。妳做得太隨便,他都在偷偷沮喪了。這樣不能算是獎勵。」

  「良藥苦口。誰教他想用愚鈍又激動過度的臭男人思維擅自代替嬌滴滴的我表達心情。」

  由於擠進店裡的大軍似乎沒有一個人發現鏡頭,於是芮絲趁這機會點擊畫面迅速替遙控手榴彈做引爆處理。畫面上雖然只有簡單的「失去存取目標」一句話,實際上卻是在那群人當中發生爆炸。以最佳效率往全方位散播的數釐米大小鋼珠豪雨,想必又讓一堆人斷送了性命。

  「飛行於上空的無人機捕捉到別動隊的動靜了。一味逃跑是擺脫不掉的。」

  「具體人數呢?」

  「首先概估大約有兩百人,經過我們叨擾過的酒吧從後面追上來。」

  「……喂,妳那腦內物質大量噴發的腦袋有沒有算對啊?我們這邊有五十人就不錯了,這麼快就超過了四倍差距的絕對底線啊。」

  「不只如此,前方還有三百多人正在過來。戰力差距粗估約十倍,無法預測今後還會膨脹到多大。」

  無關乎士兵技術或裝備等等,已經進入敵眾我寡就是贏不了的領域了。奇襲的優勢也用盡了,再這樣下去將會名符其實地被圍毆。

  芮絲一手拿著智慧型手機隨口說說,同時從口袋裡拿出幾個圓盤丟出去。比電影光碟大一點的圓盤掉到地上後自動解開,逐漸變成一公尺長、像是某種纜線或蛇的機器人。採用了多少蛇類的構造無從得知,不過用頭部叩叩敲地的動作或許是在讀取溫度,以達成機體間的溝通效果。

  「最糟的情況就是在這條窄路遭到前後夾擊。待在令人傻眼的單一直線道路是下下策,不如主動走上大街以增加橫向向量。應該把隊列彎成ㄑ字形,將局面切換成只有單一方向的攻擊。」

  「請、請問一下,那邊那些機器人也是炸彈嗎?」

  像胃鏡般蠕動機體的機器人們,有的纏繞垂直管線爬向大樓頂樓,有的從人孔蓋的小孔溜進地下。

  芮絲繼續看著智慧手機螢幕,說:

  「不,這些是高速攝影機。雖然攝影機本身已經用無反光鏡的方式成功小型化,但本體的晃動實在是個大問題。儘管能用陀螺儀做某種程度的調整,但那樣特地做成高速攝影機就沒意義了。飛行型要搭載這種設備仍然有一些障礙。」

  「妳說,攝影機嗎……?」

  「對。既然得在敵人的主場挑起戰端,人數上無論如何就是吃虧。為了彌補不足之處,我打算用足球賽的方式進行。其實棒球或籃球也行。只要設定XYZ三軸加上前後左右上下大約三十二個方向的視角,我想運作起來就沒問題了。」

  「???」

  8

  「該死的王八蛋……!」

  Σ3號也就是魯賓遜•金高在港灣區的瓦礫中呻吟。明明那樣百般小心提防,卻才剛把那艘破船裝進C船塢就搞成這樣。從特洛伊木馬湧出的殭屍們對和平的象徵奧林匹亞巨蛋伸出魔掌,導致這裡活生生成了飄散硝煙與血腥味的戰場。

  西班牙裔大漢仰望高達九公尺以上的破船。船艦本身似乎是「情報同盟」艦,但高掛的是「正統王國」的旗幟。

  「Σ3號呼叫OD管制。那些傢伙結果到底是什麼人?是接收了『情報同盟』船艦的『正統王國』、偽裝成『正統王國』的『情報同盟』,還是完全無關的第三者?」

  掉了滿地撿都沒撿的步槍以及散彈槍彈殼也有好幾種。正常來說應該會使用統一規格,好讓同袍之間可以互相借用。

  (……感覺就是眼前證據再多也沒用,都是幌子。我就是這樣才討厭看到「情報同盟」的名字!)

  這種超出理性思維的生理性厭惡,或許是源自魯賓遜屬於從唯一絕對真相中尋求價值的「信心組織」。那些一再拿後真相或是假新聞什麼的模糊真相狂歡作樂的傢伙令他由衷無法理解。

  他跟同樣從水上摩托車會合的夥伴們一起在船塢中奔跑,替到處倒地的同袍量脈搏,幫還有呼吸的人做最低限度的止血並綁上GPS標籤,然後再去救其他人。

  即使離開了港灣區,仍然無法從惡夢中醒來。

  黑煙、火藥,以及死亡的氣味。

  就連橫颳風雨都絲毫無法洗去的不祥氣氛瀰漫整個市區。

  (糟透了……)

