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寄生殺人 〉〉曼哈頓內部解放戰
第二章 寄生殺人 〉〉曼哈頓內部解放戰
1
最後採用的選項是:痛揍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一頓。
「呼──呼──呼──!」
「……嘔,嘔呼呸啪,等等……如果妳願意就此罷手,哥哥會很感謝妳的……」
妹妹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用左手抓住哥哥的蝴蝶領結,氣喘吁吁。當然慣用手則是握著拳頭作為唯一攻擊手段。
地點在「正統王國」影響力較大的亞馬遜地方軍港。
從中美海域來到這裡花了幾個小時。對方接收了兼具速度與穩定無聲,可以說「一般民眾」絕不該擁有的潛艦發出的「求救信號」使他們順利得到保護,現在包括芙蘿蕾緹雅在內,少數生還者也都已經踏上陸地。
銀髮爆乳十八歲在客人逗留用的貴賓室把親人痛扁一頓後,嘖了一聲鬆手放開沒用的廢物。然後她直接對放在沉重辦公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說道:
「公主殿下,我們這邊的狀況姑且穩定下來了。不用再收集情報了,回港吧,免得窮追不捨反而玩火自焚。」
『可是……』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但是別忘了,假如不假思索亂用最後的武器,這次就真的沒辦法從百慕達三角洲救出我那些部下了。」
當然,芙蘿蕾緹雅等人也沒在浪費時間。
公主殿下操縱的「貝比麥格農」是能夠以超過五百公里的時速在海上疾馳,切換活用低穩定式電漿砲、磁軌砲、線圈砲、雷射光束、連速光束砲等各類主砲的多用途第一世代。即使無法即刻給予決定性打擊,但在正面相搏以推測敵方詳細戰力的武力偵察上可說是最佳人選。
而她從遠處進行了「不期待能打中」的各種砲擊,得知的結果是……
「電子模擬部門。」
「雖然只是概算,不過影像已經分析完畢了。」
芙蘿蕾緹雅向另一個頻道說話後,用手邊僅有的器材堅持到底的幾名專家即刻答覆。儘管滿臉倦容,但語氣中毫無不滿。大家都知道自己能得到保護只是湊巧。假如跟抽籤無異的運氣眷顧的是「那一邊」,他們八成早就被「情報同盟」吃到連渣都不剩了。
『首先是曼哈頓,火力還是只能說超乎規格。那個電磁投擲動力爐砲就像是每一發都單純地引爆一座JPlevelMHD動力爐。而且光是用時鐘的數字盤方式隨便往全方位發射主砲,就能用「電漿牆」把自己包得像要塞城市一樣。』
「舊時代的ABM嗎……也或者類似採用了核地雷的防禦理論。」
芙蘿蕾緹雅一邊把散發特殊氣味的菸絲塞進細長菸管的前端,一邊低喃。
雷射光束是一種光,因此只要高溫造成光線折射率改變就會轉彎。電漿以及連速光束則是怕電磁力。磁軌砲以及線圈砲等金屬砲彈也會因為龐大的空氣膨脹,也就是熱風導致彈道扭曲。
換個說法就是對方光靠強大火力硬上蠻幹,就能實現絕對性的防護。
儘管這是配備了不知道有幾百幾千座動力爐的曼哈頓才能採用的戰術。
「但它沒這麼做,對吧?電磁投擲動力爐砲只發射了起初那一發。」
『是的,理論上來說就跟「彎曲雷射」……「氮素蜃景」是一樣的。用比它差一截的……雖然仍然是超高溫無誤,總之將低穩定式電漿火球拋向戰場的各處,然後再讓雷射光束或磁軌砲等真正的攻擊手段穿越它們之間。簡直就像雲霄飛車一樣,完全忽視了既有的砲術理論。』
面對公主殿下的「試射」,曼哈頓採取的不是淹沒廣範圍的大火力,而是以狙擊正確目標的方式攔截。就好像毒蛇盯上老鼠或青蛙那樣,「配合」著「貝比麥格農」射出的各種砲彈或雷射開火。
金屬砲彈用電子光束或雷射光束燒光。
光學武器或電漿武器則是重疊金屬砲彈,以漫反射的方式使其失效。
『……目前都還只是專心攔截,但要是那種玩意兒開始轉守為攻,「貝比麥格農」五分鐘都撐不過。』
「啊,笨蛋!」
芙蘿蕾緹雅短促喝斥時已經太遲了。
公主殿下在畫面另一頭孩子氣地噘起了嘴唇。
『無所謂,反正是事實。是啊是喔對啦。』
「聽清楚了,志得意滿的時候誰都能做好朋友。團隊精神只有在陷入劣勢時才會發揮真正價值,所有人都給我記清楚了!」
『更糟的是,曼哈頓包括短期旅居者在內估計有一千萬人以上的民間人士同乘該機體。假如對方直接拿他們當人質,正式爆發正面衝突難保不會變成國際譴責的對象。』
「妳這宅女根本也半斤八兩,到底是有多我行我素啦!」
再怎麼大叫公主殿下仍然滿臉的懷疑,用纖細指尖撥開被汗水黏在臉上的金色短髮,接著拉開特殊駕駛服的拉鍊,把冷卻噴霧直接噴在微微泛紅的柔嫩肌膚上。既然包括分析官在內全是女性,她也就拋開了各方面的顧忌。
看到作風向來目中無人的芙蘿蕾緹雅淪為調解員就該知道,現在的第三七機動修護大隊周遭的環境一團混亂到了什麼程度。
(……在這種狀況下,賀維亞擺最後沒關係。但庫溫瑟再不趕快回來就麻煩了!)
芙蘿蕾緹雅一邊產生對前線士兵極其失禮的念頭,一邊以手扶額。
另外正如前文所述,就算是敵國人,她們也不能用OBJECT的火力燒掉多達一千萬人的民間人士。因此使用「貝比麥格農」主砲進行的武力偵察,也都刻意打向不會直接擊中曼哈頓的位置。
……當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假如還沒掌握對手的規格就靠近到必中範圍內,極有可能被電磁投擲動力爐砲等各種超級武器燒成焦炭。
曼哈頓可是曾經從紐約近海到新加勒比島,從北美往中美輕而易舉地打出過致命性一擊。很遺憾地,雙方的有效射程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公主殿下用小巧手掌往拉開拉鍊的特殊駕駛服裡搧風,可能是連頭腦都在發熱,有點心不在焉地做出了提議:
『既然攻擊不會直接擊中卻還是照樣攔截,能不能亂射一通讓對手用盡彈藥?』
「這點子不錯,但妳看曼哈頓那麼巨大。就算在得不到補給的狀態下被迫連續應戰,大概也會是我們先吃不消吧。」
有什麼是她們能做的?
怎麼做才能對那頭怪物造成有效打擊?
(……假如正攻法毫無用處,或許從弱點進攻才是常規。例如讓少數人員鑽進那個大傢伙的懷裡……)
神情嚴肅地瞇起眼睛的芙蘿蕾緹雅,想到這裡緩緩搖了搖頭。
也許是被那兩個笨蛋的想法傳染了。
公主殿下呼著熱氣,眼眸迷濛無神地低喃:
『好想快點看到庫溫瑟他們。』
(就是啊。少了幾個人替我解決麻煩事,我就得辛苦了。)
芙蘿蕾緹雅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反過來提問:
「分析官。妳認為掌控AI網路的馬汀尼系列為何會放行?」
『包括究竟有多少人出現錯誤動作在內,原因不明。所知情報實在太少了。只是,除非她們是故意想被擊毀,否則照常理來想,我不認為曼哈頓會獨自跑到最前線……』
「……」
『不過卡帕萊特正如其名,是AI網路。如果它不覺得物理裝置等個體的損失有什麼特別意義,也或許會把曼哈頓單純算成一枚棄棋。』
「但我覺得如果它的演算法這麼死守規律又自尋毀滅,『情報同盟』就不會繁榮昌盛到今天了。至少它在構造上是比較優待充滿雜事雜物的人類生活模式。」
假設失控的馬汀尼人數實際上並不多,那麼作為大本營的曼哈頓冷不防開始航行也就說得通了。但這個說法缺乏根據,況且狀況瞬息萬變。
「消失在海上的那些部下目前的動向呢?」
『這方面也是毫無消息。大使館與領事館等處也沒傳來什麼戰俘方面的通知……目前就連還有沒有人存活,都沒有個確切答案。』
「就算當時不能立刻對差點被自軍砲火炸毀的『情報同盟』修護艦隊下手,至少用偵察機什麼的加個標示也好啊。完全錯過關鍵時刻了。都怪某個笨蛋雞婆!」
芙蘿蕾緹雅一吼,倒在地板上的布萊德利庫斯爬都沒爬起來就先舉雙手投降。
鼻青臉腫的哥哥說:
「……不管怎樣,緹雅妳也知道這個點子不實際吧?當時要是隨便留下有用的結果,對方恐怕已經認真起來,不讓新加勒比島蒸發不會罷休喔。」
『哇!』有個聲音隔著畫面傳來。
以角度來說布萊德利庫斯看不到筆記型電腦螢幕,但公主殿下大概不這麼認為。一聽到男生的聲音,她立刻羞紅了臉,急著用兩隻小手遮住敞開的特殊駕駛服前襟。
芙蘿蕾緹雅並不介意,聲調冷淡地給親哥哥一句話:
「那又怎樣?」
「沒有人報告,友軍被困在『情報同盟』修護艦隊上的事情就沒人會知道。這樣一來,獲救的可能性才真的是0%。」
「……」
聽到哥哥的辯解,做妹妹的表情就像是想直接把細長菸管的菸嘴咬爛。雖然說得有理,但她難以接受。這樣的情緒明顯浮現於臉上。
無能為力。
但這不代表無動於衷。
分明知道有一群同袍困在大海的另一頭無法求救,只能在必死之地咬牙堅持下去,卻無法伸出援手。要是可以,誰都想代替他們。不是在安全的客廳裡講好聽話,大家是真心這麼想。否則大家怎麼會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毫無怨言不眠不休地收集情報?連駕駛員ELITE、基地司令甚至是內勤修護兵以及分析官都一致團結。
布萊德利庫斯•卡彼斯特拉諾也很清楚。
所以他也不光只是選擇逃跑「而已」。
「線索已經為妳準備好了。他那邊怎麼樣了?」
「里加斯•布萊克白驤明明就是『資本企業』潛艦上的人吧?」
「但我不是已經向妳報告過,他洩漏了令人在意的消息嗎?嘿咻。」
布萊德利庫斯總算是從地板上坐了起來,說:
「『諸神黃昏腳本』。看來是個對構成『情報同盟』核心的馬汀尼系列進行干涉的玩具。是要把某種資料完全灌進腦中,還是藉由費洛蒙、超音波、光線閃爍等手段刺激五感就不知道了。總之假設是這樣,這次的事件或許不是只要單純對付『情報同盟』就能解決,而且如果讓我說得下流點,這個『諸神黃昏腳本』的存在或許也是個機會……假如從外界進攻沒有勝算,也許我們可以動手從內部加快崩潰速度製造出『裂痕』,藉此救出那些被留在死亡大海上的自己人喔。」
「……」
芙蘿蕾緹雅再次嘖了一聲,一拳捶進開始得意忘形的布萊德利庫斯臉孔中央。
做妹妹的看都不看當場倒地的哥哥一眼,抱著塞滿機密情報的筆記型電腦走出貴賓室。她跟基地的幾名高大男性警衛一同前往偵訊室,看到一個年紀介於中年到老年的男人被綁在像是牙醫椅加上皮帶做成的束縛椅上。
一名用瀏海、眼罩、口罩與耳機等各種東西遮住臉孔、長髮且氣質陰鬱膽怯的少女審訊官,湊到她耳邊呢喃了這些話。小時候的外號也許是裂嘴女。
「……被、被布萊德利庫斯爵士的武士刀砍掉一隻手的時候似乎流了很多血,所以得先安定血壓才行。可能要在那之後才能注射藥物,所以那個……」
「里加斯•布萊克白驤。」
芙蘿蕾緹雅打斷她直接說了:
「諸神黃昏腳本。我想知道這個名詞的意思。那真的是你自己弄到的嗎?我不認為你這種小角色能在暗中操縱一切。背後的背後還藏了什麼?」
虛脫地低垂著頭的「資本企業」男子,聞言抬起了頭來。
「在這種密閉空間裡,我是不期待什麼戰爭條款……但我的性命仍然有它的價值。看看我這手臂。哈哈,要是對我動粗,我還沒招就會先嗝屁了。妳們就儘管小心對待我,白白浪費時間吧。」
「是嗎?」
其他就沒再多說什麼了。
大概從一開始就不抱持期待吧,芙蘿蕾緹雅態度輕鬆地看向千方百計想遮掩臉孔的審訊官,說:
「關於藥物,記得目的是剝奪精神意志力讓對象容易開口吧?」
「是、是的。呃,使用的是動物麻醉。就跟睡眠不足或爛醉時,容易說溜嘴是同樣的原理。但無論要怎麼做都得先輸血以安定血壓,才能……」
「不,如果是這種動搖心志的手段,還有其他方法。幫我保管一下。」
「?」
芙蘿蕾緹雅把筆記型電腦塞給彎腰駝背的審訊官,小胸女孩還愣愣地沒反應過來,事情就發生了。
砰!伴隨著清脆的槍響,里加斯的脖子開出了個紅黑色的空洞。
「啊,吧?」
記憶出現了中斷。
里加斯滿身大汗地打量自己的身體,發現一股血腥味在喉嚨深處擴散,軍服上的血跡乾掉發黑,更重要的是疼痛消失了。可能是被施打了某種麻醉。
面對不明白時間不自然地消逝的意義而瞠目結舌的「資本企業」高官,芙蘿蕾緹雅興致缺缺地丟下一句話:
「……你的心臟停止了一分四十五秒,原因是失血性休克。你得感謝露鵲成功救活你的心肺復甦術本領。」
呼吸亂了。
里加斯漏出笛子般的呼咕呼咕呼吸聲後,說:
「妳、妳在開玩……」
砰!再一遍。
「三十五秒。」
「等等,等一下,剛才該不會,又……」
「一分兩秒。」
「啊啵呸!呸嚕呸嚕啪!」
「噢,這次真是驚險。足足兩分半都沒醒來呢。」
無論回答YES還是NO,應對方式都一樣。為了打造出有問必答人類長舌裝置,首先得徹底擊潰對象的「意志」。她反覆進行殘虐暴行,直到里加斯•布萊克白驤再也說不出半句廢話。
每當意識中斷又復甦時,牙醫式椅子的周圍就多出更多方形的醫療儀器。恐怕現在電路板都還比里加斯的體重來得重。
不知為何「資本企業」的高官沒怎樣,反倒是渾身滿是飛濺血跡的少女審訊官在眼罩與口罩底下掩飾不住嗚咽地啜泣。
芙蘿蕾緹雅的眼神不變。她用從腰際拔出的手槍對準里加斯,說:
「聽說即使是專業人士也無法保證心肺復甦術一定成功。下次就說不準了,搞不好就快撐不住了喔。」
「……妳!戰爭條款呢?關於俘虜待遇的基本項目……」
他又被殺死了兩次。
變得渾身插滿導管的里加斯,就好像活生生被加工製造成木乃伊,慢慢埋進方塊狀醫療儀器之中似的。而芙蘿蕾緹雅的眼眸比這堆儀器更冷靜透徹。
「外因失血性陶醉感。就是一些有著異常性癖喜歡吸自己的血或讓人吸的變態拿來活用的『藉口』。還有一種說法認為腹部遭到槍擊的刑警能站起來感動人心也是出於這個原理。如果只是要以外因改變體內環境讓人容易開口,其實不需要借助藥物,讓對象失血到瀕臨險境造成精神恍惚也行。不過有時會因為抽血過多而在招供前死亡,所以專業現場不太喜歡使用這種方法就是了。像你從剛才到現在就真的死了個幾次。」
不是殺或不殺的問題。
看到那種輕鬆的態度,「資本企業」的高官用上抽搐的聲帶勉強擠出了聲音:
「妳、妳瘋了……」
「少開玩笑了,蠢貨。我是無視於眾多部下的求救一個人撤退到安全基地的真正下三濫,你卻要我來保證亂惹『情報同盟』策劃陰謀詭計的你活命?這顆腦袋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把手槍槍口按在呼吸困難地喘氣的里加斯額頭正中央,一邊慢慢灼傷他的皮膚一邊如此吼叫:
「只要能得到救出那些笨蛋的方法,我會不計一切代價。你要不把諸神黃昏腳本的一切立刻吐出來,要不反覆經歷臨死體驗跟天堂的大門玩按門鈴惡作劇!好了,你這下三濫打算怎麼做啊!??」
2
「說穿了就是事前演練。」
高挑的亞洲美女塔蘭圖雅•馬汀尼•昂洛克在巡洋艦的艦橋上大言不慚地這麼說。
如今艦橋的重要性大幅不如以往。操船以及射控經常集中在下層沒有窗戶的戰情中心,這邊的艦橋比較偏向象徵意味。一旦發生激戰,艦長等人員還得從這個中心區域撤離。雖然完全是本末倒置,但奇妙的是也日漸發掘出了新價值。
沒錯。
就是成了特權階級屏退旁人密談的最佳場所。
只是這裡就像電波塔的瞭望台一樣設置了強化玻璃落地窗,因此穿著裙裝的女軍官多少得留意一下就是。
「其實說起來,奧林匹亞巨蛋傳播設備的優先順序沒那麼高。能弄壞當然很好,弄不壞也不是什麼不能解決的問題。讓『正統王國』支付賠款也不難。雖然應該留下了滿多的屍體,但要說內疚的話我看『信心組織』也一樣。比起這些,更重要的是證明方法的對錯……換言之,就是直接接觸在海上移動的『曼哈頓000』並收集情報,以及有必要時適度進行破壞行動。」
「……」
同為馬汀尼系列之一的芮絲依然板著臉孔。
面對從奧林匹亞巨蛋平安歸返的同輩,塔蘭圖雅大搖大擺地繼續坐在椅子上,輕鬆拍個兩下手說:
「因為巨大人工浮島奧林匹亞巨蛋與全世界最大OBJECT『曼哈頓000』在地理環境上可說乍看相似但本質不同。坦白講,如果只是單純潛入的話,奧林匹亞巨蛋還比較有難度呢。畢竟我這邊的修護艦隊跟『曼哈頓000』同樣都屬於『情報同盟』。只要讓受損船隻在海上漂流並發出求救訊號,那邊那個一邊跟硬體不知擺在哪裡的AI網路不斷吵架一邊握住『曼哈頓000』韁繩的馬汀尼也就會按照規章手冊核可船隻救援行動。講得明白點,我可以完全用同一招入侵它的內部。」
「……但是累積了經驗的『正統王國』士兵還能剩多少?妳毫無意義的整人行為,導致有用卻被搞到幾乎全軍覆沒的他們大半都被飛行OBJECT輾碎了。」
「喔,妳就為這事在不高興啊?」
塔蘭圖雅顯得毫不在意,說:
「能徹底利用的人員就要徹底利用才能創造價值。有子彈捨不得射能打贏戰爭嗎?儲備人才再從其他地方調度就是了。然後只要施以教育分享同一份情報,軍隊就到手了。那些傢伙賣力,我們獲利。很簡單吧?」
「妳的這些作為,真能叫做戰爭嗎?」
「是戰爭啊。是我為了我自己而引發,屬於我個人的戰爭。芮絲啊,就這層意義來說,我或許也有點對不起妳吧~?儘管那幫人命不足惜,但我需要他們裝進腦子裡的經驗,所以我已經答應人家了。說等作戰成功,就要拿妳的人頭當報酬。」
「……」
「看他們那麼激動,應該會直接給妳個痛快而沒那多餘精神精心設計一些變態行為吧。哎,妳就認命接受吧。馬汀尼系列的價值有我提升,所以妳不用客氣,儘管成為偉大事業的基礎吧。」
「唉。」芮絲簡單地嘆了口氣。
「我跟妳說個故事吧。」
「喂喂,是『我有個朋友怎樣怎樣』那一套嗎?傾聽戀愛煩惱可不在我的專業範圍內喔。」
「……假設就像把家裡的私人物品全部丟掉圖個痛快那樣,真的有種方法可以活用這種積極的自我否定,從外界徹底摧毀我們馬汀尼系列好了。無所不能又愚蠢的妳,會饒過因中計而失常的同輩嗎?」
「還以為妳要說什麼呢。」
塔蘭圖雅•馬汀尼•昂洛克優雅地翹起二郎腿,嗤之以鼻。
「天生殘障也就算了,如果是後天因為人為因素而失常,我認為一定有辦法可以做預防或因應。無論是攻擊或防禦,出於人手的事物絕不會完美。況且也是因為這樣才會製造出我們馬汀尼系列,以彌補AI網路的缺失。目的就是為了跟如今有沒有個核心都不知道的卡帕萊特玩扮家家酒。」
「也就是說?」
「積極的自我否定?如果安全性漏洞被人攻擊,那得怪當事人沒有掌握到漏洞並做好因應措施。」
「是嗎?」芮絲低聲說完,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但不知道塔蘭圖雅究竟有沒有發現,那是讓別在胸前的勳章反射陽光,暗中對某處打了信號。
緊接著,事情發生了。
劈嘶!艦橋的腳邊位置,防彈厚玻璃迸出了蛛網狀的裂痕。
「哦……?」
一張驚愕的臉龐。
皮椅的羽毛內裡到處飛散。塔蘭圖雅坐在奢華的椅子上,屁股就這麼一路往前滑。她想抓住扶手踏穩雙腳,全身卻就是使不上力。她的腰就這樣從椅子上滑落,摔到了地板上。
可能是到這時候,才終於實際感受到溼滑的觸感吧。
周圍灑滿了像是用拖把拖過紅色油漆般的鮮血痕跡。不用說也知道,是塔蘭圖雅的身體滾倒留下的痕跡。
而最驚人的是……
高挑的亞洲美女,胃部附近開出了一個紅黑色的洞。
「啊,噗……」
「……安全性漏洞被人攻擊,得怪當事人沒有掌握到漏洞做因應,是吧?不過從裡到外都一樣爛的妳究竟是因外力失常還是正常本性就是『如此』其實都無所謂。」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神色並沒有什麼改變。
「妳覺得是誰下的手?」
她慢慢彎身將臉湊過去,但似乎無意替同輩血流不止的身體止血或是做急救。
「妳這下三濫都能只因為沒品就隱瞞『鏈球001』的相關情報了,到底在哪些地方跟多少人結過梁子可能也搞不清楚了吧。如果妳是個有辦法說服或籠絡的庸才,我也沒必要使出這種手段了。」
「……!──」
「好了,好了,別擔心。這事不會發展成內部責任問題的。那些傢伙似乎從現場帶了一些『信心組織』的槍械與彈藥回來當戰利品。只要拿那些來殺妳,哎,應該只會被當成一般戰爭當中被敵兵槍殺吧。戰爭不會變成案件。話雖如此,今後規定或許會改成不能在艦橋講悄悄話吧。又少了一個寶貴的吸菸區,那些大人一定會很傷心。其實我也不喜歡被厚牆圍繞的戰情中心,那裡一扇窗戶都沒有,太悶了不合我的品味。」
沒有任何戲劇化的場面。
塔蘭圖雅•馬汀尼•昂洛克連閉起睜大的雙眼眼皮都沒辦法,就只是像電池耗盡一樣停止了動作。
人類是一種任性的生物。這傢伙沒像琵拉妮列那樣帶來太多感慨。
芮絲用手蓋住耳朵,透過耳麥如此告訴對方:
「已確認死亡。就把遺體送去給軍醫,請他證明是從距離四百以外中槍造成的傷口吧。這樣就能推測是被卡在牆上的『信心組織』槍彈殺死的了。」
『喔,是喔。謝謝妳為我指出除之而後快的選項喔。要是拉攏了塔蘭圖雅而讓計畫告吹,那可就消化不良掃興透頂了。不愧是優秀的馬汀尼大小姐,講到把人逼死的方面真是無人能出其右啊。』
「……」
『真是,跨坐在單人潛水艇上隨波搖曳進行狙擊這種麻煩差事我就幹這一次,下不為例。那麼接下來就由妳指揮所有人吧,既然妳也是馬汀尼系列應該辦得到吧?』
「……喂喂,別隨便把這麼大的難題塞給我啊。不只是單純看軍階,你有認真考慮過所屬單位或指揮體系嗎?總不至於沒計算過我得跨越多少門檻吧。」
『誰管妳啊,中校閣下。我之所以沒先槍斃妳,是因為妳比塔蘭圖雅好操縱又有利用價值而已。不過一方面也是因為她隱瞞「鏈球001」的情報害死了我一堆弟兄啦。我要讓目前曼哈頓的問題告一段落,再把我們被竄改成死亡的檔案改回原樣。妳只不過是我們安全回家的門路罷了。』
「我知道了。」
『真的嗎?』
不是那種冷漠得徹骨的聲調。
賀維亞的語調顯得有點不帶感情。這證明了他已經跨越暫時性的激動情緒,復仇之心成了常態。局限於某些特定對象,現在的他即使目睹他人的死亡或痛苦,內心也不會有所動搖。
芮絲在戰場上,看過很多像他這樣的人。
因為她作為馬汀尼系列之一不只必須管理戰敗軍隊,有時還得處分友軍中的失控部隊,將犯下戰爭罪行的不良士兵們送往顯而易見的致命戰場作為間接的處死手段,向來都是這樣維護「情報同盟」軍整體的秩序。
『妳的性命的使用期限,只到妳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為止。等妳一沒有用處了,我就要讓妳落得跟塔蘭圖雅一樣的下場。就算妳噙著淚水抬眼求饒或是雙手貼著牆壁翹起屁股都沒用。對我來說要找理由不槍斃妳還比較困難。所以妳就給我皮繃緊點好好幹吧,為了我們「正統王國」賣命。』
通訊冷漠無情地中斷了。
有一段時間,芮絲只是孤身一人。
不,或許自從某個少年不在了之後,就再也沒人能填補這種空虛了。就連總是在她身邊候命的那個青年也不行。要是有人敢隨便對她說「我可以填補」,芮絲知道自己會有多生氣,所以也就更空虛了。
3
「塔蘭圖雅•馬汀尼•昂洛克上尉在『信心組織』餘黨卑鄙且經過精心策劃的偷襲手段下已經捐軀。之後的作戰行動由我接管。我想一定有人會覺得是越級而心有不服,但還是請各位將此事交給專門負責補救戰況的我來處理。」
在斜傾的補給艦上,芮絲讓青年侍從跟在身邊如此宣布。
作戰行動已經開始了。
「我已敦促人員盡快從狙擊條件列出嫌疑犯的報復清單,不過那件事就交給另一組人員負責。因為我們有我們的行程要趕。我們基本上將會對塔蘭圖雅致上哀悼與敬意,繼續進行她的計畫,將『我們』修護艦隊的船艦偽裝成遇難船,讓航線與『曼哈頓000』的預測航線交叉。然後讓對方救起我們,直闖內部。」
「……基本上就跟奧林匹亞巨蛋的時候一樣嘛。問題是那場行動究竟算成功還是失敗,到現在還是說不準。」
賀維亞厭煩地直接講明了。
狐狸看著狸貓的臉輕輕點頭,說:
「『曼哈頓000』是以超乎規格的大小與火力輸出為傲、目前全世界最大的OBJECT,但只要鑽進懷裡,它就無法攻擊我們了。總不能自己開砲打自己吧。所以第一道難關應該只在於如何登陸。」
畢竟相較於一般(?)OBJECT全長大約五十公尺,曼哈頓光是海面上的部分就有超過兩萬公尺。動力爐也不止一處,誰也不知道到底搭載了多少座。而從它能夠用電磁投擲動力爐砲遠從北美射擊中美海域,瞬間摧毀賀維亞等人的部隊就知道,射程與威力也同樣超乎規格。就算拿架正常的OBJECT去挑戰,還沒進入有效射程就先從地球上蒸發了。
不管解釋哪個方面都會變成幫對方炫耀。
難道就沒有任何弱點或缺點嗎?
