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石まれほ]記憶縫線YOURFORMA 3[台/繁]
記憶縫線YOURFORMA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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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菊石まれほ
插画:野崎つばた
译者:王怡山
图源:Aircer
录入:Air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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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榮獲第27屆電擊小說大賞「大賞」的科幻犯罪劇,隆重揭幕!
★隨著漸漸解開安排縝密的謎團,隱含在〈YOUR FORMA〉當中的意義令人戰慄。
埃緹卡出於自願,懷抱與哈羅德的敬愛規範有關的祕密。
或許是因為壓力過大,她的電索能力突然劇烈下降。
在幾乎無望回歸電索官一職的狀況下,埃緹卡以一般搜查官的身分參與偵辦新案件。
這時她看到的是與新的「天才」搭檔的哈羅德──
兩人分頭追查自稱「能窺視思想的人類」的駭客〈E〉。
在網路論壇接二連三發表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的機密事項,
並以【追求真相吧】等語句煽動使用者的〈E〉真正的目標是什麼──?
令人悲切又高潮迭起的科幻犯罪劇,第三集揭幕!
作者簡介
作者:菊石まれほ
日本輕小說作家,現居愛知縣。
2020年10月以本作獲得第27屆電擊小說大賞「大賞」,並於2021年3月出道為作家。
CONTENTS
序章 面具
第一章 斷裂的線
第二章 交錯的夜晚
第三章 火花
第四章 群眾的夢
終章 虛構
後記
自己早已開始懷疑自己。
明知是錯誤卻仍無法放手的感情,究竟會有多麼醜陋的名字呢?
六月。
肯特郡的阿士福特是位於英格蘭東南部的寧靜城鎮。這裡與倫敦那樣的大都會不同,建築物的設計都顯得十分保守。在陰天之下,從開往私立監獄的巴士中往外眺望,只能見到屈指可數的行人。
埃緹卡這麼提起,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便淡淡地說道:
「畢竟這裡是個清幽小鎮嘛。就算有觀光客造訪,也會馬上轉乘開往萊伊的車。」
位於阿士福特郊外的私立監獄,會客室就像單調的自助餐廳──整齊排列的桌子邊有幾位女性受刑人正在跟訪客低聲交談。站在牆邊的獄警用老鷹般的銳利眼神監視著所有人。
「可是電索官,我實在沒想到妳會來。真虧搜查局願意批准呢。」
萊克希看起來比接受判決時還要消瘦一點,原本的長髮被剪得很短,露出了耳朵。她脖子上的項圈型網路絕緣單元是受刑人專用的款式,據說如果沒有多名獄警的ID認證,就無法取下。
「我並沒有向搜查局提出申請。我是運用假日,單純以『朋友』的身分來訪。」
「那妳還真有心……說出來妳大概也不意外,其實妳就是我的第一個訪客。」博士一臉無聊地交換蹺起的長腿。「我都忘記家人已經跟我斷絕關係了。要不是艾登被捕,他大概會第一個來見我吧……別介意,我只是開個玩笑。」
兩個月前──發生在倫敦的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由於主導開發RF型的萊克希博士與她的舊識艾登•法曼被捕,終於落幕。
萊克希被依綁架、殺人未遂、違反國際AI運用法等多項罪名起訴,在法庭上被判處十五年的有期徒刑。從上個月底開始,她進入這座專門收容女性受刑人的私立監獄服刑。
「對了,艾登的判決出來了吧?」
「據說他被判了十三年的有期徒刑。」
法曼當時被萊克希槍擊,受了重傷。後來他雖然復原,卻像變了個人似的,再也不提「RF型的祕密」。不論是在偵訊還是出庭時,他始終像一具燃燒殆盡的空殼──埃緹卡有時候會想,萊克希是不是不只消除法曼的機憶,同時也對他施行了其他處置。
不過,埃緹卡沒有勇氣再背負更多祕密,所以至今仍問不出口。
「幸好他的刑期比我短一點。」萊克希說得很諷刺。「不過電索官,真高興妳願意把我當朋友。我們交情這麼不單純,甚至不足以用朋友來形容呢。」
埃緹卡偷瞄了獄警一眼。對方似乎聽不到這裡的對話。
「博士,請原諒我自稱是妳的朋友,我想說的是……」
「我知道妳來見我的理由。妳是特地來告知自己有保守祕密吧?真守規矩。」
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在外界掀起了相對的風波。另一方面,RF型的祕密仍然沒有曝光。不只是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與國際AI倫理委員會,就連電子犯罪搜查局及大眾媒體,都沒有任何人察覺到搭載在他們
那個祕密──神經模仿系統是重現人類的腦神經迴路的系統,別說是倫理委員會的審查標準,它甚至無法通過道德的考驗。畢竟RF型的黑盒子深不見底,使他們連敬愛規範的本質都能看穿。
「你們後來有分析馬文的屍體嗎?」
「有的,是安格斯室長分析的。」埃緹卡點頭說道。「除了博士妳所寫的失控程式碼,似乎沒有找到其他異常。雖然一部分的原因是我誤射馬文的頭部,導致大部分的系統損毀,無法修復……」
「妳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而且反而幫了大忙。」
「現在才這麼問有點晚,妳是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才對史帝夫和馬文加上失控程式碼嗎?」
「我覺得多留幾條後路總是比較好。雖然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萊克希看著周圍的訪客。「哈羅德過得怎麼樣?他還好嗎?」
「他跟以前一樣,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現。」
「如果他真的沒察覺,就表示妳擺撲克臉的技術更高超了。對了……」她的視線回到埃緹卡身上。「事實上,今天妳表現得相當沉著。妳是不是開始接受心理諮商了?」
「不,我沒有接受特別的治療。」
「是喔。」
萊克希瞇起細長的眼睛,但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對話暫時停頓,埃緹卡垂下目光。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桌上有一隻螞蟻在爬。埃緹卡不經意地用視線追逐牠,萊克希的手就伸了過來。
纖長的手指毫不猶豫地壓死了螞蟻。
淡淡的汙漬黏在桌面上。
「對了……博士。」埃緹卡生硬地延續話題。「妳把頭髮剪掉了呢。」
「是啊,因為很礙事。真虧我以前能留得那麼長。」
「請問這裡的生活如何呢?」
「因為有很多讓我感興趣的人,我過得還算開心。雖然遲早會膩。」
「要待上整整十五年的話,確實……」
「不過,玩樂也要適可而止。我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我聽說受刑人也是很忙的。」
「嗯。話說,我一直在想──」萊克希的低語聽起來彷彿事不關己。「妳為什麼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瞞著哈羅德?明明就可以跟他坦白。」
埃緹卡語塞。「那是因為……」
「妳該不會是擔心說出來會破壞你們之間的信賴關係吧?」
埃緹卡舔了下脣──如果只是破壞信賴關係,那還算好的。
實際上大概會發生更難以挽回的事。
埃緹卡不知道萊克希了解到什麼程度,不過哈羅德當初會想當電索輔助官,是為了找到殺害索頌這位恩人的凶手。雖然埃緹卡並沒有直接從本人口中聽說,如果達莉雅說過的話沒錯,那麼事實就是如此。
他決心總有一天要復仇。
假如他發現埃緹卡知道真相,恐怕會擔心遭到阻撓而有所戒備。實際上,若要問埃緹卡能否坐視哈羅德殺害人類,她也無法肯定地點頭。
最重要的是,哈羅德本身應該也不希望埃緹卡懷抱這個祕密。
埃緹卡是自己選擇要背負的。
所以,她不希望哈羅德感到有負擔。
而且──萬一他得知一切,說不定會從自己面前消失。
「……因為我沒有其他適合的輔助官。」埃緹卡靜靜地這麼答道。「他是不可取代的搭檔,所以我不能隨意破壞他的信任。」
「我真搞不懂妳到底是勇敢還是膽小。」
「因為阿米客思的想法難以預料……我總得謹慎一點。」
「人類的想法也差不多難懂吧。」萊克希一臉懶散地撐著臉頰。「不過啊……如果妳改變心意了,想揭發真相也沒關係。」
埃緹卡一瞬間沒聽懂萊克希所說的話。
「──咦?」
「我當然希望妳不會那麼做,我自己也打算保守祕密到底。」博士理性地繼續說道。「只不過,我暫時無法與外界接觸。換句話說,就算妳受不了罪惡感的苛責,我也沒辦法扶持或是制止妳。」
埃緹卡藏不住臉上的困惑。比誰都更想保護哈羅德──保護RF型的人應該是萊克希才對。為此,她甚至背負了一項又一項的罪名。
明明如此,她為何突然這麼說?太令人錯愕了。
「博士,如果妳是在擔心我,請放心。是我自己決定要這麼做的──」
「這也是個原因,但其實是因為我在不久前發現,那大概『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妳無法理解也沒關係。」
萊克希丟下一臉困惑的埃緹卡,乾脆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這個舉動是在暗示會面已經結束了。注意到這一點的獄警正要走過來。
「等等,請再解釋得詳細一點……」
「電索官──」博士低頭望著埃緹卡的表情冷漠得判若兩人。「下次再見。」
於是,萊克希跟著獄警走出了會客室。她頭也不回──只在離開的時候吹走了指尖上的螞蟻屍體。
到底是什麼意思?
剛才那是她的真心話嗎?
她真的認為神經模仿系統只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嗎?
埃緹卡暫時維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無法動彈。
離開監獄,抵達附近的阿士福特國際車站時,天空開始下起了小雨。
埃緹卡坐在月臺的長椅上,伸手去拿口袋裡的電子菸──然後又作罷。相對地,她打開放在腿上的波士頓包,拿出棒狀的醫療用HSB調理匣,插進後頸的連接埠。它會透過YOUR FORMA調節腦內的神經傳導物質,主要用於心理健康的臨床治療。
埃緹卡彎下身體,抱住包包。
──那天,自己做了錯誤的選擇。
在艾爾芬斯頓學院的研究室,法曼試圖揭發哈羅德的系統碼時,自己根本不該阻止他。當時應該讓他將一切都攤在陽光下。身為一個搜查官,如果能選擇正確的道路該有多好。
然而──即使能夠重新來過,自己一定還是會再做出相同的選擇吧。
化膿般不斷膨脹的愧疚感,有時候會讓埃緹卡喘不過氣。
好詭異。
不只是違反法律的事。
連自己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保護哈羅德的感情都令她害怕。
埃緹卡稍微咬緊牙關──話雖如此,特地來見萊克希一面也是愚蠢的行為。自己究竟想得到什麼?難道是覺得見到想法不同但目的相同的她,心情上就會比較輕鬆嗎?真是白跑一趟,結果只是讓自己心中的迷霧變得更濃罷了。
──『如果妳改變心意了,想揭發真相也沒關係。』
這句話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埃緹卡希望這只是她委婉地表達慰問的方式。
但願下次見面的時候,她會這麼告訴自己。
〈來自比加的語音電話。〉
突然間,YOUR FORMA跳出來電通知。埃緹卡緩緩抬起頭──對喔,今天已經滿一週了。明明約好要聯絡她,自己卻完全忘了。
『冰枝小姐?』電話一接通,耳邊便響起她那惱怒的聲音。『真是的,請在固定的時間打電話給我!妳不是答應我要報告自己的身體狀況嗎?』
「抱歉,我忘記設定YOUR FORMA的行事曆了……」
『那也應該用自己的頭腦記住啊。』她說得太有道理,埃緹卡無話可說。『那些畢竟是非正規的調理匣。我當然是從值得信賴的生物駭客那裡拿到的,但還是有可能不適合妳的體質。』
「沒有副作用之類的情況。我現在也正在用,沒什麼問題。」
『妳有遵守用量吧?一天一次喔!』
「當然有。」
正如萊克希博士的猜想,自己擺撲克臉的技術確實變好了。
但這也是因為自己選擇欺騙大腦。