  憎恨敵人很容易,但引狼入室的是魯賓遜等人。就算說是軍方高層的命令,也無法安慰自己的良心。把那艘船引導到C船塢,或是一開始決定讓它駐留在奧林匹亞巨蛋,都是魯賓遜等「信心組織」軍引發的行動與結果。

  「Σ3號呼叫OD管制,我這邊也要一份藍圖。我們想跟戰線會合,那邊現在進行的是什麼作戰?OD管制!」

  『……生命與天譴之神宙斯啊潔淨的女祭司懇求祢請以祢過去守護過奧林帕斯城的力量對那擅闖現代神殿的不法之徒施以雷霆之怒……』

  「該死!」

  藉由平淡呆板的禱詞,之前冷靜透徹如冰的女通訊官的精神已然升上了更高境界。雖然直接負責戰鬥的是借宿的魯賓遜等職業士兵,但是在中央監控通訊,對各種規定下判斷的終究還是他們體育場的民間維修檢驗人員,不見得都能熬過「自己做出的指示導致許多人死亡」的事實。

  (損害程度遍及整個市區……我不認為「只憑」入侵者可以擴大損害到這種地步。這樣看來,那些地勤也開始失去控制進入消耗戰了。)

  魯賓遜等人本來就不是因曼哈頓問題受到號召,而趕來奧林匹亞巨蛋的。那樣動作未免也太快了。

  不如說他們是在進行幾乎等於例行公事的海上補給時,正好碰上了這件事。

  (要有那麼未卜先知,早就處理得更漂亮了!該死的曼哈頓,擅自跑來散播一堆災害然後掉頭就走,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現在究竟在跟誰打仗?到底是該保護它,還是毀了它!)

  換言之,一開始本來是個意想不到的好運。不過是沒拚命做什麼籌備,就偶然得到了離事件主角曼哈頓最近的活動據點。然而隨著曼哈頓所代表的意義與價值逐漸明瞭,一些人開始高喊起「絕對成功、絕對死守」之類的話。他們只是被利慾薰心的高官們胡亂指示而白白喪命。這是魯賓遜誠實的感想。

  看不見真面目的敵人。

  那種東西的威脅性,就跟真相不明的神祕現象一樣高。

  (我們本來就已經在運送「棘手的貨物」了……還有沒有人在鳥一開始的任務啊,該死!)

  「怎麼辦,Σ3號?」

  身旁的高大女兵定睛望著遠方呢喃。

  「我們也來剪斷腦袋的線路好了?」

  「……不。」

  魯賓遜忿忿地回答。

  「如果這是上天註定的結局,我接受,但這裡無論敵我雙方都是人類。我才不打算順從人類的欲望而死。我們與本隊會合吧。什麼科技戰爭,人數是我們壓倒性占上風,只要保持冷靜應該能正常取勝才對。」

  9

  即使知道這是最佳解答,自己捨棄掩體跑到開闊的地方還是會把人嚇出心臟病。不要弄斷樹枝,不要踩到泥巴,不要讓影子伸長,不要貼著門或牆壁,不要用燈光去照鏡子或窗戶。就連個走路方式都有「規範」,但現實中的戰爭往往不會照著教科書發展。

  情況糟透了。

  「明莉快跑!不管誰背後中槍都別抱怨!」

  「可是強納森大哥他……」

  「跑就對了!」

  在開闊的地方跑去救援只會多一個人被槍殺。同袍被射穿了正中線導致背骨碎裂,所以已經沒救了。除了咬緊牙關擺脫不捨之外別無他法。

  穿過如飛機跑道般廣闊的單側三線道大街,部隊衝進對面的車站。賀維亞撲進鄰近的牆壁後方,這才終於硬生生地吸進一口空氣。

  「哈啊,哈啊!該死的王八蛋!芮絲總算中槍了沒有!」

  「很遺憾,我還活著。」

  「可惡,好人不長命的法則還真給我得到證明了……」

  賀維亞在出入口附近用步槍轟掉大型網購電商強行推銷的自動販賣機加裝的耐震補強固定片,把它掃倒做成屏障的同時發自內心不屑地說。

  不過這次輪到一半以上化為暴徒的「信心組織」士兵痛苦了。想一直線追過來,就只能依樣畫葫蘆地跑過賀維亞等人冒險跑過的大街。

  「……假如那幫人是真的腦袋不受限制了,就算每分鐘射去七百發五•五六釐米彈也拚不過對方的啦。就連現代戰術或什麼SMART法則,遇到下定決心踩過同袍屍體跨越血河的大軍還是一籌莫展。可別說你們不知道扇狀散播小鋼珠的指向性地雷是怎麼誕生的喔。」