「目的是把它毀了?」
「有必要的話。」
即使同樣屬於「情報同盟」軍,芮絲點頭點得乾脆。
「只是『曼哈頓000』不只規格異乎尋常,表層目前還有一千萬名以上的一般市民同乘。無法從外面草率攻擊。」
「那些老百姓現在怎麼樣了……?」
只有這點讓他純粹感到不解。記得塔蘭圖雅說過,曼哈頓本身正以三百八十八節……七百公里左右的時速持續南下。假如她說的是真的,那應該會變得就像是抓住民航機的機翼才對……
然而芮絲只是搖了搖頭。
「我不太清楚,不過似乎沒發生什麼嚴重災害。」
「???是不是所有人都被叫去地鐵站之類的地方避難了?」
「不是。」
聽到明莉這麼問,金髮少女像是在找可以玩轉筆的東西般,手在半空中飄移了一會兒後說:
「……似乎是藉由人工方式操控氣流,讓曼哈頓表層免受那類暴風侵襲。」
「不是,妳說什麼?操控……氣流?」
「理論上來說沒錯。隨便一家工廠不是都有空氣幕嗎?就是以人工方式垂直送風,阻擋來自水平方向的塵埃等等進入室內的裝置。他們則是把那個極端大型化,利用由下往上吹起的風,把正面颳來的猛烈逆風往上帶。就像一個半球形。」
「用講的很簡單,但那可是民航機等級的暴風耶!」
「那又怎樣?你以為你正常而凡庸的常識能對『曼哈頓000』做多少解釋?就連我都不知道那玩意兒上面搭載了多少個JPlevelMHD動力爐啊。」
靠蠻力也要有個限度。
但OBJECT向來就是用這種方式,終結了匿蹤戰機以及核武的時代。
「只要能解決氣流問題,其他事情都好解決。時速七百公里聽起來很嚇人,但簡言之就跟搭乘磁浮列車或民航機的感覺一樣。只要不像OBJECT對戰搏鬥時那樣銳角移動,應該舒適得很吧。」
只是,也不是想下來隨時都能下來。
而誰也無法預測馬汀尼或曼哈頓的下一步動作。沒人能保證長逾兩萬公尺的大傢伙不會忽然移動得比戰機還快。
「……他們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天曉得。我有在竊聽無線電波作為機體分析的部分材料,只知道老百姓好像還是照常過著手機不離手的生活模式。照樣在社群或影音網站發文,悠哉得很。」
明莉兩眼眨啊眨的。
「呃,他們的網路跟外界已經斷線了,對吧?」
「只要看看社群網站的朋友名單或過去紀錄就可以分析對話模式了。大概是用沒見過面的朋友假帳號自動傳送逼真的回應訊息吧。負責紐約維安人員的馬汀尼可能已經中了積極的自我否定而開始『用盡全力不去正視現實』了。多虧於此,重視理論而不經大腦思考的AI網路•卡帕萊特今天照樣狀況絕佳,使得紐約全體市民都成了網路英雄。搞不好反而比平時更能滿足他們的自尊需求喔?」
賀維亞心想,能不能把這單純看成過慣了和平日子也很難說。
「正統王國」軍的教科書上有個故事,說一名男性家裡都發生大火了,卻還在泡泡麵。也就是說人類在面臨太過驚人的狀況時,心理防衛機制會維持平日的生活模式以試著保持精神平衡。這樣才能告訴自己「我還在過著『正常生活』,還沒偏離常軌」。
芮絲伸手摸摸自己的纖細下巴,說:
「我們的目的是徹查『曼哈頓000』往我們這邊過來的理由。照那樣看來,恐怕無法期待駕駛員ELITE發起罷工行動。剛才我已經說過,最終的結論取決於從旁輔助『曼哈頓000』的AI網路•卡帕萊特,以及握住其韁繩的馬汀尼。因為『氮素蜃景』或是卡塔里娜•馬汀尼的回收等等,替新加勒比島周邊海域收拾殘局純粹只是我們的推測,真正的理由尚不明瞭。如果那女的能為『情報同盟』整體帶來利益的話就得保護她,而如果她放著卡帕萊特的程式錯誤不管,放任它終於開始將方向調整為消滅全人類的話,那就得先破壞等同於她的耳目或手腳的『曼哈頓000』,使其停止運作才行。」
「妳這是『情報同盟』整體的意見嗎?否則妳也會被當成叛徒送去當奴隸喔。」
「這是人心的問題。一群平凡的大人無法做決斷,所以才會『製造』出我來發揮人性阻止機械失控。那就讓我這樣發揮能力吧。」
馬汀尼系列的少女回答時眉毛都沒挑動一下。
「作為附帶知識,跟你們分享一下原為紐約維安人員的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的詳細資料吧。目前音訊全無,無死亡報告。刻意忽略對軍方的報告義務就已經是異常狀況了。那傢伙也有可能像琵拉妮列一樣,遭人濫用積極的自我否定而已經失常。諸位也早已在琵拉妮列那件事當中體驗過,失常的馬汀尼比機械更危險。原本的ELITE可能已經被她制住了。」
講到這裡,芮絲陷入短暫的沉默。
戰死的琵拉妮列說過。
她說有「某種東西」從外界促使馬汀尼系列失常。芮絲原本以為關鍵就握在申請政治庇護的技術人員卡塔里娜手上,但是錯了。她發現說到讓守護「情報同盟」秩序的馬汀尼系列失常並從中獲利的嫌犯,真正可疑的應該是敵對的外來勢力……
「正統王國」、「資本企業」、「信心組織」;真正的敵人在哪裡?
這時,可能是很快就適應了環境,明莉不知為何竟然還特地對敵國軍官半舉起手,然後才做出發言:
「請、請問一下,那麼,那個,刺探馬汀尼系列或曼哈頓的祕密,對我們『正統王國』有什麼好處?」
「坦白講完全沒有。」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態度十分冷淡。
但最起碼不會隨便隱瞞事實來陰的,或許已經比塔蘭圖雅好多了。
「不過只要在與『曼哈頓000』展開激戰的過程中偽裝戰死,就有機會脫離統籌我們『情報同盟』整體運作的卡帕萊特管理範圍喔。」
「少開玩笑了,現在妳才是指揮官吧。不是簽份文件就放人了嗎?」
「我不是琵拉妮列也不是塔蘭圖雅。沒有恐怖統治的話眾多部下必然會起疑,說不定會對著面帶笑容離去的你們背後開槍。」
芮絲又輕嘆一口氣,說:
「『曼哈頓000』體型那般龐大,只要被它打上一發就會變成焦炭,毫無驗屍的餘地。況且既然是海上專用,緊急逃生手段一定也做得十分完善。豈止小艇或潛艇,就算配備了一整艘巨大潛艦也不奇怪……我只想要成果。你們就挑個好時機自己開溜吧。」
「那『情報同盟』擅自改寫的文件呢!我在家鄉可是名門『貴族』的繼承人,現在卻成了孤魂野鬼!我可不要好不容易回到老家卻被當成長得像的陌生人,被趕出家門拿紙箱睡路邊!」
「你們軍方好歹有管理DNA資料吧。頭髮也好包在衛生紙裡的腥臭穢物也好,隨便跑一趟基地或大使館請人家幫你比對基因資料就是了。至於已經外傳的戰死報告,當成是『情報同盟』故技重施的整人行為就好。」
「……妳在跟我開玩笑吧?又不是手機審查只需五秒的地下錢莊,一點保證都沒有的嗎?」
「那就由貌美又博學的我在誰都能瀏覽的網站寫個回憶錄吧。我會在文章中掰個整人作戰的,不用擔心。」
明明是真人真事的回憶錄卻當著眾人的面抬頭挺胸說要捏造,這方面或許就是「情報同盟」的作風吧。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輕輕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說:
「我想大家都各有各的想法,但就先度過這一關吧。然後你們再利用狀況行事就是了。作戰計畫並不複雜。畢竟塔蘭圖雅都說過『奧林匹亞巨蛋』那次其實是事前演練了。依樣畫葫蘆就行了。」
「很好,這番話還真是讓人心裡踏實啊。」
賀維亞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說了:
「問題是曼哈頓那個臭傢伙早就已經看穿了我們的伎倆一砲轟過來,船身破了這麼大個洞,都看得到大風大浪的海面啦,該死的王八蛋!」
船身側腹部由於被連速光束射穿的關係,變得簡直像半圓形的拱門似的。即使說為了把重心放低而減少高度還是有九公尺以上。鋼鐵打造的補給艦輪廓陡然中斷,正下方就是海面。數十公尺前方可以看到大幅暴露出斷面的船艙或通道。
人造風暴過去後,天空晴朗無雲。
薄薄一片甲板還留在正上方反而教人害怕。誰都沒想過在藍天與太陽的反光下晶亮璀璨的海洋,竟然會是如此恐怖不祥的存在。
曼哈頓一擊就把將近八十公尺的鋼鐵船艦打成了拱門,但對那邊來說一定就跟玩遊戲差不多。就好像除蟲業者用殺蟲劑的噴嘴前端輕戳蜂巢,確認裡面是塞滿了害蟲還是已經蟲去巢空一樣。
即使說是砲擊,這還只是小兒科中的小兒科。
要是換成真正的電磁投擲動力爐砲,幾十公里內的金屬早就熔化光了。
「我、我反而覺得很驚訝耶,『情報同盟』的船有這麼不容易沉嗎!」
「畢竟壓艙水槽可以代替救生圈,封鎖各處的擋牆或水密門也不用我多做說明了。況且因為是補給艦所以水槽很多。就是那個嘛,就跟保護網購商品的緩衝包材那種多個小氣泡集合而成的構造一樣。」
「妳聽不出來她是在酸你們嗎妳這個性認真的笨蛋!不說這個了,現在怎麼辦?已經被曼哈頓看穿了。不用多久它就會像小孩跟爸媽借平板電腦逛了色情網站一樣朝我們發飆啦!」
本來照塔蘭圖雅•馬汀尼•昂洛克的說法,從紐約出發的曼哈頓會在四到五個鐘頭後來到賀維亞等人所在的新加勒比島近海。雖然從拱門的邊緣看半天也看不到,但那傢伙或許已經在同一個海域了?
砰嘩!他們看到一陣驚人的閃光。
但那不是曼哈頓發出來的。
「是哪裡來的白痴?是誰沒經過我們同意就擅自亂戳蜂窩!」
「那是……『信心組織』系統的第二世代吧。竟然想憑著僅僅五架機體去班門弄斧,難道是被嚴令以視死如歸的方式收集情報嗎?」
芮絲大聲說出的這種數字計算,本身就已經超出了「乾淨戰爭」的慣例。
根本沒那閒工夫去掌握每一架的特徵。砲擊接連爆發威力。要是跟它們認真打起來,每一架理應都能輕鬆驅散賀維亞等人的「信心組織」精銳機體,就像放在暖爐旁邊的糖雕般不堪一擊地被炸飛。
「對方……曼哈頓那邊,多少總有受到點傷害吧!」
「恐怕是零。有那麼大的火力,要讓電漿還是雷射什麼的轉彎都容易得很。真要說起來,你連現在的天氣都不會看嗎?」
「這個豔陽天跟戰爭又有啥關係……啊。」
「你總算注意到了啊,大笨蛋。只要打個一發最寶貝的電磁投擲動力爐砲,光是這樣就能劇烈攪拌空氣,使得氣壓急遽產生變化而引發人造大風暴;但現在卻沒有半點跡象。這表示對方有在控制力道。『曼哈頓000』是故意保留電磁投擲動力爐砲不用。」
當然,這個「控制力道」不是為了「信心組織」而做的。
芮絲的意見冰冷無情。
「因為颳起大風暴的話,打雷等現象會波及到曼哈頓的民眾。那傢伙也就只擔心這點事情了。事實上一旦『信心組織』的砲火直接擊中它造成一般民眾嚴重傷亡,它大概就會不惜投入電磁投擲動力爐砲以求速戰速決。但現在連那點動作都感覺不到。」
不堪一擊。
五架機體中的最後一架,就這樣平淡無奇地被炸飛。
「太慘了,根本連戰爭都稱不上。這樣連泡麵都來不及泡。」
然而,看著在拱門邊緣鐵青著臉讓突擊步槍以及可攜式飛彈碰撞作響的賀維亞,芮絲傻眼地出言規勸他:
「……讓我姑且問一下你這個笨蛋加三級,你該不會以為用那些東西可以擊沉『曼哈頓000』吧?」
「我們的作戰已經被對方看穿了!我可從來沒聽過有哪個搞偷襲的傢伙能得到禮貌對待。鐵定會被處死當好玩的。我們一使出這種手段就別想期待對方開恩了,反正現在再來舉雙手投降也只會直接被燒焦!我可不想被當成年底的驚奇新聞炒熱客廳的氣氛!」
「別在意,電視機在『情報同盟』的網路社會已經是死語了。」
黑色軍服的少女面露冷血笑意,說:
「還有你的認知似乎有誤,讓我糾正一下。首先,『曼哈頓000』的ELITE大概只是傀儡,是負責紐約警衛保全的馬汀尼在隨時跟沒人知道物理裝置長什麼樣子的AI網路•卡帕萊特對話,以互相抓錯的方式決定方針。無論是哪一邊的意見勝出,大概都不會有人性的溫暖介入吧。其次,卡帕萊特是否真的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還很值得懷疑。」
「呃,什麼意思?」
「對方也只是因為有奧林匹亞巨蛋的前例,在保持戒心罷了。假如她已經用熱感應或磁場探測的方式掌握到正確人數與位置,我們早就被準確無誤地蒸發掉了,不會像這樣挖個大洞。對方為什麼不用愛打多少就打多少的華麗主砲蒸發整艘船,而是用小型副砲仔細地『鏤空』它?……這是因為那邊那個疑似中了積極的自我否定的馬汀尼自己也不能『確定』。所以她先削掉確定不需要的部分,好等著我們焦急地露出馬腳。」
「這是妳在猜吧?」
「對。但是只要登上無所遁形的甲板開個一槍,對方就真的能『確定』了。管他是玩具槍還是什麼,確認到我方攻擊意志的『曼哈頓000』將會安心地把我們變成海中亡魂。這次就真的會用上多到用不完的主砲級火力了。」
安•心。芮絲輕啟小巧嘴唇慢慢重複了一遍。
換言之,就是……
「現在『按兵不動』才是正確的選擇。對方那個握住卡帕萊特韁繩的馬汀尼,在積極的自我否定當中搖擺不定,最後弄錯了處理方式。比起一百萬發槍彈,沉默能發揮更好的效果。畢竟無論有多可疑,這艘船在文件登錄上還是『情報同盟』的補給艦,諸位是無力抵抗的戰俘,我則是管理你們這些非戰鬥人員的軍官,誰都沒有任何過錯。而『曼哈頓000』卻在未發出警告的狀態下冷不防對我們開火。而且是直接擊中船側而非威嚇。也就是說,那邊那個馬汀尼意外地也在面臨成敗關鍵,因為人工智慧不用替人類的罪行負責。假如我們真的是無害的船艦,一切就白費了。屆時她只能承認自己的過失,急急忙忙地把我們救起來。」
「妳應該也不能保證所有人都能獲救吧!」
「的確就算照我的計畫做,也不知道生存率有幾%。但諸位若是向『曼哈頓000』挑起絕望的最後之戰,那數值才真的是準確的0•00%。好了,你們想選哪一條路?讓我這副模樣來說或許不太好,但我想就連小孩子都算得出來吧。」
喀鏘!只聽見一個低沉的金屬聲。
是賀維亞拿突擊步槍指著不做抵抗的芮絲,發出的聲響。
然而有更多的聲響包圍了不良士兵。
同屬「正統王國」軍的馬鈴薯們,把完全一樣的槍口對準了賀維亞的背部,就像在說「我可不想當你的陪葬」。其中也包括了一臉歉疚的明莉。
「喂……這是在開玩笑吧?你們把大老二對準了誰的屁股?」
「看樣子除了你之外,大家都是頂天立地的大人喔。」
芮絲促狹地稍微舉起雙手,慢慢從坐著的地板上站起來。
「『曼哈頓000』有很高的機率會再試射個幾發。就算沒有,上面的甲板也很快就會折斷。我們有可能會在那段過程中被拋到海上,你們得找個能代替救生圈的東西或是小型氧氣筒抓著。再怎麼說這艘船也是軍艦,裝備要多少有多少。法蘭克!幫我挑幾個急救包。」
青年侍從抓住了掛在牆上的包包。不知道是認真的還是在搞笑,賀維亞看到上面寫著AED,咬住自己的嘴唇。
「……我絕對不會認同妳的作法。」
「哎,無所謂,但是時間不會等我們。」
黑色軍服少女闔起一眼,輕吐舌頭接著說了:
「按照我的預測,下一發砲擊會在三秒之內到來……失禮了,講著講著時間就過了。」
砰──磅──!!!伴隨著這陣爆炸聲,賀維亞等人的戰場切換成了截然不同的場景。
所有人無一倖免,全被激烈衝擊力道搖撼,從挖成半圓形拱門的補給艦邊緣被狠狠拋進燦爛的大海。
「噗哈!噗喔?」
賀維亞沒能預測落水的時機,迎面撲向海面的同時喝進了一大堆海水。在天旋地轉的視野中,好不容易才從海面露出臉來,但猛烈咳嗽個不停。完全沒有吸到空氣的感覺。
「……該死。」
連覺得痛苦的閒工夫都沒有。
為了不被單薄的甲板斷開後炸個四分五裂沉向海底的補給艦拖進水裡,賀維亞抓住原本可能是桌子還是什麼的碎木頭,眼前鋪展開來的異世界景象讓他說不出話來。
在那裡。
全長兩萬公尺,高聳入雲的摩天樓已經逼近眼前。
可能是因為已經抵達現場了,完全看不出號稱時速七百公里的速度。它屹立不動,卻反而散發出驚人的存在感。
這個畫面假如在燈火輝映的夜晚從直升機上俯瞰,想必會是一片人稱價值百萬美元的絕美景致吧。然而它的威儀如今幾乎可說是坦蕩蕩地矗立於碧海之上,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簡直就像一頭龍。一頭歷經漫長時光,背上長滿了蒼鬱森林的巨龍。
這已經完全超出現代武器的範疇了。
所以賀維亞的大腦,才會把它誤認為異世界的景象。
彼此距離不到兩百公尺。
對於血肉之軀的步兵來說,是不需瞄準鏡就能勉強射中正在移動的人類的距離,但對那個超乎規格的OBJECT來說就不知道了。假如跟一隻比自己身高還長的鱷魚接吻,也許就能稍微體會這種心情。
不同於至今對於肉眼看不見的不合理,所產生的憤怒。
具體的恐懼感一把抓住了賀維亞的心臟。
「就在那裡。還真的跑來了,超乎想像地靠這麼近!大到像是看3D立體影片不小心把男優的那話兒弄成大特寫了啦,該死的王八蛋!」
「不要開槍!」
跟青年隨從感情融洽地抓住同一個防水包的芮絲如此叫道。
「壓抑住你的恐懼,現在保持沉默才是正確答案。只要不開槍,對方自然會伸出援手。你們這些衝動行事的愚蠢野獸聽好,只要一碰槍枝就完蛋了。跟火力或裝甲的大小高低無關,剛才『信心組織』五架精銳機體的下場你們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一超出『死角』就會瞬間被燒成焦炭!」
「~~~~!」
碰到這種情況,那個少年都是怎麼做的?
即使是那樣巨大的怪物,是否仍然能找出弱點,用手頭的裝備去挑戰?
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想出答案。賀維亞•溫切爾並不是庫溫瑟•柏波特吉。
轟!某種東西飛過了頭頂上的天空。
那個形似迴力鏢的機影應該是無人偵察機。耳目所聞所見或是情報傳達應該是重點所在,但那個或許基礎部分也就跟除非有必要否則不主動發出電波的潛艦一樣,驅動系統全靠簡易迴路吧。不管怎樣,如果為了提升飛行員的存活率而加裝厚實裝甲或是緊急滅火設備,就不會是那麼精簡的外型。
「嘖!海水浴都被人偷看光了啦,該死!」
那玩意兒的機翼有沒有掛著飛彈並不重要。因為只要能捕捉到位置,曼哈頓就能隨心所欲地用砲彈豪雨轟炸他們。
芮絲像是在誦經般講著些什麼。
不知道那是對「正統王國」士兵的建言,還是用來壓抑自己狂跳心臟的咒語。
「慢慢來,慢慢來喔。只要順著洋流漂浮就好,之後就會自動漂向『曼哈頓000』……聽好了,對方要是有那個意願,隨便亂開主砲就能把幾十公里範圍燒得一點不剩。唯一的安全地帶就是『曼哈頓000』自己的懷裡。只要溜進零距離的最近位置,就能封殺主砲這個選項。我們沒有輸也沒有逃跑。這是最好的答案而且是主動出擊,明白嗎!」
正確來說,他們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只要乖乖不動,洋流就會自動把「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沖到曼哈頓那邊去。不,應該是超乎規格的怪物從一開始就選好了這種位置。短短兩百公尺一眨眼就沒了。也許連時間知覺都變得不正常了。
「……?」
賀維亞的全身上下,產生一種碳酸冒泡的觸感。
感覺就像是用了添加發泡成分的入浴劑,或是泡在機械製造噴射水流的浴缸裡。他看看泡在海水裡的身上軍服,發現黏滿了像是汽水般的細小氣泡。
或許是運用了超空蝕效應以極力減少水中阻力。記得他親手槍殺的塔蘭圖雅曾經做過這種假設。
賀維亞等人漂流到最後,來到一處像是岬角陡峭尖端的地方。
芮絲也沒閒著,一邊隨著海浪搖晃一邊呻吟般地低喃:
「……是下城區,曼哈頓下城。大概在原本可以搭船前往自由女神像的渡輪站附近吧。」
零距離,抵達曼哈頓。
賀維亞勉強伸手,抓住了用混凝土築成的堅固碼頭。
這時他感覺到有人打破寂靜的氣息。而且是好幾個人。
「!」
賀維亞已經毫不猶豫,只是聽從求生本能把突擊步槍的槍口朝向了正上方。
緊接著狀況發生了。
「好厲害喔──欸,這個可以拍照嗎?」
聲音聽起來傻呼呼的。
因為對方根本只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子。
不得不說實在不像是被「信心組織」第二世代五架機體攻打過的大都市居民會有的反應,完全是一副無憂無慮的笑容。他們到底有沒有察覺到現在正在打仗?
「這是『正統王國』的軍服吧,我在影片裡看過。南邊的海洋還滿髒的耶,漂著好多東西。」
在中美海域的熱氣當中,一群沒有武裝的小孩子來到把溼答答槍口對著他們僵住的賀維亞身邊蹲下來,用手機或遊戲機的鏡頭對著他,笑瞇瞇地不斷發出喀嚓喀嚓的電子合成快門聲。
孩子們或揹著背包或拎著水筒,大概是來遠足之類的吧。
「這個人是做什麼的?」
「老師,我知道。剛才我在那邊看到有人在表演拋球!」
「是街頭藝人啦。聽說只要覺得表演得好就可以給錢。」
就像在水邊觀光地大家都會試著做做看的那樣,姑且有一些零錢稀稀落落地丟向了他。
某處傳來了女性柔和的嗓音。大概是錄音播放的廣播吧。
『歡迎來到曼哈頓最南端的巴特里公園!遊覽過引領話題的華爾街如果覺得累了,不妨在此地欣賞綠意盎然的景色休息一下。這座公園……』
重新細看,會發現這是一處藍天下的公園。
遍地仔細修剪過的草坪、坡度平緩的山丘上,屹立著幾根裝有揚聲器的柱子。在這片風景的背後鋪展開來的,是名符其實的摩天大樓。或許是全世界最巨大的金融街──華爾街的高樓大廈群吧。
這裡不只有前來遠足的孩子們。
年輕貴婦在草坪上鋪了瑜珈墊做伸展操。一名老人在彎曲的道路上悠閒地慢跑,飼養的大狗不等主人自己往前衝。還有不少人在排練戲劇或表演吉他彈唱等等。
海上與陸上,有這麼大的差別。
景象的巨大差異,使得賀維亞難以擺脫不慎穿越了時空的錯覺。
和平。
一個標準的「安全國」就在眼前。
標準到反而是用突擊步槍對著人僵住的賀維亞顯得沒常識。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也許颱風眼總是意外平靜吧。吵得最大聲的永遠不是當事人,而是隔岸觀火、不用對自己的發言負責的有識之士。」
芮絲這樣說著,似乎沒辦法獨力爬到岸上。她渾身溼透地讓青年侍從從下面推她的小屁股,這才爬上了巴特里公園。
接著她一邊伸出小手拉這個青年上岸,一邊說:
「看吧,所以我說不開槍才是正確答案。剛才要是胡亂刺激對方,早就被當成『安全國的大事件』處理掉了。不用扯到什麼戰爭俘虜的相關應對,大概會被當成普通的凶惡罪犯就地槍決吧。」
這時,某種橡膠厚墊抓地的啾啾聲傳來。
不知不覺間,有個東西靠近他們。可能跟特殊作戰用的橡皮艇是同一種材質,一名把臀部卡進巨大救生圈的女性在草坪上移動。沒看到什麼作為行走系統的輪胎或履帶……但至少乍看之下,動作順暢到就像冰壺比賽使用的石壺。
『這不是芮絲嗎?419。好久不見了。』
「嗨,梅莉。妳又換了外裝啦?」
表面上雙方笑臉迎人,但芮絲這邊流露出些微緊張。假設對方也來積極的自我否定那一套,至今的雙方關係就無法作為任何安全保障。
對方是個有著小麥色肌膚與金髮妹妹頭,大約十四歲的少女。呈現第二性徵特有的平緩曲線的肢體,穿著的似乎是美容或醫療用的那種、以鮮紅油紙做成的兩件式手術衣?然後雙手拿著平板電腦……似乎又不是,抓著一個筆記本大小的遊戲機般物體。
頭上就像把棒球帽前後反過來戴,但並非如此。
那應該是把VR用特殊眼鏡掛在頭上。
『嗯。輪椅或醫療床都不理想,怎麼坐就是會長褥瘡。就我這個背脊骨被擊碎而退離第一線的人來說,地球的重力根本就是酷刑。於是我跟文獻搏鬥了一番!最後決定回到基本概念。881。該說是水床還是油壓阻尼器呢?反正就是那一類啦。這個是在救生圈當中灌滿特殊溶液,讓它以一定的模式細微振動。』
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
如果事前聽到的情報正確,那她就是負責紐約警衛保全的馬汀尼了。
就是她跳過本來負責此事的駕駛員ELITE支配曼哈頓。明明穿著打扮這麼離譜卻似乎不習慣被男人盯著瞧,一被漂在海上的賀維亞等一窩子的馬鈴薯用視線集中轟炸,就像螳螂一樣把雙手縮到了胸前。顯得有點心驚膽戰的她,像是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般接著說了:
『行走系統用的是鞭毛構造。791。就是這樣!還記得嗎?有個瘋狂團隊根據如果讓植物擁有跟人類相同的迅速移動能力,食物鏈就會徹底顛倒過來的植物捕食者假說,針對眼蟲藻的構造做過研究對吧?』
「是啊,就是最後結論是眼蟲藻根本就不是植物的那個吧。」
芮絲視線往俯視自己的花朵型監視器望去,說:
「那個也不只是個裝飾品?」
監視器的基本功能是互相監視。例如在一個四方形房間裡,會在對角線上設置兩台攝影機以互相彌補死角。但是到了室外,分布狀況就會變得稍稍複雜一點。
救生圈少女也得意地點頭,說:
『異花授粉。無論媒介是風還是蟲鳥,總之花草會在花粉傳遞得到的範圍內繁茂生長。換句話說,作為互相彌補的設置位置範例大有參考價值!』
「……看妳做得這麼徹底,我懂了,這個超乎規格到讓人吃不消的『曼哈頓000』的基礎理論也是這麼回事吧。」
『膨壓可是很偉大的!動物研究的應用大概到強擊公牛就是極限了吧。體型龐大到這個地步,以肌肉或骨骼為基礎的舊有參考範例就不合用了。660。只要跨越動植物藩籬來想應該就會比較好懂。比起鯨魚或猛獁象,千年杉木可是獨自支撐了更大的質量呢。』
聽到這裡芮絲已經一臉傻眼表情,但梅莉依然滔滔不絕。不知道是講到了感興趣的領域還是想把男人的目光趕出意識之外,總之只能等她講到過癮了。至於當事人簡直就跟在附近公園炫耀寶物的小孩子沒兩樣,褐膚少女高高舉起雙手抓著的遊戲機,面帶笑容告訴她:
『登登──STICK VR!721。雖然智慧手機還有電腦都是我們北美地區獨領風騷,但只有遊戲機怎麼樣就是拚不過「島國」呢。』
「喂喂,這有點說不通吧?STICK與PASTE VR不是競爭對手嗎?」
『所以我硬是寫了相容軟體繞過它。哎呀,讓曼哈頓的功能集中於這一台機器真是個有挑戰性的工作。993。多虧於此,我現在過得滿充實的。』
就像在顯示它的影響力……
一回神才發現,剛才周圍那麼多的小孩,早已讓領隊老師不動聲色地帶離現場了。看來梅莉可以用那麼一個薄型顯示器監控曼哈頓的一切事物,隨時都能自由自在地偷窺一千萬人的私生活。不知道本來的ELITE現在怎麼樣了。
喀滋喀滋喀滋,隨後一陣金屬互相咬合的聲響傳來。
以鋼鐵與複合裝甲組成的兩公尺長四腳動物型機體來了兩三架,隨侍在把臀部卡進巨大救生圈的少女身旁昂首闊步。原來是仿造蠻牛外型的戰鬥支援機器人。可以用來搬運武器、當成屏障、搜索敵蹤、把獵物趕出遮蔽物後方,有時還能以超出重型機車的速度直接把目標撞飛。這種機體的溝通方式比較好懂,就是互相摩擦胴體。不需要存取什麼伺服器,藉由重現動物性行為或社會性就能取得聯繫。
這種東西,大概連特地一一操縱的必要都沒有。
只要粗略地指定目標,它們應該就會由程式控制採取集體行動,以最快速度包圍獵物進入壓制程序。用不著牧羊犬來下指示,無需伺服器的自主武器們設定一個目的後就能在現場聯手行動,自動打下戰果。俯瞰整體狀況的女牛仔,只須在迫於需要時逐步修正群體行動即可。
芮絲視線稍稍朝上,捕捉到安裝在路燈頂端,運用異花授粉原理決定好分布圖、有著喇叭狀六片花瓣的花朵形器材,說:
「……妳還是老樣子,做任何事都講究細節。」
『789。曼哈頓雖然是構成紐約的五個區塊之一,但光是這一區就有七十萬台以上的監視器喔。注意維護景觀是當然的。』
不用說,曼哈頓的耳目不只這些。即使身陷與「信心組織」軍的激烈砲戰,梅莉應該還是正確預測到了芮絲以及「正統王國」士兵漂流到了曼哈頓的哪個位置。都派出無人偵察機在別人的頭頂上亂飛了,可別說自己沒掌握到狀況。
基於這個前提,只穿著用鮮紅紙張製兩件式手術衣的褐膚少女溫柔地問了:
『那麼,那邊那幾位是?002。』
「噢。」
芮絲態度極其冷淡。
而錯失了時機的賀維亞等人,都到了這個階段竟然還沒登陸。正可說是致命性失誤。
「算是一點伴手禮吧。就是這些人殺了我們的同輩塔蘭圖雅。」
連發出什麼叫聲的閒工夫都沒有。
芮絲從青年手中接過一個差不多比便當盒大一點的器材,輕鬆地扔進海裡。AED。運用等同於電擊棒的高壓電刺激驟停心臟的醫療儀器。
「啊……!」
電源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用家電般螺旋狀電線相連的兩個電極貼片在空氣中飄動,然後平坦的電極貼片碰到海面。原本就渾身溼透的賀維亞,即使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卻也無能為力。
啪滋!伴隨著這聲低沉的破裂聲響,馬鈴薯們瞬間失去力量。
光輝燦爛的碧海消失不見。一切盡落入黑暗之中。