懷抱祕密的埃緹卡要瞞過哈羅德的觀察眼,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也就是使用藥物,刻意掌控自己的情緒。只要打了麻醉,任何不安與罪惡感都等同於不存在。雖然無法斷言絕對不會被看穿,卻是很有效的對策。
不能依賴正規醫療機構的理由有幾個。首先,身體健康的自己根本拿不到醫師處方的調理匣。第二棘手的是向搜查局報告的義務。國際刑事警察組織會定期閱覽所屬搜查官的個人資料,包含醫療機構的就診紀錄。這麼做是為了維持搜查機構的清廉,但根據情況,資訊可能會透過身為上司的十時流向哈羅德。
因此埃緹卡靈光一閃,想起了比加這名生物駭客。
「妳真的幫了大忙。可以的話,我想再繼續用一陣子……」
『其實妳應該坦白跟上司商量,去醫院看診的。』
埃緹卡對比加解釋過,自己是因為心理創傷才需要調理匣──在上次的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中,埃緹卡遭到法曼綁架。她謊稱自己因為那次面臨生命危險所留下的陰影,直到現在都很低潮。
雖然過意不去,但自己不能洩漏「祕密」。
「我是很想那麼做,但也有很多苦衷啊。」
『原來是這樣……像冰枝小姐這樣的情況,其他電索官也常遇到嗎?』
「我也不清楚。單就電索官來說,心理創傷或許是少數。」埃緹卡配合比加的話題。「真要說的話,像是電索造成的自我混淆,或是資訊處理能力本身的降低……因為這類理由而無法繼續工作的人還比較多。」
『光是不能潛入就會被開除吧。』
「因為我們的工作就是潛入啊。根據職業適性診斷的結果,或許還能以一般搜查官的身分繼續執勤,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資質……」在露出馬腳之前,差不多該轉移話題了。「總之,萬一我身體狀況不好的事情曝光了,就會給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添麻煩,所以……」
『對呀,我也是因為這樣才會幫忙的!可不是因為擔心冰枝小姐──』比加說到這裡,似乎是突然驚覺到什麼,壓低了聲音。『不好意思,我爸爸好像回來了。那我先掛斷了喔。』
比加是搜查局的民間協助者這件事,與她同住且身為生物駭客的父親並不知情。比加就是所謂的「間諜」,會向搜查局報告其他生物駭客的動向。根據契約,即便對方是家人,她也不能向第三人透露這件事。
這對她而言或許是會感到內疚的行為。埃緹卡想起這一點便覺得心痛。
『我會把追加的調理匣寄到妳家,妳下週就會收到了。』
「謝謝妳,比加。」
『這也是我的工作嘛,開玩笑的。』雖然看不到臉,但比加似乎露出了笑容。『下次我去找妳的時候,妳要請我吃好吃的東西喔。』
「我一定會的……那麼,下次見。」
通話結束──吹拂而過的風中混著雨滴,感覺特別寒冷。不過,籠罩在心中的迷霧神奇地消散了,大概是因為調理匣的效果。
如果說這不是藥效,而是與比加聊天的好處,那應該會比較動人吧。
埃緹卡從後頸拔出調理匣,代表已使用的顯示條已經變成藍色。為了防止濫用,使用過的調理匣無法重複使用,回到家就得丟棄。
過了不久,列車駛進月臺。
從長椅上站起的身體輕盈得若無其事。
就連博士那句耐人尋味的話都幾乎隨之消散。
1
七月。聖彼得堡的天空是風和日麗的晴天,太陽高高掛在天上。
拉達紅星在純白陽光的灼燒之下,奔馳於城市中。埃緹卡望著車窗外,把呵欠吞了回去。不過,駕駛座的哈羅德注意到了。
「冰枝電索官,妳昨晚又熬夜了嗎?」
「沒有,是因為永晝。我還不習慣,所以有點淺眠。」
這個時期,聖彼得堡是名符其實的日不落之地。就算是大半夜,天空也像是時間靜止在黃昏似的,一直都維持微亮的天色。埃緹卡以前居住的里昂雖然一到夏天,白天就會變得很長,但並不會整晚都有陽光。
「妳要不要多買一套窗簾呢?」
「我會找厚一點的。」或許是因為睡眠不足,今天的身體很沉重。「對了……被捕的犯罪集團據點很遠嗎?不知道能不能在電索票送達之前回去。」
「雖然位於郊外,不到一個小時就能抵達了,時間應該很充分。」
埃緹卡操作YOUR FORMA,開啟案件的搜查資料──我方大約從半個月前就開始協助電子藥物搜查課,四處追查電子毒品的國際買賣路線。雖然前陣子遲遲沒有進展,昨晚終於成功逮捕了嫌疑人。
過了一陣子,拉達紅星駛過聖三一橋。流過下方的藍色涅瓦河看起來相當刺眼。這條河凍結成純白色彷彿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從這裡可以看見彼得保羅要塞的沙灘浮現在遠方。
「沙灘上已經有人了。」埃緹卡無意間低聲說道。「現在這個天氣,要游泳還嫌太冷吧。」
「聖彼得堡的夏天很短暫,而且在沙灘上也能享受日光浴啊。」
今天的哈羅德穿著輕便的夾克,造型精巧的五官還是老樣子,但抹上髮蠟的金髮似乎比平常還翹了一點。
「機會難得,妳要不要也去玩呢?」
「我上次去海邊已經是小時候的事了。話說……」埃緹卡不經意地轉頭望著他。阿米客思也側眼看了過來。「阿米客思可以防水嗎?」
「我們能承受下雨或淋浴,但基本上並不是為了在水中使用所設計的。」
「原來如此。」畢竟人類同樣沒辦法生活在水中,這也是當然的。
「換句話說──」哈羅德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我可以跟妳一起在海邊散步。」
「………………我可沒那麼說。」
「哎呀,因為妳問我能不能防水,我還以為妳是這個意思呢。」
「我只是好奇而已。再說,我為什麼要跟你兩個人在海邊散步?」
「說得有道理。機會難得,我們也邀達莉雅一起來吧。」
「不對,問題不在那裡。」埃緹卡搓揉眉頭。「對了,達莉雅小姐還好嗎?」
「她很好。雖然傷口偶爾還是會痛,但精神狀態很穩定。今年應該就能結束心理治療了。」
在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中,哈羅德的家人達莉雅也遭到波及而受傷。不過她的身心似乎都正在順利康復──太好了。
「請妳有空再來探望達莉雅。到目前為止,妳只來過我們家一次吧?」
「普通人才不會那麼常去同事的家呢。」
「就算妳每天都來,我也不排斥喔。」
「抵達目的地之前,我稍微睡一下好了。」
「電索官,請妳不要這麼習慣應付我。」
「我是真的睏了。」而且習慣應付你是什麼意思?「到了再叫我……」
埃緹卡這麼說著,閉上眼睛打瞌睡──多虧比加提供的調理匣,自己才能像這樣跟哈羅德正常對話。他應該沒有察覺「祕密」。
一切真的就如同從前。
平靜得可怕。
科馬羅沃是被赤松樹林所包圍的聚落,這裡與聖彼得堡市中心截然不同,連交通標誌都幾乎看不到。到了這附近,MR廣告的數量也少了許多。
被犯罪集團當作據點的別墅就獨自坐落在樹林中。湛藍色的屋頂反射著上午的陽光,閃閃發亮。這幅景象看來悠閒,聚集在現場的好幾輛搜查用車卻毀了一切──埃緹卡與哈羅德走下拉達紅星,跟率先開始扣押證物的電子藥物搜查課的搜查官會合。
「是冰枝電索官啊,妳可以自己到處看看。」
得到認識的搜查官許可,兩人走進了達恰屋內。這棟房子共有三樓,就算有六到七個人同時居住也綽綽有餘。除了客廳與寢室以外,甚至還附設放著撞球檯的遊戲間,以及大型三溫暖。簡而言之就是很奢華。
「這裡原本好像是蓋來租給觀光客的。」埃緹卡用YOUR FORMA瀏覽與電子藥物搜查課共享的搜查資料。「後來因為經營不善而被犯罪集團買下,當作據點使用。」
「原來如此。一般的達恰確實是比較簡樸一點。」
哈羅德邊走邊觀察室內,埃緹卡也保持距離跟了上去。埃緹卡試著靠自己的力量從屋內找出對電索有幫助的情報,卻沒什麼發現。這種情況果然還是交給擁有罕見觀察眼的他來處理比較明智。
兩人巡視了幾個房間,然後走進客廳。從窗戶可以清楚看見寬敞的庭園──那裡有一座徹底荒廢的菜園,枯萎的植物正要寂寞地回歸塵土。
哈羅德從旁說道:「這些應該是以前的經營者為了觀光客所種植的蔬菜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達恰這種建築本來就是指附設菜園的別墅。據說很久以前是屬於貴族的特權,但自從普及至一般民眾以後,也在蘇聯時代緩解了糧食不足的問題。」
埃緹卡學到了一課,發覺自己對這個國家的文化還是相當陌生。她駐足在窗邊,看著走向開放式廚房的哈羅德──話雖如此,室內已經被電藥課大致搜索過了,從埃緹卡的角度看來,實在不覺得這裡還有什麼有益的線索。
「有什麼東西值得當作電索的參考嗎?」
「應該有。畢竟廚房總是會訴說許多故事。」
「我家的廚房倒是很沉默。」
「我並不討厭妳這種突如其來的玩笑喔。」
「別鬧了。」我可不想聽到這麼認真的感想。
「達莉雅以前到了夏天也很勤於照顧菜園。」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著剛才的話題。真是受不了。「不過她很擅長讓植物枯萎,怎麼樣都種不起來。」
埃緹卡用聳肩來回應。「達莉雅小姐也有達恰嗎?」
「雖然不如以前,但大多數國民都有喔。」
「你也有去過嗎?」
「有的。不過這兩年都一直放著不管,那裡應該積滿灰塵了吧。」
兩年──也就是說,自從索頌去世,達莉雅就不再造訪達恰了。埃緹卡想起自己上次電索她的時候感覺到的絕望。摯愛被奪走的悲傷恐怕不是能輕易痊癒的痛。
──『如果能夠抓到殺害索頌的犯人,我打算親手制裁他。』
要是僅止於悲傷,反而還算輕微的吧。
「電索官,我找到了。」
埃緹卡抬起頭──哈羅德在廚房裡揮舞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封手寫的信,看起來似乎是寄到這棟達恰的郵件。
「它被藏在櫃子和牆壁間的縫隙。」
「是喔。」埃緹卡坦然感到佩服。「還真是什麼東西都逃不過你的鼻子。」
「我對自己的嗅覺有自信。」他用完美的笑容回應。馬上就得意忘形了。「上面沒有寫寄件人的地址,但貼著瑪麗安娜的郵票。」
「所以是從法國寄來的吧。」電索的時候,這毫無疑問能當作線索。「你把那封信交給電藥課吧。我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
埃緹卡環顧整間客廳──突然間,視野的角落跳出了通知。
〈來自憂•十時的新訊息。〉
是身在里昂總部的十時課長傳來的訊息。埃緹卡按照以往的習慣,打算先確認大致的內容,於是沒有多想就開啟訊息──
然後忍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
「電索官?」哈羅德似乎察覺了異狀。「怎麼了嗎?」
「啊,沒有啦,十時課長傳了訊息過來……」
埃緹卡唸出內容以後,他也不禁眨了眨眼睛。
〈正午召開緊急會議。所有人員務必參加。〉
2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知覺犯罪的搜查機密已經外流。』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電子犯罪搜查局聖彼得堡分局──寬敞的會議室對埃緹卡與哈羅德兩個人來說,空間綽綽有餘。掛在牆上的軟性螢幕映著十時課長、以前與埃緹卡搭檔過的班諾•克雷曼電索輔助官,以及其他曾經深入追查知覺犯罪的所有成員。每個人的表情都一樣沉重。
埃緹卡他們當然也藏不住臉上的困惑。
「這是怎麼回事,十時課長?」
『你們先看這個。』
十時眉頭深鎖,操作手上的裝置──很快地,整面螢幕顯示出網頁瀏覽器。她開啟的是大型匿名論壇「TEN」。這是歐洲各國最多人使用的論壇,一天會新增數億則討論串,貼文的數量相當龐大。換句話說,這個網站就像網路世界的地下社會。
『昨天白天,這裡出現了有問題的貼文。就是這一則。』
畫面被放大,聚焦在一則貼文上。
埃緹卡靜靜地戰慄。
【知覺犯罪案件的嫌疑人──伊萊亞斯•泰勒使用YOUR FORMA操縱了人們的思想。電子犯罪搜查局明知如此,卻加以掩蓋。
敵人十分強大。不過,各位的智慧必定能帶來勝利。】
posted by E/12 hours ago
這毫無疑問是搜查局約半年前封鎖的真相。
由於YOUR FORMA感染病毒,導致風雪幻覺與失溫症──這就是去年十二月發生的知覺犯罪的全貌。經過搜查後發現這起案件的原因並非病毒,而是擴充功能「纏」。犯人伊萊亞斯•泰勒是開發出YOUR FORMA的跨國科技企業「利格西堤」的顧問,他利用自己的職權,基於私怨犯下這起案件。
被捕前不久,泰勒對埃緹卡這麼說道。
──『我一直以來利用YOUR FORMA的最佳化,隨心所欲地操控員工們的思考。』
此後的搜查也驗證了這段發言。實際上,利格西堤的一部分員工確實產生了明顯的偏好變化。只不過,經過最佳化的廣告投放並不會留下紀錄,所以無法證明直接的因果關係。但是,搜查局認為泰勒確實達成了思想誘導的目的。
再加上RF型──史帝夫失控一事,重視社會穩定的國際刑事警察組織便下令將知覺犯罪列為重要機密案件。
然而──為何都已經過了半年以上,現在才發生這種事?