  「我明白。比起這個,這是一座大車站,你們得留意地鐵隧道以及逃生門等處。光靠無人機無法徹底掌握沒特色而凶猛的敵兵分布位置。」

  「這、這裡是浮在海上的人工浮島,對吧……?」

  「那又怎樣?就跟船舶一樣,重心擺在下方好處比較多。在海洋建築領域最受重用的不是爆乳而是安產型的屁股。也為了兼具船錨功用,應該會要求達到一定的厚度吧。」

  芮絲打了個響指後,身旁的青年把幾個棒球大小的物體拿給了「正統王國」士兵。就是那種不需伺服器的遙控手榴彈。

  「不是給你們炸彈,是讓你們當成『眼睛』使用,小小破片手榴彈是炸不穿肉盾的。為了預防大軍從下方湧上來,事先讓地下區域淹水也很有效。」

  「這種小花招不是我在負責的。喂,誰來幫忙組個工兵部隊。你也是,庫溫……」

  話還沒講完,賀維亞嘖了一聲。

  伴隨著令人尷尬的沉默,他用力抓抓自己的頭,說:

  「……當我沒說。明莉,記得妳手還滿巧的吧?妳比較想上前線遭受槍林彈雨,還是躲到後面去偷偷動手幹活?我要妳挑選出十個能用的人,把所有出入口封鎖起來。動作快!敵人可沒爛好人到會等我們的變身場面結束!」

  砰!外頭傳來一陣悶悶的爆炸聲,面向大街的幾扇窗戶被衝擊波震碎了。

  原來是「信心組織」士兵靠近強納森想抓戰俘時,爬都爬不起來的他擠出最後力氣拔掉了手榴彈的插銷。

  賀維亞嘖了一聲,說:

  「該死!開始了!」

  「雖然準備得不夠,但也只能兵來將擋了。」

  賀維亞躲到掃倒的自動販賣機後頭,芮絲則是躲在書店推車裡堆得比她個頭還高的退書雜誌後面,各自拿槍指著外頭。

  那一場爆炸聲似乎導致眾人的亢奮跨越了界線。伴隨著騎士電影中兩軍交戰場面般的放聲吶喊,「信心組織」的軍人們擠滿整條大街,就像一幅環景圖那樣淹沒整片視野。

  總之就是滿坑滿谷的人。

  咻砰!砰砰砰砰!咚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

  讓人幾乎忘記每一發槍響都有人喪命的事實,厚實的人牆迎面而來。紅黑血肉四處飛散,最前排的士兵不支倒地,身受致命傷的友軍還沒完全斷氣,已經有大量軍靴踩爛人體往前進。

  但跟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主導的惡夢般作戰指揮又有所不同。不是受到威脅逼不得已,他們是自動自發、爭先恐後地衝鋒陷陣。

  「一句話,糟透了!!!」

  「完全就是地獄景象。雖然是說出來都嫌笨的基本概念,不過在換彈匣時要注意與友軍互相配合,不要讓彈幕中斷。彈幕密度一變薄,敵軍就會一口氣逼近了。」

  即使嘴上講得厭惡又不屑,身體動作仍然十分正確。

  芮絲像是感應器控制的機械般平淡地射穿衝到大街上的士兵們,同時看也不看賀維亞一眼,只是如此輕聲說道:

  「……是我對不起你。」

  「妳這是某種感人自殺攻擊的伏筆還是什麼嗎?不是的話就閉上妳的嘴,瘋婆娘,妳這樣做對我沒半點好處。妳這種比血型占卜還隨便的感傷有了不起到可以奪走我恨妳的權利嗎!」

  沙沙!一陣雜音傳進賀維亞的耳裡。

  無線對講機傳來了這個聲音:

  『那些傢伙除了輾壓大街的那一群之外,還組成了別動隊!只顧著注意那一邊的話就要被敵人大幅繞路,從西出口方向闖進車站了!』

  「開什麼玩笑……!」

  「想也知道,對方要多少人力有多少,當然會這樣了。而就算現在去把鐵捲門放下,我看也發揮不了多少阻擋效果。噢,可別胡亂分散戰力喔。無論有多老套又極具衝擊性的新事實揭曉,正面遭到突破就會讓車站變成血海的基本前提還是沒變。」

  「那妳說該怎麼辦!都有人要從後面打我們屁股了,難道要我們就這樣默默讓人盯上,乖乖戰鬥到最後一刻而死嗎!」

  「我有特別補上一句,是不要『胡亂』分散戰力。」

  芮絲特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在握著槍的同時輕輕揮動五吋顯示螢幕。是她愛用的智慧型手機。

  「我之所以放出不需伺服器地圖資料就能自動找出並潛入攝影地點的蛇型機器人從三十二個方向觀察戰場,是為了多方運用高速攝影機以正確分析那幫人的『小習慣』。我先讓它們每秒拍攝一萬幀。多虧對方對我們發動人海戰術的消耗戰,使我短時間就收集到了許多資料。突擊、後退、佯攻、聯手。巨量資料已經在魔法大鍋裡煮好了,應該就快網羅到一切所需部分了。」