「……諸位似乎從沒信任過我,但你們難道以為那樣一再威脅要殺了我,我還能一直陪笑臉嗎?被塔蘭圖雅汙染的『情報同盟』修護艦隊糟透了,我主動請求協助的『正統王國』也糟透了。坦白講我受夠了。坦率又耿直的我會想換個東道主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在頻頻中斷的意識中,賀維亞彷彿聽見了少女低頭看著他們發出的訕笑聲。
「再怎麼說我還是『情報同盟』的人。雖然從槍擊庫溫瑟的時候起齒輪就出錯了,但我本來就沒有理由在敵我雙方之間左右為難……梅莉,作為值得信賴的證明,我把這些傢伙賣給妳。就當作是『曼哈頓000』的車票如何?」
4
十分鐘之後。
「嗯喔?新推出的楓葉焦糖聖代原來就這樣啊。根本跟『島國』半點關係都沒有,就只是淋了一堆楓糖而已嘛!」
「宰了妳宰了妳宰了妳宰了妳宰了妳……」
穿過在影劇作品中以叛徒公園聞名的華爾街,眼前就是一片被漢字淹沒的奇異風景。也就是所謂的唐人街。
然後來到一間充滿這種東方色彩的連鎖咖啡店。不知為何陷害人的芮絲與被陷害的賀維亞,在這間面朝街道的開放式咖啡廳同桌而坐。遭到咖啡店女僕喊著「你們幾個禁止入店──!」之後,一種像是在附近超商不巧撞見的尷尬氣氛瀰漫於雙方之間。
一群穿著「正統王國」軍服的落湯雞馬鈴薯擠在一起似乎被一些民眾判斷比鑽進包包裡的小貓更能引起話題,到處都有人拿著智慧型手機或一般手機的相機鏡頭對著他們。
總之先在頭上隨便蓋條毛巾,渾身溼透的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也一副厭煩的態度說:
「……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不能怪我吧?誰想得到自己出賣的敵軍士兵會只有武裝遭到剝奪,然後就被扔在街上不管?」
「小音!現在立刻告訴我如何堵住這個混帳王八蛋的嘴!」
賀維亞喊得像是準備施展某種魔法,但放在桌子中間的瓶狀音箱只給了他「先做深呼吸,你只是今天比較不順心」這種非常有智慧的回答。
也沒什麼理由,「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就被放在同一個地方,但沒特別被套上手銬或GPS腳鐐什麼的。
大概是對方認為沒必要吧。
緊盯他們的不只有形似花朵的監視器。大概是不管到哪裡都很稀奇吧,此時仍然有一群陌生東方人出於好奇心把一般或智慧型手機的相機鏡頭對著他們。這種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被人用鏡頭監視的畫面,簡直就是……
「根本把人當動物園的稀有動物嘛我要宰了你們……」
「哎,應該就是『情報建構的牢籠』吧。畢竟曼哈頓沒有監獄。取而代之地,這裡是用一個座標以層狀方式管理人類。」
路旁的消防栓像噴水池似的猛烈向上噴水。
紐約原本與「島國」的北海道在緯度上相差不大。群眾似乎不習慣中美海域的氣候,每個人都一副怕熱的樣子。既然這樣大可待在家中享受冷氣,卻特地用消防栓沖涼水,每個傢伙都沉迷於在外頭逛大街替社群網站製造話題。
「外表冷靜,到了社群網站則是瘋狂笑鬧。這就是紐約客的基本形態。」
即使面對曼哈頓開始航行的衝擊性事實,這些上流人士仍然忙著「強調自己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就驚慌失措」;芮絲對他們投以難以苟同的目光,用手指從四方形紙盒裡取出被改造成垃圾食物的迷你春捲丟進小嘴巴裡。
她闔起一眼指指她跟大家頭頂上的花朵形監視器,說:
「構造充滿了高層次多餘部分的人類是能夠為自尊而死的生物。自己窩在房間裡是最高等級的自我墮落,被人關在房間裡卻成了監獄牢房。即使居住在座標相同的紐約,貼個不同的品牌或是標籤就可以上天堂或下地獄;大概用的就是這種管理方式吧。」
「妳這傢伙是那種舔了人家屁股五秒就忘的真正瘋婆娘嗎!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賀維亞才剛氣急敗壞地想從椅子上站起來,匡啷!一陣格外沉重的金屬聲響徹了四周。
原來是全長兩公尺,比隨便一輛重型機車還要沉重的複合裝甲蠻牛,從趴伏的姿勢悄悄站了起來。
芮絲輕輕舉起雙手,闔起眼睛像小惡魔似的吐出舌頭,說:
「這裡是每個單位面積攝影機數量居世界之冠的城市,剛才關於花草的講解你也聽到了吧。如果不參考紐約客的作法提高資訊素養,可是會從現實與網路表裡兩層被政府機關偷窺喔。還沒搞清楚規則的話行事就先低調點以免遭受誤會如何?只要被無需伺服器,只靠簡易迴路互相聯繫的強擊公牛衝撞個一下,下半輩子就得在床上度過了。反正他們一定用了巨量資料的模擬測試或是棒球統計學什麼的一堆理論設下了天羅地網包圍我們。不會致命的武器也是一種施虐癖的表現。畢竟再怎麼痛扁也不會要了對方的命,使用起來大概也不會猶豫吧。」
「莫名其妙的狂牛症病牛……」
「按照扣分規則的話我猜你的殘機已經減少了。不知道距離遊戲結束還剩幾條命喔。」
賀維亞與芮絲等人如今已成功登上超乎規格的OBJECT,不過就目前看起來,似乎沒有像樣的基層士兵在路上走動。來往的行人全是種族沙拉碗──「安全國」的紐約客。只有以互相緩慢磨蹭胴體的強擊公牛為主的無人機群,代替人類擔任警衛在街上巡邏。
理所當然地,路上行人即使看到多達數十人的敵國士兵也毫無反應。
數位監視社會雖然讓人毛骨悚然,但同時也可以這麼想:對方是反政府游擊隊或敵國士兵,也就是脫離社會巨大結構的少數派。聰明的作法就是溫順地服從規定,這樣才不會無故惹來一身腥。
殊不知事實上只要看不見的某某人按個鈕,誰都無法保證自己不會變成犧牲品。
「……這方面或許是徹底的『情報同盟』作風吧。」
「是嗎很好很高興妳弄清楚自己的立場了等我拿回我的槍頭一個就往妳這敵兵的屁眼塞一顆子彈妳他馬的……」
讓甜甜圈形大型救生圈像冰壺比賽的石壺那樣滑動,身上只有鮮紅紙製兩件式手術衣與遊戲機的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過來了。本來以為她在小坡道上可能會摔個大跤,但笑容可人的褐膚少女本身依然維持著穩定平衡。跟無需伺服器只靠簡易迴路支撐驅動系統的自主武器又有所不同。也許就跟那個遊戲機一樣,救生圈也是跟「曼哈頓000」連結的器材之一。
兩手抓住想必正在監控全曼哈頓的家用遊戲機把灌滿液體的救生圈操縱自如,頭上像棒球帽反著戴似的掛著VR眼鏡的金髮妹妹頭,像是被馬鈴薯們的視線嚇到般縮起了身子。
『久等了,芮絲。650。哎呀,好稀奇的組合喔!』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心驚膽跳得很。」
『029。你們是不同層的,放心,就算處於同一個座標也不會有機會接觸。就是這樣!好,我們走吧!』
賀維亞才剛對地面吐口水比中指,複合裝甲蠻牛就像是要撞倒桌子般衝了過來。要特地去算在哪裡抽錯了牌太麻煩,總之他的殘機似乎就這樣歸零了。無需伺服器的強擊公牛們,似乎光靠簡易迴路就明白什麼叫做禮貌。
從一群大老粗身旁離開後,把臀部卡在救生圈裡的褐膚少女露出了像是身心得到舒展的神情。不只是譬喻,可以看出褐色皮膚的手腳就像乾硬的蝶蛹逐漸伸出翅膀那樣,獲得了具體性的解放。
……當然,芮絲不能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緊張。
『嗯──!怎麼了,芮絲?202。』
「沒有……只是覺得妳的這個習慣還是沒變。」
『只是在替記憶加標籤啦。751。沒有什麼特別意義,請不要想太多。』
芮絲之前聽過,她講話之所以總是附帶著三位數字,似乎只是為了便於日後正確回想而隨意加上的記號。隨便什麼數字都OK,好像只要別太貼近,就算重複了也不會發生聽起來已經帶有骨董味的千禧蟲危機那種「無預警的檔案覆蓋意外」。
梅莉身處紐約維安人員這種特別重要的地位,但其個性比起芮絲、多蘿西婭、愛瑞莎、莉卡、奧爾希雅、琵拉妮列或是塔蘭圖雅等其他馬汀尼系列成員都要來得奇特突出。
「紐約維安人員,是吧。」
『是呀,那又怎麼了?』
(……這傢伙究竟跟整件事牽扯得多深?是純粹只考量到「情報同盟」的整體利益,作為維安人員將「曼哈頓000」連同ELITE借給卡帕萊特?還是說早已遭人濫用積極的自我否定,陷入對卡帕萊特唯命是從的屈服狀態……)
說沒有疑心是騙人的,但疑心被對方察覺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芮絲目光狐疑地看向只穿著紅紙手術衣、臀部卡在救生圈裡的梅莉,說:
「……以這個身分來說,妳穿這樣還真誇張。還是一樣稀奇古怪。」
『我也是出於必要才會這麼穿的,沒什麼好害臊的喔。流行或是常識的高低優劣只要在社群網站上連續發言個幾次就能簡單帶動風向了。美醜與健康,大致上只要拿這兩者當主軸,然後用慈善與經濟效應做些點綴就完美了吧。515。不然我索性把全裸綁緞帶變成今年的潮流也行,或者試著塑造出不用草莓與鮮奶油讓自己帥氣有型就會變成邊緣人的上流社會也可以。』
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此時唐人街的人群的確沒把智慧型手機的鏡頭轉向露出柔嫩肌膚的梅莉。反而是在五顏六色的便服中穿著黑色軍服的芮絲還比較能吸引目光。
……然而,梅莉本人把臀部卡在救生圈裡,卻不知怎地開始紅著臉簌簌發抖。一種危險的氛圍在不知不覺間飄散出來。
「……妳怎麼了?」
『哎呀,失禮了。呵呵。誰都沒注意到我,面對這麼異常的狀況,大家卻還是維持著平常心從我身邊經過。明明在不應該的地方不恰當地暴露出柔嫩的肌膚,呵呵呵呵呵。不行,這個不能留在記憶裡,081,099。啊啊,啊啊,我不應該這麼做的。到底會在什麼時候穿幫呢?誰會發現這樣不對勁呢?呵呵呵呵呵呵呵……』
黑色軍服少女只能把嘴巴抿成小三角形不作聲了。
從不為人知的異常狀況中發掘出某種特別意義,與單純只是夜半只穿一件大衣在冷清道路上逛街的中年變態男,在方向性上似乎有著微妙差異。換個說法,或許比較接近在滿是觀光客的海水浴場中,塗上比基尼圖案的人體彩繪在人群中公然走動,那種游走邊緣的感覺。
……難怪她被賀維亞等人盯著的時候,會散發出莫名的緊張感。因為不同於曼哈頓的民眾,「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沒受到太多情報操作,應該是在完全沒隔著任何特殊意識的狀態下直截了當地看到褐膚少女的紙製兩件式手術衣。
「大概是……職場壓力太大了吧……」
『嗯?我不懂妳在說什麼喔?121。嗯──!』
她在救生圈上伸長手腳擺出奇怪的姿勢,可能是因為來到了遊戲機收訊特別差的地點。看在旁人的眼裡,真擔心覆蓋柔嫩肌膚的鮮紅油紙什麼時候會破掉。也許是只要有特殊意識做保護就所向無敵了吧。就某種意味來說或許就像自拍的心態,總之褐膚救生圈少女隨時都在透過無數花朵形監視器檢查自己的狀態。那種攝影機參考了花粉傳遞範圍勉強互相重疊的異花授粉原理。
『435。不過話說回來,真沒想到妳會親自來到曼哈頓。』
「是妳先忽視報告義務斷了聯繫,還好意思講。」
讓青年侍從跟隨左右的芮絲也沒去理會「正統王國」馬鈴薯們引起的混戰騷動,與同屬馬汀尼系列的少女漫步在曼哈頓的街道上。就像理所當然地,大約有三頭無需伺服器、互相磨蹭胴體的強擊公牛跟了上來,就像緊跟著很可能與「曼哈頓000」直接連結的巨大救生圈。
目前觀察起來,芮絲的青年侍從對梅莉來說似乎不算在那種對象之內。即使被他不帶感情的視線看到,也沒有把身體縮成一團。
不過也有可能是心態上認為「那是別人的東西」。
救生圈少女梅莉往複合裝甲蠻牛們拋去一個視線,如此告訴芮絲:
『也許妳會覺得戒備太森嚴,但這其實是有必要的措施。再說強擊公牛身上也裝了空氣清淨機喔。223。希望妳可以把它們當成生活中的一部分。』
「沒想到妳看起來博學多聞卻這麼愚昧,在室外使用空氣清淨機有什麼意義……」
『芮絲,妳是不是有點太小看紐約了?090。這裡可是全世界醫療最發達,平均壽命卻完全不值得自豪,豐衣足食到令人傻眼的汙染地帶喔。』
一行人姑且沿著唐人街往北走,來到蘇活區。褐膚少女神色自若地讓救生圈經過取締路上違規停車的制服員警背後,同時又開始發抖了。芮絲側眼看著鞋子或皮包等名牌商店的巨大櫥窗,如此主動開口:
「關於琵拉妮列•馬汀尼•史墨奇的事件經過呢?就我的推測,應該是用上了積極的自我否定。」
『咳哼。就是藉由外界傾力的方式摧毀馬汀尼系列的方法吧。這裡是新加勒比島近海!我如果不知道諸神黃昏腳本那件事,也就不會把「曼哈頓000」帶到這裡來了。381。身為紐約維安人員,我應該會對整個曼哈頓區喊停才對。』
「諸神黃昏?」
『哎呀,原來妳沒掌握到這個誇張的名稱啊。「信心組織」的老鼠似乎溜進了「情報同盟」,針對我們的安全性漏洞做了些調查。115。我故意放任他們行動,徹底竊聽所有通訊以試圖掌握全貌,結果好像是做錯了。我被他們淆亂視聽,就這樣淪為被動了。』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妳還是正常的馬汀尼嗎?」
『我在想,琵拉妮列之所以那麼容易就受影響,起因自能阻止她的人影響力太小。991。畢竟不同於其他馬汀尼,她常常找藉口獨自行動。』
大概就像在自己家裡放鬆身心吧,褐膚少女微微一笑,晃動著露在甜甜圈狀救生圈外的赤裸雙腿,視線從芮絲身上移向他處。
梅莉看著的,是芮絲的青年侍從。
『我也很羨慕妳喔。544。我那個已經死在把我背脊骨擊碎的作戰當中了。』
「是妳自己拒絕人員補充的吧?」
『088。妳可以設身處想想看。如果人家跟妳說可以馬上換個新的,妳高興得起來嗎?』
冷漠地說完後,梅莉才察覺到自己話語中的矛盾,緩緩搖了搖頭。
以筆記本大小的遊戲機操縱的巨大救生圈來到斑馬線時,紅綠燈剛剛好也由紅轉綠。從她兩手抓著遊戲機,用腳趾夾住拆下的兩個控制器向前伸直的謎樣姿勢看來,大概又是這個救生圈少女做了些什麼吧?
等紅燈的大型貨車車斗上,塞滿了趴下的強擊公牛。看起來既像是拖吊違停自行車,又像是保全公司等等一次能放一打的無線電業務用充電座。原來是一輛移動式的供電車。
在大型交岔口的正中央,分明進入了三百六十度全是民眾的視野範圍,眾人卻見怪不怪似的直接走過,讓褐膚少女微微抖動著身體說:
『好吧,其實我也是拿機械當興趣來排解失落的寂寞,所以或許是半斤八兩吧。777。明明從本質來說就跟換個替代品沒有不同。』
「……」
現在不是沉浸在感傷中的時候。
「曼哈頓000」目前離開「情報同盟」本國一路來到了這裡。而包括原本的ELITE在內,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沒有能阻止她的夥伴。跟琵拉妮列一樣,失控的危險性很高是事實。就像快要登上山頂的時候天氣開始變得不太對勁;即使在積極的自我否定下想調頭下山,也沒有人會鼓勵她往山頂前進。
褐膚少女順暢地移動假設主人的說法正確的話採用了人工鞭毛構造的救生圈,越過整條斑馬線,眼睛繼續對著遊戲機畫面說:
『妳懷疑我失控了?895。』
「……妳如果想證明其他勢力並未藉由什麼諸神黃昏腳本對馬汀尼系列施加外力,最起碼得暫時讓操縱『曼哈頓000』的駕駛員ELITE離開駕駛座。只要讓我知道妳辦得到,就能證明妳握有權限並且精神正常。」
『290。抱歉,我辦不到。』
「為什麼?」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的嬌小身軀一釋放出緊張壓力的瞬間,如影隨形陪伴身邊的青年不動聲色地換了位置。就像周圍不用電波,互相磨蹭身軀以確認取得聯繫的強擊公牛展開行動時所具備的動作。
然而現實遠超過他們的預測。
轟轟!
黃金地段的整片土地突然被劇烈搖撼了。
遇到規模太過巨大的現象,有時會把已知的事實忘得一乾二淨。芮絲等人目前所在的整個曼哈頓市區,畢竟是在一架巨大的OBJECT上面。
不過是稍稍挪動一下身體罷了。
看到金髮黑色軍服的芮絲就像住在「安全國」的小孩子那樣不禁發出短促尖叫抓住身旁的青年,褐膚少女用筆記本大小的遊戲機悄悄遮住偷笑的嘴。
不光只是監控。
梅莉調整好表情後,重新輕輕揮動手裡的遊戲機,說:
『我之前應該有說過,把曼哈頓的功能集中在這一台機器裡是很有挑戰性的工作。就是這樣!我是負責紐約警衛保全的馬汀尼。當然,它的中心地曼哈頓也「全部」在我的掌握之內。808。沒錯,是包括世界最大級OBJECT「曼哈頓000」在內的「全部」。』
「……難道說,妳……?」
當著驚愕的芮絲眼前,把臀部卡在大型救生圈裡的梅莉將遊戲主機放在肚子上,然後握住兩個遙控器般的無線控制器,痛快地輕輕揮出腰部沒使力的拳頭。
不知是控制器具備的陀螺儀,抑或是參考了多株植物互相彌補花粉傳播區域的異花授粉原理,用各處設置的花朵監視器掌握了姿勢。雖不知道到底用了什麼操縱方法,總之光是這個動作,梅莉的聲調就明確有了變化。
之前都沒發現。
至今都是救生圈配合梅莉的嗓音像環繞音響那樣配上振幅,進行即時加工。
一關掉輔助功能就是這樣了。一字一句分隔得莫名清晰,比機械更像機械的活人嗓音開始流洩:
『是呀。強化課程我已經整個修完一遍了。我是馬汀尼系列序列第29名,同時也是「曼哈頓000」的駕駛員ELITE喔。』
照理來講應該辦不到,否則哪裡還需要這麼辛苦。
照理來講如果能直接讓馬汀尼系列管理「情報同盟」全軍的OBJECT,芮絲也不用做這種替戰敗軍隊或失控部隊擦屁股的差事了。
『不過大前提是跟「格林033」一樣,得跟AI連動就是了。我與卡帕萊特,是以互相除錯的形式共存。我不知道「情報同盟」的整體狀況是怎樣。但是只要是紐約的負責區域,只要在就OBJECT而論的「曼哈頓000」當中,我比卡帕萊特更能取得主導權。』
『也、就、是、說。』她說。
聲調經由機械,讓褐膚少女的話語漸漸恢復安定。
『這架OBJECT,只屬於我一個人。217。我只是透過高速迴路把它借給AI網路•卡帕萊特而已!就像遠端手術那樣。』
「太不像話了……都不怕發生競爭危害嗎?」
面對完全是自殺行為的產物,芮絲啞然無言。
相較之下,有著金髮妹妹頭的救生圈少女則是輕巧地揮揮薄型遊戲機,說:
『STICK VR……我說過我自己寫了互換軟體繞過它,對吧?567。我的作風就是需要多少就吸收多少!』
她名符其實地掌握曼哈頓的一切。
幾乎可說跟紐約的黃金地段成功合而為一。
難怪梅莉沒辦法脫離孤獨的處境。
『只是,曼哈頓也包含了我坐在裡面的這個,這個生活輔具的控制功能。之前我已經說過,在地球的重力下用雙腳步行,對於背脊骨受損的我來說就像地獄酷刑。765。真的非常抱歉,恕我婉拒摘下頭盔的要求。』
「……」
只要對方拒絕,芮絲也就沒轍了。反正不管怎樣,芮絲這邊都無法強迫她做任何事。讓堅如磐石過了頭的OBJECT失去行動能力的戰術之一,就是集中針對駕駛員ELITE下手……但以目前這個狀況,恐怕挑撥離間或是暗殺等最終手段都派不上用場。
選擇與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對立,就等於直接陷入與「曼哈頓000」正面開戰的狀況。當然如果選擇那條路,就會死得連焦屍都不剩。
看來只能在能力所及範圍內逐漸鞏固基礎了。
「回到一開始,妳為何要把『曼哈頓000』帶到這裡來?」
『妳以為我能擅作主張到這種地步嗎?915。即使我同時兼任馬汀尼與ELITE,終究也只具備一個人的力量。還是有它的極限在。這次的事基本上是我與AI網路•卡帕萊特經過對話的結果。我只是覺得有必要,才把「曼哈頓000」作為省事的工具借給它使用。換句話說,芮絲,這跟妳所想的問題在本質上是完全相反的!』
當然,假如梅莉已經中了積極的自我否定,AI失準的錯誤判斷恐怕也會直接過關。沒人指出錯誤,卡帕萊特也就會一點一點地偏離正軌。然而芮絲眉頭一皺感到不太對勁,忍不住問道:
「妳這話的,意思是……?」
『111。「曼哈頓000」並不是出了什麼大問題而正在失控暴衝喔。當然,也不是身為檢查系統的我發生故障。』
可能是與「曼哈頓000」設定了連動,梅莉隨著巨大救生圈用動作流暢的小跳躍登上石階,同時逐漸切入問題的核心:
『它判斷外界發生了必須動用「曼哈頓000」的重大問題。所以為了收拾局面,卡帕萊特迅速對我做出了要求。於是,我就把這架OBJECT借給它了。901。我認為這樣想比較自然。』
「……等一下。難道妳的意思是……」
『我本來推測是要將遭到諸神黃昏腳本影響而失控的琵拉妮列迅速排除掉,但看來好像沒那麼單純喔。501。』
出發點完全不同。
當芮絲心中有許多事情逐漸重新組合起來時,同為馬汀尼系列的褐膚少女湊過來盯著她的眼眸,如此詢問她:
『所以說,就是這樣!我也有問題想問問妳。331。在這新加勒比近海發生了什麼事?在這片海域,究竟沉睡著什麼樣的「怪物」?』
5
「賀維亞大哥,賀維亞大哥。」
明莉之所以戰戰兢兢地叫他的名字,自然也有她重要的理由。
坐下,趴下。
這是因為以複合裝甲構成的兩公尺長蠻牛,乖乖地站在趴伏倒地的賀維亞正上方。無需伺服器就能撞飛不良士兵的優等生就該是這樣。做得還真精巧。
賀維亞完全失去了戰鬥能力,只能硬擠出像是青蛙被壓扁的聲音:
「……明莉,趁這塊廢鐵還沒開始做起活塞運動之前快把我拖走。我不敢說自己過著有臉面對聖母瑪利亞的人生,但妳不覺得就這樣慘遭機器獸○也太慘了嗎?」
「呃,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明莉也很有一套,可能已經配備了自動遮蔽某種程度以上髒話的過濾功能。也不見其他馬鈴薯有要伸出援手的跡象。
被參考了異花授粉的相互彌補花粉傳播範圍而設置、形似喇叭或花朵的監視器俯視著,讓明莉厭煩地說:
「曼哈頓是來到了新加勒比島近海,但目前也就只是『來了』而已。具體來說也沒有要攻擊哪裡的打算。這麼一來……我們把槍拿回來之後該對抗誰才好?」
「妳嘻皮笑臉的是對那傢伙屁股的味道有興趣嗎?這裡可是敵國最大的OBJECT耶,搞清楚!原本的駕駛員ELITE毫無存在感,卡帕萊特在腦子有病的馬汀尼管理下精力太充沛,已經用電磁投擲動力爐砲什麼的不經警告就先發制人攻擊過我們了好嗎!」
「所以是要開槍打一無所知的路人嗎?不覺得有點弄錯目標嗎?」
明莉伸手去摸纖細的下巴,說:
「那位馬汀尼小姐?掌控的曼哈頓攻擊的是我們『正統王國』,還是遭到琵拉妮列汙染的『情報同盟』其實也不是很明確吧。是我們自己要溜進修護艦隊的,假如對方說對這件事不知情,我們就會變成只是被捲入自家人的肅清行動……」
「唔。」賀維亞的嘴巴發出了怪聲。
這麼一來,就會變成從頭到尾根本沒有發生戰爭行為。反擊也就失去意義了。事情將會變成是賀維亞等「正統王國」在攻擊曼哈頓等「情報同盟」地區。
之前一直說曼哈頓很可怕,但實際上進來一看和平得很。它的確是來到了新加勒比島近海,但並沒有立刻用超強火力把「正統王國」軍燒成焦炭。而曼哈頓起先那一發是以誰為敵而攻擊了「哪裡」也是個謎。賀維亞等人既沒有被套上手銬也沒被關進大牢,就直接在平凡無奇的街上獲釋。
這樣他們毫無辦法。
整個狀況反而顯得滿口戰爭的馬鈴薯們像是一群笨蛋。
因為什麼都沒發生,導致賀維亞等壯漢軍團失去了戰鬥的理由。假如對方正在進行地球全人類抹殺計畫的話就好辦多了。這樣看起來甚至像是他們在與世無爭的和平城市故意搗亂,想引發戰爭。
完全管理社會。
以情報束縛民眾。
這就是連隔離罪犯的必要都沒有的數位都市,賀維亞重新被迫見識到其中一小部分。一旦在這裡屈服就完了。不良士兵內心深處的某個部分萌生了這個想法。因此他拚了命尋找「理由」。
「……我沒打算就這樣不了了之隨波逐流,老死在『情報同盟』。身為繼承『貴族』血統的人,我必須接下溫切爾的家業。」
「這個點子是很好……但如果對方說他們正在跟大使館聯絡,準備將你平安送回國內的話怎麼辦……?」
只能屈服了。
就算實際上檯面下根本沒有那些動作,那個叫做梅莉的負責人如果這樣講,賀維亞等人也只能屈服。在被人推拖延後的過程中,這就會變成常態而讓內心疲倦,覺得維持現況也沒什麼不好。
大家都在怕。
對方也許會重新把他們丟到這個碩大無朋的武器面前,提議說既然有意見的話就用最大火力開戰好了,這個可能性嚇壞了他們。所以明莉他們才會抓著虛假的和平不放。如果一直找不到打仗的理由,不打仗應該也沒差吧?他們希望賀維亞能支持這個結論。
但是不行。
對「情報同盟」的那幫人來說,說話根本不帶有誠信問題。他們只把說話當成用來恣意操縱對方占取利益的拋棄式子彈。
他應該早就見識過了。
當他在那艘船的甲板上,眼睜睜看著朋友被槍殺的時候。
「不……」
對著即將向下沉淪的明莉等多數人,賀維亞準備開口重新聲明。
就在這時,事情發生了。
──轟!!!一聲。
只聽見像是撞擊一口破鐘,低沉而令人不快的金屬聲傳來。聲音來自被壓趴在地的賀維亞正上方。是那頭蠻牛,強擊公牛的側腹部。該處開出了拇指大小的洞,噴出手持式煙火或發煙筒般的火花。
不對,電路板無論怎麼受損都不會這樣飛濺火星。
這很明顯地,是某種從外面鑽進內部以燒掉迴路的火藥。
「狙擊!是穿甲燃燒彈嗎!」
精密機器內部炸出格外大朵的火花,強擊公牛頓時渾身虛脫。要不是它往旁倒下,賀維亞可能已經被重量壓扁了。
但好不容易重獲自由,賀維亞卻仍然鐵青著臉。
「這是誰幹的……?」
他不禁低聲說道,但沒人知道答案。更何況賀維亞等「正統王國」數十名軍人都待在同一個地方。不可能只有一個人溜到大樓樓頂架設狙擊槍。
即使如此,四周的路人才不在乎這些。
來來往往的東方人睜圓了眼,把好幾支一般或智慧型手機對準他們,連續發出電子快門聲。
賀維亞等人有所自覺,知道他們已被一種驟然湧起的殺氣包圍。
像是被情報牢籠所觸發那樣,在附近巡邏的強擊公牛們從各個街角探出頭來。而且一看就知道與剛才採取的是不同模式。看來它們用不著使用伺服器,光靠簡易迴路就能捕捉到同類的犧牲,並做出判斷展開聯手行動收拾局面。
只是從根本上就出錯了。他們被誤認為違規了。
這次會被就地正法。
「到底是哪裡來的笨蛋幹的啦,該死!」
光是公共監視器就有七十萬台,要是把手機或行車記錄器包含在內,數量不知道會增加多少倍。明明是這樣,卻連這麼基本的問題都沒人能回答。
有人丟了一顆石頭進來。
然後第二回合開始了。
6
自由與和平的城市,霍然改變了它的色彩。
管他是異花授粉還是什麼,總之依據了不起的理論安裝的無數監視器沒派上半點用處。連個冤罪都不能幫忙平反。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他馬的!」
就算是別人丟的石頭,從蜂窩裡湧出的害蟲還是得驅除。話雖如此,手上沒半件像樣武器的賀維亞等人只有一個選擇。總之再不快逃就會死。區區幾十人只會被一口氣解決乾淨。壓在背上的強擊公牛已經倒下了。賀維亞爬起來之後只能在唐人街上狂奔。
「能、能往哪裡逃啊!這裡可是整整兩萬公尺都在『情報同盟』OBJECT的上面耶!」
「想知道答案就雙手撐膝對著那些傢伙翹起屁股慢慢想吧我要開溜了!」
彎過唐人街的轉角時,忽然有人拿著一般常見的槍口對著他。
「!」
賀維亞抓住對方的手腕一扭,直接把襲擊者砸個四腳朝天,結果頭昏倒地的只是個普通大學生。
「為什麼一般民眾手上會有這麼大一把衝鋒槍啦!比『島國』的STICK還是寶可魔什麼的更容易入手是怎樣!」
賀維亞對著正上方砰砰開槍威嚇群眾,路上行人立刻一齊蹲下鑽進桌子或長椅底下。不知道是不是表示投降,那些人把手上的槍械或彈匣當成賞錢一樣一個個丟出來。他們正在逃跑所以沒空全部撿起來,但遇到這種活像馬拉松水站的狀況,一回神才發現「正統王國」士兵全員都領到了廠商五花八門的槍械。
「……我說真的,北美市場到底是什麼狀況?怎麼槍枝數量好像比戰場還多?」
「有轉輪、散彈槍、衝鋒槍還有……這些真的是自衛武器嗎?我的天,連輕機槍跟狙擊槍都有……!」
有槍總比沒槍讓人放心,但無需伺服器就能進行高度合作的強擊公牛可是原本就具有護盾功用的無人機。不管開槍打頭還是胸部都不能殺死機器。區區「普通槍彈」根本不值一提。因此他們重視材料的輕量勝過威力,邊逃邊做取捨選擇。
即使他們加強了武裝,強擊公牛還是不會停止追擊。
「哎喲,煩耶!」
賀維亞幾乎是反射性地舉起了衝鋒槍,但還是沒用。對方是機器,威嚇不會管用,而就算真的高速連發九釐米子彈也會被厚實裝甲板彈開。看到周圍滿是害怕地縮成一團的民眾,他反而比較怕發生跳彈。
沒有生命。
壞掉也無所謂。
投入了自主武器的戰爭,規則竟會有這麼大的改變?