『重要機密案件的搜查資料應該都存放在總部的保管庫。』畫面中的班諾說道。亞麻色頭髮還是一樣梳理得相當整齊。『我實在不覺得外部人員能夠出入那裡……』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總部的保管庫處於離線環境,裡面存放著以重要機密案件的搜查資料為首的許多機密。由於其性質,保管庫基本上是「密室」,想進入就必須取得最高指導者,也就是祕書長的許可。不只如此,保管庫必須通過生物認證才能解鎖,而且系統中只登記了大會成員,必須有兩名以上的成員同時通過認證,保全做得相當徹底。
『應該不用我多說──』十時說道。『祕書長並沒有接到進入保管庫的許可申請。當然了,大會成員也沒有協助。若要說還有沒有其他出入方法,頂多就是利用停電時的緊急解鎖系統……』
埃緹卡接著說下去:「如果局內停電,所有人當然都會察覺。」
『一點也沒錯。』
既然如此,從保管庫直接竊取搜查資料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那麼──」哈羅德開口說道。「除非有某位偵辦知覺犯罪的搜查官靠著自己的記憶寫下文章……否則也沒有其他可能了。」
埃緹卡也點頭。「不然就是有某個裝置殘留著資料,然後被別人破解並竊取吧。」
『我們已經排除裝置的可能性,但無法洗清有人發文的嫌疑。只不過……為此對你們所有人進行電索並不是明智的做法。理由在這裡。』
螢幕上的畫面開始捲動,顯示發文者的網路暱稱。
【E】。
埃緹卡馬上就有了頭緒──只要是偵辦電子犯罪的搜查人員,應該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號。
『他在搜查局可是名人呢。總之,這則貼文是以〈E〉的名義發表的。』
〈E〉是從大約一年半前開始在大型匿名論壇「TEN」出沒的匿名使用者,近期頻頻以極度惡質的陰謀論者之姿出現在搜查過程中。
其身分到現在仍無法鎖定。過去雖然有幾次成功逮捕嫌疑人,卻都是假借〈E〉之名的「冒牌貨」,難以追查到本人。
這是因為〈E〉的貼文都不是透過YOUR FORMA,而是透過裝置發出的。而且也會經由多個海外伺服器,或是利用殭屍病毒以第三人的裝置發文,所以無法輕易追蹤其足跡。包含總部在內,各局的網路監視課與搜查支援課都有持續合作搜查,但都只有差點逮錯人,總是抓不到對方的小辮子。
目前,將〈E〉視為單獨或團體的怪客──做出違法入侵系統等惡意行為的駭客之通稱──的看法較為有力。
他的貼文大致有兩個特徵。
一、發文時間皆為偶數日的正午。(由於討論串並沒有預約發文的功能,有可能是透過網路機器人,自動上傳預先設定好的內容)
二、貼文內容基本上都是基於反科技主義的陰謀論。
具體行為就是針對YOUR FORMA或阿米客思等科技發表沒有根據的陰謀論。例如「植入YOUR FORMA的手術會偷偷改寫基因」、「電索只是作秀的手段,即使不進行電索,政府機關也會持續審查人民的機憶」、「職業適性診斷AI的診斷結果是負責該業務的利格西堤與其他企業互相勾結所決定的」等──要列舉可說是沒完沒了。
這原本只被當成隨處可見、抱有消極思想的YOUR FORMA使用者──也就是原本屬於反科技主義者,卻為了生活不得不植入YOUR FORMA的人們──的可笑妄想,並沒有受到特別的關注。理由之一正是有人抱著好玩的心態,假冒〈E〉的名義發表零星貼文,使其言論顯得更加陳腐。然而──
『〈E〉的貼文「變得不再是妄想」,大約是從一年前開始的。他罕見地針對與科技無關的政客貪汙問題發表言論,而這件事後來也被證實了。』
以此為開端,〈E〉一口氣獲得了關注。後來雖然也有「中或不中」的差別,但大多數貼文都具有更高的可信度──愈來愈精準的陰謀論,漸漸使得冒牌貨再也沒有可乘之機。如今〈E〉已經擁有估計數千萬人的「信徒」,其中九成都是不認同YOUR FORMA的消極使用者。
而這些信徒會根據〈E〉的貼文來進行「遊戲」。
『現在〈E〉的做法是這樣的。首先,他會一如往常地發表陰謀論,然後再煽動信徒,讓他們去調查事實真相。這次也不例外。』
十時再次捲動畫面──顯示出〈E〉的下一句貼文。
【追求真相吧。】
『隨〈E〉的貼文起舞的信徒藉遊戲之名犯罪的案例愈來愈多了。最近因為貼文聲稱「英國寶石業放任遭受強迫勞動的機械否定派所開採的有色寶石流入市面」,甚至有無關的珠寶店被信徒襲擊。』
顯示在螢幕上的網頁瀏覽器切換成該案件的報導。而且更糟糕的是,後來強迫勞動的事實真的曝光了。
『真不愧自稱「能夠窺視思想的人」呢。』
身為電索官的埃緹卡覺得這番話聽起來相當可疑,但確實如此。
〈E〉宣稱「自己能夠揭穿真相,都是多虧了上天賜予的能力」。不論距離多遠、是否相識,他都能感知任何人類的思想。據他所說,「即使沒有YOUR FORMA,人類也能藉由思想的波動互相連結。自己只是能追溯這些波動而已」。
這已經是超自然的領域了。對於這一點,信徒之中意見也有分歧,有些人打從心底相信,也有些人對靈性方面的發言抱持懷疑的態度,但仍然信任〈E〉所挖出的真相,看法各不相同。但不論何者,全都相信〈E〉足以推翻遭到YOUR FORMA支配的封閉式社會,而且瘋狂地將他視為救世主。
從以前開始,埃緹卡就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社群。
不過,誰能料到──知覺犯罪竟然會成為他們的目標。
「十時課長,〈E〉真的能窺視思想嗎?」哈羅德似乎難以理解。「那應該只是吸引信徒的口號吧。」
『搜查局當然也是這麼想的。』十時抱起雙臂。『根據搜查支援課的報告,大約從冬天開始,〈E〉曾經停止活動一段時間。然而自從在春天重出江湖,他的言論就變得愈來愈偏激。』
真是暗藏危險的預兆。
『總而言之,關於這件事,曾經偵辦知覺犯罪的你們必須有所認知。我想你們都很清楚要怎麼處理重要機密案件……但即便是在局內,你們也千萬不能承認這次的貼文屬實。』
會議到此結束。
在恢復單調色彩的螢幕前,埃緹卡暫時感到茫然──這幾個月來,自己一直都與令人胃痛的案件無緣,沒想到會突然碰到如此誇張的情況。
萬一泰勒的思想誘導變成眾所周知的事實,社會恐怕會陷入一片混亂。
「這下慘了。」
「的確。不過,搜查資料都存放在保管庫裡。即使信徒們開始遊戲,我也不認為他們能抵達保管庫。」話是這麼說沒錯。「電索官,電索票差不多快下來了。我們得回到工作崗位。」
「啊,嗯……」埃緹卡拖著沉重的身體,從椅子上站起來。「你說得對。」
埃緹卡與哈羅德一起離開會議室,走向偵訊室──理所當然地,自己的心情很複雜。搜查機密外洩的事也是原因之一,但搜查局下令掩蓋知覺犯罪本來就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泰勒已經死亡,現在並沒有思想誘導的危險。不過,YOUR FORMA隱藏著這種危險性的事本來就應該公諸於世。
雖然嘴上說是為了正義,結果卻好像誤入了不義之途。
不過──相較於沒有維持社會秩序的正當理由就背負「祕密」的自己,搜查局或許正派多了吧。
「可是──」身旁的哈羅德低聲說道。「為何〈E〉只盯上電子犯罪搜查局呢?」
「什麼意思?」
「如果想抨擊知覺犯罪,不是也應該將矛頭指向利格西堤嗎?畢竟這起案件的根本原因在於YOUR FORMA的擴充功能。」
「這麼說的確沒錯。」埃緹卡搓揉太陽穴。今天的身體狀況果然還是不太好。「不論如何,那都是搜查支援課的工作。我們現在應該處理的是自己手上的案子。」
一抵達偵訊室,就可以看到四名嫌疑人各自躺在簡易床架上。這間偵訊室是分局中最寬敞的,放得下並排的床架──嫌疑人們瞪著埃緹卡他們,但因為負責的搜查官在一旁監視,他們全都保持沉默。
埃緹卡向負責的搜查官確認電索票,然後開始例行的準備工作。首先,要對每一名嫌疑人注射鎮定劑──接著,用〈探索線〉連接他們與自己的連接埠。
最後,埃緹卡將插好的〈安全繩〉的連接頭遞給哈羅德。
「電索官,妳還記得線索吧?」
「法國,瑪麗安娜的郵票。」
「祝妳一切順利。」他將連接頭插進左耳的連接埠。「隨時都可以開始。」
埃緹卡深呼吸,瞥了嫌疑人的臉一眼。所有人都已經徹底陷入沉睡。完全沒有問題,準備十分周全。
深呼吸。
「……開始吧。」
埃緹卡緩緩閉上眼睛。
意識傾向電子之海的感覺隨即襲來。
然後──
彷彿能燒斷神經的熱度立刻從後頸竄向頭頂。
「────唔。」
幾乎不成聲的哀號脫口而出──怎麼回事?耳朵可以聽到連接埠發出「啪嘰」的清晰聲響。就這樣,視野化為一片純白。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與感覺都消失了。
「──冰枝電索官!」
回過神來,哈羅德正帶著焦急的表情望著自己,他的背後有偵訊室的天花板。視線與冰冷的燈光交會──天花板?埃緹卡在恍惚之中發覺自己躺在地板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腳步聲從某處逐漸靠近。原本移動到其他房間的負責搜查官好像趕過來了。四周有人提到「醫院」、「救護車」之類的詞彙。埃緹卡被淹沒在停滯的思緒中,體會到強烈的既視感──自己曾經見過這種景象。在哪裡?在任何地方。遇見哈羅德之前,自己經歷過無數次。
沒錯。
自己燒壞的那些輔助官,全都是這個下場。
「搜查官幫妳叫救護車了。」自己好不容易才聽見哈羅德的聲音。聲音很模糊,載浮載沉的。「埃緹卡……」他的手大概在觸摸後頸的連接埠。「啊啊,妳燒傷了……」
從此以後,自己就像是被關進繭中,什麼也聽不見了。
「簡單來說,原因在於基本的資訊處理能力降低喔。」
微胖的男醫師一看完埃緹卡的檢查結果,便用悠閒的語氣如此宣告。
聖彼得堡市內──聯合照護中心的診療室充滿了刻意的潔淨感。埃緹卡所坐的圓椅不太穩固,搖晃得彷彿感到膽怯。
又或者是由於自己的暈眩,埃緹卡已經分不清了。
他剛才說了什麼?
「雖說是降低,以冰枝小姐的情況而言,這樣才終於變成與一般人同等的數值。」醫師一派輕鬆地說著。「妳剛才也接受過檢查了,藉由YOUR FORMA可以知道,妳並沒有腦梗塞之類的異常,腦波也在正常範圍內。之所以會失去意識,應該是因為大腦負擔一時增加所造成的過熱──」
在偵訊室昏倒的埃緹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救護車內。根據簡易診斷AI,她並沒有生命危險,但為求謹慎,醫護人員還是將她送往腦神經內科進行了幾項檢查。於是她就坐在這裡,聽著醫師用平淡的語氣當面唸出檢查結果。
基本的資訊處理能力降低。
電索官的能力降低是相當罕見的事。這與自我混淆相同,是歸類在所謂「故障」的其中一種症狀。埃緹卡過去也見過幾名同事陷入相同的狀態。
但她萬萬沒想到,這種事竟會找上自己。
實在難以置信。
自己今天的身體狀況確實不太理想。
可是──未免太突然了。
「請問……」埃緹卡勉強擠出問句。「會不會是YOUR FORMA故障,或是病毒造成的……」
「我們已經完整掃描過了,沒發現任何問題,也沒有結構上的損壞。真要說的話,頂多就是後頸的燒傷吧。連接埠短路的時候不是噴出了火花嗎?」醫師一邊操作平板電腦一邊說著。「這麼說或許有點不厚道,但這種情況就是偶爾會發生。」
這點常識,自己很清楚。可是──
「請問……」因為喉嚨堵住,埃緹卡重說了一次。「請問,原因是什麼?」
「基本上,壓力等精神上的影響是最有可能的原因。因為資訊處理能力取決於大腦的活動,每個人每一天都會變動。不過變化幅度像這次這麼大的案例,恐怕很難恢復原本的數值喔。」
埃緹卡無法正常回話。
「簡單來說,資訊處理能力就跟視力一樣,不論是誰,若是過度用眼,視力就會在感覺不到的極小範圍內下降,經過休息之後就會自然恢復了。但以電索官為例,因為是原本就特別突出的能力一口氣降低──」
埃緹卡幾乎聽不進去──如果要追究原因,的確有可能是大腦活動的變化。然而不論怎麼想,起因都是那些嫌疑人。他們是不是知道自己被捕後必須接受電索?是不是為了避免機憶曝光,動了某種手腳,對YOUR FORMA──對電索官的大腦造成傷害?
這個可能性或許很低,但也無法完全排除。
難道不是因為如此,資訊處理能力才會降低嗎?
「所以,雖然對妳這位電索官說這種話有點殘酷──」醫師推了眼鏡,望著半空。「資訊處理能力的數值是不可逆的。不論下降多少,都不是能靠治療解決的問題……」
一股寒意緩緩逼近自己。
「──我建議妳將轉職的選項列入考慮。」
埃緹卡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麼走出診療室的。
『總而言之,幸好妳沒有得什麼重病,冰枝。』
照護中心一樓的電話亭──木製椅子很堅硬,坐起來不太舒適。十時的全像模組坐在埃緹卡的對面,臉上浮現有些憐憫的表情。
『妳的能力真的很出眾。』她的溫柔語氣反而使埃緹卡更加焦躁。『所以我和局長都忍不住過度依賴妳……我們給妳的壓力大概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大吧。』
埃緹卡咬牙。難道連十時的想法也跟那個醫師一樣嗎?他們都認為自己是因為精神上的負擔才會失去電索能力?