  「……這樣做真的就能帶來什麼巨大改變嗎?」

  「這也是『情報同盟』的作風,只要是任何團體賽的體育項目都行。話雖如此,我這裡也得有一定人數才能想辦法。就像即使手上有最佳答案,光靠教練一個人也不可能包辦所有職責。是要聽我命令求生存,還是不聽我命令去送死?你們就現在決定吧,我親愛的各位仇敵。」

  賀維亞忿忿地嘖了一聲。

  他一邊射殺外頭賤價大拍賣的「信心組織」士兵,一邊擠出了這句話:

  「……事到如今妳再來做多少善事,都不能改變什麼了啦。」

  「無妨。我沒說我不想死,只是說要死也不是現在。」

  方針就此決定。

  全體指揮體系轉交給了黑色軍服少女。

  「法蘭克,往上發射那種榴彈砲。總之先射個五發就好,我要用爆炸熱浪隔開現在來到大街上的軍隊與即將出現的軍隊,讓兩者孤立。」

  「遵命。」

  「接著用突擊步槍把進退不得的傢伙掃蕩一空。就跟保持水管清潔的方法是一樣的道理,他們得隨時維持『流動』才能不斷突擊,只要稍微打斷他們的聯繫,對死亡的恐懼就會重回腦海。雖然只有一點點就是了。」

  「真的假的啊,心理學跟塔羅牌占卜不都是半斤八兩的迷信嗎!」

  「對於一些至今尚未脫離猴子層級的族群,我還是會抱持著敬意做出回應。人類天生就是會在正面受阻時開始三心二意。那些傢伙的第二候補是西出口附近。趁著這邊壓力減弱的空檔,我要你派大約三組人馬抱著可攜式飛彈過去。別動隊只是少數兵力,只要把最前排炸碎重挫他們銳氣,就會失去氣勢了。」

  從全體人數差距來說是五十對五百,或者更多。

  只要差到四倍以上就會無關乎個人力量被圍毆,這個簡單易懂的理論應該就擺在眼前。

  只是……

  反過來說的話,就是……

  「不要從全體來想。只要用局地人口密度重新計算就行了。」

  芮絲一邊看向插著H字形遊戲手把的手機螢幕,一邊哼歌般地呢喃。

  「按照體育界的資料分析方法,會針對選手的習慣動作徹底進行分析。只要得知個人或隊伍的細微進攻方式,我們從一開始就可以將防禦力量集中於該處。而所有狀況都能讓我抓出那些方式。足球、籃球、棒球、曲棍球,全都一樣。只不過是把這些換成戰爭罷了,小事一樁。」

  即使在整座奧林匹亞巨蛋是五十對五百,實際上每次發生衝突的人數卻不見得是如此。只要計算時機、善用地形、用槍彈或爆炸物將敵兵集團分割到十人以下,從每個小團體而論的話,反而能讓己方享有四倍差距的優勢。

  當然,光是亂打一通得不到這麼大的戰果。只會高喊戰力差距可以顛覆的話就跟毅力論調沒什麼兩樣。

  必須從三十二個方向以高速攝影機徹底攝影,用國際大賽級的演算法做分析,逐一追蹤敵兵的配置及分布,還要有接到指示依據畫面行動時能夠實際「照做」,可以把理想化為現實的一定人數以上士兵,否則這種戰術別想成功。

  資料中的統計結果,漸漸開始侵蝕現實中的景象。

  停滯。

  對大街單純發動突擊的「信心組織」軍不只是停住了動作。可以看出他們之間的亢奮熱情急速冷卻,氣勢衰退,對死亡的恐懼與混亂悄悄在部隊裡蔓延。儘管這種不明確的「氣氛」照理來講並非肉眼所能看見。

  「停火五秒。」

  「?」

  「先讓他們鬆一口氣再重新丟進死地。就像在寒冬的夜晚,先讓他們洗個熱呼呼的澡再丟到屋外去。這應該是最有效的動搖手段了。再次開火。」

  咻砰砰!賀維亞的短促連射,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變化。

  已經跑到大街上的年輕士兵停下腳步,轉身就想逃回剛才跑出來的巷子。

  「剛才那一下讓他們清醒了。」

  芮絲冷靜透徹地斷言。

  她明知已經產生變化,但並沒有指示停火。

  「腦袋的解除限制不管怎麼說都是暫時性的。因為無論有著何種主義或信念,忘記作為本能的死亡恐懼對生物來說並非正常狀態。既然如此,只要由我方來控制開關就行了。那些傢伙在強迫接收的現實感之下失去了純粹熱情,已經不可能下定決心踩過同袍的屍體跨越血河了。」