──咻砰!就在這時,「銀色子彈」比槍聲更快地飛來了。
是專門用來穿破厚實的裝甲板,以高溫燒光內部精密基板的穿甲燃燒彈。不知從哪棟大樓屋頂往下射來的狙擊彈打穿控制紅綠燈的變壓器,讓一輛大卡車衝過來撞死賀維亞等人。
沒錯。
問題在於「銀色子彈」並不只會幫忙狙殺怪獸。
「很危險耶,馬的!這場群交派對真是爛透了,會從哪裡被人把豆漿噴到臉上都不知道!」
把兼做小型花圃的混凝土車擋當成跨欄一樣跳過後,沒撞上不良軍人的卡車在千鈞一髮之際撞個稀巴爛停了下來。沒空讓他喘口氣了。真面目不明的狙擊手往附近公園的地面射個兩三槍,特地把看守其他地點的強擊公牛們引過來。就像玩網遊時特地引來單隻怪那樣。
「那個狙擊手跟上來了耶……?」
「他是從一個大樓跳到另一個大樓的樓頂嗎?喂,那把塑膠狙擊槍,用不到的話就丟過來給我!現在的第一要務是阻止陰沉偷窺狂!」
話雖如此,現實中的狙擊不像演電影那麼體貼,會把上半身露出來架設槍枝讓下面的人抬頭都看得見。對方似乎是沿著賀維亞等人跑過的人行道,在路旁林立的大樓樓頂和他們並行奔跑,但他們掌握不到對方的正確位置。
儘管設置了無數花朵形監視器,終究都是沿著人潮設計配置位置。講得簡單點,就是以監視路上行人為第一目的,在高空翱翔的身影難免疏於注意。
跑著跑著,又有另一批強擊公牛蜂擁而來阻擋去路。
「從正面射擊也無法有效造成傷害的!」
「我不是要打那邊啦,妳這笨蛋!我沒興趣射在機器的臉上!」
賀維亞不看拿在手裡的狙擊槍瞄具,用高初速的步槍子彈打穿了路旁的消防栓。重量大,接地面積卻相對較小的「動物型」一失去與地面的摩擦就困擾了。畢竟是用四隻小蹄子管理重型機車級的重量,這也是理所當然。
明莉等人對著滑倒跌個狗吃屎的強擊公牛補槍,但只在裝甲表面迸出一堆火花。即使趁對方毫無防備時集中開火還是沒用。
「妳覺得那個狙擊手怎麼樣!」
「你問我我問誰?只能說我絕對不想跟那種人做朋友吧……!」
「我不是問妳這個。我是說單論本領。」
可能是消防栓的急速水流沖倒了業務用窗戶清潔劑的關係,地面變得比想像中更滑溜,強擊公牛似乎爬不起來。看樣子一旦不能自由行動,也就難以運用簡易迴路的動作進行溝通或連繫了。換言之,也得不到其他機體的救助。而馬鈴薯們本來就不能繼續在同一處逗留。賀維亞只能一邊咂嘴,一邊跳過無法回到戰線、像巨大老鼠炮一樣原地打轉的整塊複合裝甲。
「又是打壞紅綠燈讓卡車衝過來,又是刺激強擊公牛襲擊我們,幹嘛每次都要像單相思的文學少女一樣拐彎抹角?直接打穿我們的腦袋不就得了?」
「呃,應該是想偽裝成意外或什麼的吧?」
「他用的是穿甲燃燒彈耶。那跟隨便一家槍砲商店販賣的復裝彈可是兩回事,在大街上亂撒比用過的保險套更顯眼的子彈還來講什麼陰謀!」
一方面也是為了牽制無法掌握正確位置的狙擊手,賀維亞每隔一段距離就對著正上方開槍進行威嚇。一般槍彈對不需伺服器就能合作展開追擊的強擊公牛沒用。確定零散槍聲已經徹底驅離旁人後,賀維亞舉起狙擊槍對著正上方盡情開槍。
起重機的鋼索斷裂,建設中的大樓接連掉下好幾根鋼筋。
「!都直接擊中了竟然還能動!」
「就跟你說最起碼也要有動力服程度的火力才會管用嘛!不管這個了,剛才你提到狙擊手,結果到底想說什麼?」
「狙擊不光只看距離或風向。因為理系的部分可以用輔助機械做彌補。反倒是文系方面……揣測對手的心理『把彈道對準下個位置』才是最難的。從這點而論,那傢伙總是選容易推測的目標下手。例如不怕死的強擊公牛或是不會動的變壓器。那種目標只要盯著瞄具正常重疊十字線就行了。」
就現實情況來說,賀維亞等人已經被逼入絕境。
但他仍然基於這點,提出了大膽的假設:
「那傢伙的狙擊本領最多就是處男等級。因為沒自信能夠直接讓我們升天,才會淨打一些容易瞄準的無生命目標。」
這麼一來,襲擊者原本擅長的領域會是什麼?
穿甲燃燒彈的攻擊與其說是狙擊,更像是極小規模的爆破行為。對方擅長破解強擊公牛等簡單機械的構造。不分敵我,能夠用忽略常規的戰術使場面混亂,打下超乎本身實力的戰果。
……這樣想來,賀維亞熟知的「某人」為了救出在阿拉斯加地方孤立無援的公主殿下,好像也曾借助儀器膽戰心驚地挑戰過狙擊行動?
(開玩笑的吧……?當然他如果還活著最好,但不至於用這種方式出場吧!)
嘎鏘!
某種粗厚金屬扣件夾起的聲音響徹四下。
賀維亞邊逃跑邊回頭往後看,嚇了一跳。以複合裝甲組成的蠻牛們不知什麼時候竟然裝上了背包或是馬鞍狀的配件。裡面是輕機槍、榴彈以及形似冷藏箱的小型盒式彈匣連接而成的整套彈藥。
本來只有堅固耐打是唯一長處的殭屍竟然聰明到可以拿槍殺人,真是沒天理。
「開什麼爛玩笑啊……!」
就在這時,地鐵的路線圖閃過了視野邊緣。
要是在開闊的地面街道上遭受到水平射擊就完蛋了。「正統王國」士兵不用說,就連躲進室內的無辜民眾都會遭到波及。因為區區一般玻璃或混凝土塊,用重機槍那種比拇指還粗的槍彈一射就會像保麗龍一樣碎掉。賀維亞以肢體動作下指示,馬鈴薯們一齊衝向通往下方的階梯。
「你覺得這樣會有用嗎!」
「我哪知道啊打電話問客服啦!最起碼可以跟跑屋頂的狙擊手保持距離吧。只要鑽進地下,平面地圖就不夠當作參考了。更何況現在是在能夠東西南北自由轉圈圈的曼哈頓上面,要是那幾隻玩意兒可以失去定位迷路就好了……」
戰爭基本上就是殺個你死我活。
對付沒有生命的自主武器,只能逐步改變戰鬥方式了。
賀維亞等人一面用真槍槍口對準聽到騷動想拿出拋射式電擊槍的善良站務員嚇退對方,一邊跑過場面混亂不堪的售票處,翻越自動剪票口。
緊接著正後方傳來更狂亂的怒吼與尖叫。
賀維亞嘖了一聲,說:
「啊啊,該死!還是沒用!是運用了微波還是亞毫米波嗎!」
「不要在那裡自問自答,解釋一下啦!真要說起來,『情報同盟』的自主武器不是因為能夠只靠簡易迴路採取自律行動所以不會跟伺服器連線嗎!」
現在沒空做那些事情。被追上就死定了。
就連這種地方都沒忘記裝上花朵形狀的監視器。換言之他們的所在位置都被馬汀尼掌握得一清二楚。這樣一來,他們這些馬鈴薯能做的選擇就有限。維持現狀從其他出口跑到地上是死路一條,但就算跑去月台也不可能像影集那樣有辦法好運跳上即將發車的地鐵。
「說是這樣說,但也就跟年輕貴婦本來想把自拍傳給小王結果傳錯對象的一般規格無線區域網路差不多吧。有辦法干擾嗎!」
「沒有器材要怎麼做啦笨蛋!就會出一張嘴!真要說起來,為什麼要這麼執著於電波干擾啊!那幾隻就算監視用攝影機斷線還是會一臉平靜地撲過來吧!」
思考時間不到十秒。有這麼多時間的話憑人類的雙腿都能衝過一百公尺上下的站內空間了。
賀維亞嘖了一聲,說:
「手上空著的傢伙去拿附近的滅火器,越多越好!」
「賀維亞大哥?」
「方向往下,月台那邊!動作快,要是被追上就沒意義了!」
「正統王國」士兵們與其說是跑下樓不如說半用跳的衝進地鐵月台。果然沒那種好事,並沒有列車正好滑進月台。在上城下城方向都空蕩蕩的月台等車的大學生以及主婦們,看到大量槍械當場嚇了一跳一一趴下。
「怎麼辦啊,是要跳進隧道裡嗎!」
「跟機器在長條直線道路玩捉迷藏能贏嗎?別說這個了,滅火器拿來,全部給我!」
賀維亞伸手抓住紅色金屬罐一把搶過來,然後把皮管朝向令人意外的地方。
朝向比月台更低,鋪設了鐵軌的地方。
「地鐵有的時候不是在上面而是在下面供電。」
「那又怎麼了?」
「在不分東西南北轉圈圈的曼哈頓地面,那群臭蠻牛是怎麼掌握自己或目的地的位置?答案應該是電波吧。」
「不是,但我剛才也說過,基本上自主武器不都是離線也能行動自如嗎?」
「不一定要是軍用頻寬啊。電視、收音機、手機,用什麼電波都行。而電波既然是一種波就會發生都卜勒效應。只要解讀到處飛來飛去的電波,應該就能掌握到該死的曼哈頓正在如何移動了。那群無人機就是拿這個當虛擬指南針在確認自己的位置。芮絲那混帳說過自主武器的理想型態是潛艦對吧?如果只是被動地接收電波,也就不用怕被敵人追蹤了!」
這麼一來……
「那些強擊公牛之所以鑽進地下照樣不會迷路,是因為微波或是亞毫米波之類的通訊傳播電波穿透了厚厚的混凝土。只要對都卜勒電波做點干擾把它弄亂,那些自主武器應該就會抓不到位置而變得無法動彈!用電暈放電的方式吧。第三軌什麼的平常會留下空隙以免互相干涉,但附近放個異物情況就不同了!」
啪啪咻!比汽水更響亮的聲響往四面傳播。
泡沫滅火器往月台對面噴出化學溶液。
緊接著階梯那邊傳來了騷動。比重型機車更巨大、裝備了槍砲配件的四腳強擊公牛們大舉湧進了月台。
明莉等人情急之下將散彈槍或衝鋒槍的槍口轉向它們。
但是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沒機會做出動作。
喀鏘!
因為倏然失去力氣的強擊公牛們在階梯上站不穩,直接滾了下來。
倒地的無人機變得一動也不動。
即使如此,明莉等人還是用槍口對著它們等了一會兒。
「停下來了……嗎?」
「電暈放電不會像電擊槍那樣啪滋啪滋作響,所以可能不太容易看出來吧。在紐約這種從國家機密到壞掉的按摩器全都愛埋到地下的地方要找條電線真不簡單,不過列車級的導電軌總可以代替干擾設備弄壞都卜勒電波了吧。」
只要是在電波傳輸障礙範圍內,就算被外行人的一般或智慧型手機拍照應該也連不上上傳的網站。換言之就是不用擔心「無自覺的偷窺」這條可能性。賀維亞用狙擊槍接連射穿直接設置於月台上的監視器。
只要OBJECT別跑出來,這個小朋友基本上還挺行的。
「好,總算做出『死角』了,那就隨便換件衣服開溜吧。就像在地下停車場或陸橋下換車子一樣。」
就在這時,狀況發生了。
啪滋!
伴隨著飽滿的聲響,無窗的地鐵月台突如其來地陷入濃密的黑暗。
『非常抱歉為各位乘客造成困擾。為了處理多種意外狀況,目前暫時切斷車站內的電力供應。照明、空調、通訊以及各種服務將依序恢復供應,為預防摔倒意外,請待在原地等待站務人員做出離場指示……』
這片突如其來的漆黑,簡直就像關掉電視遊樂器的電源一樣。
賀維亞聽著多餘的廣播內容動腦思考,然後大叫出聲:
「糟了!電源被關掉,電暈放電也會停止!」
在被人捏住鼻子都不知道的黑暗中,喀鏘咖喀鏘喀鏘……聽得見一連串的金屬聲。當然,機器的眼睛可見光譜比人類更廣。即使處於停電狀態也不在乎。一旦不提供電力給支撐地鐵的第三軌,飛來飛去的電波產生的都卜勒效應先恢復正常,強擊公牛就無人可擋了。
緊鄰賀維亞的明莉發出了短促的尖叫。
「咿!」
「不行,不要胡亂開槍!這麼黑看不見一般民眾站在哪裡!」
「那要怎麼辦,對方可是能夠修正到夜視鏡程度準確地開槍打我們耶!」
手上的槍砲不是軍用規格而是隨便跟路人搶來的市售品,所以沒配備各種鏡頭或感應器也成了一個問題。
賀維亞•溫切爾果然無法成為庫溫瑟•柏波特吉。
緊接著大質量物體以猛烈速度殺向了他們。
7
在那當下,賀維亞不知道黑暗中發生了什麼事。
從結果來說,他們並沒有被強擊公牛們打成蜂窩。總而言之,有人從背後用手掌封住了賀維亞的嘴巴與慣用手的手腕,直接把他帶去某個地方。途中沒聽見類似槍聲的聲響。並不是第三者使用滅音器或消焰器消滅了聲音或火光,而是包括這些在內,完全沒有半點開槍的跡象。
但就現實狀況來說,強擊公牛們並沒有窮追不捨。
穿越兩道厚重鐵門後,強光猛烈刺穿了適應黑暗的眼睛。
視野好一段時間都沒能恢復正常。
「進入戰鬥模式而非行軍模式的強擊公牛比起使用攝影機分析影像,更擅長使用微波探人雷達或分析步行模式來選擇目標。」
他聽到一種爽快果斷的女性嗓音。
正是這人用手掌封住了賀維亞的嘴巴與慣用手。
「以電暈放電進行的擬似干擾之所以一時有效,是因為在封殺都卜勒電波的同時也妨礙了那些可作為自律判斷根據的電磁波掃描。著眼點不錯,只可惜沒能連正規雷達裝備一起封殺。」
「噗哈!」
賀維亞總算獲得了解放。
再加上視野徐徐恢復正常幫了個忙,他與其他馬鈴薯們一起連連眨眼,努力掌握狀況。首先,這裡是個等間隔掛著礦山用橘色吊燈的石造狹窄隧道。剛才摀住他嘴巴的是個銀色長髮與褐色肌膚極具特徵,身穿「情報同盟」指揮官級軍服的某某人。隨侍周圍的士兵們,也全都隸屬於「情報同盟」。
眼睛一適應之後原來也不過如此。
在反倒讓人覺得不夠可靠的微弱燈光下,有著銀色長髮的褐膚美女對他們做了自我介紹。一副慣於掛起笑臉的成年人表情與聲調。
「我是蓮蒂•法羅利特。軍階是中校。」
「……我可不想跟妳那隻不知握過誰的那話兒的手握手。我再也不想被你們『情報同盟』當成棄棋做牛做馬了。再說,那些強擊公牛不是你們的自主武器嗎?」
「如果我們真的和馬汀尼合作無間,你以為我們還會鑽這種『縫隙』嗎?假如那些東西歸我們管理,我大可以從一開始就把自己排除在目標設定之外。」
自稱蓮蒂的褐膚美人傻眼地說,但賀維亞與明莉等人連這條昏暗地下道是什麼都搞不清楚。
不過,這裡沒有那些花朵形監視器,或是形似蠻牛的強擊公牛。也就是說沒有監控全曼哈頓的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的眼線。只不過是這樣,這條昏暗地下道就比開闊的街道更有開放感……也有可能只不過是賀維亞已經承認自己是曼哈頓的敵人了。
「這座城市怎麼這麼多祕密啊……」
「地下鐵道……名稱上是這樣,但可不只是單純的鐵道路線。在南北戰爭以前的古老年代,暗中拯救眾多奴隸逃往國外安全地帶的組織以及其逃生路線,成了這個自由空間的設計主題。簡單而具體地說,就是對監視社會感到疲憊的特權階級在各種工程圖上動手腳做出的『縫隙』。主要使用者為曼哈頓哥倫比亞統合大學的優等生,不然就是該校畢業的華爾街第一線證券營業員或律師們……反過來說,在表層部分挖了這麼大個洞都沒有喊痛,可見『曼哈頓000』應該是往海底加厚的構造。」
「結、結果不管說什麼都會變成炫耀曼哈頓的規格就是了?越聽越搞不清楚我們到底有沒有獲救了耶……?」
問題仍然在於它的規模。
面對啞然無言的明莉,蓮蒂也點點頭說:
「只不過『情報同盟』是藉由情報的管理狀況形成上下關係的勢力。以為騙過了高層,其實整件事情全都敗露了的風險也不是零。從根本來說,請各位抱持著沒有一個地方絕對安全的心態。」
已經無話可說了。
狀況還是一樣謎團重重。但是「情報同盟」似乎也不是上下一心。現在有兩個勢力;一邊是按照正常手續在某人的引誘下派出強擊公牛想除掉賀維亞等人,另一邊則是救起他們這些馬鈴薯躲到「監視之外」,把他們視為特例。
蓮蒂伸手碰觸自己的纖細下巴,說:
「我們也在關注『曼哈頓000』的動向……以目前情況來說,就是漸漸連非正規軍人都不再在意硬體所在的AI網路•卡帕萊特,以及與它隨時反覆對話的馬汀尼雙方的動靜,並認為有必要讓整件事踩煞車。因為即使人工智慧是正確的,一旦負責檢修的馬汀尼淨給出一些有偏差的回答,也有可能使得判斷能力出錯。踩煞車的方法我心裡有底,只是光靠最終王牌是玩不了遊戲的。為了撐到能打出最終王牌的場面,還是要湊足一定數量的『普通卡牌』才行。」
「謝謝妳禮貌充分地忽視別人說的話,多謝多謝,銀髮褐膚大姊值得感激的放置Play讓我的小弟弟都充血了。所以那個狙擊手到底是誰?光聽妳這套說詞,認為是你們自導自演把我們趕進地鐵車站不是比較自然嗎?」
「……要是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然而,蓮蒂說出了讓人意外的話來。
不是YES就是NO,就算是狸貓與狐狸互相欺騙,他本來以為不外乎就是這兩個答案。
「關於『那個』,我們目前也處於難以判斷的狀況。因此,我只能說無法回答。」
褐膚美人聳聳肩。
然後說了:
「『情報同盟』本來就已經為了『曼哈頓000』這件事分成兩派爭執不下,現在似乎又有別的問題鑽了進來──一個完全不同勢力的某某人。」
8
而待在高樓大廈屋頂上的「某某人」,也頓時停下了腳步。
儘管位置離參考多株植物互相彌補彼此花粉傳播範圍而設置、形狀如花的監視器只有短短的七十公分,但繞到類似喇叭或喊話器的視野後方也就沒什麼大不了。
曼哈頓在紐約當中是土地特別受限的人口最稠密地區。建築物本身的密度甚至超過新宿或香港。聽到有人從大樓的這個樓頂跳到下個樓頂可能會覺得身手不凡,但事實上只要有膽量,即使只有常人的肌力也能解決這個小問題。只要有在地上一公尺或一千公尺高都能同樣走鋼索的精神力即可。
賀維亞等「正統王國」的馬鈴薯衝進去的地鐵車站有四個出入口。身材細瘦的「某某人」在一個能把這些出入口一覽無遺的角落待了一會兒,最後輕嘆了一口氣。那人解除姿勢,把半自動狙擊槍斜靠著擺在混凝土的邊緣。比起多裝了一堆鏡頭以及感應器的玩意兒,先確認地面上的狀況要緊。
「某某人」先把心情問題擺一邊,冷靜地分析狀況。
……看來是追丟了。照那樣看來,也許哪裡藏了個「洞口」。
就在這時,「嗡!」一聲,比蚊蠅更讓人不快的振翅聲響起。
那是個像是用ㄈ字形支撐臂夾住需要環抱的巨大陀螺代替地球儀的器材。比較類似所謂的陀螺儀,但有些差異。其實是無需伺服器,光靠簡易迴路就能自主學習驅動系統,以同軸式旋翼在空中飛行的無人偵察機。
現在有沒有武器對著自己並不重要。一旦定位資訊被傳送出去,對方想從遠處發射精確導引飛彈還是派出特種部隊應該都不是問題。
然而「某某人」的表情毫不焦急。
「某某人」用手抵著細腰,從大小不合的腰包取出某種東西,一個個貼到自己的臉上。鼻子、眉毛、嘴唇,然後左右臉頰也貼一個以防萬一。簡直就像是「島國」的笑福面,或是戴上了整人玩具的大鼻子眼鏡。
只是前提是:如果它們不是從陌生年輕人身上剝下的人皮五官的話。
這人替整張臉施加了醜惡到無以復加的蒙太奇拼貼,唯有眼睛部分實在無法遮掩。這方面「某某人」用金色瀏海隱藏起視線做對應。
「耶~V字V字。」
光是這樣似乎就讓臉部識別失敗了,無人機在雙手比出V字的「某某人」正面像是追丟了目標般降落在屋頂平台上,然後用陀螺的動作在纖瘦人影的周圍轉了兩三圈,原地打轉到最後再次起飛,不知去向。
即使活像把脫掉的襯衫再穿回來的冰涼潮溼觸感覆蓋了整張臉孔,「某某人」顯得一點都不介意。
推翻既有的常規,超越本來該有的戰果。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即使是「乾淨戰爭」下想都不會想到的作法,照樣毫不猶豫地實行。
……關於臉孔,數量最少的上唇有三個,指紋則是十根手指總共八套。「某某人」知道必須勤於更換才行,不過光靠那些港灣警衛可能開始有點不夠用了。或許得下去隨便「補充」一下才行。
「某某人」潛入曼哈頓時,基本上也是使用同樣的方法。
新加勒比島近海原本就不分「正統王國」「情報同盟」漂浮著沒人收屍的大量遺體。然後又發生了奧林匹亞巨蛋的那件事,連「信心組織」也加了進來。「某某人」只須隨手撿個死人割下皮膚,像布偶裝那樣把整個人包起來就準備好了。再來只要假裝成屍體用背泳的方式仰躺著漂浮在曼哈頓的警戒海域,利用洋流漂到曼哈頓的港灣地區即可。
當然讓活人看到穿著泡脹皮膚的可疑人物立刻就會發現不對勁,但只要溜進了對方懷裡,之後什麼問題都有辦法解決。區區港灣警衛,比玩狩獵遊戲解決一隻龍還輕鬆,然後就可以開始「剝取」了。
……另外意外的是,沒想到賀維亞等「正統王國」人員行事還滿有風度的。超乎規格的美味OBJECT就擺在眼前,最重要的是團隊精神。為了擊潰「情報同盟」,說真的「某某人」很希望他們可以不分青紅皂白鬧得再大一點,多吸引一些不必要的注意。
失敗了就失敗了,必須接受事實才能繼續前進。「某某人」迅速放棄滿是鏡頭與感應器的狙擊槍,換成別種武器。
這個才是「某某人」的真本事。
「好耶!『HAND AXE』。」
「某某人」重新揹起塞滿黏土狀塑膠炸彈的背包,手裡轉動著原子筆形的電子引信。
「某某人」費了好大一番勁才在這種狀況下弄到正版貨。最好可以撈回本。
9
「地下鐵道」。有如一條狹小隙縫的場所。
即使如此,賀維亞等「正統王國」馬鈴薯們總算是稍稍鬆了口氣。
「……方才我已經說明過,我們也認為『曼哈頓000』處於『失控』狀態。再說就算卡帕萊特本身保持純粹,如果負責檢修的馬汀尼不斷做出有偏差的回答,還是會漸漸失去它的正確方向。」
銀髮褐膚的蓮蒂•法羅利特在給人壓迫感的地下道一邊帶路一邊主動開口。她背對著來自敵國的士兵,邊走邊搖動穿短裙的臀部,不知是否屬於一種表示信賴的形式。
「好像說是……積極的自我否定?總之就算試著與信用度降低的馬汀尼系列──梅莉做接觸恐怕也得不到有益的結果,只會徒然洩漏我方的定位資訊。至於駕駛員ELITE則幾乎毫無存在感,應該是由馬汀尼與卡帕萊特對話,一邊以互相駁回意見的方式除錯一邊掌控『曼哈頓000』。只要我們能親手讓卡帕萊特陷入沉默,馬汀尼就不見得還能夠獨自支配『曼哈頓000』了。」
「不會是叫我們去把這麼個大到離譜的曼哈頓當餅乾一樣掰開吧?還是說要我們悄悄溜進在哪裡都不知道的OBJECT最深處幹掉ELITE?我可不是老太婆偷偷藏在衣櫃深處的玩具。」
「我沒有想得那麼有勇無謀。」
他們在有著多個直角轉角的通道上走了一段距離,最後來到了一處開闊空間。
大小大概跟有點規模的市立游泳池差不多吧。不同於賀維亞與明莉的軍服,幾十名穿著黑色軍服的男性與女性,各自坐在地板上不動或是靠著牆壁。不知是怎麼開進來的,竟然還停放了幾輛防彈四驅車。
蓮蒂從黑衣部下(?)手中接過某種紙袋,傳給了賀維亞等人。
「這啥?」
「紐約特色商品。」
「……不會是追加的槍枝吧?」
「真不願去想像你對紐約抱持了何種偏見。」
褐膚美人傻眼地說完,從紙袋裡拿出香蕉果昔以及幾乎與沙拉合為一體的鮭魚貝果等等。顏色是刺眼的水藍色。奢侈的是似乎連點心都有,竟然還準備了粉紅色的杯子蛋糕。只能說不愧是「情報同盟」。整個品項完全是以適合打卡為第一要件。
看到「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還是一副敬而遠之的表情,最後蓮蒂主動咬了一口貝果。看到對方已經試過毒,賀維亞與明莉等人才終於各自收下分配到的餐點。
「可惡,明明是敵人的施捨卻還真是美味又健康。」
「他們那邊的人只要不要亂投醫亂吃藥大概就天下無敵了吧。」
蓮蒂一邊吸引著所有人的注意,一邊帶著「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們走向四驅車。她用手背輕敲幾下後座的黑玻璃,然後告訴車上的人:
「我把能派上用場的人撿回來了。只是似乎少了個搭檔。」
『……這樣啊,呵呵呵。』
這傢伙是……?賀維亞眉頭一皺。
看不到長相,聲音也是透過對講機播放,無法作為判斷標準。說不定車上根本沒人,而是透過網路從另一個地方播放聲音。
即使如此,嘴巴放開香蕉果昔吸管的不良士兵仍然低聲說了:
「難道是『快擊手』的ELITE……?」
「是『格林033』。」
看來果然對情報方面斤斤計較,蓮蒂特地糾正之後說:
「這孩子的機體長期以來,一直在試驗運用一種叫做茱麗葉的系統。從實際情況來說,管理『情報同盟』整體運作的AI網路•卡帕萊特就是擴充與『格林033』……也就是你們所說的『快擊手』關係極深的茱麗葉,然後與龐大的巨量資料集合體羅密歐延伸出的整合式資料庫•蒙特鳩連線而成。」
「卡帕萊特與蒙特鳩……莎士比亞的兩大名門是吧。」
「說歸說,其實也就只是專案名稱罷了。實際上是不是一台對一台的關係還很值得懷疑。況且儘管有很多人自稱為有識之士,卻不見得有幾個人知道卡帕萊特的真正外觀。」
銀髮褐膚的蓮蒂先做點注釋之後,說:
「附帶一提,當時被迫負責開發的研究團隊似乎認為連接兩者而成的巨大系統一旦完成只會釀成悲劇。總而言之,被列為同個家族的茱麗葉與卡帕萊特具有相容性。換言之,只要這孩子使出全力就能介入。馬汀尼系列似乎是以數千人為單位細微分割『情報同盟』的各部門反覆進行對話,但那孩子一個人就能應付整個AI網路。只要用跟她平時熟悉的操縱系統完全相同的感覺,應該就能對付得了整個巨大的AI網路•卡帕萊特。」
蓮蒂緩緩呼出了一口氣。
「總之只能先把卡帕萊特跟『曼哈頓000』分割開來。馬汀尼作為紐約維安人員介入到多深還是個未知數,但我不認為少了不具實體的卡帕萊特這個支援,她還能支配那麼巨大的硬體。」
「就像即使是廚藝了得的年輕貴婦,全電氣化住宅整棟停電也沒轍了?」
「或許比較接近常用的食譜網站閉站了吧。只要能成功阻止『曼哈頓000』,應該就能制止逐漸擴散至全世界的混亂局面。」
「假如真的是這樣,怎麼可能還會在這種陰暗的地下縫隙像恥毛一樣縮成一團?該死的『情報同盟』,你們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
「這是有很多原因的……」
講到這裡,蓮蒂•法羅利特露出像是實在無奈的神情嘆了口氣。
「現在『曼哈頓000』已經暴露出作為世界最大級OBJECT的本性,但你們應該也知道在這件事發生之前,這裡本來是誰都能自由進出的紐約黃金地段。換言之,就算有『安全國』的民間人士待在上面也不奇怪。」
「所以呢?」
「……這件事發生之後沒多久,那孩子的父親就失去音訊了。」
蓮蒂轉頭看向忙著吃貝果的賀維亞等人,把背靠在防彈四驅車的側面。
厚實的車門必須透過對講機才能聽見車外的說話聲。
「我們也已經盡力搜索了,但能力範圍有限。所以到現在還是無法會合,造成那孩子的狀況只能用最差兩個字形容。這方面已經有軍醫與戰地心理輔導員做擔保了。讓她就這樣展開攻擊行動收不到像樣成果。」
「……」
也許有人會覺得軍隊事事講求紀律,不能說這些蠢話。但是實際上,在選拔狙擊或拆彈等特殊作戰成員時,精神層面等身心狀況也是判斷的有效因素之一。個人力量占了極大比例的駕駛員ELITE就更不用說了。
「……畢竟那孩子真的與完全置身事外的父親羅伊斯先生很親,無論兼任偶像與ELITE被迫跑完多沉重的行程,只要爸爸來叫起床就會立刻跳起來了。」
蓮蒂略微瞇起眼睛,搖了搖頭。
「總而言之,硬是強迫她上場也得不到期望的結果。首先得設法救到這位父親。當然必須是平安無事。」
「謝謝妳講這個賺人熱淚的故事,但本大爺的老二還是一樣硬好嗎?叫我們在這個高樓大廈密度爆表的曼哈頓找出一個人?不是說曼哈頓上面包括短期旅居者總共坐了一千萬人嗎?」
「已經有個大概的眉目了。我不是說過嗎?我們也在能力範圍內盡力搜索了一段時間。」
蓮蒂也差不多,沉重地嘆一口氣之後說:
「那孩子的父親在事件發生時,於原本位於北邊的中央公園斷了音訊。『曼哈頓000』起動時並不是完全沒出現混亂場面。儘管不到人員傷亡的地步,但像是當天來回工作或前來觀光的很多人都孤立無援沒地方住,飯店等住宿設施全都大爆滿。所以大型公共設施似乎正免費開放,以臨時收容這些人。」
蓮蒂舉起一隻手後,一名黑衣人丟了個筆記本大小的平板電腦過來。當然,多餘的通訊一定都做了隔絕。
「這是羅伊斯先生的照片。手機等聯絡方式第一時間就試過了。定位資訊也是,一切不得而知。他好歹也是一名記者,再怎麼說也不會在這種狀況下主動關掉手機。應該是被第三者沒收了行動裝置。」
「我看……也不見得就是馬汀尼系列的陰謀。中年大叔的智慧型手機看在混混眼裡就像是一小塊金條,況且無論哪裡都有人喜歡趁火打劫。」
「但仍然是頭號嫌犯就是了。」
銀髮褐膚的女性指揮官,用有別於芙蘿蕾緹雅的有禮但冰冷的聲音說:
「既然不可能直接聯繫羅伊斯先生,就只能解讀避難手冊來推測人潮流向了。地點在從中央公園再往前走的上城區,本來位於西北方的晨邊高地地標──常春藤盟校之一的哥倫比亞統合大學。按照規定,這裡會收容在該區附近孤立的一般民眾。」
「所以要從那裡抓出ELITE的父親來個感動相聚?」
「是的。本來與中央公園北端接壤的是哈林區,但那裡有些地方不能說治安良好,因此幾乎不可能讓不熟悉街區潛規則的外人大量進入。如果那孩子的父親平安的話,應該是跟其他許多民眾一起被收容在晨邊高地的大學校內。」
「又是幾乎又是應該的……叫我把性命託付給比隨便一個小鬼心猿意馬想像的女人下體還模糊的東西?」
「我是要你們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搜索……實際動身的時候,光憑我們現在所在的『地下鐵道』不足以架構路線。只能回到危險的地面,在受到不知AI網路•卡帕萊特的硬體位置也不在乎,繼續與它對話互相駁回意見以握住其韁繩的馬汀尼系列捕捉的狀態下,強行衝過曼哈頓的街道了。」
聽在實際上與大量無人機打過一場並到處逃跑的賀維亞等人耳裡,這番話帶有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們心頭。
不只如此……
「……方才我已經說過,目前在這『曼哈頓000』當中除了敵我雙方之外,還潛藏著一個行動基準完全無法推測的第三者。各位已經被那人使用狙擊槍與穿甲燃燒彈趕出的強擊公牛襲擊過,所以也應該很清楚。我們無法對路上狀況進行風險管理。」
10
感覺很不可思議。
「嗯──……」
燙著霸氣公主捲的呵呵呵,在黑色烤漆的車內一邊抓住自己的上衣,一邊偏著頭。她正在把逛街用的便服換成貼身的OBJECT操縱用特殊駕駛服,但不用說,她與眾人的目光之間只隔著一塊玻璃。
不過由於是黑玻璃,因此只有她看得到外面,外面應該看不見車內的任何東西。即使她明白這個常識,卻還是覺得穿著兩件式手術衣或是暴露柔嫩肌膚時與錯覺無異的虛構視線似乎頻頻扎在身上。
真的看不見嗎?