「課長……」埃緹卡發出了心有不甘的聲音。「請調查那些嫌疑人的YOUR FORMA。其中或許被動了什麼手腳,足以奪走我的處理能力……」
『嗯,我也這麼想,所以交給分析小組調查過。結果已經出來了。』
「結果如何呢?」
『其中沒有任何機關。』她搖搖頭。怎麼可能。『其實妳被送醫之後,我們為了驗證,請其他電索官一個一個潛入嫌疑人。「當時電索是成立的」。』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豈有此理。
「請問……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忽略了什麼?」
『我也希望是如此。可是他們完美地完成了工作,嫌疑人跟這次的事情無關。』十時忽然露出與往常不同的柔和表情。『冰枝,妳一直以來真的很努力。聽我說,不幸的事有時候就是會突然造訪,任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不知所措──』
既然原因並不在嫌疑人身上,那就只剩精神上的不適了。
可是──不可能的。
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因為──
「我並沒有那麼脆弱。」埃緹卡努力表現出堅強的態度。「而且我的壓力耐受度也比平均值高得多。這是成為電索官的其中一個條件……」
『但妳並非不會感受到壓力,畢竟妳也是人啊。』
「請回想一下知覺犯罪的事。當時就算完整掃描YOUR FORMA,也沒有檢查出任何異狀。這次一定也暗藏了什麼機關。」
『那些嫌疑人跟泰勒或史帝夫不同,沒有那麼高超的技術。』十時就像母親一般,如此勸道。『冰枝,妳還是暫時休假比較好,畢竟妳一直工作到現在。』
「我手上還有案子。」
『如果妳覺得工作比較能轉移注意力,我當然會立刻幫妳安排單位調動……』
──單位調動。
換句話說,十時已經不打算把需要電索的案件交給埃緹卡了。
基於工作性質,她轉換思路的速度也很快。可是,等一下。拜託等一下。
「課長,拜託妳。」埃緹卡再也無法忍受,作勢站起來。「請讓我調查那些嫌疑人,我下次一定能潛入。再一次就好。」
『冰枝。』
十時斷然喊道──她的臉已經變回平時的剛正表情,某種冰冷的感覺漸漸刺入內心深處。埃緹卡咬牙,緩緩坐回椅子上。
十時的嚴肅眼神暗示了一件事。
自己必須接受現實。
『妳放心吧,搜查局絕對不會開除妳。』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根據職業適性診斷的結果,現在的妳具有擔任搜查官的資質。這個結果當然不是第一順位……不過,我不想因為能力降低就拋棄妳。』
「…………謝謝課長。」
『所以冰枝,我希望妳能以別的形式活用自己在電索上得到的經驗。只不過──』
如果這些話的後續能從雙手的指縫間流失,不知該有多好。
埃緹卡結束通話,走出電話亭的時候,輕柔的古典樂便包圍全身。綜合會客室擺著一排一排的長椅,不過或許是已經停止接受掛號,幾乎沒有患者──從椅子上站起的一名阿米客思朝這裡走了過來。埃緹卡無意間心想,他的容貌不論在哪裡都很引人注目。
自己的感覺就像是突然作了一場惡夢。
「課長是怎麼說的呢?嫌疑人果然對YOUR FORMA動了手腳嗎?」
哈羅德用關心的語氣問道──自從埃緹卡被送往醫院,他就一路陪在身邊。不只如此,他甚至陪同進行了耗費好幾個小時的檢查。
實在令人過意不去。
「聽說跟嫌疑人沒關係。」埃緹卡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原因好像單純只是我的身體狀況不佳。呃,大概是因為……永晝讓我睡眠不足吧。」
「睡眠對人類的健康來說,確實很重要。不過,光是如此就讓資訊處理能力降低到這個地步,理論上未免太過牽強了。」
埃緹卡很清楚,也知道自己的解釋只是自欺欺人。
「總之,你得快點回去才行。」埃緹卡確認了YOUR FORMA的顯示時間,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八點。「抱歉,達莉雅小姐一定很擔心你。」
「妳不用介意。我已經告訴她,因為搜查進度落後,我今天會晚點回去。」
「……是喔。」
「我送妳回家吧。」哈羅德安慰似的微笑。「在妳接受檢查的期間,我已經從分局把拉達紅星開過來了。」
「謝謝你,但我會搭計程車回去的。」
埃緹卡一口回絕,快步朝入口大廳走去。不出所料,哈羅德追了上來。考慮到自己與他的步伐差距,不論自己走得多快都會被他輕易追上。
「電索官──」阿米客思與自己並肩而行。「至少在身體狀況不理想的時候,請妳多依賴我一點。」
「你已經替我做很多了。為了達莉雅小姐,你還是快點回去比較好。」
「我不能拋下搭檔不管。」
搭檔,是嗎?
埃緹卡沒有放慢腳步,就這麼走到室外──天空依然帶著微光,撫過臉頰的風相當沉重。車輛川流不息地通過圓環,車尾燈紅得彷彿即將融化,看起來有些血腥。
她停下腳步。
「……電索官?」
哈羅德的柔和聲音從上方落下。
埃緹卡舔了下脣。不知為何,她想起自己半年前曾一度辭去電索官職位的事──當時,自己的選擇真的很奢侈。如今的埃緹卡明白這一點。
她從來不曾想過。
自己竟然也有想潛入卻無法潛入的一天。
這明明是自己唯一的專長。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我希望妳能以別的形式活用自己在電索上得到的經驗。只不過……我打算請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繼續擔任電索輔助官的職位。所以……』
「你已經……」
現在明明是夏天,喉嚨卻彷彿要結凍。
「…………不是我的搭檔了。」
哈羅德靜靜地睜大眼睛──一輛計程車駛入圓環。引擎聲聽起來特別響亮,音色彷彿要將心臟整個絞碎。
只是錯覺。
他的精緻嘴脣試圖打開。
「──總而言之……」埃緹卡低下頭,阻止他發言。「你應該會再接到課長的詳細通知。抱歉今天給你添麻煩了,你回去時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埃緹卡快速說完這番話,逃跑似的坐進停下來的計程車──哈羅德或許有挽留吧。自己一直低著頭,所以不知道。不論如何,埃緹卡想盡快獨處,否則或許連「祕密」的事都會被他察覺。
──真是窩囊。
擅自背負,擅自苦惱,擅自失去。
對於總是學不會精明的自己,埃緹卡感到厭煩。
哈羅德中途曾打來一通電話,但她沒有接。埃緹卡還記得自己直接回到公寓,才進門就一頭栽到床上。然後,她馬上把比加給的調理匣插進後頸。
轉眼間,幾乎要從體內衝出的激動情緒開始輕輕融解。
莫名沾粘在眼瞼縫隙的眼淚也同時停止。
當晚應該沒有作夢。
3
隔天早上。上午八點過後,天空晴朗得令人傻眼。
〈本日最高氣溫:二十三度/服裝指數D:白天穿著輕薄的襯衫即可。〉
哈羅德確認穿戴式裝置的天氣應用程式,坐進拉達紅星。照射擋風玻璃的初夏日光相當強烈,限制了他的處理能力。自己就是無法喜歡這個季節──哈羅德發動引擎,從自家公寓出發。
然後不禁重播昨晚的記憶。
十時聯絡哈羅德是他跟埃緹卡在圓環分別之後的事。
『聽說主治醫師也表示,冰枝會變成這樣是出於精神方面的原因……她最近有什麼異狀嗎?』
全像瀏覽器中的她抓亂了自己的頭髮。雖然她的表情克制得很完美,還是看得出受到不小的打擊──最看好埃緹卡能力的人就是十時,她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老實說這對哈羅德而言也是意想不到的狀況。若要說他沒有動搖,那肯定是謊言。
「我也沒有什麼頭緒……」
『真的嗎?再怎麼微小的跡象都可以。』
哈羅德重新回顧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埃緹卡的狀況並沒有特別的變化。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態度比以前來得圓滑一點吧。雖然令人有點在意,但哈羅德與她已經相處了一段時間,所以認為這是她稍稍信任自己的證明……
不過,自從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發生後,哈羅德就對自己觀察埃緹卡的能力失去了自信。
會不會是因為如此,才忽略了什麼跡象呢?比如說,她到現在仍然對自己誤射馬文感到懊悔等等……不過,那是不可抗力。埃緹卡應該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又或者──她是否已經知道了關於神經模仿系統的事?
以前曾消除的疑問再次浮上檯面。然而哈羅德還是不認為萊克希會提及關於系統的事,而且就算這件事透過法曼傳進埃緹卡耳裡,她也沒道理相信。假設她真的相信了,應該也會立刻告發。因為自己跟纏不同,埃緹卡沒理由替他隱瞞什麼。
不論怎麼想都想不透。
再說,哈羅德也有所顧忌。
因為如果輕率地自以為了解她,說不定會再犯下與以前相同的錯誤。
『輔助官?』經十時這麼一叫,哈羅德回過神來。『你想起什麼了嗎?』
「不……什麼也沒有。」
『這樣啊。』她深深嘆了一口氣。『畢竟,偶爾也會出現這種案例,所以我並不驚訝就是了……』
「人類的資訊處理能力與我們不同,好像是會隨時變動呢。」等待埃緹卡檢查結束的期間,哈羅德在醫療類網站上讀到了類似的資訊。「據說如果是電索官或電索輔助官,數值一旦下降就無法再恢復原狀了。」
『沒錯。因為在資訊處理能力方面,並沒有治療方法。』
據說實際上並非完全無法治療,不過,強制提高處理能力的做法會對患者的腦造成極大的負擔。即使一時辦得到,長期下來也無法持續,最終甚至會造成威脅本人健康的後遺症。過去的時代也曾有施行治療的案例,但近年來已經被法律明文禁止了。
『你們或許經常忘記,電索官這種職業總是要面臨許多風險。自我混淆就是很好的例子。』她依舊冷靜地繼續說道。『搜查局採取的方針是根據職業適性,將失去能力的電索官轉調到別的單位。以冰枝的狀況而言……應該也是一樣的結果。』
哈羅德只能茫然傾聽這番說明。
埃緹卡會被調離電索課?
系統的處理一瞬間停滯。
「那麼,我會如何呢?」
『你當然要繼續留任,「與別的電索官一起處理這次的案件」。』
哈羅德不禁微微挑動眉毛。他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不過,既然要在沒有埃緹卡的情況下追查電子毒品的國際買賣路線,這也是不得已的決定。案件可不會顧慮我方的狀況。
『放心吧,新的電索官也是很優秀的人才。』十時沒有看著哈羅德。這是她感到內疚的證據。『她隸屬於總部的電索課,最近處理能力不斷上升,必須定期替換輔助官。雖然她應該還是比不上冰枝……但你的運算處理能力並不會白費。』
「新的電索官什麼時候會到這裡呢?」
『明天就會抵達聖彼得堡分局了。既然冰枝變成這個樣子,接著就輪到她來當我們的王牌了……你就跟她好好相處吧。』
哈羅德靜靜結束記憶的播放。手握方向盤的觸感回來了──開始計算系統的負荷,數值相當高。哈羅德關掉了幾個礙事的程式。
新的電索官。
優秀得連十時都寄予厚望。
不過──當然不可能比得上埃緹卡。
在擋風玻璃的另一頭,分局的建築物漸漸浮現。
一抵達電索課的辦公室,熟悉的喧囂便迎接哈羅德。幾十人份的辦公桌排在室內,上面各放著許多雜物。哈羅德自然而然地朝埃緹卡的辦公桌望去──她沒有裝飾辦公空間的習慣,桌上直到昨天為止,除了內建電腦的周邊設備,什麼也沒有,非常單調。
但今天早上卻不同。
桌上放著名牌包以及喝到一半的隨行杯。那是知名連鎖咖啡廳的杯子,應該是在機場買的吧。附近瀰漫著淡淡的香水味──對方是一名年輕女性。她不吝投資於時尚與奢侈品,交友關係也很良好。不吸菸。從香水的種類可以判斷她的性格是……
埃緹卡現在在做什麼呢?
這個疑問忽然湧現腦海。
別想了。
然而,思考迴路仍然繼續處理與她有關的程式。哈羅德開啟關於埃緹卡的記憶,試圖預測她的心理狀態。電索對她來說,就像是身體的一部分,失去電索恐怕就等於失去自我認同──究竟是什麼將埃緹卡逼到這個地步?而自己又為何到了現在仍然無法察覺這一點?
該停止了。
這些疑問確實必須解開,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隨後,一名陌生的女性走進辦公室。她的五官能在大多數人心中得到「充滿魅力」的評價。接近褐色的暗金色頭髮優雅地覆蓋著纖細的肩膀,襯衫與窄裙包裹著苗條的手腳。彼此四目相交──她的臉上浮現友善的微笑。
光是她朝這裡走來的動作就跟埃緹卡完全不同。
「雖然已經聽十時課長說過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麼迷人的阿米客思。」
看來她就是自己的新搭檔。
「很高興見到妳。」哈羅德露出微笑,對她伸出手。「我是哈羅德•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我是萊莎•羅賓電索官,請多多指教。」
她──萊莎毫不猶豫地回以握手。她的指甲是粉紅色,保養得非常仔細。
哈羅德平常總認為人類的手很溫暖,今天卻覺得有點冷。
「你的上一位搭檔好像遇上了壞事呢。」
「是的,我也非常遺憾。」
「這份工作最討厭的地方就是不管自己受到多少打擊,都還是得繼續搜查。」萊莎同情似的皺起眉頭。從這些細小的舉動就能看出她是個很懂得如何表現自己的人──哈羅德這麼想。「我們走吧,嫌疑人在等我們呢。」
她說得對,該開始工作了。
哈羅德與萊莎一起離開辦公室。走向偵訊室的期間,哈羅德不動聲色地觀察身旁的她。她的頭髮隨著步調搖晃,耳朵上戴著款式素雅的耳環。
「請問對你們電索官來說,資訊處理能力降低是經常發生的情況嗎?」
「大概一年會聽說幾個案例吧。因為電索是會對心理和大腦造成負擔的工作……」她的視線朝哈羅德瞄了一下。「只不過,冰枝電索官竟然會變成那樣,我也很驚訝。我還以為她真的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才呢。」
「妳認識冰枝電索官嗎?」
「只有在總部擦身而過幾次。電索官之中,沒有人不知道她是誰。」萊莎說到這裡,聳了一下肩膀。「不過……她應該完全不知道我這個人就是了。」
「我聽說妳就是下一張王牌,具有十分優秀的電索能力呢。」
「十時課長太抬舉我了。」
對話彷彿飄浮在半空中,顯得有些空虛。
一走進偵訊室,與昨天分毫不差的構圖便迎接兩人──室內有電子藥物搜查課的搜查官,以及躺在簡易床架上的幾名嫌疑人。萊莎與負責的搜查官稍微說了幾句話,然後依序為嫌疑人注射鎮定劑。
既然如此,就表示──
「……妳能辦到並行處理吧?」
「嗯,我是最近才開始辦得到的,雖然還不太習慣。」
然後她取出〈探索線〉與〈安全繩〉,撩起頭髮並插進後頸的連接埠──情感引擎吐出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但這種感受究竟代表什麼,哈羅德本身也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的情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增加的呢?
「──資訊處理能力持續上升真的是經常發生的情況嗎?」
「過去好像有幾個例子,但不算常見。我本來也不知道自己是那種體質,所以很驚訝。」
「那不就是所謂的『天才』嗎?」
萊莎露出安慰似的笑容。「你不用勉強自己,坦然替前搭檔難過沒關係的。」
一瞬間,系統的處理慢了下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完美,可見只是單純表達關心而已──自己正感到難過嗎?