  「謝謝妳的高談闊論!接下來要怎麼辦!」

  「把少數群體往上增加到多數。放過剛才那個小夥子,把他身邊的兩三個士兵爆頭。毀掉熟人的臉孔,而且讓他在被血濺到的極近距離內看個清楚更有效。等到被死亡恐懼嚇壞的小夥子開始驚慌大叫,接下來延燒得就快了。」

  簡直就像是對著潑了一地的油放火。

  那些人明顯失去了團結。原本像是一堵厚牆的大軍開始產生龜裂。賀維亞等人只需要零散開個幾槍擴大裂痕就夠了。對方部隊互相推卸責任不願意在最前排衝殺,甚至跟同樣是「信心組織」的自家人大打出手。

  芮絲無情地斷言:

  「淪為烏合之眾了。收拾他們。」

  「真可怕。」

  連收拾掉所有人的必要都沒有。到最後光是把突擊步槍的槍口轉過去就會引發短促慘叫,無視於命令的士兵們擅自逃離了現場。

  「要追嗎?要是讓他們重新集合恢復冷靜就麻煩了。」

  「你全說反了。人類恢復冷靜之後反而會想起對死亡的恐懼。時間隔得一久,死亡恐懼就會化為惡夢糾纏著精神層面。只是跟那幫人捉對廝殺的話輸的還是我們。你忘了最根本的人數差距嗎?況且我方的彈藥數量也有限。資料分析絕不是萬能,別忘了它只能在條件受限的競技場裡發揮效果。」

  己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炸毀奧林匹亞巨蛋的大規模傳播設備(反過來說,就是同時也能不分敵我接收周圍電波的電波竊聽設施)中最重要的電視台。要是在到達真正目的地之前射光子彈就全白費了。

  芮絲就像瞪著手帳排行程那樣,迅速做出了決定。

  「光是能誘使他們陷入潰逃狀態就賺到了。我們的戲法沒被看穿。自己放棄勝利機會的那幫人想必得花點時間才能再次做好戰鬥準備。就趁這段空檔達成目的,速速離開奧林匹亞巨蛋吧。」

  賀維亞等人撿起捐軀同袍的軍籍牌,也離開車站出發前往電視台。可能因為是大型設施的關係,遠遠都能認出那巨大箱子般的外觀。當然移動時必須步步為營,但跨越了一大關卡的實際感受就像搖籃一般擁抱著「正統王國」的生還者。

  然而……

  「這是,什麼……?」

  「?」

  聽到芮絲看著手機螢幕低聲這麼說,賀維亞納悶地看向她。那個液晶小螢幕究竟與什麼連結,又顯示出了什麼?

  「這是……這種東西,不可能漏看!塔蘭圖雅那傢伙,是故意知情不報嗎!」

  她口出惡言咒罵某人的同時,事情發生了。

  轟!!!一聲。

  覆蓋了賀維亞等人的頭頂上方,全長五十公尺的物體橫空而過。

  眼睛明明看見了,大腦卻拒絕理解。

  真要說起來,位置就不對勁。

  那東西的位置比到處紛亂林立的高樓大廈群還高。在高度兩百公尺以上的高處,有一大塊摻雜了高效防火反應劑的鋼鐵在飄浮、飛行。假如把球形本體比做地球,Y字形的三隻翅膀就在赤道位置。不確定那個是不是同軸式旋翼。右轉與左轉,分別往相反方向轉動的兩組機翼就像直升機或類似的什麼,讓二十萬噸的鐵塊脫離了重力枷鎖。雖然姑且配備了行走裝置,但到底有沒有移動能力就難說了。本體底部設置的正三角形物體,可能是直升機會有的那種橇形起落架,或者也像是把瓦斯爐用來支撐湯鍋或平底鍋鍋底的「腳架」倒過來擺。或許中心概念就是只要能起飛降落即可。

  「O……」

  而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

  那玩意兒占據了賀維亞等人的頭頂上方,就表示……?

  「OBJECT!」

  緊接著,終結核武時代的超大型武器開始發動「攻擊」。

  10

  為什麼要隱瞞這項情報?