而不是其實看得見,只是好心裝作看不見?
「就像一種縮圖呢。」
單方向的情報傳遞。上級掌握了下級的情報,下級卻連被上級偷窺的可能性都沒考慮過。這就是「情報同盟」的真正內涵。以目前這個場合來說,是呵呵呵隔著黑玻璃觀望群眾,抑或是假裝如此的群眾在觀望呵呵呵?知道答案的不是當事人,而是以更高一層視角下判斷的高階掌權者。而那個掌權者,也一樣受到更高一層的視角所監視。關係圖就這樣不斷延伸。
想這些一點意義也沒有。
就常識來想,結論當然就是:這只是普通的黑玻璃。體型纖瘦的少女呼一口氣,然後脫掉粉絲看到可能會很驚訝、意外地孩子氣的內衣褲,慢慢套上專為自己量身打造的特殊駕駛服衣袖。駕駛員ELITE似乎有的會穿內衣褲有的不穿,而呵呵呵都是以一絲不掛的狀態穿上特殊駕駛服。或許也是取決於穿它的人對這件駕駛服抱持何種印象吧。以呵呵呵來說,她對它的定義近似泳裝而不是外衣或內衣。這樣一想,穿著內衣褲只會讓她覺得不對勁。
「嘿。」
連脖子都徹底包覆起來,少女把整件特殊駕駛服穿好。只是即使如此,呵呵呵的身體曲線仍然連每一根纖巧肋骨都完整地清晰浮現。
茱麗葉與卡帕萊特。
兩者基於其開發過程,在操縱體系上具有相容性。
(……雖然不是「格林033」本身受到關注有點令人生氣,不過就算了吧。照這樣看來,大概也沒有比我更優秀的人才了。)
既然「正統王國」與這事關係匪淺,不知道那個少年是否也來了。
雖說是少數但也有個幾十人。哪個人在哪裡,無法正確掌握清楚。
她無法否認自己心懷這種期望。
「呵呵呵。今天這場戲由我主演,我才是聚光燈下的女主角!」
11
『累了的話請隨時告訴我。我已經從地球的重力獲得解放了,與雙腳步行的疲勞無緣,所以不太會掌握分寸。636。我早就為了這種場合增加了無人計程車的數量,紐約的地鐵也弄得乾淨多了!』
「……妳想坐著這個救生圈去搭計程車或地鐵?」
『好像……還不賴。984。如果我扭動著腳趾看著司機或站務員為我服務,說不定魔法就會解除喔。搞不好對方會發現到有哪裡不對勁。就是這樣!呵呵呵呵呵。』
真是粗心大意。未經審慎考慮的一句話,讓利用穩重大方氣質掩蓋變態性情的某某人嘗到了某種甜頭。這種人竟然還能兼任ELITE,真是可怕。
芮絲與梅莉這兩個馬汀尼怪物像這樣你一言我一語時,正好來到了中央公園。
這裡本來應該是在超高摩天樓櫛比鱗次的曼哈頓當中,將街景切割掉一塊長方形區域鋪展而成、全長將近四公里的巨大綠色公園。
如今蕩然無存。
地面中央切出一條縱向直線,像是雙開門那樣向上掀起。而且金屬材質的四角形大洞當中,冒出了一座斜傾巨塔。如同突擊步槍底下加裝了榴彈發射器那樣,兩門大小不同的火砲上下相依。
穿黑軍服的少女神色嚴肅地瞇起眼睛,說:
「電磁投擲動力爐砲,是吧。」
『非常好懂對吧?439。事實上「曼哈頓000」引進了四十四種主砲系統,但大家都只乖乖注意這一個。好像誰都沒有想像過,強烈的背光後面有著什麼東西!』
希望它就只有這一百零一招,是只有一個強項的OBJECT。或許是這種願望讓視野變得狹隘了。
讓遊戲機與「曼哈頓000」直接相連的梅莉移動收納自己臀部的大型救生圈,熟門熟路地走過開了個大洞口的中央公園旁邊。上城區,上東區,麥迪遜大道。這塊花朵般監視器的密度向上提升的區段,屬於一件包包或童裝的價格都能與藝術品匹敵的超高級街區。不知是不是受到了異於剛才那些地區的奢華氣氛所刺激,身穿鮮紅紙製兩件式手術衣的褐膚少女拚命抿起嘴唇細細發抖。由於隔著一棟大樓的旁邊就聳立著往上掀開的中央公園,因此已經毫無日照權可言。而且那邊的蓄水池以及博物館應該也配合著「牆壁」垂直貼在上面,所以八成已經變得像超現實室外藝術一樣了。
不知是閒著沒事還是摸起來舒服,她一邊用拇指指腹按壓遊戲機兩邊的類比搖桿,一邊說:
『對了對了,我想到了,芮絲。我有個問題想問問跑遍全世界的妳。948。妳知道一名叫做羅伊斯的記者嗎?』
「這人怎麼了?」
『095。他現在人在我這邊。』
「……妳開始介入新聞媒體了?如果是這樣,以情報戰來說我只能給最低評價。」
『新聞!媒體……!啊啊,啊啊,聽起來真是太美妙了!707。與網路的暴露洩漏相比之下,別有一種正式公布所特有的危險音色餘音繞梁呢。呵呵呵呵呵。』
大概是把計算工作交給超乎規格的OBJECT處理了,穿著紙製手術衣的褐膚少女連同救生圈一起輕微彈跳了一下,芮絲用有些冷淡的目光觀察她。
就算連硬體的所在位置都曖昧不明的AI網路抱持著正確想法,只要這個監視人員故障了就沒有意義。
已逝的琵拉妮列發言中提到的,摧毀馬汀尼系列的方法閃過芮絲的腦海。芮絲與梅莉是舊識,但利用什麼積極的自我破壞讓琵拉妮列失常的諸神黃昏腳本的存在,確實也散發出令人發毛的壓迫感。如果有人問她現在敢不敢全面信任梅莉,她很難點頭。
畢竟芮絲連自己都信不過了。
『附帶一提,我也是情非得已。打開中央公園時,他似乎不巧待在門縫的位置!779。我就直說了,他摔進了機密區域……主砲的存放空間。不過也就是摔在貓道上面,所以好像沒有摔得很重。』
「……」
看到芮絲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複雜表情,只穿著鮮紅紙製兩件式手術衣的梅莉也緩緩嘆了口氣。就像在說「我當初反應也跟妳一樣」。她對著遊戲機螢幕吹一口熱氣後用自己胸前的油紙稍微擦擦螢幕,接著把堪稱平板裝置進化型的遊戲機畫面轉向芮絲。
『附帶一提,就是這麼一位鬍子大叔!153。老實說不是我的菜。被不喜歡的類型強行暴露祕密,也是一種不錯的狀況……!』
「再不收斂點我就要討厭妳了。」
畫面上顯示的似乎是影片檔案。
一個太過重視家人而疏於照顧自己的人生,顯然賣力工作認真繳稅,連偶爾得到的獎金或支薪假都全部用在老闆安排的連假上結果不幸碰上大塞車;這樣一個隨處可見的中年男性正在用惶惶不安的表情四處張望。
『讓我跟我的家人聯絡,拜託。我是記者,自認為對你們的規則有一定了解。我會保守祕密,不會多嘴。不然要監控我也行,我想跟我的孩子報一聲平安。又不是網路作家追查「信心組織」方面禁止調查傳說的下場,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求求你們,是那孩子提議約在中央公園的,她一直得不到我的音訊,可能會開始責怪自己。我就像這樣好端端的,不需要這樣傷害她吧?讓我完成做父親的職責好嗎……』
當然「情報同盟」的天才們沒有重感情而愚蠢到會只憑外觀印象判斷一個人。在同一個畫面中,從呼吸、脈搏、發汗到眼球與臉部等肌肉的移動方式,都同時做了鉅細靡遺的數值紀錄。
結果芮絲看完數據,只能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搞什麼啊,傷腦筋了。完全就是個好人嘛。雖說是處於緊張狀態,但這點程度就讓收縮壓升到兩百二十啊,真擔心是不是壞膽固醇過高。」
為了保險起見,從過去的學歷職涯到存款資料、網路搜尋與網購等紀錄、社群網站以及討論區的發言也都挖了出來,但一樣是完全清白。沒有把柄到了讓人甚至想懷疑是不是雙面生活所使用的分身帳號。
『這件事對大家來說都很不幸。如果這人是個披著羊皮的狼,有任何可以見死不救的理由的話還可以做囚禁或是槍殺處理,但這麼正直清白的人就非救不可了。600。所以暫且不做處分,將會送往一般避難所。畢竟軍隊就是用來保護民眾的嘛。』
褐膚少女也沉重地嘆一口氣,如此說道。
……乍看之下(除了奇妙癖好之外)像是具備了正常的良知,但她事實上就是負責紐約警衛保全的馬汀尼兼駕駛員ELITE,換言之就是對同屬「情報同盟」的修護艦隊發射電磁投擲動力爐砲的真凶。況且還有諸神黃昏腳本的存在。她也有可能在積極的自我否定下,卯足全力航向與安全選項相反的方向。妄下斷語會有危險。
在對付琵拉妮列時,卡帕萊特變得「看不見」大量民眾排斥監視器或電郵遭竊的紐約。即使人工智慧本身保持純粹,假如身為檢查系統的馬汀尼系列一齊進行錯誤對話,也有可能造成卡帕萊特對自身的正確性產生動搖。
芮絲冷靜地觀察,甚至用淡淡微笑隱藏起內心冷靜的事實,說:
「既然已經降級為一般避難了,那還有什麼問題?」
『在那之前他可能會先死於胃潰瘍或幽門螺桿菌,得想想辦法才行。不過既然連妳都說不認識了,看來只能依靠羅伊斯先生所說的家人嘍!657。』
「小孩是吧。也在曼哈頓嗎?」
『100。有助於降低壓力值。而且妳可能會嚇一跳,就是這樣!套句「島國」的話,就是雞窩裡飛出了金鳳凰!』
「?」
『也就是第二世代「格林033」的駕駛員ELITE嘍。710。』
「……茱麗葉的?」
芮絲的聲調壓低了一階。
把臀部卡在大型救生圈裡的梅莉,也點點頭瞇起眼睛。
『就是跟卡帕萊特的開發過程做了對應的那個。它應該能夠從不同於我們馬汀尼的角度切入AI網路。羅伊斯先生是個如假包換的好人,而且握有重要人脈。所以我這邊連繼續進行保護管束的藉口都沒有。890。這下要是遇到「意外事故」,事情就要一發不可收拾了。』
12
「……哦?」
13
曼哈頓的地下。即使是穿梭於都市結構空隙鋪設的「地下鐵道」也有它的極限。
就在金屬捲門的旁邊,面對潛艦般厚重的鐵門,賀維亞•溫切爾發出了呻吟。
「糟透了,可惡。世界就不能趁我打完飛機嘔氣睡覺的時候恢復和平嗎?」
對於這句話,銀髮褐膚的蓮蒂•法羅利特感情毫無起伏地回答:
「一旦四大勢力之一完全屈服,就會陷入全球性的失控戰爭。勸你還是認清無處可逃的事實吧。」
嘎嘰,嘎嘰,喀嘰!接著又傳來一陣好幾種金屬互相碰撞的粗重聲響。靠在門邊的賀維亞與明莉等人神情疑惑地往聲響來源一看,只見一個把長髮燙成霸氣公主捲的G罩杯魔鬼身材正往這邊走來。
是「情報同盟」軍的駕駛員ELITE兼頂級偶像沒錯,但是……
「好大。會不會太大了一點啊!都、都快有四公尺高了,這個站著就能灌籃了吧!」
『呵呵呵。別看它這樣,基本上還是屬於動力服喔。』
「動……」
明莉驚愕得說不出話來時,銀髮褐膚的蓮蒂從旁補充:
「這是在『情報同盟』的機器人展示會上展出的概念機,不重視實用性。雖然幾乎沒有用處,但光是讓它在倉庫裡沉眠就能每年騙到一筆不小的維護檢修預算,所以我們部隊都將它當成『搖錢樹』小心呵護著。」
竟然跟要不得的大人內幕有關。
「它、它當成兩把手槍揮來揮去的大東西,那個是什麼?與其說是武器,倒有種拆掉外殼的實驗器材的味道……」
「應該是用卡車運送,再用砲座固定的連速光束砲吧。原本是空陸兩用的暗殺武器。據說是為了伏擊那些只避開滿載雷射光束的OBJECT預先選好路線的VIP專機或防彈車,把它們燒個精光而開發的。結果說是沒有動力爐就會陷入輸出不足的問題。」
「咿咿咿……一、一定也是參考『快擊手』設計的吧。」
「用什麼武器很重要嗎?開那麼大一件動力服,握個拳頭就能把戰車艙門打穿了啦……」
儘管大小觀念錯得離譜,以身材比例來說終究還是符合人類型態,就是個G罩杯偶像。無論實際上胸圍多少身材比例並沒有改變所以G罩杯就是G罩杯!而且可能是維修所需的關係,經過身邊時還會傳來一股像是洗髮精或潤絲精的花香。看來偶像散發的香味果然不是香水而是香皂。
而相較於身高不到兩公尺的賀維亞,將近四公尺的G罩杯一站到身邊,怎麼看就是會變成低角度。他一邊用手掌連連拍打人造屁股一邊說:
「哦,哦哦。感覺好神奇喔,正常的柔軟觸感反而感覺很詭異。這個屁股都給我帶來一股壓力了,有種會被活埋的恐懼感……」
『第一次可以當成「意外」原諒你,但從第二次起就會視為「蓄意」給你一腳嘍。呵呵呵,就像純種馬那樣。』
根本不是看敵國偶像看得入迷的時候。一旦蛋蛋都縮起來了,想發揮男性雄風也力不從心。畢竟震撼性已經不是建設用鋼筋二刀流能比的了。本來應該用卡車運送置於地面用樁子固定的特大號最新武器,被它就這樣拿在手上左右各一把揮來揮去。要是被這種野蠻握力往蛋蛋一捏就生無可戀了。
明莉也沒好到哪去,被連速光束砲好像在強化玻璃實驗器材外面硬是蓋上複合裝甲的砲身嚇得花容失色,說:
「這、這樣不是跟本人沒兩樣嗎?站在你們的立場,不是應該瞞著『情報同盟』本隊偷偷行動……?」
「樹要藏於林中。梅莉那邊的情報收集能力很優秀,所以我們可以反過來利用。請看這邊,走光一下。」
「Made in……Nauyoke?」
「拼錯New York的方式還真讓人無言!價格標籤也寫著一九九•九美元!搭乘兵器怎麼可能這麼廉價啊當它是車主陸續意外死亡的鬧鬼二手車嗎!」
意思大概是認為,誰看到這個都不會把它當成真貨吧。「情報同盟」的品味真讓人有點難以置信。
「什、什麼東西都還是正常尺寸最好。怎樣都好,拜託給我一副『情報同盟』產的VR眼鏡。在我躲進自己的世界裡打手槍的時候你們愛去拯救世界就去吧。」
反正不管怎樣,就算跳上划槳船逃離曼哈頓,一拉開到適當距離就會遭受到多采多姿的砲擊從世上蒸發了。賀維亞與明莉等「正統王國」的馬鈴薯總得解決好曼哈頓的問題,否則別想活著回家。
「『情報同盟』的什麼手指暗號還是走路方式都跟我無關。我們要照我們的作風自主行動,你們別扯後腿就好。」
「只要能請你們充當肉盾或誘餌,我們就沒話說了。」
「知道了妳閉嘴吧肉感指揮官。好啦,上車吧,明莉。」
當然,雙方根本不講求什麼默契。
連最低限度的數到三都沒有,「正統王國」與「情報同盟」就各自行動了。
咚啪!
塞滿了馬鈴薯們的三十公尺十二噸黃色校車把金屬製捲門當成溼紙張一樣撞破。
久違了的刺人陽光,讓習慣了地下空間的賀維亞等人視野一時有些暈眩。
曼哈頓中城,中城西區。
「真是夠了,我們來啦,百老匯!」
「要是能晚上過來就能看夜景了。」
飛機跑道般的大道放眼望去滿是招牌燈或是巨大顯示螢幕。左右兩邊都是世界知名的劇院,無一遺漏。不用說也知道,這裡可是戲劇以及電影業界人人嚮往的聖地。既像花朵又像喇叭的監視器一齊捕捉到他們。眾多視線集中在他們身上。賀維亞明確地感覺到一種像是空氣緊縮凝固的壓迫感。嘎嘎嘎!大約三輛校車伴隨著這種輪胎的尖叫強行轉動龐大身軀,用不會致命的力道輕輕撞飛可憐的普通車輛,終於在曼哈頓最大的主要街道會合。
同乘一輛大型車輛的蓮蒂小聲呢喃告訴他:
「被發現了。」
「區區強擊公牛現在已經算可愛的了,我們這邊可是目送小鬼們上下學的十二噸大屁股老媽啦!」
道路交岔口正中央放了幾個岩石般的物體。是摺疊起四腳縮在地上的複合裝甲蠻牛──強擊公牛。一群不需伺服器,只靠簡易迴路就能臨機應變的自主武器。要是碰上普通四驅車的話大概能充當正面相撞也不受影響的屏障吧,然而黃色校車與其說是將其撞飛,不如說是直接輾過去壓爛了它們。賀維亞等人短短一瞬間忘記重力,然後隨著駭人的衝擊力道高速穿越交岔口。
「越過強擊公牛導致警戒等級上升。請對頭頂上方加強戒備。」
「那我們這邊也差不多該拿出祕密武器了。我們走,明莉!」
就在這時……
某種巨大影子飛過來覆蓋了他們的頭頂上方。那是……什麼?輪廓有點像是寬闊的雙刃劍。它似乎搭載了火箭引擎。為了不至於速度太快反而追過他們,還張開了像是四方形雨傘的配件。
代替一時掌握不到真實感的馬鈴薯們,蓮蒂大叫:
「是智慧隕石,都市空襲用的無人航空器!小心!」
那個似乎也跟蜜蜂或螞蟻一樣,能夠只憑現場判斷進行聯手行動。即使身陷包括短期旅居在內共有一千萬人熙來攘往、曼哈頓人口最稠密的時報廣場紛亂地帶也毫無顧慮。宛如寬闊雙刃劍的機身打開機腹,從高空中解放了運用GPS與尾翼的擺動把誤差縮小到三十公分的精確導引炸彈。
說時遲那時快。
咻咚!黃色校車利用火藥的力量從內側將車尾砍飛。然後如同拔劍出鞘那樣,比它小了一圈的大型卡車從高速行駛中的校車滑到馬路上。
校車被猛烈炸飛,噴火巨塊翻倒後在車道上到處彈跳,但載著馬鈴薯們的大型卡車安安穩穩地閃過剛剛褪下的殘骸。
「完全自動駕駛果然可怕!憑一支智慧型手機就能為所欲為了!」
「早期擊潰多蘿西婭的戰車計畫果然是對的呢。」
話說回來,曼哈頓的民眾是否也該開始驚慌了?
還是說他們以為這是在拍電影?
賀維亞等人沿著規模最大的百老匯大道穿越中城西區,猛然駛進就在中央公園旁邊的上西城。
他實在很想針對太過巨大的砲身講一句話,但頭頂上方正遭到即時攻擊,現在沒那個閒工夫。
「下一發要來了。」
「明莉!再脫一件,這些胃口被養大的紐約客說吊襪帶不夠讓他們興奮!」
駕駛座無人的大型卡車貨斗門被砍飛,這次換成幾輛黑色烤漆的防彈四驅車跳到馬路上。每次使用替身都會減少殘機,裝甲也跟著變薄,但也漸漸變得輕便而利於行動。
這裡是敵人的巢穴。多得是不須使用伺服器,只靠簡易迴路就能運用螞蟻或蜜蜂社會性聯手出擊的無人機,想全數破壞剷除威脅會沒完沒了。
應該想想不用打倒它們就能繼續前進的方法。
「下次就是最後一個了!」
「好戲要等脫光了才會正式上場啦。」
把防彈四驅車尾部用來裝載貨物的門往正上方掀開,賀維亞與明莉等人直接跨坐在輕量越野機車上跳向往後高速飛去的路面。
這次是真的一塊裝甲板都沒有了。
他們用血肉之軀承受著鋒利如刃的暴風。
然而比起車輛,機車的自動駕駛功能的確引進得比較慢。這樣就不用擔心突然遭受網路攻擊而被劫持了。
「那是什麼!除了強擊公牛還有別的東西,那個像是摺疊傘妖怪的東西是啥啊!」
『就認知上來說沒錯。那是砲手蝙蝠,摺疊起來只有接力賽跑的棒子大小,本來屬於個人攜帶的榴彈砲衍生款。丟出去就會自動張開翅膀進行自律飛行,可藉由操作外部終端取得敵兵頭上的位置,任選時機射出最大三發內置爆炸物。雖然命中精度只有中下,但可以用相當於白磷手榴彈的彈體粗略散播破壞威力。主要是利用爆炸與濃煙把敵兵從遮蔽物後方燻出來,算是以數量而非質量壓倒敵人的支援武器吧。』
講到這個,記得芮絲還是誰也在奧林匹亞巨蛋使用過會自己滾動的手榴彈。那個也不需要伺服器,只憑簡易迴路就能模仿昆蟲的驅動型態採取最佳行動,是「情報同盟」的自主武器。看到這些電子裝備,就讓人為了自己每次都得拔掉插銷把芭樂當石頭一樣扔出去感到可悲……不過反過來說,對方也會怕電磁脈衝或是微波攻擊就是了。
「在人口密集地帶用什麼白磷是瞧不起人嗎?一點讓人高興的要素都沒有。那麼那邊的特大陀螺又是啥!」
『那個是多用途陀螺,屬於空陸兩用的無人偵察機。雖然沒有顯眼的武裝,但搭載了震撼炸彈。一旦進入半徑三公尺以內就會散播八十萬伏特的高壓電流,請小心。由於不一定需要存取伺服器的關係,因此散布電流也不會影響到自己。除了對人體有害之外,也可能導致控制車輛的電子系統等基本部件故障。』
淡定的解說讓賀維亞的蛋蛋整個縮了起來。不用等到故障,騎著兩輪車昏倒就保證當場死亡了。
賀維亞一邊留意沒有輪胎或履帶卻能只靠陀螺的旋轉試圖衝撞越野機車的自主武器,一邊拚命思考。
就算說曼哈頓是超乎規格的OBJECT,也不過是紐約這個巨大城市的一個區塊。從衝出「地下鐵道」會合的時報廣場到哥倫比亞統合大學粗估最遠不過十公里。只要忽視交通法規狂飆,不用五分鐘就能闖進校園。
『收容民間人士的哥倫比亞統合大學校內已被指定為禁止交戰區域。火速衝進目的地應該會是最安全的方法。』
「比起這個,呵呵呵那傢伙怎麼樣了!難道有開發能讓那個肥肥大屁股動力服騎乘的機車嗎!」
『我既不肥也不是大屁股!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麻煩你注意整體平衡,應該是完美黃金比例才對吧!』
『真要說的話,你沒有知道的必要與權限。也許很容易忽略這一點,但那孩子的存在本身可是我們部隊全體人員必須嚴守的機密事項。』
當掛在耳朵上接收無線電波的耳麥聽見呵呵呵的尖叫與蓮蒂•法羅利特的冷淡聲音時,賀維亞與明莉等人的越野機車已經衝進了問題所在的大學校區內。
在他們的正後方,一顆炸彈垂直落在與校區僅有一線之隔的位置,賀維亞咬緊了牙關。不需伺服器還是簡易迴路竟然不經大腦思考就這樣亂來。
「奧克、涅克斯……!」
「維持平衡!你想摔倒變成肉醬嗎!」
與賀維亞並排騎車的明莉,應該也注意到後面跟上的同袍被炸飛了。但他們不會使用能讓死者復活的回復魔法。
寬闊的雙刃劍特地張開方形傘調整速度,隨時占據他們的頭頂上方。賀維亞一面確認智慧隕石扭轉機身不願闖進大學上方的空中,一面騎著越野機車在仔細修剪過的草坪上狂飆,豈料……
「!」
一陣衝擊突然來襲。
那東西衝過來,把他的越野機車前輪當成掉在地上的大蛋糕一樣壓爛。
(強擊公牛……!)
連倒抽一口氣的閒工夫都沒有。
被拋到空中的賀維亞蜷起身體抵銷衝擊力,在草坪上翻滾數圈。在他這樣做的時候,以四腳踏穩草坪的整塊複合裝甲重新正確地捕捉到他。無需伺服器,只靠簡易迴路就能自主學習的蠻牛速度極猛地衝過來,想把柔軟的人體撞碎。
無人機不怕死。
不管從正面射上幾百發九釐米子彈,都無法讓它停下來。
「!」
賀維亞連爬起來都嫌浪費時間,舉起(從曼哈頓民眾手中搶來的)衝鋒槍。這個動作其實很類似看到球飛過來快要打到臉上,就忍不住遮臉的反射動作。理性的部分在吼叫,告訴他開槍也沒用。
只能改變觀念了。
這場投入了大量無人機的戰爭,用的是另一套規則。
(把「基本」全部丟掉,想想怎樣才能生存,當個寶似的抱著槍枝與幾顆子彈結果變成肉醬就沒意義了!在這種時候,那個死傢伙碰到這種情況會怎麼做!)
「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藉由意味不明的吼叫,先從意識開始擺脫舊觀念。
面對迫近而來的整塊複合裝甲,賀維亞拿下斜掛在身上的衝鋒槍,接著抓住掛肩用的帶子像原始人一樣甩動它。賀維亞壓抑住恐懼,正面緊盯對手,朝著強擊公牛的前腳把寶貝槍械像牛仔套環一樣丟過去。必須先捨棄掉「槍械是戰場士兵的命脈」這個基本觀念才能做出這種選擇。
以鬥牛聞名的牛雖然速度與重量都是一等一,但不同於馬術競技的高雅馬匹,跳越跨欄等障礙物的能力極低。等強擊公牛躲不掉一邊旋轉一邊往高過自己膝蓋位置飛來的衝鋒槍,前腳狠狠撞上槍枝之後就簡單了。
背帶纏住機器的腳,整個沉重的龐然大物就像四腳斷了一根的桌子那樣向前撲倒。
自己本身的速度與重量反而帶來壞處,機器轉眼間陷入無法控制的狀況。它速度快到幾乎像是一塊滾動的大石頭,猛然衝向癱在地上的賀維亞面前。
「要命!」
一時之間爬不起來的不良軍人,用往旁邊半翻滾的方式勉強逃過一劫。假如強擊公牛能用所有的腳踏穩土地,想必會在相距只剩一釐米之前反覆調整方向,對賀維亞窮追不捨。
(情況糟透了,簡直像是去親吻自己揉成一團的衛生紙內容物……)
幹掉它了嗎?