她接著遞出〈安全繩〉的連接頭,所以哈羅德一如往常地將左耳滑開,插進連接埠──萊莎似乎感到驚訝,但又隨即樂得揚起嘴角。
「你的連接埠設計在很棒的位置呢。」
「是的。」她並沒有說這樣很詭異。「與阿米客思一起潛入會讓妳感到不安嗎?」
「完全不會。我從小就很喜歡阿米客思,所以反而覺得很榮幸。」
幸好她是朋友派。「聽到妳這麼說,我也非常高興,羅賓電索官。」
「叫我萊莎就好,哈羅德。」
至少可以說,埃緹卡用名字稱呼自己的次數屈指可數──哈羅德這麼想。
自己究竟要想著她的事到什麼時候?
「那麼,萊莎──」自己沉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妙。「隨時都可以開始。」
萊莎點頭,輕輕閉上眼睛。酒紅色的眼影閃著柔潤的光澤。
她一言不發。
這段沉默就是信號。
萊莎隨即開始墜落,促使系統加速處理。帶著熱度的機憶透過她,接二連三流了過來──即使搭檔不是埃緹卡,電索依然成立。這也是理所當然。她辭去工作的期間,自己不也跟別的電索官一起潛入過嗎?
事到如今又何必多想。
令人驚訝的是,萊莎的下墜速度幾乎與埃緹卡相等──系統對她傳來的機憶設定優先順序,加上標籤來管理。哈羅德一一閱覽,進行詳細的分析。靠自己的運算處理能力,足以不疾不徐地仔細調查所有資訊。
畢竟是涉入電子毒品買賣的人,他們的每一段機憶都黯淡無光。在夜店交易;透過飛機走私;他們似乎僱用了程式設計師,在上次那棟達恰裡大量生產毒品──這些機憶之中都不包含人類的感情。就像看著一部平鋪直敘的電影,哈羅德默默地處理資訊。可能需要的資訊就加上標籤,剩下的部分則全部拋棄。
忽然間,有雜訊出現。
影像頓時中斷。
──逆流。
哈羅德瞄了萊莎一眼,但她仍然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逆流通常只會發生在雙方的處理能力相當的時候。埃緹卡剛開始與自己一起潛入時,也經常為逆流所苦。
不過,萊莎仍維持平靜的表情──兩人很快便穿越了隧道。她再次拋出機憶。貪得無厭的嫌疑人們執著於電子毒品與大把鈔票。哈羅德一面確認機憶,一面將部分的注意力分配到其他事情上。
從剛才的逆流情況看來,萊莎的資訊處理能力幾乎能與埃緹卡匹敵。
換句話說,萊莎也跟她一樣,有可能幫助自己更快查出殺害索頌的犯人。
原來如此。
這麼一來──「什麼問題也沒有」。
自己的目的是找到殺害索頌的犯人。只要不會妨礙到這個目的,不論對象是埃緹卡還是別的電索官,該做的事終究只有一件。若要說有什麼疑慮,那就是必須重頭開始建立信賴關係──就連這一點,或許也正好對自己有利。
畢竟埃緹卡實在是不好應付。
她有太多難以預料的部分,簡直是一塊燙手山芋。
然而,系統的負荷仍然沒有完全下降。哈羅德覺得自己無法合理地思考。是因為有所動搖嗎?動搖?為什麼?
然後,巴黎的街景流了過來。一名法國男子與嫌疑人們接觸。這個人或許跟那張瑪麗安娜的郵票有關。哈羅德確實記下他們進入的建築物有什麼特徵,只要對照周圍的街景,應該就能推斷出地址。
已經夠了。
哈羅德將手伸向萊莎的〈探索線〉──然後看準時機拔出。
她的身體頓時傾斜。
因為事出突然,哈羅德的反應險些慢半拍──他趕緊扶住萊莎的肩膀以免她倒下。她的眼瞼抽搐,然後睜開。在這個距離下,哈羅德能夠清楚看見她的睫毛有多長。
「萊莎?」至少能肯定的是,埃緹卡並不會踉蹌。「妳沒事吧。」
「啊……抱歉,我總是會這樣。」萊莎露出尷尬的微笑,但還沒有要撥開哈羅德的手。「我的主治醫師說這就像是處理能力持續提高的副作用……我沒有撞到你吧?」
「完全沒有。妳感覺如何呢?」
「我還好,沒什麼大不了的。」
「也沒有受到逆流的影響吧?」
「嗯,那也是家常便飯了……」
萊莎輕輕推開哈羅德的手──然後理所當然似的從他的連接埠中拔除〈安全繩〉。或許是因為哈羅德定睛注視著她,她這才回過神來。
「糟糕,我這樣是不是太失禮了?」
萊莎對阿米客思似乎真的很友善。
這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沒關係。」哈羅德為了讓她放心,便露出了笑容。「不管怎麼樣,今後防止妳跌倒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呢。」
「其實你讓我跌倒也沒關係,但你的敬愛規範或許不會允許吧。」
〈敬愛規範〉──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
「正是如此。要我坐視妳跌倒,對我來說恐怕很困難。」
「你真是紳士。」萊莎把手上的線收成一束。「說到電索的成果,那些嫌疑人的同夥好像在巴黎設有據點。我們可能要返回總部了。」
「是的。不過妳大老遠來到聖彼得堡,又得馬上返回祖國,真是辛苦妳了。」
萊莎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我有跟你說過,我是法國人嗎?」
「除了名字以外,從五官與發音也能得知。」哈羅德移動視線細細打量她。「妳家中的阿米客思是女性機型吧?休假的日子,妳們會一起出去散步。」
萊莎頓時睜大眼睛。她的瞳孔微微縮小──然後靦腆地笑了。
「我有從課長那裡聽說,你真的光用眼睛看就能知道很多事呢。」
「我當然不是無所不知,頂多只能了解到這個程度。」
「這樣就已經很厲害了,你真了不起!」
既然不必努力就能得到對方的青睞,那就沒有比這更輕鬆的事了,不是嗎?
4
阿巴特街是莫斯科首屈一指的鬧區。這個行人專用區矗立著一盞一盞的復古路燈,街上則開著整排的紀念品店與速食店等商家。許多觀光客來來去去,還能看到樂手或畫家在街頭表演的身影──埃緹卡坐在連鎖餐廳的露臺座,呆呆地望著這幅景象。圍繞著餐廳邊緣種植的矮牽牛幾乎快要枯萎了。
桌子的對面是──
「謝多夫搜查官,酸模歐姆蛋自己在家就可以做了吧,為什麼要特地來這裡點?」
「健康應用程式的助理AI叫我現在在這裡吃這個東西。」
「又來了,你每天都對YOUR FORMA言聽計從。」
「順便告訴你,佛金,你正要吃的那份鬆餅的熱量是……」
「你給我住口,不要毀了別人的早餐。」
並肩而坐的兩名年輕俄羅斯男子正在隨口閒聊──他們兩個人都是隸屬於電子犯罪搜查局聖彼得堡分局搜查支援課的搜查官。搜查支援課主要負責處理尚不需要出動電索官的案件,但基本上,這個單位會在局內需要人力的時候接手任何案件,所以有時候會被調侃是「雜務課」。
換句話說──眼前的兩人就是埃緹卡的新「前輩」。
「冰枝『搜查官』,妳真的只點那個就夠了嗎?」
纖瘦的佛金搜查官一邊切鬆餅一邊這麼問道。〈伊凡•盧基奇•佛金。二十六歲……〉──他有一副爽朗的五官,頂著很適合他的深褐色捲髮,是個與搜查官的嚴謹氣質無緣的青年。
「這樣就夠了。」埃緹卡把手邊的杯子拉到面前,大量生產的肉桂蘋果茶微微晃動。「我們正在埋伏,不適合悠閒地用餐。」
「你也應該學學她的緊張感。」體格高大的謝多夫搜查官說道。鬍渣是他的特徵,年紀似乎比佛金來得大。「佛金,你偶爾也回想一下自己還是菜鳥的時候吧。」
「你這個光明正大地吃歐姆蛋的人根本沒資格說我。」
「我相信健康應用程式,這傢伙比誰都了解我。」
「但〈E〉一定會說『健康應用程式的經營者與這家咖啡廳私下串通好了』。」佛金把鬆餅送進嘴裡。「假設一部分的連鎖餐廳企業收買了健康應用程式的經營者,只要透過應用程式宣揚自己的餐廳有益健康,客人就有很高的機率會進來用餐,於是所有相關業者都會陸續受惠。」
「我一直覺得那根本連陰謀論都算不上。做生意又不是慈善事業,這點勾結總是會有的吧。」
「就算如此,那些信徒也不會在乎。簡單來說,只要有個看似正當的理由能發洩自己的不滿,他們就滿足了。」
「這個嘛,世界上確實有一定數量的人很擅於受騙。」謝多夫吞下歐姆蛋。「所以……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最重要的信徒才會大駕光臨?」
沒錯──他們埋伏的目的就是為了與〈E〉的信徒接觸。
昨晚,埃緹卡再次接到了十時課長的全像電話。
『冰枝,經過會議討論,妳確定要被轉調到搜查支援課了。』十時簡單轉達了臨時大會的決議內容,然後說道:『其實搜查支援課目前正在擴大偵辦〈E〉的案件。』
埃緹卡想起幾天前召集知覺犯罪相關人士所開的緊急會議──以及〈E〉在匿名論壇的討論串寫下搜查機密的事。
【知覺犯罪案件的嫌疑人──伊萊亞斯•泰勒使用YOUR FORMA操縱了人們的思想。電子犯罪搜查局明知如此,卻加以掩蓋。】
『各局的搜查支援課至今都一直在追查〈E〉的動向,但既然搜查局被視為目標,高層便希望能夠早日查出成果。信徒們恐怕遲早會開始「遊戲」,所以我們最好能盡快揭穿〈E〉的真面目,將他逮捕。』
電子犯罪搜查局確實很有可能受到信徒的攻擊。
然而所幸他們目前還沒有什麼明顯的動作。信徒們似乎正在社群網站上熱烈討論要如何對付搜查局這個「強敵」,還沒有造成什麼實質上的損害,頂多只有幾個外行人試圖駭進搜查局卻不得其門而入──不過,假如〈E〉握有知覺犯罪的真相,我方就不能等閒視之。
埃緹卡發問了:「搜查支援課知道思想誘導的真偽嗎?」
『不,基於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們不會過問。但是,大多數搜查官應該都不相信。我上次也提醒過了,這件事千萬不能洩漏。』
雖然是在不值得高興的情況下接手的工作,這對偵辦過知覺犯罪的自己而言,仍是很重要的案件。身體狀況也漸漸有了一點起色,幸好自己沒有選擇乖乖休假──埃緹卡這麼想。
埃緹卡將思緒拉回現實──然後將手上的杯子放回杯碟上。
「搜查官,你們真的認為信徒會來到這間餐廳嗎?」
「絕對不會錯。」佛金似乎確認了YOUR FORMA的資料。「這家連鎖餐廳在莫斯科市內就有五間分店,其他地方從昨天就相繼傳出信徒的目擊情報,但這家分店還沒有。他們下一個出沒的地方肯定是這裡。」
信徒的外表有個很容易分辨的特徵,不論是誰,一定穿戴著寫有「E」的私人物品,或是在身上的某處刺著類似的刺青。對他們來說,信奉〈E〉的行為是一種自我表現,也是一種忠誠,更是一種榮耀。
「假設我們接觸到信徒了,接下來要怎麼做?」埃緹卡坦白拋出疑問。「信徒終究只是信徒,並不知道〈E〉的真面目吧。既然要破案,重點應該在於調查〈E〉的身分才對……」
佛金與謝多夫用無言以對的表情互相使了眼色。
率先開口的人是佛金。「既然網路監視課無法從他的貼文推斷出身分,我們搜查支援課能做的事就很有限。目前光是能從信徒那裡抖出一點關於〈E〉的線索就算是幸運的了。」
「這麼做曾有什麼進展嗎?」
「妳想聽答案嗎?」謝多夫說道。「如果妳有更好的方法,歡迎提出。」
埃緹卡終究還是沒想到任何點子,只好閉上嘴巴──事實上,既然匿名論壇的貼文沒有線索,想在現實世界中追蹤他的足跡就幾乎不可能。如果貼文本身是透過YOUR FORMA發出,那就很容易鎖定,但〈E〉是透過裝置發文,還是以殭屍病毒來盜用他人的裝置。話雖如此,信徒們根本不知道〈E〉的真面目。
仔細想想就能明白,他是非常難纏的對手。
「說起來──」佛金搜查官說著,揮舞手上的叉子。「他為什麼能寫出準確度那麼高的陰謀論?既然沒有落空的貼文,那就根本不叫陰謀論了吧。」
謝多夫答道:「因為他是怪客吧。怪客能竊取世界上所有情報。」
「這麼說來,〈E〉的雇主是反科技主義者嗎?」
「這部分我們已經循線追查過了,結果不是什麼線索都沒掌握嗎?」
「也許是我們搞錯了重點,例如對方根本不是什麼怪客。」
看著佛金與謝多夫天南地北地討論著,埃緹卡喝起杯子裡的飲料。與他們倆一起用餐的這個狀況化為揮之不去的異樣感,堵塞了喉嚨。
自從在照護中心的圓環與哈羅德分別以來,已經過了兩天。
到頭來,埃緹卡還是沒有回覆他當時打來的電話。
因為連自己都不明白的困惑與恐懼,她遲遲沒有回撥電話給哈羅德。
畢竟,到底該跟他說些什麼才好?