  相距遙遠的海上,塔蘭圖雅•馬汀尼•昂洛克在受損情況較輕的巡洋艦上放鬆休息,面帶笑容回答副官的問題:

  「因為沒必要跟他們做好朋友啊☆」

  11

  聲音之類的全都消失了。

  賀維亞無法理解他遭遇到了什麼事。

  「噗哈!啊啊啊!??啊噗呼欸啊!」

  由上到下,垂直降落的「某種東西」頭一個就把車站當成紙箱壓扁。然後就像順勢在地面上拉出一條粗線,把鋼筋水泥的大樓與瀝青馬路也全都摧毀,破壞力的瀑布就這樣沖向賀維亞等「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

  簡直就像用小孩子的鞋底踩扁螞蟻隊伍。

  賀維亞於千鈞一髮之際,逃離了災難。

  「某種東西」橫越他的眼前,把一些熟人變成了紅紅黑黑的汙漬。

  「逃進室內!」

  就像用大音量給差點被驚人狀況嚇傻的賀維亞一巴掌,芮絲喊叫了。

  「那是把用於手榴彈或地雷的小鋼珠放進讓二十萬噸鐵塊飄浮、直截了當到令人傻眼的人工氣流裡,從高處猛射一堆下來。不想被瀑布般降下的墜落物磨成肉泥就快跑!」

  回話的不是幾乎虛脫的賀維亞,而是握住他的手的明莉。

  「我們走,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

  賀維亞還來不及開口說什麼,下一個動作已經來了。

  咚!!!一聲。

  某種與剛才有所差異的駭人衝擊波,從正上方拍打了賀維亞等人。他們無法用雙腳站穩,摔倒在瀝青路面上。一行人倒在地上抬頭一看,只見高樓大廈的窗戶全碎光了,亮晶晶的碎玻璃大雨正在飛向空中。

  「該死!」

  這次換賀維亞抱住明莉,鑽進旁邊的一輛卡車底下。幾乎撕裂耳膜的尖銳巨響爆發開來。是碎玻璃雨激烈撞上地面的聲響。

  「芮絲那個混帳怎麼樣了?這次到底死了沒有?」

  「在對面的隱蔽處向我們揮手。先不說這個了,剛才的……」

  如果只想對地面展開沒品的攻擊,剛才那種烈風與小鋼珠的組合應該綽綽有餘。碎玻璃雨終究只是造成的影響,那玩意兒必須是採取了別種行動才說得通。

  轟嗡嗡嗡嗡嗡……這時低沉的巨響與震動才終於傳達過來。

  起初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然後才慢慢搞懂了其中含意。

  「那是某種發射聲……不,是衝擊波。只不過是這樣,就把這附近的玻璃全給震碎了……」

  「可是,好像沒看到類似主砲的部位耶。」

  「該死!沒有庫溫瑟能來搞清楚那玩意兒的構造,又沒有爆乳來給它取個怪名字!這倒提醒我了,晚點我一定要揉揉爆乳的胸部那個混帳竟敢自己開溜!」

  「你性慾勝過友情的最爛動力我已經明白了可以不要抱著我連珠炮地說個沒完嗎?」

  對手可以像踩扁紙箱那樣摧毀掉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廈。繼續待在原處沒有半點好處,於是賀維亞等人從卡車底下爬出來。

  前來會合的芮絲對他們說:

  「喂!你們原本打算怎麼逃出這個島?」

  「妳說什麼?」

  「剛才那一發射向了港灣區。這招既確實又無趣,大概是優先用主砲轟掉了被C船塢回收的『巡防艦042』吧。接著就輪到留在奧林匹亞巨蛋的我們了。假如你們是把水上摩托車或小型潛艇放在那艘船上,就得重新想辦法了。」

  「妳、妳說主砲?可是,我完全沒看到類似的部位……」

  「用的同樣是支撐那玩意兒本體的同軸式旋翼。大概就像手槍的彈匣一樣,內部收納了巨大重金屬砲彈。那可是支撐著二十萬噸的旋轉數,只要彈動彈鼓前方的托彈板,釋放裡頭的砲彈即可。一旦運用離心力把隕石般的砲彈丟出去,妳認為能造成多大的破壞力?」

  對付正下方用烈風小鋼珠豪雨,遠方則運用離心力發射巨大重金屬砲彈。這下「信心組織」的飛行OBJECT可說毫無死角了。沒有任何地方可讓人躲起來不受攻擊。

  「少開玩笑了,根本惡夢一場……」

  「會嗎?我倒覺得比起在主旋翼前面綁個雷射砲來個旋轉切割要好多了。難道你比較喜歡被長度無限的圓鋸機追到天涯海角?」

  讓青年侍從保護著的芮絲若無其事地交出了惡夢升級版提案。大概就是這種傢伙讓想像具體成形才會導致歷史出錯。

  「離心力、投擲砲彈……不,應該說成投擲鏈球比較貼切。嗯,那麼敵對代號就暫定為『鏈球001』吧,就這麼辦。」

  「連我們也得這樣叫喔……?越來越受天殺的『情報同盟』作風洗腦了。」

  「你說得對,我們也稱不上是完美的勢力。畢竟還有很多白痴可能是搞錯了掌握情報者即為贏家的法則,以為在邁阿密附近買塊私人海灘可以放心裸泳就是上流人士的證明。一群燙著公主捲閒閒沒事做的年輕太太都崇尚自然跑去裸體沙灘了。」

  「妳這傢伙究竟是天然呆還是在搞懷柔手段,說清楚好嗎!」

  「誰都好拜託認真一點好嗎現在都已經窮途末路了!」

  明莉大叫出聲,但似乎沒考慮到這兩個笨蛋可能是嚇壞了才會開始逃避現實。

  而對「鏈球001」來說,遠方的優先破壞目標已經消失。

  接著就換賀維亞等人了。

  賀維亞在明莉的呼喊之下重回現實,額頭冒汗。

  「……怎麼辦?」

  遇到這種時候,現在不在這裡的那個少年會怎麼行動?