就跟車禍一樣。人類無法動手破壞大卡車,但卡車自己出嚴重車禍就會撞個稀巴爛。他已經丟掉保命的衝鋒槍了,至少希望能收到這點成果。
「……該死。」
賀維亞忍不住呻吟出聲。
在草坪上挖出一條線的前方,整塊複合裝甲倏然爬了起來。它用機械四腳踏穩土地,準備再來一次,確實地撞爛缺乏效率的肌肉集合體。
這下子是真的沒轍了。
(怎麼辦!再來是靴子鞋帶嗎!還是乾脆解開腰帶甩動自豪的命根子算了!)
然而,就在這時……
事情發生了變化。
嘶唰……!
伴隨著往燒熱鐵板潑水的蒸發聲,一個半融化的巨大陀螺形物體從旁飛了過來。這個邊飛邊在空中解體的玩意兒似乎是多用途陀螺。可能是內置的震撼炸彈配備出現了錯誤動作,機體散播出八十萬伏特的高壓電流燒壞強擊公牛的電子系統。這下無論是無需伺服器還是昆蟲群體理論都不重要了。
「嗚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其說是消防車噴水式的一條直線,不如形容成細小光束連射比較貼切。遭到破壞的一方裝甲板也被挖出拳頭大小的洞,數量越來越多,轉眼間整個機體就被燒熔轟飛。情況比被打成蜂窩更慘烈,誰都不希望自己是那種死法。
連速光束。
不像對空武器中最具代表性的雷射武器,從旁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反而更加刺激正常的恐懼感。想單純地把它當成救援都不行。裝甲融化而成的橘色飛沫從臉孔旁邊飛過,賀維亞急忙壓低姿勢。
自稱Made in Nauyoke的四公尺魔鬼身材跟在越野機車的後面姍姍來遲。車前燈還配合著步伐極其自然地搖晃。真可說是技術人員的血淚結晶。
『呵呵呵,好好感謝自己的幸運與勝利女神吧。』
賀維亞望向那個像是硬把裝甲板蓋在強化玻璃實驗器材上的砲身,聲調厭煩地說:
「又是動力服又是不分對地對空的暗殺用試製光束武器……結果搞半天還是玩科技嘛。」
『當然嘍,你把戰爭當成什麼了?』
賀維亞等人可是渾身大汗加泥巴滿地打滾才能保住一條小命,對方卻一邊晃動著超乎規格的車前燈,一邊將左右兩手各一把的巨大連速光束砲像動作片的雙槍戰鬥那樣亂射就幫忙解決乾淨了。真要說起來,它能在那種空中隨時有無人機追殺的曼哈頓街道上優哉游哉慢慢趕來,就已經讓人覺得雙方是住在不同世界了。
明明是返回危險地帶,明莉卻特地讓越野機車掉頭回來,目瞪口呆地低喃……不,與其說是友情的力量,她或許只是害怕無秩序地到處亂射、未來感十足的光束武器誤傷到她,才會靠近過來。
「……哥倫比亞統合大學的校區內不是設定成禁止交戰了嗎!」
設置得到處都是的花朵形監視器依然保持沉默。既不肯幫忙洗刷冤屈又放任自己人違反規定,只能說做得真是有夠爛。是怎樣?難道除了偷窺高學歷女大學生之外就沒事可做了?
「不,等等。這個小傷痕我有印象。」
賀維亞看著像死蟲一樣四腳朝天的強擊公牛,發出了呻吟。
「這傢伙是在中國城撲向我的機體之一。就是這個傷痕沒錯,騙不過我這天才的法眼。」
四公尺高的公主捲進一步用連速光束砲掃射試圖靠近過來的強擊公牛或多用途陀螺將其一一擊毀,同時做了個歪頭的動作。在缺乏遮蔽或地形起伏的開闊場所,左右兩門的連速光束砲威力可說不同凡響。
『突然跟我說這個,我聽不懂。』
「之前發生過他說的事情……不過能讓『情報同盟』講出這句話或許是一種勝利的證明呢。」
下城區的唐人街與上城區的哥倫比亞統合大學位置正好相反。既然曼哈頓到處都是無人機,當時那台機體特地跑來這裡就完全不合理。
既然這樣,就有可能是某人把它帶來的。
一個是跟琵拉妮列同屬可疑的馬汀尼系列,或許已經中了積極的自我否定也說不定,把臀部卡在大型救生圈裡的褐膚少女。
另一個是……
「……明莉,還有混帳偶像。把妳們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咦?」
代替壞掉的衝鋒槍,賀維亞從腰間拔出了可以使用同一種子彈的手槍。富裕的曼哈頓還真是充滿了物資。
不怕沒工具可以殺人。
「那傢伙來了。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
14
「法蘭克,準備開戰。」
而在哥倫比亞統合大學本館二樓的走道上,黑軍服金髮少女低聲說了。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的視線固定對著窗外的整片庭園。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在世界聞名的名校,常春藤盟校之一,穿著這種手指一勾就會破掉的衣服大☆潛☆入!008、774、868、229!標籤、標籤,更多的標籤!學校走廊有種冰冷拒絕外人的感覺,還挺不錯的。啊哈啊哈哈瘋了我瘋了這世界今天依然處於最佳狀態……!』
「梅莉,我可以開槍打妳嗎?」
『嗚欸噗咳哼咳哼!808。失禮了,我會認真做事。』
褐膚少女這邊可能正在關注隨處都有的花朵形監視器影像,把臀部卡在材質與特殊作戰用橡皮艇相同的大型救生圈裡看著手上的遊戲機,像是縮起伸展的翅膀那樣開始把四肢摺疊起來。面對有外人接近的情報,或許是顯露出了怕生的一面。
『438。回到正題,芮絲。我有偵測到襲擊,但仍然有幾個疑點,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真不像是紐約維安人員會說的話。」
之所以用詞遣句總是有點敵意,或許是因為芮絲本身還沒能拭去諸神黃昏腳本的「嫌疑」。觀察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於在救生圈上彎曲四肢變得像蝶蛹或胎兒似的梅莉則是(只能說至少表面看起來)處於認真模式。
可能是在意散熱問題,她一邊把薄型遊戲機當成團扇之類的扇子搧啊搧的,一邊說:
『因為光看這個無法追蹤到所有狀況啊。我不認為光靠孤立無援的「正統王國」餘黨可以採取這麼大的行動。319。推測有自家人從某處提供後援比較合理。』
「裝備充實,內部情報又被對方知道了是吧……」
『050。而且我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對哥倫比亞統合大學下手。如果想對世界最大級的OBJECT「曼哈頓000」造成傷害,應該有更好的選擇才對!這裡就是因為什麼都沒有,才會被分配作為民間人士的避難場所。不知道是不是直接衝著我來。還是說芮絲,妳心裡有頭緒?』
「我也不清楚。」
芮絲輕輕揮個幾下手,傻眼地嘆氣。
「……不過,我知道對方有理由順手殺掉我。凶惡而專一的『敵人』就現實問題來說已經捨棄了安全的潛伏期,讓一大群無人機追著來到了這裡。既然主動讓生命受到威脅,可見不會是擺樣子鬧好玩的。我不認為能跟他們談和。」
『原來如此!591。』
梅莉摺疊起四肢,用有著柔嫩外觀的褐色大腿與腹部夾住遊戲主機,輕輕揮了揮形似遙控器的控制器。配合著魔杖的動作,隨侍於附近的其中一台強擊公牛依偎到芮絲身邊。腹部位置的複合裝甲開啟,裡面出現了可供人類使用的一大堆武器與彈藥。
芮絲卻反而皺起了眉頭,說:
「妳這什麼意思?」
『芮絲,妳是屬於那種放著不管也能自己組裝出所需物品的類型。這裡是學校,有各種各樣的工作室,所以玩起自由研究應該會比自家車庫更起勁。171。我會提供武器,妳如果能用可以掌握的武裝圓滿解決此事,就算是幫了我一個忙。即使從風險模擬的角度來說也是這樣!』
「雖然很有幫助,不過如果出了什麼意外,妳就說這些槍械是我擅自搶走的吧。」
『很遺憾,我沒那麼不要臉喔,芮絲。903。』
穿黑軍服的少女彈個響指後,身旁候命的青年就像獲准吃飯的看門狗那樣走上前去,開始從成堆的武器彈藥中做挑選。
「那梅莉妳呢?」
『妳要背脊骨受損的我暴露在槍擊後座力之下?749。跟平常一樣,麻煩的實戰就交給自主武器嘍。』
「我看行不通。」
芮絲拿起護身用的小型手槍,直接否定她的打算。
「對這次的『敵人』不管用。」
15
往燒熱鐵板潑水般的「嘶唰……!」蒸發聲連續響起。
來源當然是「情報同盟」呵呵呵搭乘的四公尺偶像。歪七扭八的砲身,就像是硬把複合裝甲蓋在強化玻璃實驗器材上。本來應該用卡車運送再把鐵樁打進地面固定使用的巨大連速光束砲,被一雙機械手臂左右各抓一把揮來揮去。即使是機身能抵禦一般(?)突擊步槍子彈的強擊公牛們,面對像是整個砲擊陣地用兩隻腳走過來的動力服似乎也無法照預定進行「狩獵」。當然,累積了八十萬伏特高壓電流的巨大陀螺──多用途陀螺的狀況也不甚理想。
自主武器的裝甲板被挖出拳頭大的洞,數量越來越多,轉眼間就像糖雕一樣被燒熔轟飛。
大學校舍內本來就有很多直線走道,想彎過轉角對強擊公牛滿身複合裝甲的龐大身軀來說更是困難。善於活用步法一面在掩體之間移動一面逼近目標的輕快身手,在這種場所難以發揮本領。無法完全躲掉左右兩門的光束連射。
『ELITE果然才是戰爭的主角,呵呵呵!』
「別說這個了,注意頭頂的高度啦。用貴氣名媛Nauyoke偶像的腦袋邊走邊把天花板的螢光燈一塊塊刮下來能看嗎!」
這方面可能還是生於OBJECT時代的駕駛員ELITE特有的理論吧。
場面完全由歪著公主捲腦袋擦過低矮天花板的動力服獨占鰲頭。不靠個人的創意巧思,而是憑藉著以技術或資源支撐的大火力硬碰硬排除威脅。不用躲什麼掩體,用「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這種單純的道理逐步支配戰場。
『自己把這麼多民間人士聚集到一個場所,卻又在裡面放出戰鬥機動型無人機……』
「給那些惡棍太多時間,她們還會想到可以拿來當人質咧。在閒閒沒事的年輕貴婦被綁到複合裝甲騎馬機上之前趕快把問題解決了吧。」
『?你這次講話怎麼特別有惡意?呵呵呵,是「正統王國」敵國思想灌輸的成果嗎?』
話雖如此,賀維亞等人也不能只想著如何對付馬汀尼。第一優先當然是將呵呵呵的父親羅伊斯先生帶出哥倫比亞統合大學。
大學不像國中或高中,學生們比較著重自由,但或許也因此而比較容易惹禍上身。各處公告欄貼出的褪色紙張,有些正在徵求失蹤者的消息。其中似乎甚至有整個新聞社團前往「戰爭國」旅行取材(拿這當藉口不知去幹了什麼好事)結果全部斷了音訊。
「等這件事結束之後,妳真的就會願意動動十根手指頭阻止曼哈頓還是卡帕萊特對吧!」
『呵呵呵……其實我現在就想動手,可是軍醫還有心理輔導員全都說不可以。』
「只有深山裡的仙人才有辦法自己處理自己的內心問題呀。」
『……等一下,把我這個全球完美偶像說成老大不小了還離不開爸爸的戀父情結就不太對了喔。』
「喂,妳這段話是不是又給自己多加了一個屬性?又是偶像又是ELITE又是巨乳又是戀父的,這一客冰淇淋到底要堆幾球啊?」
或許偶像在這時代也得追求全方位發展吧。
實際上探頭看看附近一間教室,會發現只有兩三個學生一臉害怕地舉雙手投降。看來提供給附近地區民間人士居住的避難所不是講堂就是體育館,總之就是分配到了某個完整的大型設施。
『……早知道就直接去那些地方看看了,呵呵呵。』
「那些地方具體來說是哪些地方呢?也只能全部繞一遍了吧?」
用講的很簡單,但哥倫比亞統合大學是一所不分文系理系總共有幾十個校系學科,教職員與學生加起來共有兩萬人以上在校的巨大教育機構。廣大校區內所擁有的校舍或相關設施數量,就算粗略估計也無法用雙手手指數完。目前呵呵呵的連速光束砲還能發揮效果,但狀況依然不能樂觀視之。真要說起來,呵呵呵拿著揮動的東西本來是不分地空的暗殺用試製品,就跟其他大口徑高威力的火砲一樣怕被敵人逼得太近。複雜交錯的室內空間對動力服的龐大身軀來說,就跟強擊公牛一樣稱不上是易於行動的環境。
只要憑藉簡易迴路自動合作的強擊公牛冷不防衝出來,就有可能顛覆戰局。要是活用無人機不具生命的優勢,身上扛著反戰車化學砲彈就糟透了。不管怎麼樣,現在都不是四處張望亂晃的時候。
賀維亞稍微想了一下,說:
「……先去學餐吧。既然收容了這麼多民間人士,一定會面臨三餐問題。只要廚房裡有一張便條寫著大量餐點要送去哪裡,應該就不用毫無提示地把迷宮大學逛過一遍了。」
「賀維亞大哥只要不碰上OBJECT基本上就無懈可擊呢。」
『呵呵呵,只是在這OBJECT的時代恐怕沒機會一展長才就是了。』
「話說在前頭,這幾筆帳我可是全都記下了!」賀維亞大聲嚷嚷但沒人理他。一行人決定好方針在連接建築物的走廊上前進,一進入另一棟校舍就在直線走道上撞見整塊複合裝甲。雖然就是之前那些強擊公牛,但公主捲一面歪著頭削掉天花板的板子,一面像是打習慣了似的把左右兩手的連速光束砲當成雙槍朝向它們時,納悶地停住了動作。
它們排成了整齊漂亮的兩路縱隊。
沒有卡在路上塞車那麼單純。它們明顯是從一開始就經過計算,才會排成現在這種陣形。然後它們就像火車一樣默契十足地衝了過來。
『可惡!』
呵呵呵急忙搖晃著超乎規格的車前燈用兩門連速光束砲開火,但當然只有帶頭的兩台遭受到驚人的閃光連射,等它們被燒出一堆拳頭大的洞,被打爛到與融化糖雕無異的地步完成肉盾職責後,後方的同型強擊公牛就會接手繼續帶頭。然後就是不斷重複這個過程。在光束武器的橫颳大雨把全機打成蜂窩之前,只要有一台鑽進動力服的懷裡就是無人機群贏了。
自主武器不怕死。
實際配備了運貨以及屏障等功能的強擊公牛,拿自己當肉盾都不會猶豫。不需伺服器就能聯手出擊的怪物們踩過同伴的殘骸,明知自己也會同樣被踩爛,照樣毫不遲疑地向前衝。
「慘了慘了慘了!」
「怎、怎麼辦?如果用那種未來光束武器掃射都打不贏,我們就算拿散彈槍或手槍去助陣也沒用啊!」
哀叫半天也不會讓狀況好轉。
同樣地,也不可能期待自主武器有什麼慈悲心腸或良心呵責。
「混帳!」
賀維亞開槍把排滿走廊整面牆壁的縱長型置物櫃門鎖打壞,接著把裡面的替換衣物、行動電話或電影光碟等學生的私人物品拿出來丟個滿地。
「什麼都好,明莉總之妳把它們全部轟成碎片!」
散彈槍立刻朝著面前的地板噴火。細小顆粒般的無數槍彈同時飛出,把本來還能用的私人物品瞬間變成垃圾。被強行撕裂的殘骸變成細小碎片滿天飛。
到處亂飛的大量金屬片,達到了干擾電磁波或紅外線通訊的效果。
可能是與安全神話的OBJECT相比之下隔著裝甲還是會害怕,呵呵呵面對近在眼前的威脅似乎跟動力服一起雙腿發軟,連速光束砲類似蒸發聲的照射聲響消失了。但是現場爆開了另一種激烈巨響。不需要伺服器就能正確進行聯繫、像一列火車般展開行動的強擊公牛們開始接連發生追撞事故。
眼看強擊公牛們不用別人動手就自尋毀滅,大功臣明莉怯怯地問賀維亞:
「發、發生什麼事了?」
「現在應該不是平常那種潛艦模式吧。既然能夠靠自動控制順暢前進而不塞車,我看應該是用紅外線或雷達控制安全距離。只要用金屬箔片打亂它,它們就會自己連續發生嚴重車禍。喂,呵呵呵!妳要睡到什麼時候?都搞定了啦!」
『唔、唔嗚嗚……讓你們見笑了。』
過了一會兒,伴隨著發抖般的動作,原本還像小女生一樣癱坐在地的四公尺殺人兵器再次站了起來。伴隨著低沉的「咚」一聲,大頭馬上又撞碎了天花板上的螢光燈。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一個惡作劇就能讓它們全軍覆沒……看來完全自動駕駛這種玩具對大家來說還是太早了,呵呵呵。』
「不是有一種惡作劇是用雷射去照射足球選手或飛機駕駛員的眼睛嗎?假如從橫跨高速公路的陸橋上用那招去對付車載鏡頭,妳認為會怎樣?所以那些人都只談優點而沒有出現過半點爭議就對了?真可怕。」
對付根本不具生命的自主武器,一般小刀或槍彈無法發揮原有效果。磁力、鹽水、強酸、高溫、鏽蝕、飛蟲入侵……總而言之,看來需要專用的一套邏輯了。
既然強擊公牛之間是用無線電進行聯繫,那麼通訊中斷的狀況應該也傳達出去了。因此,把這些敵人解決乾淨並不能讓人鬆一口氣。趁著增援還沒陸續到來,賀維亞等人迅速溜進學生餐廳。
他們很想安靜行事,誰知一陣轟然巨響突然爆發開來。賀維亞與明莉等人縮起身體一看,只見四公尺高的呵呵呵像迷糊女僕那樣撞到了額頭。
『啊?』
「進門的時候小心點啦,妳腦袋都能頂到天花板了!」
廚房裡有個巨大的銀色冰箱。門上貼滿了大量的便條,把冰箱本身的顏色都遮住了。
「有了,找到了。是第一到第三體育館的大量配膳紀錄。地點都在這裡的東北邊。」
「才三棟?這附近街區的民眾不是都來了嗎?」
「說是體育館,但可是會被選為籃球或曲棍球國際大賽場地的巨大設施喔?你以為每一棟的收容上限是幾萬人啊。」
……照這樣看來就算抓出了地點,要從群眾當中找出單一目標恐怕又得費一番力氣,但總之只能樂觀地當成小有進展了。
『爸爸……』
「喂,大叔控偶像。有閒工夫讓全世界的中老年人作夢的話還不快辦正事?」
『可、可以請你不要指著別人的家長說什麼大叔啊中老年人啊這種血口噴人的話嗎!』
「打擾一下,妳弄錯應該第一個否認的地方了喔。又戀父又情結的部分已經不用否認了是嗎!」
就在雙方這樣爭吵的時候……
某個東西從廚房的出入口滾了進來。那個大小類似髮膠罐的圓筒容器,其實是拔掉了插銷與保險桿的手榴彈。
「等……!」
連提出疑問的時間都沒有。
緊接著,廚房突如其來地爆炸了。
16
遭受到爆炸熱風與衝擊波侵襲的並不只有賀維亞等人。
接受設計圖或花朵形監視器的支援發動攻擊的芮絲等人,也被牆壁建材的細小碎片灑得滿頭,雙手按住發痛的耳朵皺起臉孔。
「法蘭克!不是跟你說了要非致命性的閃光彈嗎!」
『芮~絲,這應該怪不了他吧。閃光彈只不過是極力減少爆炸帶來的殺傷作用,容器本身還是會炸開的。沒有電影或影集裡演得那麼安全。110。還有妳忘了嗎?在廚房引爆也有可能會傷到天然氣相關管線啊。』
17
雖然在近距離內發生了猛烈的瓦斯爆炸,但對賀維亞等人而言也有幾點幸運之處。
首先,不同於軍事設計的手榴彈或地雷,爆炸熱風並沒有以小顆鋼珠等構造加強殺傷效果。
第二,他們這邊有個反人員榴彈程度的武器可以正面擋下不受影響的四公尺動力服。
換言之只要魅惑人心的女巨人偶像緊急採取行動撲到他們身上,賀維亞與明莉等人就等於逃進了臨時避難所。
「唔嗚嗚。看它車前燈會搖本來還有點期待,可是好重,重得要死!這樣根本就跟天花板掉下來的陷阱壓死人沒兩樣啦混帳東西!感覺就只是被吸飽了水的塑膠厚布悶死!」
『我這個偶像派ELITE好歹也挺身保護了敵軍的小兵,卻一點感動的味道都沒有呢。呵呵呵。』
看來這點程度的撞擊連讓四公尺公主捲發生一點特殊動力服爆衣場面都辦不到。全身而退。他們一邊隨口拌嘴的同時,呵呵呵已經用比機械更精準的動作揚起了手臂。她將右手裡的連速光束砲毫不留情地對準投擲者。
比起光束武器本身的初速,更重要的是手臂的揮動。
粉塵後方有幾個人影被閃光的短促連射追著跑,就在呵呵呵打算進一步給對方致命一擊時,砲身被炸歪的連速光束砲在她手中爆開了。大概是電容器等部位受損了吧。畢竟本來就像個蓋上裝甲的強化玻璃實驗器材,比起當事人,旁觀的賀維亞等人反而更是嚇得縮成一團。
「爛試製品!不要在手裡弄破驗尿瓶啦很危險耶!」
「手掌應該是關節最多最脆弱的部分對吧?我還聽說盔甲工匠也說只要看這個部位就知道技術高低。而它竟然讓火砲在手心裡爆炸還能夠毫髮無傷……」
沒得到什麼評語。呵呵呵改用左邊的火砲,但一樣沒有反應。四公尺公主捲把不堪使用的兩門連速光束砲的殘骸往對方一扔。畢竟原本可是要用卡車運送在地面打樁運用的固定式火砲。光是憑著機械臂力把比槓鈴鐵棒更重的金屬塊投擲出去,就能達到綽綽有餘的殺傷能力。
「芮絲……」
這麼做,或許極端缺乏效率。
或許就跟在戰場上特地把自己的位置或狀態告訴敵人一樣愚蠢。或許現在應該優先制伏可能是失控起點的梅莉才對。
但是賀維亞大叫了: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
「真是個勤勉的復仇者。我不知道你都在做什麼,但是事情鬧得這麼大,你以為我這邊會按兵不動嗎?多少人闖進大學裡來都一樣。就讓我把威脅一個個摘除吧。」
牆壁與門都被那場爆炸吹飛了。周圍滿是粉塵造成視野不清。腦袋裡原有的掩體或射擊線等相關圖全亂掉了。賀維亞能想到的確切手段只有一個。
「呵呵呵站到前面去,只有妳當肉盾最可靠!」
『呵呵呵,智力退化到無人機程度了呢。就像是工作第一個被AI搶走而懷恨在心的人類。』
當然引來了連番抱怨,不過呵呵呵大概也了解情況吧。動力服用大頭削掉天花板,同時讓車前燈與步伐準確同步搖晃,比賀維亞與明莉更快往粉塵深處踏出一步。
咚磅!
緊接著,金屬互相碰撞般的沉重聲音響徹四下。
『哦……?』
眼前的動力服胸口中央遭到一發攻擊,背部一陣搖晃。然後它就這樣一屁股跌坐向賀維亞等人這邊。險些沒被自己人的巨臀壓扁的馬鈴薯們驚險萬分地往左右兩邊逃開。它似乎被某種驚人的玩意兒打中了。明莉忍不住想伸手去扶跌坐在地的呵呵呵,但賀維亞不一樣。全身完整包覆著將纖維素奈米纖維織成網狀的仿保溼性矽膠以及厚實複合裝甲的呵呵呵,不需要別人從外面來照顧她。還不如先設法解決發射來源,否則將會無法阻止後續第二、第三發射擊造成動力服解體。
然而賀維亞壓低姿勢衝進粉塵深處時,有人深深撲進了比他的下巴更低的位置。那是個黑軍服、金色長髮的嬌小人影。原來對方也跟他一樣衝了過來。
「芮……!」
還來不及叫,右邊太陽穴先傳來一陣沉重衝擊。
既不是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的右手也不是左手。是與她分頭行動的青年侍從,用巨大反器材步槍的槍托毆打了賀維亞的太陽穴。跟以榴彈砲改裝成的怪物級麥格農手槍一樣,奉行一擊必殺的巨砲主義。但是後座力太大的槍械在極近距離內失手就會很難挽回。他懂,他能理解,但為了保險起見而沒有一槍確實送他上西天就是失策。
(嗚!)
視野一陣搖晃,控制不住逐漸倒下的身體。但是同時,賀維亞的手臂就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樣動了起來。他抓住貼近自己的芮絲單薄的胸襟,順從體重的移動硬是把她拉倒在地。兩人在走道的地板上翻滾,賀維亞取得上方位置後用手槍抵住芮絲的胸口中央,芮絲也一樣拿護身小型手槍的槍口把賀維亞的下巴往上推。
賀維亞的臉上沒有恐懼。
他的臉上滿是憤怒之色。
「……怎麼了,芮絲?奪人性命苟延殘喘的狗屎運到此為止了嗎?」
「你要對我開槍嗎?」
「妳以為還有談判的餘地嗎,瘋婆娘?我作夢都夢到這個慷慨激昂的場面。管妳什麼積不積極的自我否定!我可沒忘記妳做過的好事!」
「但是很不巧,我也沒閒到可以一直陪你鬧。梅莉。」
說時遲那時快。
照理來講應該處於穩固的騎乘姿勢,賀維亞的身體卻被某種力道往正上方彈開了。也不是東洋「島國」代代相傳的巴投技巧。強烈衝擊竄過背部,使他變得呼吸困難。就像搭飛機時被捲入亂流那樣,原來是賀維亞的背部無視於地球重力被砸向了天花板。
都穿成那樣了似乎竟然還會在意馬鈴薯們的視線,褐膚少女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在巨大救生圈上彎曲四肢像胎兒一樣把身體縮成一小團,用薄型遊戲機遮起嘴巴,半噙著淚一邊頻頻抖動一邊補充說道:
『667。你、你忘了嗎?就是這樣!我們人在巨大的OBJECT上面,只須稍微搖晃一下用陀螺儀控制平衡的街道就會這樣了。』
「該死……這死傢伙原來是ELITE嗎!」
『「曼哈頓000」是屬於我的。我只是借給卡帕萊特用一下。』
確定重力回來了,賀維亞即刻放開了手槍。在漫畫或電影當中常常有人握著出竅的刀劍或是安全裝置解鎖的槍械惡狠狠被摔到地上,但如果實際上那樣做,有可能會在激烈撞擊下給自己的肚子或大腿開個洞。過度執著於手上的武器而導致切腹意外,是軍事教科書都會提到的典型失誤。
「……呃啊!」
即使調整了落地姿勢,終究還是從走道天花板的三公尺以上高度垂直墜落。竄遍全身的衝擊力與人類做出的掃腿或過肩摔等等可不能相提並論。面對無法完全抵銷衝擊而倒在地板上呻吟的賀維亞,芮絲從幾公尺的極近距離內用玩具般的護身手槍重新對準他。
小惡魔笑著告訴他:
「我將軍了。脫離不了常識框架的可悲復仇者啊,看來你還是老樣子,一扯上OBJECT就散發出敗戰的味道。」
「妳這……混……」
「哎,少了庫溫瑟,你也不過如此。不過他也不能算是個值得嘉許的工兵就是了。」
「妳這混帳!!!」
賀維亞情緒激動,硬是強迫呼吸困難的身體爬起來。
毫不留情地,九毫米的子彈打進了他的胸口中央。
在伸手還不至於搆到對方的極近距離內遭受槍擊,不良軍人的身體摔向正後方。原本就已經喘不過氣來的呼吸變得紊亂至極,意識一明一滅。要不是口袋裡塞著軍用手電筒與行動裝置,子彈早已打碎肋骨甚至穿透內臟了。
然而賀維亞這時沒有多餘心情大叫,與這一切都毫無關係。
「不要抬頭。」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悄聲呢喃。
有某種東西插到了牆壁上。那是一發來自窗外的攻擊,噴出像是手持式煙火或發煙筒的火花。也就是能夠射穿裝甲,藉由燒燬內部電子迴路或燃料槽的方式對軍用車輛或自主武器確實造成傷害的穿甲燃燒彈。
要不是芮絲利用護身手槍把賀維亞打飛讓他摔倒,那彈道早已射穿了他的腦袋。
「所以我不是說了?我也沒閒到可以一直陪你鬧,而且我們從一開始就偵測到的威脅,是那邊那個第三者。坦白講,我根本不關心你們的動向。」
「妳這是做什麼……是說那個人又是誰!這場瘋狂雜交派對到底有幾個人跳到了同一張床上!」
「我怎麼知道?如果讓我用『情報同盟』的方式說一句,或許就是這點造就了那人成為最極端可怕的存在吧。」
18
「嘖!」
那人一面讓眼睛離開為了提高安定性,故意多用金屬零件以確保一定重量的狙擊槍上的瞄準鏡,輕輕嘖了一聲。狙擊物體與人類的感覺果然不一樣。難怪都到了現在各類器材豐富的時代,狙擊手這種專業人士仍然沒有絕種。無論得到多少輔助,還是沒辦法完全追上目標隨興的動作。
……對方似乎有人持有反器材武器。要是被反推彈道變成雙方交火,這邊的火力會輸給對方。單論有效射程不用說,碰上那種破壞力就連牆壁都不可靠。
自己本來就不擅長狙擊。雖然藉由各種鏡頭、感應器或內建程式的輔助而還算有模有樣,但想也知道贏不了專家。就跟即使到了藉由自動對焦或防手震功能可以輕鬆拍照的時代,專業攝影師仍然不會絕跡是一樣的道理。
配合對手擅長的領域挑戰生疏的戰鬥就太蠢了。
要把對方拖進自己的領域,爆冷門的機會才會到來。
「好啦,那就用『HAND AXE』上場嘍。」
19
嘶!咚!整棟校舍忽然遭到不規律地搖晃。
他們為了避免遭受狙擊的可能性而不能輕易靠近窗戶,不過從柱子背後往外窺視,可以看見好幾團塵土像棉花糖一樣膨脹揚起。
「爆炸?」
「沒用的。法蘭克也不用做準備。在這攝影機與感應器普及的時代,我不認為對方會用不具任何化學效果的普通塵土來擋狙擊。那邊只是聲東擊西,對方大概是想從其他地方入侵吧。」
芮絲也露出氣惱的表情,不過這番說明似乎不帶個人感情。
「對方搞不好已經隨便威脅民間人士到處亂跑了。即使看到塵土當中出現人影,也不要不分青紅皂白就開槍喔。」
「嘖!腦袋有病的瘋婆娘,講得好像自己是人類良知代表一樣,以為自己是誰啊。」
「你想現在就勉強跟我打一場嗎?不希望被十字砲火同時從兩個方向射死,你這位紳士現在就先把一點真實心聲藏在心裡吧。」
毫不在意地當起壞蛋的明莉若無其事地舉起槍口,一面對準自己人賀維亞阻止他失控,一面還像隻小動物似的悄聲說:
「那、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不知道耶?380。』
對於明莉受驚般地說出的話,褐膚救生圈少女縮著身子簡短回答。紐約維安人員用上了所有保全系統都只得到這種成果,使得這句話格外有分量……不用說,前提是她並非像琵拉妮列那樣處於積極自我否定的失控狀態,說的都是實話。她當然也有可能從頭到尾都在講假話。
黑軍服少女也一面待在不會從窗戶被槍擊的位置,一面聳肩說:
「真要說起來,誰有辦法掌握一個真面目成謎者的思想背景?不過用爆炸時的聲紋做離線搜尋的結果,那似乎是『正統王國』採用的塑膠炸彈『HAND AXE』。心裡有底的應該是你們吧?」
聽到這句話,賀維亞•溫切爾的太陽穴不規律地抽動了。
塑膠炸彈。
HAND AXE。
「……妳說什麼?」
「這只是簡易搜尋所以不算太精確,如果能採集一些爆炸位置的泥土,分析碳、硫磺與氮素等化學成分就會更明瞭了。只可惜我們大概沒那麼多時間。」
『555。附帶一提!』
只穿著鮮紅紙製兩件式手術衣的褐膚少女,維持著把自己的臀部卡在巨大救生圈裡的悠哉狀態插嘴了。比起剛才的姿勢,現在手腳都伸到了巨大救生圈的外面,不知道是單純習慣了刺激,還是開始卸下心防與大家更親密了。
『從戰略觀點來想,假如目的是掌握作為世界最大級OBJECT的「曼哈頓000」,對方毫無理由襲擊哥倫比亞統合大學喔。200。我認為對方並不是企圖逼機體停止運轉或是加以劫持。雖然也有可能是衝著把那個借給卡帕萊特的我而來,但掌握內情知道我兼任ELITE的人並不多。』
「那其他還能有什麼理由?」
「抱歉我得用問題回答問題,你們來到這裡的理由是什麼?」
賀維亞刻意保持面無表情,但明莉忍不住往動力服──四公尺公主捲看了一眼。歪著頭把天花板的板子或螢光燈一塊塊刮下來的巨大少女如此低喃:
『……爸爸?』
「哼。雖然被那件傻氣動力服擋住看不見長相,看來裡面還真的就是本人。」
芮絲從端正的鼻子噴出一小口氣,說:
「也是,如果放棄與梅莉談判,針對掌握『曼哈頓000』的另一方──卡帕萊特這邊下手或許是理所當然。從卡帕萊特與茱麗葉的開發過程或相容性來想,利用『格林033』的駕駛員ELITE從旁奪取曼哈頓的控制權也很合理。況且或許也能從負責檢修的馬汀尼系列以外的切入點逼近AI網路。照這樣看來,襲擊者的目的應該是破壞『曼哈頓000』。而且不是自己親手擊沉機體,而是破壞內部人士──換言之就是我們和你們的關係,企圖使我們自尋毀滅。」
「我得跟妳們這些不用喝酒光靠妄想就能高潮的高學歷人士說聲抱歉,但妳這套說法未免有點跳Tone吧?哪有可能我們幾個七嘴八舌鬧個一場,就讓這個超級大塊頭殺戮兵器發生大爆炸啊。」
「假如那邊那個概念機裡面的人跟我們想的一樣,那這麼想應該不算貶低了她。畢竟卡帕萊特一直在以茱麗葉的實驗結果進行即時強化。比起我們這些一般監視者,她離卡帕萊特更近。甚至有可能一個人對付我們馬汀尼系列數千人。與『格林033』實際配備的茱麗葉親和性極高的駕駛員ELITE如果火力全開試圖攻擊AI網路•卡帕萊特的安全性漏洞,很有可能對包含『曼哈頓000』在內的『情報同盟』全體造成威脅。既然硬體或網路的整體結構不明,線上的優劣就代表了一切。畢竟無法因為情況於己不利就出狠招把插頭一拔緊急關閉電源嘛。」
芮絲用半傻眼的語氣說:
「這真是OBJECT時代的弊端。單一特定人物的重要性變得過於極端。就是因為她對你們來說也是關鍵人物,才會為了顧及個人表現而來接她父親不是嗎?」
「……」
就跟琵拉妮列或塔蘭圖雅一樣。無論馬汀尼系列有無良心良知,她們終究精於計算。儘管本性方面完全不能信任,光論狀況分析能力的話,發言內容似乎正確無誤。
那麼就以此為前提動腦筋想想吧。
該怎麼做才能對目前的狀況造成最大混亂?