──我正在思考多餘的事。
必須專心才行。
三人等待已久的信徒大約在一個小時後現身──是兩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他們都戴著繡有「E」的棒球帽,穿越露臺,走進店內。兩者都沒有可疑的氣息,從服裝看來就像隨處可見的運動迷。
謝多夫站了起來。「冰枝妳在這裡待命,有其他信徒來再聯絡我們。」
「我知道了。」
「佛金,站起來。你要吃鬆餅吃到什麼時候?」
「可惡,還剩一半以上耶。」
「誰叫你要『再點一份』。我早就想說了,你以後肯定會胖。」
謝多夫與佛金互相挖苦,離開餐桌──埃緹卡繼續坐在位子上,呆呆地目送他們。他們一走進店裡,立刻就去找信徒們攀談。
不過,埃緹卡還是不認為這種方法能掌握到線索。
難道沒有其他好點子了嗎?埃緹卡這麼思考,不經意朝整個露臺放眼望去──忽然注意到一名坐在角落的客人。他是一個看起來接近二十歲的青年,身材非常消瘦,從穿舊的襯衫露出的手臂相當蒼白。他好像只有一個人。
埃緹卡記得自己走進店裡的時候,他就已經坐在位子上了。
青年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喝過的咖啡。
他的手一直靜不下來,不斷摸著脖子。
──摸脖子?
哈羅德曾經說過的話忽然在埃緹卡的腦海中復甦。
──『摸脖子是緩解心理壓力的非語言行動。』
或許他透過YOUR FORMA與朋友聯繫,吵了一架;又或者是他等一下有什麼事,所以正感到緊張?理由應該多得是。
不過,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因為青年的視線正在頻頻窺探著店內嗎?
經過一番思考,埃緹卡從座位上站起。這種時候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
「不好意思。」
埃緹卡一出聲,青年的肩膀就抖了一下。神經緊繃的雙眼朝她望過來──本來應該跳出的個人資料並沒有顯示。
他是未植入YOUR FORMA的機械否定派。
機械否定派的生活圈位在技術限制區域,基本上跟YOUR FORMA使用者沒有交集。他們應該偶爾也會基於某些理由來往兩地──但從他的態度看來,似乎無法斷言他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我隸屬於電子犯罪搜查局。」埃緹卡亮出了ID卡。「麻煩你出示任何可證明身分的──」
這個瞬間,青年的手抓住了杯子。
根本無暇閃躲。
咖啡朝埃緹卡猛然灑出。所幸咖啡早已完全冷卻,然而,灑出的液體滲進了眼睛。埃緹卡不禁後退幾步──他到底在做什麼!
埃緹卡硬是撐開眼睛,便看到青年正朝店內衝過去。他手中握著不知從何處取出的小型折疊刀。
他的目標──是櫃檯的店員嗎?
「搜查官!」
埃緹卡幾乎反射性地叫道──率先反應過來的是佛金。他擋住奔跑而來的青年,流暢地扭轉對方的手臂,折疊刀因此掉落。佛金順勢把對方壓制在地──店內的客人驚聲尖叫,原本正接受盤問的信徒也目瞪口呆地佇立在原地。
真是驚險。
謝多夫立刻為青年上手銬。埃緹卡因安心而放鬆肩膀──這才察覺自己的左胸正劇烈地脈動。她勉強吐出深深的一口氣。
同時,她用手掌擦拭被咖啡沾濕的臉。觸感很黏,感覺糟透了。
受不了,真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好的開始。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整條阿巴特街便掀起一陣騷動。警車駛入行人專用區,當地警察的警衛阿米客思也抵達現場,在餐廳的入口處拉起全像封鎖線。客人都被陸續疏散到店外,回答警員的問題。不知道是從哪裡聽到風聲的,甚至有媒體記者在附近徘徊。
埃緹卡遠遠地望著這幅景象,打開礦泉水的塑膠瓶蓋。因為想趕快把臉沖乾淨,這是她剛剛在附近的店買的。
埃緹卡帶著沉重的心情,在頭上倒轉寶特瓶。
「喂喂喂,妳也太豪邁了吧。」
埃緹卡撥掉從睫毛滴落的水,抬起頭──佛金搜查官正好露出傻眼的表情朝她走過來。在他背後,那名青年與兩名信徒被押上電子犯罪搜查局的搜查用車。
「那兩個信徒不是無關嗎?」埃緹卡用袖子擦臉。雖然連頭髮都濕透了,但太陽還很大,不必擔心會感冒。「他們也是青年的同夥?」
「應該不是,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請他們到案說明了。畢竟那個青年也是〈E〉的信徒。」
他說什麼?「我還以為他是一般人……你們有確認過嗎?」
「是啊,他的腳踝上有『E』的刺青。」
當地警察與謝多夫搜查官正在餐廳的露臺交談,警衛阿米客思佇立在他們旁邊等待指示。看著阿米客思那平靜得近乎完美的表情,埃緹卡的內心隱約開始躁動。
即使不願意,她仍然會想起哈羅德那張柔和的笑容。
「……那名青年是機械否定派。」埃緹卡努力維持冷靜的語氣。「他應該沒有連上網路的手段,究竟是在哪裡得知關於〈E〉的事?」
「他還不願意開口。只不過,〈E〉肯定用了什麼搜查局沒有認知到的方式來爭取機械否定派的支持。」
既然如此,姑且不論搜查是否能有進展,這確實是前所未有的收穫。
「他是俄羅斯人嗎?」
「不,從他持有的護照看來,好像是從挪威的奧斯陸來的。」佛金說到這裡,忽然開始對埃緹卡投射興味盎然的眼神。「話說回來……冰枝搜查官,妳怎麼知道那傢伙很可疑?」
埃緹卡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的圓潤眼睛充滿單純的好奇心。曾幾何時,自己也向哈羅德問過同樣的問題。
埃緹卡至今仍不敢相信。
自己竟然再也無法擔任電索官了。
而且──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受那個阿米客思影響如此之深。
「單純只是……直覺。」
「身為前電索官的直覺嗎?」佛金的問題嵌進埃緹卡的心臟。他當然知道埃緹卡直到前天都還隸屬於電索課。「潛入他人腦中的感覺,我實在無法想像,但妳應該體會過不少人的感情吧?」
「……嗯,確實。」
「所以妳光是看臉,就能猜出那個人心裡在想些什麼吧。」
「也許真是如此呢。」埃緹卡舔了一下嘴脣內側。感覺好尷尬。「我先回分局了。畢竟謝多夫搜查官好像還要再花上一段時間……」
不論如何,自己並不想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埃緹卡快步走過佛金面前──又被他輕輕抓住手臂。埃緹卡嚇了一跳,回過頭來。
「抱歉。」佛金的表情變了,看起來似乎很過意不去。「我好像說了什麼冒犯到妳的話。」
咦?埃緹卡一時之間沒有聽懂──至少對自己來說,「天才電索官」成為厭惡或好奇的對象也是理所當然,所以不知從何時開始,自己早已接受了這一點,認為這是很普通的事。
因此她不期望別人特地道歉,也不要求什麼。
但是──
「我聽說了一些傳聞。」他放開埃緹卡的手。「『天才』好像也挺辛苦的。」
「呃……」他在同情自己嗎?「為什麼你……」
「反正,我也不必擔心會被妳燒壞腦袋。」佛金打趣似的聳了聳肩膀。「總之,搜查支援課不論好壞,都是一些很隨便的人,妳就放輕鬆工作吧。」
我以後不會再提電索的事了──他先補上了這句話,然後快步朝謝多夫搜查官所在的餐廳走去。埃緹卡仍然呆站在原地。
雖然不太懂,不過佛金體諒了自己的感受。
為了什麼?
難道──不為什麼,就只是如此?
手中的塑膠寶特瓶微微凹陷。
埃緹卡覺得自己好像到了現在才首度理解失去電索的意義。
原來啊。
這就是所謂的「普通」吧。
5
「你是在哪裡得知〈E〉的?他在機械否定派之中也有社群嗎?」
聖彼得堡分局的偵訊室──雙面鏡裡頭,剛才在餐廳被捕的機械否定派青年與謝多夫搜查官面對面。青年的手放在桌子下緊握著膝蓋,瘦弱手腕上的手銬靜靜地發光。
「根據護照的資訊,他今年十八歲。」佛金在埃緹卡旁邊這麼說道。他搖晃著老舊的折疊椅,發出嘰嘰聲。「大概才剛從高中畢業吧。」
埃緹卡站著點頭。「他的職業是?」
「只能祈禱他願意告訴我們了。」
說著,兩人將目光轉回雙面鏡。
「我不回答。」青年冷漠地回絕。「我只是做了正確的事而已。」
謝多夫的表情依然不變。「試圖攻擊無辜的餐廳店員叫作正確的事嗎?」
「他們是壞人。〈E〉什麼都知道。」
「你為什麼這麼想?〈E〉或許是錯的。」
「他才沒錯,YOUR FORMA確實毀了一切。」青年的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黑眼圈。「你們大概不知道吧,像我們這樣的機械否定派就因為那種線,連工作都找不到。」
埃緹卡與佛金看了彼此一眼。簡單來說,那就是他的動機吧。
「原來如此。」謝多夫很冷靜。「不過,你也可以接受就業輔導。」
「那是『線人』主導的計畫,而且也會使用AI。」他用蔑稱代指YOUR FORMA使用者。「大家都說要不要植入YOUR FORMA是個人的選擇自由。我就是相信這一點,直到高中都是個機械否定派。可是當我一畢業,就落得這個下場了。」
「我能理解你的苦衷,但那可不構成攻擊別人的藉口。」
「我沒有要找藉口,只是告訴你們而已。」
「你居住的奧斯陸好像是『共生地區』吧。」謝多夫一邊閱覽資料一邊說道。「既然跟YOUR FORMA使用者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機械否定派的工作機會自然就會減少。你沒有考慮過離開城市嗎?」
「難不成這是我的錯?」
共生地區──簡而言之,就是YOUR FORMA使用者與機械否定派在同一座城市生活的區域。挪威以全世界的標準而言,技術限制區域的比例算是偏高的。為了機械否定派的國民,首都奧斯陸以「共生地區」的形式容許了生活圈的重疊。但另一方面,機械否定派要在受惠於無人機與阿米客思的都會區找到工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來是因為這樣啊。」佛金搔了搔臉頰。「以信徒的背景而言,這樣的理由是很常見。」
埃緹卡問道:「你們以前也訊問過信徒嗎?」
「算是有點經驗了。崇拜〈E〉的信徒大多是根深蒂固的反科技主義者,或是抱著反社會思想的人,因為就業或其他問題遇到人生瓶頸的年輕人也很多。」
偵訊仍在持續進行。青年低著頭,自言自語地吐出一連串句子。
「我一定會證明〈E〉是對的。我有很多夥伴……」
「請你務必把那些夥伴介紹給我們認識。」
「我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他稍微瞪了謝多夫一眼。「你們沒辦法電索我。只要我閉上嘴巴,你們就沒轍了吧?活該。」
脫皮的嘴脣編織出一字一句詛咒般的話語。
「……我相信〈E〉。這個世界應該要變得更好。」
在這之後,青年便堅持不再開口。不論謝多夫怎麼溫柔地詢問、試著套話,或是用暗示的方式威脅,他都不為所動。
──大概到此為止了吧。
「奧斯陸是『共生地區』的話,就表示機械否定派和YOUR FORMA使用者能夠互相接觸吧。假設嫌疑人是由此得知關於〈E〉的事……」埃緹卡用手抵著下巴。「既然他說自己有『夥伴』,我認為他們應該有大規模的社群。」
「我們當然有必要找出來。只不過──」佛金嘆了一口氣。「很不巧的是,那裡連分局都沒有。但願當地警察願意協助我們。」
「確實。」埃緹卡點頭,同時想到一個點子。「對了……除了當地警察以外,我或許有門路。」
據埃緹卡的猜測──如果是「她」,應該對這方面的內情很熟悉。
值得拜託看看。
離開偵訊室的埃緹卡自己走向五樓的電索課。路上曾遇到幾個熟悉的面孔,但沒有人主動打招呼,彼此之間反而有種莫名的距離感──埃緹卡直接前往電索課長的辦公室,取得動用民間協助者的許可。
最好別在這裡待太久,趕緊回到搜查支援課吧。
她這麼想著,剛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不禁愣住。
因為某個熟悉的阿米客思正好出現在走廊深處。很適合色澤明亮的金髮,宛如一尊藝術品的客製化機型──哈羅德正在跟一名陌生女子親暱地交談。對方是個遠觀也看得出來的美女,苗條的肢體就像附有血統證明書的貓,高雅得足以立刻登上時尚網站的首頁。埃緹卡從來沒有在分局見過她,或許是總部派遣過來的。
他們兩個人走在一起,簡直就像一幅畫。
難道她就是接替自己的電索官?