  如果是庫溫瑟•柏波特吉的話……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啊,妳說啊!」

  說時遲那時快。

  墜落了。

  在頭頂上方睥睨了他們半天的飛行OBJECT,不堪一擊地墜落了。

  「…………………………………………………………………………………………………………………………………………………………………………………………………………………………………………………………………………………………………………………………………啊?」

  太過離譜的景象,讓賀維亞來不及理解。

  但不是幻覺。

  慢了一瞬間後,駭人的破壞風暴往全方位吹襲,這次可不是碎玻璃雨那種小兒科,而是準備一齊掃倒周遭的高樓大廈群。不只是單純的衝擊波高牆。腳下那個鋁與不鏽鋼做成的骰子狀浮體整個連結被粉碎,都開始搖晃了。

  「嗚喔喔喔喔喔啊!」

  再怎麼叫也沒用。

  唯一值得慶幸的可能是並非身處堅硬地面而是海上,能夠用柔性「下沉」的方式化解衝擊力道,才不至於發生小行星衝撞導致冰河期到來的慘狀。

  「『鏈球001』……竟然給我墜落了???」

  灰濛濛地到處瀰漫的粉塵簾幕,逐漸被暴風雨洗去。看著從中出現的景象,明莉目瞪口呆地報告:

  「是起重機……剛才,是不是有人甩動了大樓屋頂上的起重機……勾住了主旋翼?」

  「不是甩動了吊臂。」

  芮絲弄得滿身從下方湧出的海水而非雨水,做了個補充。

  的確作為對付直升機或傾斜旋翼機的游擊戰術,從大樓丟下鋼索或網子蓋住敵機自古以來就是一種常用手段,但是……

  「剛才起重機是縱向旋轉。是用炸藥或類似的東西炸掉基部,用粗鋼索纏住了旋翼。至於球形本體能不能承受得了核武,這時候都無關緊要了。」

  炸藥。

  士兵憑著血肉之軀,擊毀戰爭的代名詞OBJECT。

  失去平衡的五十公尺二十萬噸的球形本體,墜向城市的一個角落。那個方向……應該是在電視台附近。至於具體來說造成多大災害,只待在地上無法清楚掌握。

  「該不……會……」

  但是……

  或許也是賀維亞希望如此吧。

  不良軍人忍不住低聲說:

  「……庫溫……」

  「不對。」

  一個堅決否認的聲音岔了進來。

  是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發出的聲音。

  她別開目光不去看賀維亞,但仍然擠出聲音這麼說了。

  「抱歉,絕對不是他,只有這點我可以確定。」

  12

  受到駭人的震動侵襲,Σ3號──魯賓遜•金高也同樣目瞪口呆。

  「發生什麼事了……?」

  他不認為「正統王國」、「情報同盟」或是假裝成兩者之一,完全無關的第三者能辦得到這種事。

  但現實情況中他們修護大隊所擁有,靠奧林匹亞巨蛋進行補給的第二世代「伊希切爾」就是被擊墜了。簡單至極,時機差到好像在電視遊樂器當中被人以幀單位分析了動作一樣。

  「OD管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他也大致理解到,再怎麼叫也不會得到回應。

  同時,一股無法克制的寒顫竄過了背脊。能想到什麼可能性?當所有想得到的牌全部列出來時,他再也無法擺脫不安的心情。這要說到他們一開始所負責的「棘手貨物」的運送任務。

  當然,指的不是飛行OBJECT「伊希切爾」。無論有多超乎規格,那個原本就是隸屬於魯賓遜等修護大隊的機體。絕不可能會被算作外來的裝載貨物。

  但是就某種意味來說,「伊希切爾」遠遠不能跟那個相比。

  那個東西……

  該不會已經趁著這場混亂……?