只要在受到馬汀尼系列管理而理應安全無虞的避難所,殺掉呵呵呵的父親就行了。是誰下的手已經無關緊要,重點是馬汀尼系列有沒有過失,整件事又是否出於「情報同盟」的全體意志。一旦呵呵呵心中充滿憤怒、憎惡與疑心病,呵呵呵持有的所有技術或許就會透過「情報同盟」的卡帕萊特,將隨時與人工智慧對話、以互相駁回意見的方式運作的曼哈頓導向失控。
最可怕的不是手上的火力大小,也不是那人實際上動手殺害的人數多寡。
如同昔日曾經在「島國」致力於開國的武士或某個世界的音樂家。用以行凶的刀槍只要對無辜之人露出一次獠牙,有時就會導致無可計量的衝擊性。這整件事不是偶然發生,而是探身窺探棋盤的某個無貌者在蓄意引發這種狀況。
在受到巨大系統的支撐下,由個人決定戰爭的勝敗。
那人的目的就是在這種畸形的時代,引發更大的逆轉現象。
「……別開玩笑了。所以那人的目標,真的就是呵呵呵的父親嗎!」
「可、可是,那人也不知道目標在這大學廣大校區的哪裡對吧?那就還有時間啊。就像我們也是來到學餐廚房,想從食物的搬運路線找出避難所的地點。」
對於明莉的發言,芮絲提出異議。
瘋歸瘋,不知道是不是犧牲了什麼而得到了聰明的頭腦。大概是因為她注意到懦弱少女的發言以狀況分析而論,樂觀推測占了太大一部分吧。
「很難說。假如那個忘記規定的獵人擅長使用炸彈的話,不分對象把所有設施全炸掉就能達成目標了……不。剛才聲東擊西的爆炸可能也是作戰的一個環節。一方面讓自己安全入侵校舍,另一方面也能窺伺我方的反應。」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避難所是人口密集度最大的地點。所以隨便引起一點騷動時,反應應該也會是最大。就跟放出聲納探測對方的位置沒兩樣。隨意找個地方引發爆炸,挑出叫聲最大的地方,再正式襲擊該處。假如對方要來這套就不能放心了。」
『就是這樣!換句話說關鍵就在小孩子的尖叫!497。』
身上只穿鮮紅手術衣的梅莉繼續讓臀部卡在大型救生圈裡,補充說明的語氣已經變得非常輕鬆。比起剛開始遇見馬鈴薯們的時候,現在顯得一整個放鬆。人際關係適應得真快。擺著不管也許等會就要進入倦怠期了。
坐救生圈的梅莉對薄型遊戲機的畫面吹一口熱氣,用紙製的胸前衣物擦擦,說:
『在大學出入的族群雖然比中學或高中的年齡層豐富,但除了部分跳級生之外還是沒有幾個小朋友喔。119。一旦突然發生爆炸讓一百或一千個小孩子大哭大鬧,對方馬上就會知道那裡就是校外人士聚集的避難所了。』
咚!沉重的爆炸聲再次響起,大學走道的地板微微震動了一陣。
在場所有人全都面面相覷。
「……狀況都這麼完整了還要當作沒看到,那就跟明明在男女朋友的手機裡發現偷吃證據卻放著不管一樣強人所難。」
「更何況就算全都是我猜錯好了,現實情況中如果一個第三者拿著塑膠炸彈前往擠滿民間人士的避難所,無論目的是什麼都得阻止才行。」
「是啊,妳說得對。這才是標準答案。」
賀維亞重新握好了手槍的握把。
然後毫不遲疑地把槍口轉向了芮絲。
「但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砰砰砰!從極近距離內接連傳出清脆的槍響。
扣下扳機的動作毫無半點遲疑,使得就在旁邊的明莉反應不及,竟然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動手。
而青年侍從已經擋到了黑色軍服、金色長髮的少女面前。
他拿巨大的反器材步槍當盾,硬是擋下了廉價的九釐米子彈。
「稍微滿足了點沒有?」
突然被襲擊的當事人芮絲,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是馬汀尼系列本身如此,抑或是被某個外人動了手腳才變成這樣?
「你害得我們少了一把寶貴的武器。少掉的戰力就請你們來彌補吧。」
20
歷史悠久的大學,總是會在多次複雜怪異的增建與改建過程中自然形成一座迷宮。第一到第三體育館算是坐落於校區邊緣,但周圍滿是人工林因此難以看見正面的出入口,反而是建築之間從二樓區域相連的走廊還比較為人所熟悉。
說是體育館,但規模可是大到能夠供國際大賽包括開幕閉幕典禮在內的所有流程直接使用。這些正方形用地每邊長逾五十公尺的體育館,已經能夠與小型體育場媲美了。
「每、每一棟少說容納了五萬人耶。光是這幾棟就差不多有小鎮的規模了。那個犯罪者一旦溜了進去,要找出這麼一個人恐怕難如登天吧?」
「梅莉。妳引以為傲的監視器怎麼樣?」
黑軍服少女一問,身穿鮮紅紙製兩件式手術衣的救生圈少女用雙手把引以為傲的遊戲機抱進懷裡,說:
『俯視角度的監視器有一個弱點,就是極度的人口密集狀態。因為每個人都會變成隱藏別人的牆壁!曼哈頓的地鐵也是,上班尖峰時段的鹹豬手成了亟待解決的問題呢。』
「哪有多難啊。」
不知道是有何打算,芮絲以及梅莉似乎已無意再用強擊公牛或多用途陀螺等無人機攻擊賀維亞等人了。這麼一來就不用再冒著危險移動了。
……不過真要說的話,包括不知是本身素質還是在積極的自我否定下失常,馬汀尼系列的一言一行真的值得信任嗎?這種根本性的疑問從來不曾消失。
「就像妳們說的,體育館裡擠滿了人。在這種密集地帶就算引爆炸彈,我不認為會造成多有效的爆炸波。就連普通的紙片,重疊個幾百張也能代替防彈背心不是?人肉也一樣,疊在一起就會變成抑止爆炸波的牆壁。那人如果想一次殺掉所有人,就不可能把炸彈放在平坦地面上。」
「那、那會怎麼做……?」
不知究竟是想聽到答案還是不想聽到……也可能是不問清楚反而更不安。對於明莉的這種語氣,賀維亞閉起一眼指了指正上方。
「天花板。把炸彈當成彩球那樣掛在上頭均勻地灑下碎片雨,人牆就沒用了。」
『室內環境剛剛好!177。裡面的天花板為了提升強度,把細鋼筋組合得像是立體格子鐵架一樣喔。雖然對人類來說是穩固的立足處,但是強擊公牛那種四腳自主武器就不能運用了。』
『那個人,要殺了我爸爸……怎麼可以……就為了這樣,要一次殺掉整整五萬人……?』
「不用勉強讓正義感偏向大眾需求沒關係。」
芮絲講得乾脆。
「對妳來說目前那一個家人應該比五萬個陌生人更重要吧。人際關係不是全都能用數學計算。而這對人類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錯誤的情感才對。」
這種直話直說割傷人心的話語,或許與高智商的連環殺手有些相近。乍聽之下像是很有內涵,但想太多只會被自己心中的黑暗面把腦袋逼瘋。
就在這時,有了個狀況。
讓臀部卡在大型救生圈裡的褐膚少女梅莉,拿在手裡的遊戲機發出了單調的電子音效。她像是偷窺自己的胸口那樣,視線悄悄落在雙手捧著的薄型螢幕上。
『114。羅伊斯先生的手機發出訊號。好像是通話喔!』
「噢,大概是解除拘禁送往一般避難所,所以拿回手機了吧。真麻煩。」
芮絲不耐煩地說話的同時,救生圈少女繼續報告:
『應該猜得到是打給誰吧?251。』
『……』
四公尺高的公主捲,像是微微扭動身子般開始發抖。
不知道在厚實的裝甲板當中,少女現在做何反應。
「可別接喔。」
芮絲尖銳地警告一聲。
「不能保證無貌的第三者沒有在監聽羅伊斯的電子機器竊取情報。讓對方知道我們在這裡沒有任何好處。」
她知道。
這種事她很清楚。
響個沒完沒了的單調電子音效,彷彿直接反映了羅伊斯擔心女兒的心情。呵呵呵似乎也在咬牙忍耐。不久,切換成自動語音信箱之後,梅莉手中的遊戲機也不再發出單調的電子音效。
呵呵呵顫聲低喃:
『太好了……』
明莉似乎想說些什麼,結果什麼也沒說。
『太好了,爸爸還活著……』
聽到她滿懷感激的話語,賀維亞像是沒辦法繼續生氣下去般輕嘆了口氣。他很想維持復仇者的單一意志,卻事事不如意。他用這副表情發出警告:
「喂,別接到生存報告就鬆懈了。平安救到人才算遠足結束。」
『我知道。呵、呵呵呵。當然了,不用你來提醒我。』
重新進入狀況。
讓臀部卡在大型救生圈裡,終究是習慣了馬鈴薯們的冒犯視線的梅莉,擺動著褐色雙腿如此說道:
『訊號來源是第二體育館。除非真的要疑神疑鬼,否則羅伊斯先生就在那裡了。不過這是只有我們才知道的情報!125。體育館有三棟,每棟都收容了五萬人以上喔。問題來了,襲擊者有辦法跟我們一樣正確找出羅伊斯先生的位置嗎?』
「剛才不是說襲擊者有可能在監聽羅伊斯的手機嗎?好吧,先把可能性的問題擺一邊,暫且別去管中年大叔的『正確』定位資訊。最容易入侵的是哪一棟?」
『就是這樣!551。正中央,第二體育館。可以從屋頂上的維修門直接入侵到天花板的鋼筋!應該比從下面往上爬輕鬆很多喔。』
「那就是那裡了。」
『用、用輕不輕鬆來決定?呵、呵呵呵,剛剛不是還在說有人要殺我爸爸嗎!』
「衣服陷進胯下的部位整個占滿視野了很嚇人,麻煩調整一下距離感。是說妳忘了嗎?每一棟不是都擠了五萬多人?就算不是直接遇襲,假如聽說隔壁體育館發生嚴重災難,他們會作何反應?都是位於寬廣用地的同一種設施。下次就輪到我們了,聽上頭的指示乖乖待在這裡會沒命。出口很窄,骨牌效應的第二第三次延燒會在轉眼間讓受害人數暴增到幾萬人喔。」
『……』
「聽說在冬天的養雞場,雞群擠在一起禦寒,有時會導致中間的團體被擠死。至少情況會比那個更悲慘。」
方針決定了。
當然也會留意第一與第三體育館,但以第二體育館為最優先。
想像一下演唱會等會場應該就會明白,光是讓多達幾萬人出入就要花上十五到三十分鐘。現在再來讓所有人離開太慢了,而且也得想到輕舉妄動可能讓襲擊者提前行動執行爆破計畫。
即使知道這一切,駕駛員ELITE兼紐約維安人員的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似乎已經無動於衷了。可能是開始擔心起剩餘電量了,她替遊戲機裝上手搖發電機後一邊不停轉動把手一邊說:
『我跟那邊那件動力服幾乎無法在細鋼筋上行動。997。從預防混亂的觀點來想,從民間人士大量聚集的地面往上開槍也稱不上是個好辦法喔。』
「我知道。管他是『情報同盟』還是啥,黏在地上的終究是『安全國』的人。我沒機械化到能在一片血海中淡定開槍結束作戰。不像某個因為貪生怕死就槍斃民間人士的白痴。」
『基於這點,我有個提議。第二體育館雖然構造上最容易入侵,但對我們來說也有好處喔。656。因為維修門連接了天花板的鋼筋與平坦屋頂。你們不用給襲擊者致命一擊,只要把那傢伙趕到上面的屋頂就行了喔。』
「……妳說什麼?」
『如果是在平坦的屋頂上,我與那邊那台概念機也能發揮十足實力喔。根據你們的報告,我推測對方身輕如燕到可以在屋頂之間移動。所以有很高機率未穿特殊裝備!我們幾乎不可能在正面火力上輸給對方。176。如果可以,我也很想打穿屋頂直接對他開火,但那樣怕子彈會打到地上的民間人士。』
「妳這死救生圈在開什麼玩笑啊,妳說妳要親自上前線?之前不是說過背脊骨怎樣怎樣的嗎?」
『202。那你試著對我開槍看看。』
讓臀部卡在大型救生圈裡,身上裝備只有鮮紅紙製手術衣與遊戲機的褐膚少女對他講得乾脆。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搞懂狀況,重新被人盯著瞧又讓她開始簌簌發抖。
「妳是說認真的嗎……?我的良心可是比藏在房間牆角的恥毛還小喔。老實講,要我找理由對妳們這些冠有馬汀尼之名的臭傢伙手下留情還比較難咧。」
『所以我才這麼說呀,反正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081。這種時候從經驗中學習最快了。』
話一說完,賀維亞隨手拿起一個寶特瓶用毛茸茸厚圍巾纏繞好幾圈當成消音材料,把它抵在手槍槍口上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
啪啪嘶!手槍釋放出模糊的槍響,但露出驚訝表情的並不是梅莉或芮絲。
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的臀部卡在救生圈裡,手腳都沒有著地。怎麼想都不可能行動自如,也沒有任何東西能作為掩體。但當大型救生圈像遊樂園的咖啡杯那樣轉完一圈時,她已經漂亮躲掉了總共三發子彈。
『你還好嗎?444。謝謝你細心做了消音器,不過我聽說耳朵聽見的聲響與實際上手腕承受的衝擊力道之間有落差,會讓槍手一時疏忽而弄傷手喔。』
他不覺得對方的動作有多快。
但這不合理的結果,絕不能只用偶然來解釋。
『655。那我就公布答案了,其實是我讓腳下的整個「曼哈頓000」略為傾斜了一點。跟剛才不同,這次是當事人感覺不到的程度!』
梅莉輕吐一口氣,一邊用薄型遊戲機的LR雙鍵讓救生圈左右旋轉,一邊如此說道。
『我時時刻刻都與世界最大級的OBJECT合為一體。第一優先是我。卡帕萊特也只是向我借用。讓「曼哈頓000」移動的可動部內容物,跟這個救生圈灌滿的液體本質上也是同一種物質。713。就是這樣!你熟悉食蟲植物嗎?』
「食蟲……植物?」
『就像捕蠅草,有些種類明明是植物卻能迅速做出動作。那是利用細胞之間的水分移動,也就是膨壓運動產生的效果!其實要用機械重現這種效果並不難喔。比起舊型採用大量馬達或曲柄的可動部,平行管理上更容易。409。同時,為了計算比例以免機體被自己的龐大重量壓垮,我也活用它作為量子電腦的觸媒。除了雷射式、約瑟夫森接合裝置以及量子點之外,以液態核磁共振管理量子位元的方法就如同你所知道的。隨便一本漫畫或小說都會提到喔。』
量子電腦與DNA電腦並列為非范紐曼型架構大規模計算系統的兩大代表。從它沒有採用以芮絲生母的癌細胞製成的安娜塔西亞處理器這點來看,可見「情報同盟」內部或許也有各種問題,不過現在不需要去重視這點。
『你以為我的這身打扮真的毫無意義?我是讓救生圈型裝置接觸身體表面作為控制的起點喔。333。講得明白點,就是我的血流當中也含有跟超級電腦相同的液體!用來彌補遊戲機不足的部分。』
她從一開始就預測出彈道了。
少女與曼哈頓是一體的。
『完美的計算,加上能夠自由操縱場地本身的物理干涉能力。而且呢,我還能夠拿曼哈頓市區所有的警衛無人機當成棋子。144。都能做這麼多了,你還覺得我不配作為戰力?』
採用植物原理的OBJECT,加上模仿草食動物的無人機。包括無需伺服器、運用了人工生物或是群體智能的簡易迴路在內,曼哈頓簡直就像個機械行星。
芮絲也沒顯得特別驚訝,用解決待確認事項般的口吻插嘴說:
「但是想擊斃混入避難所的某某人,『曼哈頓000』應該是太大了。結果還是得靠以強擊公牛為主的無人機編隊,但是光靠維安規定應付得來嗎?」
『別開玩笑了。這些小傢伙最擅長的,就是用在戰爭當中可能會被人拿各種條款當擋箭牌大肆撻伐的戰術!換言之就是擬似生物濃縮。』
救生圈少女把薄型螢幕輕快地轉過來給他們看。實在不太想去思考圖表顯示的是空氣中的什麼成分。
『就是魚貝類會把海水裡的浮游生物等毒素累積在肚子裡的那個,但是換成無人機就沒有上限了喔。因為不用去考慮致死量。而作為原料的毒素全世界隨處可得。光是在這曼哈頓,妳以為環境中充斥著多少以汽機車排放廢氣或是汙水為主的汙染物質?都說只有致死量的幾萬分之一所以不要緊,乾淨得很。883。既然這樣,只要把它濃縮到幾萬倍就可以不花一毛錢做出超強殺人武器了喔。區區人類,戳一針就可以讓他死。我只不過是平常不這麼做而已!』
「原來如此。妳沒事提什麼配備空氣清淨器的事,原來是跟這種裝備有關啊。」
就實際問題而論,有一種無憑無據但時常聽到的說法是:受到戰爭條款禁用的中空彈其實都被街上警察或是流氓隨便濫用。人道或非人道的界線,總是輕易隨著某些人的需求而改變。
賀維亞用鼻子噴一口氣後為求確實又開了兩槍,結果還是一樣。看到梅莉跟著救生圈一起轉來轉去,他認定繼續嘗試只是浪費子彈。要是弄壞了臨時製作的消音器,會對襲擊者或民間人士造成不必要的混亂。
「要去送死隨便妳。不過我可不要到了現場還得用雙手幫忙扶妳那看起來不怎麼柔軟的屁股喔。」
『那麼,我這邊會照料你們到最大程度的。111。對於心懷惡意者來說,基於正直良知的無私行動才能造成最大震撼!』
馬汀尼系列是每個人都這樣嗎?這傢伙也是個老狐狸。
說是體育館,但規模可與室內體育場媲美。高度約等於四層樓的校舍。他們必須從外牆安裝的金屬逃生梯直接爬上去。
平坦的屋頂毫無傾斜角度,正適合用平地二字來形容。
襲擊者不知道是已經到了,還是之後才會到來。儘管沒有任何可供判斷的痕跡,但沒多餘時間原地踏步了。
「就當作是『來了』展開行動吧。明莉妳跟我來。」
「好、好的!」
「那我們呢?」
一身黑色軍服加金色長髮的芮絲問道,但賀維亞只是嗤之以鼻。
「嘻皮笑臉的想被人插屁眼嗎?我不管妳是本來就有病,還是被外人用積極的自我否定搞到失常。我沒打算信任唯唯諾諾地槍斃了『自己人』的混帳王八蛋。」
「……」
「不管現在是怎樣,或是原本屬於哪個勢力,至少那天的那一刻,庫溫瑟是把妳當成自己人,在遭受曼哈頓的攻擊時挺身保護了妳。但妳卻對他開槍了。面對著他,連眼睛都沒別開。那連戰爭都稱不上。事實不會有任何改變。不要忘了,理由並不會幫妳顛倒善惡是非。」
言盡於此。
氣氛險惡到一旁聽著的明莉都不知所措了,但芮絲也沒再繼續爭辯。丟下孤獨的少女,賀維亞也逕自慢慢打開裝在平面屋頂上的四方形上掀門鑽進去。
內部由複數鋼筋複雜組成,構造有如巨大立體格子鐵架。
當然沒有任何穩固的地板,一失足就會從四樓倒栽蔥摔到地上。而且除了階梯式的二樓、三樓座位之外,整片地板上的運動場地也都擠滿了人。雖然看起來給每個人確保了可以伸長雙腿躺下來的空間,但摔下去的話無可避免一定會與人激烈相撞。
「確認正下方。」
明莉輕聲這麼說。
樓下的人頭多到令人傻眼。其中,有個人影正在跟其他民眾一起滑手機。之所以看起來特別顯眼,大概是因為他不是專注地輸入社群網站用文章,而是一再重複簡短的動作吧。
「是羅伊斯啊。」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一定是還在嘗試打給女兒吧。」
當然由於女兒不肯接電話,所以怎麼打都沒用。明明待在同一所大學的校區,卻連一句話都講不到。
然而無論遭到多少次冰冷拒絕而大受打擊,羅伊斯仍然沒有任何煩躁的動作。他把額頭抵在精密機器的畫面上,閉起雙眼,做出某種祈求般的動作,而後再次重複相同的行為。在他們眼前只有一位希望家人平安的父親。
明莉聲調嚴肅地說:
「……只有這裡一定要救到才行。別計較什麼四大勢力了。」
「也不能只給她的父親特別待遇,要救就要救所有人。跟會不會直接遭受爆炸波吹襲無關,不管哪裡發生爆炸都會引發混亂與骨牌效應。情況會變得比滿是橫綱力士的游泳大賽更悲慘,一旦事情發生誰也算不準會死幾萬人。」
實際上一踩上去,會發現比想像中更難走。鋼筋本身釘上了無數鉚釘使得上面布滿細小的凹凸,而且為了給等間隔排列的鹵素燈提供電力,到處都爬滿了比拇指還粗的電線。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狀況還是發生了。
賀維亞看見了一個影子。一個與他視線同高的人影。那人蹲在不安定的鋼筋上,運用細瘦的手指做某些準備的動作令他感到眼熟,甚至有點懷念。就跟某人總是在他身邊打壞主意,為了用血肉之軀對抗全世界最強的超大型武器而在令人不敢置信的地方設置塑膠炸彈「HAND AXE」的身影一模一樣。
他也想過。
對,說完全沒想過是騙人的。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當著賀維亞的面,對庫溫瑟開槍了。但是,落海的屍體後來怎麼樣了,他並沒有看到最後。所以他也想過,說不定……也許,搞不好……其實庫溫瑟•柏波特吉還活著,正在進行連賀維亞都不知情的計中計中計作戰。
所以……
所以……
所以……
賀維亞咬緊牙關,但還是辦不到。最原始的驚愕,就這麼從他的喉嚨深處被擠了出來。
化為獨一無二的一個名字。
「詩寇蒂……塞倫沙德!」
在他眼前的是穿起駕駛員ELITE用貼身特殊服裝顯得極其自然,把金色長髮綁成雙馬尾的嬌小未成熟少女。
同時也是令「信心組織」頭痛不已,最重大惡劣的連環殺手。
兩個人,一點都不像。
21
太突然了?
當然了。那是絕不能去搜尋的一個名字。是曾經發生開放式網路百科全書的編輯看到文章接連被刪除而賭上一口氣,嘗試公開遭到軍方親手封印的馬達加斯加報告相關情報,結果在疑點重重的列車事故當中離奇死亡的一大禁忌。
毫無前兆?
這點也一樣,想不起來才是對的。因為馬達加斯加報告中庫溫瑟與賀維亞碰上的極大戰爭罪行與血腥事件,是絕對不該去回想的。因為那段記憶只會妨礙一個人活潑開朗又快樂地活下去。
詩寇蒂•塞倫沙德。
堂堂身為「信心組織」第二世代「三位一體」──正式名稱「諾倫」的三名駕駛員ELITE之一,卻利用此一立場在各地戰場接連對犧牲者伸出魔掌的連環殺手。
那場事件,應該也已經由庫溫瑟用炸彈做過了結了。
然而,如今那個殺人魔本人就在這裡,寧可使用炸彈而不是刀具、槍械或OBJECT。
這代表何種意義?
就是因為猜出來了,賀維亞•溫切爾的表情才會扭曲到原形盡失。
22
「好久不見了,賀維亞。那邊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來著?」
笑容可掬。
光看表面的話,就是一副挑逗觀者保護欲的少女笑靨。亮綠色的特殊駕駛服緊貼缺乏起伏的纖瘦身體曲線,宛如天女羽衣的大型緞帶裝飾塑造出不合場合的華美風格。年少者的可愛模樣與年長者的妖豔同時並存,形成蠱惑人心的魅力。然而許多人就是這樣受騙、鬆懈、露出破綻,最後被吞噬殆盡。
「不過好可惜喔,我最想見到的是庫溫瑟的說。喏,你看,『HAND AXE』!我可是特地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湊齊正版貨呢──既然要秀,用不夠道地的東西就太對不起他了嘛。」
「……妳在……幹什麼?」
他知道。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誰。
但賀維亞用一種不敢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神情,大叫出聲:
「『信心組織』到底在搞什麼才會把妳這種貨色放出監獄!這世界除了瘋婆娘之外都沒人了嗎!」
「愛恨永遠是複雜交織的呀,賀維亞小老弟。就像我也變得這麼熱愛爆炸一樣。啊哈哈!這樣簡直就是照刻板印象來嘛。追查殺人魔的背景結果發現他們兒時也遭受過殘忍的虐待。也就是說這個案子裡所有人都是被害者~這樣?哈哈,哈哈哈!」
當著驚慌失措的明莉面前,賀維亞毫不猶豫地把手槍換成了小刀。這也是他從認真勤勉的紐約客身上收下的「護身用品」之一。換拿刀刃長逾四十公分的大把求生刀,可不是在故作從容。
敵人的主武器是炸彈。
由於靠得太近會炸到自己,這樣應該能限制她的運用。
「咿嘻嘻!」
只要踏空個一次,就會倒栽蔥摔下去。面對在天花板鋼筋上從正面衝過來的賀維亞,名喚詩寇蒂的纖瘦少女只是邪惡地笑著。眼見白刃橫揮過來想割開毫無防備的細頸,她居然把黏土狀的塑膠炸彈「HAND AXE」整塊拿出來擋。
與其說是用一塊厚牆去擋,更像是用油讓刀刃滑開。手感從手中逃離的感覺令賀維亞寒毛直豎時,詩寇蒂本人把嫩唇銜著的原子筆形電子引信插進被割開的切口。
就好像雙方用嘴唇銜住細長巧克力零嘴的派對遊戲那樣,動作妖豔得不像是個小小年紀的少女,但狀況卻危在旦夕。
詩寇蒂•塞倫沙德任由金色雙馬尾飄動,待在彷彿用來祝福她的光芒亂舞中,從不到一公尺的極近距離,毫不遲疑地繼續準備引爆炸彈!