埃緹卡感到無地自容──這時,哈羅德正好結束與那名女子的對話,跟她分開。他不經意地轉過頭來,硬生生與埃緹卡對上了眼。
哈羅德的眼中閃過些微的驚訝。
──糟了。
埃緹卡背對他,落荒而逃。她現在還沒有自信能與哈羅德正常對話,於是快步離開現場,直接奔向電梯間。幸好電梯才剛到,埃緹卡毫不猶豫地快速搭上電梯,但是──
「不好意思。」
電梯門關閉之前,哈羅德竟然側身鑽了進來。
不要追上來啊──埃緹卡差點這麼脫口而出,卻又把話吞了回去。他或許也只是有事要去樓下而已,冷靜一點。
自己太焦慮了。
電梯門完全關閉以後,令人窒息的沉默襲捲而來。
埃緹卡無法正眼看著他的臉。
電梯緩緩開始移動。
「真是新潮呢。」哈羅德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疏遠。「妳噴了咖啡氣味的香水嗎?」
自己身上似乎還有味道。「……我遇到了一點意外。很抱歉,要請你忍耐了。」
埃緹卡緊抓自己的手臂靠向電梯的角落──哈羅德肯定正在看著自己。他的視線刺向埃緹卡全身,使她冒出冷汗。
自己明明應該說些什麼的。
「──妳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呢?」
埃緹卡用指甲抓著自己的手臂。情感的泡泡幾乎要一口氣爆開,但全都沒有化為言語,只是無聲地消逝──不過對他來說,這似乎已經是十足的線索了。
哈羅德輕輕從鼻子呼氣。當然了,他的呼吸只是在模擬人類。
「我明白妳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所以才會擔心。可是,妳不願意接電話。」
「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埃緹卡咬住嘴脣內側。她實在說不出自己當時感到很難堪。「因為……我覺得你一定已經看穿我了,就跟平常一樣什麼都知道。」
因為不希望自己的懦弱被嘲笑,埃緹卡口是心非,掩飾真正的想法。
哈羅德淡淡地回答:「我以前也說過,我對妳的推測經常失準。」
「意思是你放棄觀察我了嗎?」
「不論如何,現在都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如果我的忽視讓你生氣了,我很抱歉。」
「我並沒有生氣。我們基於敬愛規範,總是很尊敬你們人類。」
敬愛規範──埃緹卡不禁抬起頭。
然後立刻感到後悔。
哈羅德所站的位置比想像中近多了,而且他正用沒有溫度的目光筆直望進埃緹卡的眼睛。那雙彷彿凍結湖面的眼瞳,形狀簡直比記憶中還要完美。
因為不願失去他的單純念頭,自己背負了祕密。
然而──既然已經失去了搭檔的身分,那麼做究竟有何意義?
到頭來……
自己想保護的,根本就不是他吧?
埃緹卡彷彿在內心深處找到自己一直以來懼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種骯髒情感。
「我問你──」如果不馬上說些什麼,自己大概會死吧。「那個……你跟新的電索官處得還好嗎?」
「託妳的福。」
「是剛才那個人嗎?」
「是的,她是萊莎•羅賓電索官。」
「這樣啊……她長得很漂亮,當電索官實在有點可惜。」
「我也這麼認為。」
「我跟搜查支援課的人也處得不錯。」好痛苦,感覺快吐了。「大家都很親切,讓我嚇了一跳。」
「那真是太好了。」他微微瞇起眼睛。「我從明天開始,要跟萊莎前往法國。」
電梯緩緩減速,抵達二樓。電梯門慢吞吞地開啟,但埃緹卡仍然留在原地。
「──法國?所以你們要去里昂的總部嗎?」
「是的。我還是隸屬於分局,但應該會暫時以那裡為據點。」
「達莉雅小姐呢?」
「因為只是暫時出差,她可以諒解。」
「是喔……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件事?」
「的確。」哈羅德別開目光,做出歪頭的舉動。「我已經沒必要向妳報告了。」
「沒錯。」
到底是怎樣?突然間,某種既像煩躁又像悲傷的不明情感湧上心頭──然而埃緹卡知道這本身是一種文不對題的情感,於是吞回喉嚨深處。
「總之,那個……你好好加油吧。我先走了。」
埃緹卡這次真的走出了電梯。該對他說的話明明堆積如山,腦中卻是一片混亂,根本理不出頭緒。
所以她才會離開現場,但是──
「冰枝電索官。」
哈羅德還是出聲挽留她──埃緹卡生硬地回過頭。
「……我已經不是電索官了。」
「那麼,埃緹卡。」
「叫我冰枝『搜查官』。我說過別叫我的名字,到底要我說幾次?」
「我並不記得妳有說過好幾次。」
「你想要我連電梯一起把你推上去嗎?」
「春天的時候,妳說過想跟我成為對等的搭檔吧。」他的眼神帶著一點責備之意,釘在埃緹卡身上。「如果妳抱著足以失去電索能力的煩惱,為什麼不跟我商量呢?」
埃緹卡握緊拳頭──這樣啊,原來這才是他生氣的原因。要求對等關係的人是自己,他的憤怒確實是合情合理。埃緹卡真心感到抱歉。
可是──自己根本無法向他坦白。
況且,埃緹卡以為自己並不煩惱,罪惡感與不安都能靠調理匣控制得很完美。因永晝而睡眠不足雖然是事實,但除此之外,她甚至想不到任何可能危害身體健康的因素。
到了現在,埃緹卡心中還是充滿了疑問。
又或者,也許她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如此脆弱的人吧。
「我沒有什麼煩惱。」埃緹卡虛張聲勢。「真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妳為何總是這樣隱瞞一切呢?」
「我沒有隱瞞。」
「埃緹卡。」
「叫我冰枝搜查官!」
幾乎要裂開的聲音響徹整座電梯間。所幸周圍並沒有人──不行了。這一整天自己原本能順利壓抑的某種感受就如激流般溢出。
「沒有好好向你說明……是我的疏失。我不夠老實,對不起。但是,我真的沒有什麼煩惱。而且就算──」
埃緹卡知道自己正打算說一些非常多餘的話。
「就算搭檔不是我,應該也不會礙到你才對。羅賓電索官想必很優秀,她也可以幫助你達成目的。只要跟她一起努力,你這次或許真的能找到殺死索頌刑警的犯人……」
「──是誰告訴妳的?」
埃緹卡閉上嘴巴。自己顯然太多嘴了。不過,這本來就沒有必要隱瞞。
單純是錯過了表達的時機而已。
「我確實對妳說過索頌的事。」哈羅德的眼睛就像失去熱度的玻璃。那雙眼睛凝固成清澈的模樣,冰冷得再也無法融化。「可是,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為了尋找犯人才會擔任妳的輔助官。」
看來對他來說,這件事被他人得知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因為對方可能會認為自己「正受到利用」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太遲了。
「大概在半年多前,達莉雅小姐親口告訴我的。」光是斷然吐出這番話,埃緹卡就費盡力氣。「所以……我也知道你在偵破知覺犯罪之後說的『只要和妳在一起,就可以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搞得心神不寧』只是場面話。」
「那並不是場面話。」
「不管是不是,都不是多麼重要的理由。」
他有什麼想法呢?阿米客思很擅長壓抑感情,從臉部表情根本無法解讀他們的心思──埃緹卡再也受不了了。
「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埃緹卡抵抗不了恐懼,滔滔不絕地說著。「呃,我很感謝你至今的照顧,祝你順利偵破索頌刑警的案子。再見。」
這次,埃緹卡迅速轉身。她以接近小跑步的速度離開現場。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幾乎要衝破胸口。
祝你順利偵破索頌刑警的案子?
還真敢說。
明明到時候他有可能殺死犯人──殺死人類。
然而,自己沒辦法阻止他。沒錯。埃緹卡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辦不到──卻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選擇共同背負「祕密」的道路。恐怕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
埃緹卡以為自己真有那麼一點成長。但是──到頭來,從緊握著纏的那天到現在,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改變嗎?就連自己對他的這份感情也不過是醜陋的「執著」?
──『可是……即使如此,你也是第一個讓我想去了解的人。』
如今,就連自己也不明白了。
怎麼也無法相信自己。
哈羅德沒有再追上來。
1
「嗨,比加!我爸拜託我送新的調理匣過來。」
比加一打開玄關的門,名叫漢薩的少年便大聲說道。比加趕緊豎起食指──他驚覺自己犯了錯,用單手摀住嘴巴。比加回頭朝家中瞄了一眼,所幸父親等人並沒有現身的跡象。
「我爸爸昨天剛回來,要是被他知道就糟糕了。」
「抱歉。」漢薩是個不起眼的男孩,小比加兩歲。「妳說這是要寄給妳朋友的?妳明明因為克拉拉的事情被罵得那麼慘,竟然還學不乖啊。」
「幫我跟叔叔說,我有乖乖付錢。」
「不是我爸要唸妳啦,只是我個人擔心而已……」
比加從不知所措的漢薩手中接過裝著醫療用HSB調理匣的紙袋。再過一段時間就該把東西包裝好,寄給埃緹卡了──比加這麼想著,抬頭看到漢薩便眨了眨眼睛。他的脖子上纏著藍色的布條。
「漢薩,你該不會已經完成『儀式』了吧?」
「啊,嗯。昨天弄好的。」他一臉得意地觸碰脖子上的布。「好像一個星期之內都不能拿下來。這麼一來,我也是獨當一面的生物駭客了。」
「……這樣啊。」
自己都還沒呢──比加緊咬嘴脣。住在附近的漢薩從小就認識比加,雙方家人彼此都有交情。他就像弟弟一樣,跟他一起走上生物駭客之路時,比加還以為自己一定會比他更早完成「儀式」。
「恭喜你,漢薩。」
「妳也早點獨立,我們就能跟爸爸他們一樣,一起去工作了。」
比加含糊地點頭,與漢薩道別。她關上家門,嘆了一口氣。
獨立啊。
比加先將紙袋放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回到廚房──圍在桌邊的人是昨天剛從山上回來的父親丹尼爾,以及表姊妹克拉拉•李。兩人正在啜飲晚餐的水果湯。這是父親返家的日子一定會準備的料理。
「──所以,愛德等人會暫時幫忙照顧馴鹿群,但今年的虻很多,讓他們覺得負擔很重。」
「不能防止虻孳生嗎?」李這麼問道。
「因為它們會趁冬天產卵,實在無計可施。」
父親這麼說著,把湯送進嘴裡──他剛剛才將久久未刮的鬍子刮掉,所以下巴散布著一個一個紅色的點。同樣留長的栗色頭髮往後綁成一束。比加心想,差不多該幫他剪頭髮了。
自從母親去世,今年已邁入第十年。
父親也已經不年輕了。
比加一坐下,李便望了過來。「比加,是誰來了?」
「漢薩。他來還我借他的書。」比加隨口扯謊。「爸爸,你會暫時待在這裡嗎?」
「不,我明天又要出門了。我得去外地幫委託人看診。」
「咦咦?」比加忍不住噘起嘴巴。「我本來想找你一起去釣魚的……」
「欸,妳有我陪還不滿意嗎?」
「克拉拉的魚餌每次都被吃掉。」
「我現在技術已經好多了。畢竟我直到前陣子都還只會跳舞嘛。」
父親不理會比加與李的對話,開始操作桌子上的平板電腦。他會透過這臺裝置承接生物駭客的工作──以前,他們還能靠馴鹿畜牧勉強維持生計,但漸漸地,他們開始需要從事一級產業作為副業,當一切的工作都被機器人取代之後,就只能選擇成為「密醫」了。
話雖如此,對比加來說,父親從自己剛出生的時候就開始當生物駭客了,所以她對此沒什麼感覺──比加瞥了窗外一眼。放棄下沉的太陽正俯視著冷清的街道。
「欸,爸爸,你說的那份看診的工作,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妳待在家裡。」父親的目光依然落在裝置上。「反正也只有夏天可以休息。到了秋天,妳又得去塞西阿姨那裡做杜歐吉了。」
「要在聖誕節的時候拿去奧斯陸賣嗎?」李說道。
「如果觀光客願意來這裡就好了,但恐怕很難。」
以前的凱於圖凱努到了七月似乎是觀光的旺季──換句話說,那是YOUR FORMA普及以前的事。自從機械否定派的生活圈被指定為技術限制區域,觀光客的人潮便幾乎斷絕,無法再帶來收入。
比加停下吃飯的手。
她當然不討厭做杜歐吉,也不討厭看家。
可是──
「……漢薩說他已經完成『儀式』了。」
「是嗎?」
「我也想早點獨當一面,成為家裡的支柱。」
鼓起勇氣說出的這句話明明是出自真心,胸口卻莫名開始隱隱作痛。
「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不過,妳現在應該靜下來思考。」父親瞇起與比加十分相似的綠色眼睛。「畢竟克拉拉的事情才剛過去半年。」
比加的雙手緊緊交握──自從她替李植入肌肉控制晶片,父親就一直是這種態度。比加明白,他是想以自己的方式促使女兒反省。
可是──比加有時候會懷疑真正的原因或許不是如此。
她懷疑父親是不是已經發現自己在擔任電子犯罪搜查局的民間協助者。
雖然這應該只是杞人憂天。
得到愈多時間,內心就愈是忍不住思考多餘的事。
比加是真心想成為獨當一面的生物駭客。可是,這實在稱不上正當的生活方式。只不過,她也很清楚世界上有些東西就是必須視而不見。
母親肯定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吧。
比加茫然望著在水果湯中搖曳的燈光,憶起亡母的容貌。
〈現在氣溫:二十度。服裝指數D,穿著一件長袖襯衫即可。〉
高速列車從奧斯陸加勒穆恩國際機場朝城市奔馳──車內稍嫌擁擠。潔淨的車窗外,將景色一分為二的藍天與耕地不斷飛逝。埃緹卡用手撐著臉頰,眺望耕耘機留下的痕跡。
在聖彼得堡分局見到哈羅德之後過了一個晚上──或許是多虧比加的調理匣,心情並沒有特別低落。真是諷刺。自己一開始明明是為了瞞過他的觀察眼,才開始使用調理匣的。
哈羅德已經動身前往法國了嗎?