  「咿嘻嘻嘻。」

  有個聲音。

  一種楚楚可憐又邪惡的少女嗓音,從Σ3號的正後方傳來。而他一回神才發現,其他人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平常總是互相保護背後死角的夥伴們,都沒再發出半點聲響。

  「都沒發現到我嗎?都沒發現到我吧?好吧都沒差,總之一路上辛苦了。啊!這裡就是我的目的地啦,不過同時也是你們的終點就是了。你們每天都在打仗打不膩,一定知道有個名詞叫做可接受死亡人數吧?如果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命令一路照顧我……哎,就是那麼回事嘍。」

  連回頭的多餘精神都沒有。

  即使如此,正面的櫥窗仍然映出了他不願看到的景象。

  紅與黑的地獄。

  然後是一個比自己人之死還要更令人驚駭的,凶暴而凶惡的人形。

  一個把長長的金髮綁成雙馬尾,身穿OBJECT駕駛員ELITE用防刃防彈防爆全環境對應的特殊駕駛服,纖柔肢體的任何一點凹凸起伏都清晰浮現的稚嫩少女。

  那不是藉由壽命或天命等既定秩序,為人類帶來死亡或結束的死神。

  而是早已超越那種境界,反覆無常地毀掉世界的破壞化身。

  ……早就該察覺到了。

  無論是「正統王國」還是「情報同盟」,只憑入侵者不可能造成這麼嚴重的損害。所以他以為是「信心組織」的士兵們失控了。但是錯了。有可能既不是敵軍也不是友軍,而是毫不相關的第三者趁著騷動割人喉嚨、捅人心臟。

  「我參考『他』的做法學了一點可以炸毀OBJECT的炸彈用法,不過呢──不知道為什麼耶,好久沒來找他卻看不到他的人……沒關係,就讓我一路慢慢搜尋好了!」

  這根本不是戰爭。

  根本就是犯罪,卻比公開的戰爭造成更慘重的人命犧牲。

  魯賓遜•金高等人負責運送的「棘手貨物」原來是……

  「曼哈頓啊還是什麼的,那些複雜的事情就交給詩寇蒂•塞倫沙德小妹妹來處理,你們已經可以退場休息了沒關係喔。那就掰嘍──☆」

  行間一

  連續投藥解除。

  已確認詩寇蒂•塞倫沙德聖女殿下身心機能活化。

  該聖女殿下儘管有著作為「信心組織」軍第二世代OBJECT「諾倫」主要駕駛員ELITE的輝煌功績,卻也以本勢力最大戰爭罪犯而聞名。本人基本上傾向從被揶揄為小城市的基地內部挑選犧牲者,但不能斷定絕對如此。

  ✽舊大洋洲獨裁國,支持獨裁的聚落消失。

  ✽好望角地方,傭兵營地燒燬。

  ✽阿拉斯加地方,外國記者團離奇死亡。

  ✽麻六甲海峽,貨船沉沒事件。

  ✽然後是惡名遠播的馬達加斯加報告。只要不致玷汙您的眼睛,以上事件供您參考。

  主要殺害方式為雙手掐住咽喉勒斃,但本人極端善變,每次手法各有不同,變化無常。在馬達加斯加地方也發現到使用老式拷問刑具等等的痕跡。儘管純屬個人犯案,一旦發現得晚而淪為被動,其本領足以隻身摧毀中型游擊隊據點,堆起屍山血海。由於本人會刻意在有規律的作戰行動中交織流動性的感情振幅或奇特行為,因此極難針對行動做模擬預測,既有的部隊管理等規則也完全無法適用。一旦放她自由之後絕不可受到刻板觀念束縛,在她的運用方式上必須千萬小心。

  以她作為對手時,就連「只要手上有槍就能放心」這種想法都很危險。

  關於表面上的對話或天真爛漫的表情變化,當然也都不足採信。由於該聖女殿下是智力水準極高的戰爭罪犯,因此能夠反過來利用各種心理測驗或輔導來贏得對方的信任。

  請對於許多連環殺手共通的「死亡魅力」特有的引力保持最大級戒心。她基本上偏好獨自行動,但擁有某種能夠破壞身邊人群道德觀念的力量。特別是陷入以為「只有」自己與她溝通得來的狀態尤其危險。負責人員必須強烈要求自己頻繁舉行會議,請他人從第三者觀點客觀評論自己目前的心理狀態。

  由於該聖女殿下是天生的連環殺手,因此會對某些事物產生常人難以理解的異常執著。

  目前她似乎執著於名為庫溫瑟•柏波特吉的特定人物。關於他的詳情,同樣可以參考馬達加斯加地方的戰場經歷──特別是擊毀「諾倫」的過程。

  恐怕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完全控制詩寇蒂•塞倫沙德聖女殿下。在賦予她行動自由讓她參與作戰行動時,請將敵我雙方以及民間人士的可接受死亡人數估計得較大。此外,以誘餌引誘會比下命令更有效。針對前文的庫溫瑟•柏波特吉收集情報,或許能以這個名字作為「引開注意」的一個手段。

  獻給聖者尊翁提爾鋒•沃伊勒梅科。

  願受到人類罪孽汙染的星球,能迎接和平安樂的神祐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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