(這傢伙……難道是想依賴ELITE的特殊駕駛服!)
「噢,刀刃或槍彈姑且不論,這件衣服可沒有顧到防爆性能喔。」
伴隨著簡直像是會讀心術的一句話,本來還在詩寇蒂稚嫩手掌中的炸彈,沒什麼特別預兆就忽然爆開了。
「!??」
奇怪的現象發生了。
不是正常那種以一個點為中心,球狀散播破壞力的爆炸。它就像是無限延伸的光劍。詩寇蒂手臂一揮,灼熱刀刃立刻擦過賀維亞的臉,把立體格子鐵架般的鋼筋接二連三燒出橘色切口。
(馬達加斯加根本不能比!這什麼動作啊!)
她讓爆炸波全集中在一個方向。
明明讓炸彈在手中爆炸了,缺乏起伏的身體曲線浮現在綠色特殊駕駛服表面的詩寇蒂本人竟連一滴血都沒流。她一邊用年幼少女不該有的妖豔舌頭從自己的手掌舔到指尖,一邊解說:
「這沒什麼稀奇的。」
「妳……!」
「這點小事隨便一個煙火工匠都辦得到。爆炸就是流體力學,跟水流或氣流一樣。只要用金屬板困住爆炸熱風,然後故意開一個洞,爆發性膨脹的燃燒氣體就會自然流向抵抗較弱的方向。哎,其實大家熟悉的槍械也是這樣啦。」
最好是這樣。
理論上來講,只要有一根鐵管就能做出炸彈了。但如果憑外行人的想法實際上依樣畫葫蘆,保證會不慎引爆炸彈把自己炸飛。實踐理論需要具備龐大的背景知識以及技術。而詩寇蒂這個殺人魔,竟然連工廠製造的量產品都不需要就在掌心裡成功實踐。
簡直就像……
就像在見招拆招的現場被要求臨場發揮,結果一正式上場就真的成功的那個少年一樣。
都被她繼承了。
少女就像把強大的敵手擁入發育中的胸口一樣。
明莉急忙重新舉起散彈槍,然而詩寇蒂仍然只是用手掌朝向她。蓋過清楚明瞭的槍響,又來了一次爆炸。簡直像是變魔術。每一發散彈應該都塞滿了小鋼珠,美麗的殺人魔卻毫髮無傷。難道是剛才的衝擊波厚牆扭曲了彈道?
不……
「……爆炸這檔事,首先第一步,要猜測對方的心理。」
詩寇蒂臉上浮現黏稠蜜糖般的邪笑,在極近距離內抱住自己的細瘦身體。她用十根手指撫觸自己單薄的身體曲線,捲起長長的金髮雙馬尾,背脊陣陣顫抖,被自己內部產生的官能弄得渾身酥麻地說:
「我原本以為……用小刀刺殺或是勒喉時,手腕接收的反應就是一切。但是現實情況並非我想的那樣。炸彈也有它的『反應』!設置在他人想像不到的死角,實際讓它轟的一聲爆炸,緊緊掌握住對方的恐懼心。啊啊!太美妙了!就像現在那邊那個……叫什麼來著?妳還沒對我開槍就已經先害怕了。認為用這種武器,對付不了真正的怪物。所以明明從遠處拿槍瞄準對方、占了壓倒性的優勢,卻只要一點點爆炸聲就能把妳嚇得縮成一團,自己射偏。這麼明顯……你們認為還有其他殺人方式能這麼明顯地感受到靈魂的觸感嗎!」
「吵死了……」
不用再扯什麼軍隊教育了。
就跟被封印的馬達加斯加報告那時候一樣。這個少女一現身,就能輕易摧毀戰爭的規則。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妳講夠了沒?沒死成的孤魂野鬼,不准給我玷汙那傢伙的名字!」
「咿嘻。你這是重視家世與名譽的『正統王國』特有的想法嗎?」
無論是揮動小刀,還是使用原本避用的手槍,都無法對後退一步跳到其他鋼筋上的詩寇蒂造成致命傷害。她只是不即不離、輕飄飄地大幅搖晃雙馬尾或羽衣般的緞帶,宛如惡夢或幻覺在眼前起舞。
那是死亡與戰爭的女神踩踏的優雅舞步。即使目睹這一幕,賀維亞仍然大叫:
「明莉,準備開槍!」
「可、可是打不中啊!」
「不要被殺人魔的稀少性迷惑了。管他是能力覺醒還是突破極限,她跟我們一樣都是人。開槍打鹵素燈的電線!立足處本來就有限,只要讓高壓電流流過那附近的每一條鋼筋,那傢伙跑得再快都逃不掉!」
「噢,要來這招啊?賺人熱淚的自相殘殺太無趣了。那種死法就像連鎖店的漢堡一樣膚淺。」
她一手扠在玻璃藝術般的腰上,講話口氣顯得很傻眼。
「好吧,只要能讓我玩得盡興,怎樣都好。況且應該可以認為當初的目標已經達成一半了。」
「?」
「你看看下面。」
雙馬尾少女把輕輕握起的拳頭放在肚臍下面,用纖細的食指指著正下方嗤笑。
「雖然還沒直接受到傷害,但我已經在一棟體育館內弄了幾場爆炸了。假如大家被突發狀況嚇到而一齊衝向出口,你覺得這五萬人會變成怎樣?」
「妳這大變態死屍女……!」
「啊哈哈!」
賀維亞與明莉明知道不行,視線仍一瞬間往下方偏移。就像抓準了這機會,詩寇蒂•塞倫沙德從多道四方形維修門之一爬到了屋頂上。
雖然形同追丟了獵物,但明莉反而用手背擦掉沿著纖細下巴滑落的汗水鬆了口氣。
「這樣就達成了最低限度的目標……對吧?上面應該有『情報同盟』組的芮絲小姐與梅莉小姐,還有巨大呵呵呵小姐守著才對。」
「……很難說吧。」
賀維亞一邊說,一邊用手槍接連打穿好幾盞掛在同一條鋼筋上的大型鹵素燈。除了一些玻璃碎片之外,最主要是華麗的火花四處飛濺。
「你、你幹嘛這樣!」
「替剛才的爆炸掰個『和平的理由』。喂,明莉,妳不是很擅長電腦什麼的嗎?現在立刻去竄改誰都能編輯的網路百科全書!就說中美海域附近發生風暴時會讓氣壓產生變化,使得白熾燈以及鹵素燈泡偶爾因壓力差而爆裂。理論暫且隨便掰沒關係,讓他們自己搜尋自己放心就好!」
「問題是之前不是說他們連不上正常網路嗎!」
「虛擬空間也好冒牌伺服器也好,能讓尊貴的一般民眾看見就行!」
人類容易相信多個資料來源。殊不知街頭巷尾的謠言,與手上螢幕的網路知識……其實兩者的情報來源可能完全相同。
如同詩寇蒂所說,現在還沒直接造成災害。除了躲過連帶的骨牌效應之外,賀維亞等人目前幫不上更多忙了。
「明莉,我們也上去吧。」
「咦,我才不要,平面屋頂上現在不是有動力服跟不需伺服器就能自動戰鬥的無人機正在開派對嗎?雖然是不需要插手的戰鬥,但只要被流彈打中個一下還是會死的!」
「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就結束。」
賀維亞不屑地秒答。
「馬汀尼那些混帳王八蛋死幾個人我都無所謂,但是讓詩寇蒂溜走會造成更廣泛的災害。事情也已經不只限於曼哈頓一個地區了。妳不是也親眼目睹了被封印的馬達加斯加報告的惡夢嗎?不就是因為目睹了,才會用一種像是被人把老頭長滿屁股毛的肛門擺在鼻子前面的心情決定全部封印起來嗎?」
「……」
「想問我有啥根據就去面對心理創傷吧。這樣就足以說明詩寇蒂帶來的威脅了。」
明莉的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就這樣了。也沒對賀維亞聽起來語無倫次的言論做出反駁。
兩人一起前往詩寇蒂離開的維修門。
他們探出身子,來到理應安全無虞的平面屋頂上。
只看到一場不出所料,而且誰也不樂見的狀況。
「哦!來得剛好。差不多可以再來一份了吧☆」
首先是一張笑盈盈的臉。
而她的周圍是一片地獄景象。
之前那樣滿懷自信的梅莉•馬汀尼•艾克斯特德萊受到許多強擊公牛的殘骸保護著,身體被廢鐵夾住動彈不得。
應該由「情報同盟」偶像派ELITE搭乘的動力服上爬滿好幾道巨獸爪痕般的傷痕,從胸部被水平地砍斷,留下橘色的切口。即使尺寸放大,造型仍然是栩栩如生的那個偶像,暴露出駕駛座的空洞部分,迸出火花倒地的下場比起一般戰車或裝甲車另有一種悽慘。
芮絲•馬汀尼•維莫特斯普雷也處於用小手按住倒在她身上像是挺身保護她的青年的右側腹部,拚命替他止血的狀態。與其說是爆炸波,比較像是遭到了槍擊。也許不是憑著爆炸力傷人,而是射出了螺絲或釘子等等。
少女用細緻雙手緊抱自己的纖瘦身子,一邊顫抖著背脊沉浸在餘韻裡一邊說道。餘韻……也就是說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果然比馬達加斯加更誇張。殺人魔藉由獲得炸彈得到了進化。
「哎,不過還算滿驚奇的吧。那邊那件動力服,我還以為裡面塞了人,結果原來是遙控。」
現在才想到,在大學校舍內為了削弱強擊公牛們的聯手行動而使出臨時金屬箔片攻擊時,ELITE操縱的四公尺公主捲的確也曾經一起跌坐在地。而父親羅伊斯來電時,呵呵呵之所以不敢隨便接電話,或許是考慮到對方以此為起點追蹤到她「真正位置」的風險。認為在安全救出父親之前,不能扯大家的後腿。
「想得還真周到。」詩寇蒂不屑地說。
但也就這樣了。她已經開始從短暫的興奮中恢復清醒。
「不過,最讓我驚奇的部分大概也就這樣了。這下祕密武器就用完了?真不過癮。我想要的是能大吃一頓的晚餐。既然這樣就快點把下一道菜吃完,再去第二家第三家續攤吧。」
「體育館的骨牌效應的話已經告吹了,詩寇蒂……」
「『信心組織』攻擊『情報同盟』還需要理由嗎?或者改成殺人魔殺人也行。生性如此,硬要解釋就是這樣了。」
「妳有什麼理由乖乖照『信心組織』的規矩來!妳已經受到『信心組織』的法律制裁,被利用完就丟掉,關進大牢裡了!什麼認真做事的殺人魔啊,整件事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啊哈哈!認真做事?我看起來像是有在努力工作嗎~?」
的確,如果是想殺害身為父親的羅伊斯以煽動女兒呵呵呵,為曼哈頓帶來更大的混亂的話,詩寇蒂應該不敢隨便攻擊呵呵呵才對。她也是等到把動力服砍成兩半,才知道裡面空無一人。乍看之下是照計畫行事,其實根基的部分大有問題。或許根本沒有辦法能控制得了她。
「再、說、呢,這些都跟我無關,我無所謂。無論是對於在馬達加斯加擊敗我的『正統王國』,還是把我利用完了就扮演起正義英雄依法制裁我的『信心組織』,我都沒有懷恨在心。什麼都不缺。我只要能殺人就滿足了。甚至不是一定要打仗。馬達加斯加那時候,我利用優秀駕駛員ELITE的身分創造優勢,讓高層幫我吃案。如今只不過是這方面的狀況生變罷了。我可以用其他方法創造優勢,讓大人物幫我準備可以自由殺人的環境。本來就沒有什麼更深的理由。替我狂打點滴也是有好有壞呢!不管現實時間如何流逝,我的意識除了殺人與殺人的記憶之外都消失了。結果這跟自由到底有哪裡不同呢?」
無論怎麼樣,不管怎麼做,這個殺人魔都無法忘懷殺戮的滋味。
甚至不用拿誇張的陰謀或大國的利害關係等搪塞推託的表面話當藉口,就只是個在殺人行為中審視彼此,更純粹而更殘忍無情的虐殺者罷了。
「不過嘛,我也有我的慾望。」
詩寇蒂•塞倫沙德用稚嫩雙手從左右兩邊包住自己的小臉,輕輕扭轉她細得出奇的腰肢來壓抑內部湧起的快感信號,全身噴發出比單戀更汙濁的某種氛圍。
「我想讓庫溫瑟看看。想讓為我指出炸彈這條新道路的人生前輩看看!看,這樣做可以殺更多人。你是很棒沒錯,但我能比你殺更多人。這次換我來跟前輩分享!親切細心甜甜蜜蜜地重新告訴他炸彈的樂趣與美好~!哼哼,啊哈哈哈哈!」
「……完全是個神經病。是不是腦子皺褶之間都在牽絲啊……」
「庫溫瑟•柏波特吉很正常。」
突如其來地,來了個完全不帶感情的反應。
就是躁狂與抑鬱情緒交替出現,而且無法自我控制之人的典型表現。
「他屬於心智正常,卻能滿不在乎地殺人的人種。你一直跟在他身邊,卻連這麼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他比我這種殺人魔要糟糕多了。因為要不是這樣,怎麼能那樣一再死裡逃生?你以為『我的前輩』直至今日,究竟炸掉了多少架OBJECT以及其中相關的軍人?能維持正常心智殺人,真是太可怕了。真搞不懂他腦袋裡在想什麼。」
不用再多說了。
不同於完全啞口無言呆站原地的明莉,賀維亞幾乎是自動地採取了行動。右手持小刀,左手拿手槍。想定的是兩公尺內的壓制戰,一口氣撲進雙馬尾少女的懷裡。
「噢,對了對了,那個要怎麼辦?」
至於綁雙馬尾的詩寇蒂,手裡沒有刀槍。
只是用邀請對方喝茶聊天般的悠閒語氣加以回應。
「我說諸神黃昏腳本你可能聽不懂吧。就是積極的自我否定。你認為對馬汀尼系列施加外力的『某個東西』真正的出處是哪裡?」
「什……!」
賀維亞本來就一直丟不開這個疑慮。
就算詩寇蒂•塞倫沙德再神通廣大,怎麼能在擠滿無人機與動力服的屋頂上那樣占盡優勢?假如是在當下那個場合,馬汀尼系列失控了呢?如果只需一個切換動作就讓芮絲或梅莉襲擊了呵呵呵呢?連對付動力服都那樣了,自己這個血肉之軀還安全嗎?現在倒在地上的人又「可信」嗎?假如槍殺了庫溫瑟的怪物同類就在等他背對她們露出破綻的話……
「那個真礙事。有那種東西就玩不起來了。」
「!」
當回過神來時,反而是詩寇蒂衝過來縮短了距離。
纖瘦少女的右手衝著賀維亞的手槍而來。不是想抓住並搶走它。正好相反。詩寇蒂把槍口按在她那有著柔嫩外觀的肚子,然後竟接連扣下了扳機。
砰砰嘶砰!清脆的槍聲連續響起,柔軟下腹部承受的衝擊力道讓少女把身體彎成兩截。
「呃嗚!」
但餘彈就這樣在轉眼間用盡了。
手裡的手槍,變成了普通鐵塊。
「嗚呼呼哈哈!就是啊,對對對。痛覺又是另一種快感,敗北才能促進成長!對吧,庫溫瑟?就是這個位置,最棒的部分就在這裡。人生就是要從一敗塗地的境地站起來逆轉勝才最『好玩』啊!」
雖說具備某種程度的防彈性能,但仍然無異於自殺。只不過是子彈沒有射穿而已,衝擊力道還是會傳入內部,視情況而定甚至存在著撕裂肌肉使內臟受創的風險。
然而……
明明是這樣,殺人妖精詩寇蒂卻只露出恍惚的笑靨。
「諸神黃昏腳本?」
她對自己講出來的話提出疑問:
「你認為『真的有』那種東西嗎?啊哈哈!那種玩意兒,再怎麼找也找不到的啦!因為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妳,在……鬼扯什麼?那前提豈不就……!」
「假裝不存在的事物存在,從中得到一定的成果。這不就是『情報同盟』的老招嗎?不過我猜原出處應該是他們發現馬汀尼系列的大眾支持度竟然超越了主宰AI網路•卡帕萊特的掌權者,於是洩漏消息說她們有那種『安全性漏洞』以斬斷熱潮的精神性安全措施吧。……於是我們那邊潛入『情報同盟』的特務們把它挖出來,賦予一套新解釋以供他們利用,就成了諸神黃昏腳本。」
「……」
諸神黃昏。
那是北歐神話的最後一戰。這段無情的神話描述主神奧丁害怕自己將如同女巫的預言死於戰鬥中,百般算計的結果卻招致許多怨恨而一如預言被巨獸吞噬而死,連復活的機會都沒有。
要不是聽信什麼預言,說不定根本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一旦自信產生動搖而喪失自我意志,當事人馬汀尼就很容易屈服於AI。既然這樣,也就用不到什麼積極的自我否定了。心靈的問題,不正是我們『信心組織』的專利嗎?」
幾乎臉貼臉的詩寇蒂像是在講一個大祕密地說:
「這方面以『信心組織』來說,或許就類似禁止崇拜瑪利亞或是信仰索爾的過程吧。而就算只是弄假成真,只要有效就沒差。況且就現實情況來說,馬汀尼那幫人的確被不存在的事物束縛了內心對吧?」
賀維亞也被少女的花言巧語欺騙,失去了寶貴的火力。
手槍裡沒子彈就沒轍了。考慮到緊密包覆全身的特殊駕駛服的防刃性能,能用小刀攻擊的部位也有限。
「只需呢喃一句諸神黃昏腳本,就能困住馬汀尼。即使腦袋清楚知道那種東西並不存在,靈魂部分還是無法拭去疑慮。簡直就像詛咒一樣呢。或許是『情報同盟』的恐懼心遭到『信心組織』特有的方法控制才會變成這樣吧。」
「嘖……!」
「好啦,你要怎麼辦?有閒工夫讓你換彈匣嗎?」
沒那閒工夫被她的每一件凶惡罪行嚇到了。詩寇蒂放開失去用處的手槍後,把撕成小塊的塑膠炸彈丟在腳邊讓它炸開,用爆炸衝擊力撞擊自己的身體做出大動作旋轉。隨著人類肉體不可能辦到的體重移動方式,重如建築拆除用鐵鎚的迴旋踢對準了賀維亞的側頭部飛來。
只要開心,只要好玩,自己的身體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面對狂人的愉悅行徑,賀維亞反而放下了手臂。不是做好讓手臂骨折的心理準備想保護頭部。他把子彈射盡失去用處的手槍丟到腳邊,讓它滑向詩寇蒂腳跟離地支撐身體的那條腿與屋頂之間的空隙。
「哦?」
她失去平衡,迴旋踢的軸心歪了。
踢了個空的詩寇蒂還來不及重整態勢,與她貼近的賀維亞先從正面用身體衝撞她稚嫩的腰肢。他把少女使出迴旋踢的膝蓋內側掛在自己肩上,順勢將她整個人掀翻。不,他的手上應該還握著大把的求生刀才對。
兩人扭打著摔倒在地,賀維亞壓在仰躺倒地的詩寇蒂上方,雙手抓住求生刀,將刀尖刺向她那單薄的胸口中心。詩寇蒂也沒閒著,用雙手將它往上推,但賀維亞取得了壓制位置。無論纖瘦的殺人魔在男人底下如何扭動身子,都已經逃不掉了。賀維亞用上全副體重使勁把刀刃往下壓,花上漫長的時間以幾釐米為單位,但讓銳利刀尖確實地逼近詩寇蒂的要害。
「夠了……」
不同於出於職責而殺人的士兵,賀維亞滿眼血絲地大叫:
「我要殺了妳!我不會讓別人來善後。馬達加斯加那件事搞砸了,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了!」
「哎喲奇怪了,你該不會是在硬撐吧?庫溫瑟也就算了,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專門幫他踩煞車的耶。」
論力氣是詩寇蒂較差。再這樣下去她將會無法顛覆狀況,只能眼睜睜看著刀刃緩慢而確實地穿透心臟。雖說駕駛員ELITE的特殊服裝具有防彈防刃性能,但還是抵不過重量。即使刀刃割不開纖維,就像穿著高跟鞋踩踏那樣集中於一點的「重量」,想必能夠壓碎稚嫩的肋骨或胸骨。
然而仰躺著被壓住的詩寇蒂,都到這時候了還在賊笑。
不只是在逞強。也不是逃進了只有她能看見的天堂。
一回神才發現……
以暴露出少女不該有的妖豔身體曲線的詩寇蒂為起點,正三角形的各個頂點都撒滿了塊狀塑膠炸彈「HAND AXE」。包括她那放蕩的模樣在內,簡直就像在整片地板上畫了魔法陣,準備用自己的身體舉行詭譎而褻瀆的獻祭儀式。
少女做出與嬌柔唇瓣全然不搭調,甚至是恐怖不祥的舔嘴動作,呢喃著說:
「用碎冰錐之類的工具,不出聲在玻璃上敲個小洞開鎖時都是用三角形來想──敲出裂痕,切割成最小頂點覆蓋平面拆下玻璃。哎,總之對這個屋頂也一樣適用就是嘍。」
「妳……!」
繼續這樣下去,一定能殺得了詩寇蒂。
但是要「確實」下手,只能把刀刃一點一點慢慢往下按。沒辦法現在立刻搞定。
所以,詩寇蒂•塞倫沙德才能妖豔地蠕動白皙纖細的喉嚨,照樣笑得出來。
「我決定讓自己摔下去,連同我自己打穿的部分屋頂。樓下擠了五萬人。全身掛滿『HAND AXE』備品的我如果來場大爆炸,不曉得下面會綻放什麼顏色的花朵?」
「……!??」
「哎呀,別擺出這種表情嘛,說不定其實不會太嚴重喔?有那麼多人重疊在一起,作為人牆應該也很有保護力吧?啊哈哈!你就努力祈求奇蹟發生吧,煞車小老弟?」
雙手……不能鬆開。他是用上全副體重才能壓制住詩寇蒂。現在一旦鬆手就會放對方自由,導致更不可收拾的災害散播出去。
明莉完全被懾服到癱坐在地,沒辦法指望她。其他人員也各自在不同位置遭到擊倒,無法期待有人伸出援手。
無計可施。
明明能夠預見即將發生的慘劇,卻毫無辦法顛覆狀況……!
「換成庫溫瑟一定也會這麼做的。」
詩寇蒂就像個沉浸在美夢中的純潔少女,細訴著弄錯場合的心情。
「是要安全脫身,還是甘冒風險向前邁進?換作是前輩,一定會選擇前進。與其難看地選擇保命節節敗退,他會以擊敗敵人為優先。我了解他。我了解庫溫瑟•柏波特吉這個人……」
就在這時……
狀況有了變化。
砰啪!!!
一聲槍響。
有人往缺乏起伏的胸口正中央,開了一槍。
是沾滿鮮血的小手握住護身用手槍,射出子彈的聲響。
「芮……絲……?」
對於賀維亞的呼喚,穿黑軍服的少女並未做出回應。
不知不覺間走到他們身邊近處的少女,低頭看著雙馬尾殺人魔的臉,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胡說八道。」
只聽見一句嘔血般顫抖的話語。
「庫溫瑟•柏波特吉才不會那樣做!那傢伙,那個大笨蛋,是個能夠在遭到世界最大級OBJECT攻擊時,臨場作出判斷挺身保護敵國士兵的,無可救藥的『凡人』!跟妳或是我這種人,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那衣服應該具有某種程度的防彈性能。
但反過來說,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
詩寇蒂視線不安定地四處飄移,望著遠處的某個地方,口中冒出了某些話語:
「前輩。難怪都沒看到你……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就像在表明立場,阻止她繼續說下去那樣。
遭到芮絲接連扣下扳機,就連這殺人魔似乎也被符合常識的痛覺拉回了現實。她陷入呼吸困難狀態,勉強與小刀抗衡的力道也就此中斷。趁著大腦解除限制的殺人魔稍微放鬆力道的一刻,賀維亞將全部體重壓上去,毫不留情地把長達四十公分的求生刀尖端插進稚嫩的胸口中央。
具有防刃性能的特殊駕駛服,本身是刺不破的。
但是這種宛如穿高跟鞋踩踏般的「重量」,應該以緩慢的速度確實重創了少女纖瘦的身子。
這樣就結束了。
以馬汀尼系列或諸神黃昏腳本為中心的問題應該就這麼解決了。不用擔心有人會失控。曼哈頓應該也無法繼續維持威脅性才對。
「我不會死的。」
但少女的笑臉,已可稱之為一種詛咒。
就像低成本恐怖片的怪物一樣,殺人魔誇耀著自身的不死性。
「我殺人殺習慣了,所以很清楚。這不是內臟的痛楚。你得插得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才行。要插到折斷的肋骨或胸骨刺破內臟才行……」
「閉嘴,妳去死吧。我不要妳講任何話來節外生枝,妳現在就給我死,讓這一切結束。我不是庫溫瑟,不會對妳心軟。」
「哈哈!煞車小老弟,你辦不到的啦。只有前輩能殺得死我。這一定是早在我們出生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
對殺人魔而言,自己的死亡具有何種意義?
是同樣只屬於大量消費的物質之一?抑或是只有自己例外,是準備獻給摯愛的珍藏寶物?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說,真遺憾。不過也因為這樣,就某種意味來說姑且算是達成目的了吧。反正我也不是非羅伊斯不可。」
「妳在說什麼……?」
他產生一種宛如細小蟲子逐漸布滿全身上下的厭惡感。
這傢伙知道一些事情。
馬汀尼系列或是諸神黃昏腳本之類的小兒科,就到此為止。
世界總是會滾向無可救藥的方向。
大概是為了接近她作為殺人魔崇拜不已,曾經打倒過她,擁有比她更強大的殺人手段的庫溫瑟吧。恰似跟蹤狂的執念能夠發揮超越職業私家偵探或諜報員的收集情報能力,詩寇蒂也徹底把他與他身邊的情報調查了一遍。賀維亞敢打包票。
要是動力服不是遙控式的……要是呵呵呵能在更早的階段被詩寇蒂殺害,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某種極致的邪惡,甚至令他心生這種錯誤的後悔。
「剛才被我太用力砍成兩半了,不曉得妳聽不聽得見──?那邊那件動力服……嚴格來說是遠端操作它的某某人。」
「妳還要玩什麼花樣!」
「不是啊。」
她反而露出了愣愣的表情。
就這樣,詩寇蒂•塞倫沙德下了最惡劣的一步棋。
「不就是那邊那個女的殺了前輩……庫溫瑟•柏波特吉嗎?她這樣被你們排擠在外太可憐了啦,得跟人家解釋清楚才行啊。」
23
「啊。」
來到遠離現場的另一個地方。
那裡照理來講應該沒有讓危險鑽入的餘地。當然了,溺愛駕駛員ELITE的蓮蒂•法羅利特,絕不可能把她帶到無法排除所有風險的現場。那個指揮官是不惜拿自己當誘餌來讓旁人誤以為偶像派ELITE親臨現場,藉由這項「情報」徹底保護她最寶貝的祕密武器。
「啊啊……」
但是,她早該想到了。
早該想到危險並不只限於物理性的槍彈或炸彈。她們是「情報同盟」,最該戒備的應該是透過網路線來襲的「情報」。
父親平安無事。羅伊斯還活著。
但是同時,少女的童稚之心突然以最強烈的形式被迫面對一件事實。
庫溫瑟•柏波特吉已經不在人世了。
而事實是:他是死於自己曾經信賴的某人之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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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到世界末日。」
伴隨著嘔血般的一句話,殺人魔這麼說了。
或者也能說,用彷彿作夢般的神情。
「我也是ELITE所以很了解這種『特別待遇』。你們是體諒她的個人隱情,特地跑來這裡救她父親的吧?但是,假如跟父親同樣重要的人早已死在某人手裡了呢?」
對詩寇蒂而言,庫溫瑟是她病態地執著的對象。在殺人技術上,她將庫溫瑟定位為崇拜的前輩。
所以關於他的所有事情,殺人魔大概早就調查清楚了。
「如果釋放我的『信心組織』推測無誤的話,這個存在可不只是普通的ELITE,曼哈頓不過只是一小部分,她可是與整個無形的AI網路•卡帕萊特本身不可分割的VIP大小姐呢。厲害到說不定能單獨跟數千名馬汀尼交手。與她個人有著深刻關係的某某人之死,會間接引發多大的失控暴衝?真是太~令人期待了呢。你說是吧,前輩?」
的確,馬汀尼系列的問題消失了。
當然了,因為更大的威脅已經降臨了。
行間二
判斷狀況三二五已敗北。
確定詩寇蒂•塞倫沙德已遭擊敗。
雖然不是走羅伊斯那條途徑,不過那個殺人魔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是替我們滿足了最低條件。現在就先坦率稱讚她的應變能力吧。要從這裡成功連接到導火線不是問題。
如果不能以曼哈頓、馬汀尼系列,以及「情報同盟」全面崩潰作為開端,成功引爆波及四大勢力的世界大戰,一切就沒意義了。
世界在尋求混沌。
許多神話宗教都無法在和平中求發展。或許是必須要有與神為敵之人或是壓倒性的大災難等超越人類智慧的「某種事物」,才能簡單易懂地解釋神的公理正義吧。
我們最該畏懼的,是無形的墮落。
也就是這整個「乾淨戰爭」。
為了因應無聲無息地逼近的頹廢潮流,就由我們來塑造一個簡單易懂的敵人吧。在這過程當中,想必會造成絕不在少數的人命傷亡。但是作為對抗肉眼不可見的真正威脅的前置階段,世界必須先邁向大同才行。
當今的時代是個錯誤。
這個以OBJECT為軸心的世界失敗了,再怎麼繼續發展也不可能為人類帶來光明未來。說起來簡單,但關於具體而言是「哪裡」做錯了,又該從哪個時間點「如何」逐步修正才對,能用數據來解釋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們來達成吧。補足缺少的部分,伸出援手吧。不是為了地位或名譽,是為了取回人類能夠活得有人性的世界。其中所需的一切,都恭謹肅穆地逐步實行吧。我們不畏懼評論家或歷史學家。因為有更偉大的存在將對這具身軀施以不可避免的制裁。
準備庫溫瑟模組。
我也要出動。
聖者尊翁提爾鋒•沃伊勒梅科給親愛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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