──別想了。
現在應該思考的是〈E〉的案件。
如果在莫斯科的餐廳被捕的信徒所言不假,〈E〉已經獲得了機械否定派的支持。〈E〉發表的陰謀論本來就都對科技抱著負面的看法,這樣的思想與機械否定派一致,所以能加以滲透也不奇怪──問題在於〈E〉的存在是如何傳播出去的。
如果信徒們已經開始建立獨有的社群,就應該徹底調查一番。
正當埃緹卡用YOUR FORMA開啟搜查資料的時候──
「佛金,健康應用程式說挪威的鮭魚和馴鹿肉很好吃呢。」
「謝多夫搜查官,那個AI真的想讓你變健康嗎?」
「它也會維護我的心理健康。」
「都給你說就好了。順便問一下,我想吃格子鬆餅,有沒有什麼值得推薦的店?」
「你對甜食以外的東西都沒興趣嗎?」
隔著通道的座位傳來毫無緊張感的對話──姑且不論佛金,謝多夫好像是初次造訪挪威。不過,他們的目的不是觀光,而是辦案。
「請你們稍微繃緊神經。」埃緹卡不由得再三告誡。「〈E〉或信徒們有什麼動作嗎?」
「沒有。」佛金乾脆地回答。「今天是奇數日,〈E〉不會發文,社群網站上的信徒也安分得很。特別是法國那裡的人,全都在討論煙火的話題。」
煙火──埃緹卡這才想起來,法國就快要慶祝革命紀念日了。每年以巴黎的閱兵儀式為首,各地都會舉辦盛大的煙火晚會或音樂會。自己還居住在里昂的時候,那段期間也總是有熱鬧的慶祝活動。
「原來他們也會聊陰謀論以外的事啊。」
「不說這個了。」佛金說道,探出身子。「冰枝搜查官,妳想吃什麼?」
不要拖別人下水。「我會隨身攜帶能量果凍,不需要特別吃什麼。」
「吃那種東西就能填飽肚子?妳開玩笑的吧。」
「你們說什麼果凍?要甜食的話有喔。」謝多夫插嘴說道。「這家咖啡廳看起來不錯,他們有提供減醣的餐點,最近很受歡迎──」
埃緹卡有氣無力地倒向椅背。真希望能快點抵達目的地。
挪威首都奧斯陸位於奧斯陸峽灣的最深處,是國內最大的城市。話雖如此,因為四周都被丘陵與山巒包圍,城市中也瀰漫著某種田園氣息。
奧斯陸中央車站的站前廣場十分熱鬧,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車站的牆上有隨處可見的MR廣告正在輪流閃現,YOUR FORMA更解說了起來:〈奧斯陸是畫家愛德華•孟克的故鄉,市政廳每年十二月都會舉辦諾貝爾和平獎的頒獎典禮──〉埃緹卡很快便關掉了親切的導覽。
佛金問道:「冰枝,那個民間協助者已經到了嗎?」
「已經過了約好的時間,我想應該到了。」
埃緹卡與兩人一起走下廣場的階梯。許多觀光客包圍著一座大型老虎銅像──埃緹卡看見一名嬌小的少女正站在遠處。她將栗色長髮編成三股辮,身穿清純的連身裙,小小的雙手提著一個看起來很沉重的皮箱。
「比加。」
埃緹卡一出聲,比加便立刻抬起頭──然後馬上露出疑惑的眼神。因為她發現埃緹卡身邊還跟著佛金與謝多夫。
「冰枝小姐,請問……」
「這兩位是佛金搜查官和謝多夫搜查官,他們負責偵辦這次的案件。」
埃緹卡還沒有告訴比加自己已經失去電索能力,與哈羅德拆夥的事當然也一樣──既然埃緹卡離開了電索課,身為民間協助者的她遲早也會得知這些事。雖然應該早點告訴她,但埃緹卡實在提不起勁。
「呃,我是比加。你們好。」
比加仍舊帶著困惑的表情,分別跟佛金與謝多夫握手。
「事不宜遲。」謝多夫開口說道。「我們想知道妳有什麼關於〈E〉的情報。」
「我沒有什麼情報。」比加用傷腦筋的眼神看著埃緹卡。「就連〈E〉的存在,我也是接到冰枝小姐的聯絡才知道的。只是我每年會來奧斯陸幾次,所以知道機械否定派跟YOUR FORMA使用者可能接觸的地方。」
埃緹卡請比加提供協助的目的就在這裡──奧斯陸雖然是共生地區,但是以YOUR FORMA使用者與機械否定派的住宅區為首,從職場到學校,甚至是可光顧的店家都有明確的區別。國際社會也有聲音認為這種做法有侵害人權的疑慮,然而政府依舊堅稱這是「因雙方生活方式相異而採取的對策」。據說兩者會在城市中見到彼此的場合,頂多只有搭乘大眾交通工具的時候。
不過其中似乎有店家會違反規定,平等地接納YOUR FORMA使用者與機械否定派,這種店家就稱為「共生店家」。
「共生店家幾乎都是個人經營的餐飲店。」比加這麼說道。「像是咖啡廳或酒吧之類……經營這些店家的人認為生活圈的隔離不是區別,而是歧視。」
「當地警察呢?」埃緹卡問道。「他們不打算管制嗎?」
「我聽說目前警方是連查都不查,只是放任。我不太清楚詳情,不過好像是因為牽涉到一些敏感的國際問題……總之在這種共生店家,機械否定派應該有機會透過YOUR FORMA使用者得知關於〈E〉的事。」
「〈E〉的信徒也能在那裡辦聚會嗎?」
「大概可以。」
「話說──」謝多夫搔了搔後頸。「為了保險起見,我想先問一下,妳本身應該不是〈E〉的信徒吧?」
「我不是。」比加似乎有點惱怒。「我不是說我是第一次聽說嗎?」
「抱歉,他這個人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生性多疑。」佛金用眼神制止謝多夫。「比加,請就妳能掌握的範圍,把妳知道的共生店家全部告訴我們吧。」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知道的店要怎麼辦?」
「我們會透過經營者到處蒐集情報。」
他取出平板電腦,交給比加──螢幕上顯示著奧斯陸市內的整體地圖。比加用手指放大畫面,以熟練的手勢開始在地圖上留下標記。
「呃,大概可以區分成西邊和東邊。西邊是YOUR FORMA使用者的住宅區,東邊是機械否定派的住宅區……共生店家本身的數量還滿多的,查起來很辛苦喔。」
「的確。」佛金點頭。「我們最好分頭行動。」
經過一番討論,一行人決定兵分二路。佛金與謝多夫往西,埃緹卡與比加往東,各自調查兩邊的共生店家──事實上,比加原本應該要與謝多夫一起行動,但因為她不願意,才改成現在的組合。
埃緹卡與比加跟佛金他們分開,結伴走出站前廣場。
「很抱歉,我這麼任性。」比加的臉頰仍然鼓鼓的。「可是那個叫謝多夫的人,對機械否定派好像有什麼偏見。」
「是嗎?」自己沒什麼感覺,但既然比加都這麼說了,或許真是如此。「不過,雖然我這麼說好像有點怪,搜查官大多都很失禮。」
「這讓我想起初次見面時的冰枝小姐。」嗯?「還有,我剛才一直很想問……」
比加清澈的雙眼不安地仰望埃緹卡。
「……哈羅德先生怎麼不在?」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說了。
埃緹卡開始依序說明。每說一段話,比加的表情就漸漸帶有同情之意。自己臉上搞不好也掛著悽慘的表情吧。
說完簡短的來龍去脈時,埃緹卡與比加站在交叉路口。老舊的電線桿上貼滿了沒有錢投放MR廣告的獨立樂團海報。
「……原來冰枝小姐的心理創傷連調理匣都沒辦法彌補。」
比加的表情徹底沉了下來──埃緹卡不能向她坦白「祕密」,所以只能說是「破案後的心理創傷惡化了」,而她似乎也相信。
燈號轉變,兩人穿越路口。路面電車的軌道反射正午的強烈日光──根據YOUR FORMA的全像標記,必須再走一段時間才能抵達東邊的住宅區。
「關於冰枝小姐的事,哈羅德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咦?」埃緹卡的喉嚨反射性地縮了一下。「呃……什麼怎麼想?」
「像是擔心或震驚……之類,一般人不是都會嗎?」比加心急似的揮動單手。「你們不是搭檔嗎?都一起工作這麼久了。」
「也沒有很久,才半年而已。」
「請不要狡辯。」這也不算狡辯吧。「而且冰枝小姐都在這裡,已經不是電索官了,哈羅德先生現在在做什麼?」
她會有這個疑問也是理所當然,但埃緹卡沒想到必須交代這件事。
埃緹卡說起他的新搭檔,也就是萊莎•羅賓電索官──一如預料,聽見「美女電索官」這個關鍵字,比加立刻臉色大變。
「妳、妳說什麼!那我們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
「哪有浪費時間,我是在工作──」
「不可以絕對不行!贏不了的!」比加一個人陷入苦惱。從她手中落下的皮箱應聲倒在路上。「我這麼矮,身材又沒那麼好……為什麼?為什麼美男就是會吸引美女?世界的真理也太奇怪了吧?」
「比加,妳冷靜一點。」
「我沒辦法冷靜!哈羅德先生搞不好會被來路不明的美女玩弄在手掌心呢!」
「我根本沒那麼說啊。他們兩個只是同事──」
「妳就是這點不行,冰枝小姐!」
比加猛然抓住埃緹卡的雙肩用力搖晃。路人都用深感困擾的表情瞪著兩人,繞道而行──啊啊到底是怎樣啦!
「妳承認吧,不要裝傻!」聲音好大!「我早就發現了,冰枝小姐其實也滿喜歡哈羅德先生的吧!」
「比加妳等一下,我會頭暈,不要再……」
「可是冰枝小姐應該沒關係,反正妳一點姿色都沒有!」啥?「但那個美女不行,絕對不行,嗚嗚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嘛冰枝小──妳的臉色很糟糕耶,沒事吧?」
「妳以為是誰害的……」
比加慌慌張張地放手,埃緹卡這才終於解脫。腦袋還暈頭轉向的──早知道就別說了,沒想到她會變得如此歇斯底里。
「那個,呃,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就是啊。」埃緹卡扶著額頭。話說回來──「雖然我早就知道妳喜歡他,沒想到是喜歡到這個地步。」
「我、我只是!」比加似乎現在才感到害羞,她紅了臉,忸忸怩怩地低下頭。「該說是喜歡還是憧憬呢?我……」
「妳喜歡他哪裡?臉嗎?」
「冰枝小姐,請妳學會講話委婉一點。」對不起。「他的外表確實很迷人,而且既溫柔又紳士,觀察力也很敏銳,再加上……妳那是什麼眼神!」
「沒有啦什麼都沒有。」
比加不知道哈羅德的本性──也就是為達目的不惜利用他人,身為機械的冰冷的一面。她被哈羅德表面上的態度欺騙了。不過,因為這也是哈羅德的祕密,自己便不能勸告她……
但是──埃緹卡也知道他有他的良心。
所以自己才會輕易對他敞開心扉。因為他是第一個接納過去只能依靠纏的自己,甚至鼓勵自己向前走的人。
可是──
可是,這肯定也是出於自己的懦弱。
「冰枝小姐又是怎麼想的?」不知不覺間,比加有些悲傷地垂下眉尾。「如果能重回電索官的職位,妳還想……跟哈羅德先生一起工作嗎?」
如果電索能力恢復──
這已經連樂觀的推測都算不上了。
「可是…………」埃緹卡舔了嘴脣。「資訊處理能力是不可逆的。」
「假設可以治好呢?」
埃緹卡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咦?」
「抱歉,我原本很猶豫要不要說。」比加開始注意周遭的行人,頻頻往旁邊瞄。她接著放低音量說道:「生物駭客的技術中,好像有方法能操作資訊處理能力。我還不太清楚,但只要調查一下……」
埃緹卡忍不住露出苦笑。她知道比加是想鼓勵她,而且身為「密醫」的生物駭客具備那種技術也不奇怪。
即使如此──
「那是違法的行為,就連妳現在提供的調理匣都遊走在法律邊緣了。」
「雖然不是透過正規管道取得,不過那幾乎跟一般醫療機構所開的調理匣相同,並沒有違法!」比加說到這裡才忽然驚覺。「不……對不起,我突然說這麼奇怪的話……冰枝小姐身為搜查官,這麼做是不行的吧。」
路面電車流暢地奔馳而去,集電弓不斷搖晃,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影子。
──自己並不如比加所想的那麼正派。
現在自己就對她有所隱瞞。
每吸一口氣,肺部彷彿就會漸漸腐化。
「……我很高興妳這麼替我擔心,謝謝妳。」
「不會。」比加看起來有點內疚。「我覺得自己跟冰枝小姐的感情好像比以前更好了……我之所以想幫妳,原本是為了哈羅德先生,但現在單純是因為……」
「我知道。」
「是我太多管閒事了,請妳忘了吧。」
自己與她確實變得比以前親近,這對埃緹卡來說也是值得高興的事。不過,一開始的契機是那些醫療用HSB調理匣──也就是自己的謊言。
老實說,自己或許連被她擔心的資格都沒有。
「其實……」比加依然別開目光。「我……還算不上是獨當一面的生物駭客,所以,我大概只能靠提供調理匣的方式來幫上妳的忙。」
據她所說,她還在「修行中」。同為生物駭客的父親會將一個人能完成的工作交給她處理,但她的技術似乎還不夠純熟。肌肉控制晶片或運作抑制劑等只需要注射的單純技術,比加雖然做得到,然而比較複雜的機件製作、藥品調配,以及為委託人進行手術等工作,她完全沒有經驗。
埃緹卡並不特別感到驚訝。以比加的年齡而言,已經能獨當一面反而稀奇──埃緹卡這麼一說,比加就露出心虛的笑容。
「有人年紀比我小,也已經獨立了。」
「是嗎?」
「對呀。所以,我也得多努力才行……但最近我爸爸已經什麼都不教我了。」
「為什麼?」
「因為發生了李的事。」她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飄移。「妳應該也知道,我對她使用了肌肉控制晶片──」
克拉拉•李的案件已經是令人懷念的往事──李是比加的表姊妹,也是知覺犯罪的被害人之一。當時她就讀聖彼得堡的芭蕾學院,是個前途無量的學生。然而,她的技術其實是建立在生物駭客的肌肉控制晶片上,所以她最後選擇了主動退學。
據說後來她也被親生父母斷絕關係,現在跟比加一家人一起生活。
「替李植入晶片的事,其實是我自作主張。」比加的聲音不知不覺變得非常小,幾乎要被喧囂埋沒。「我以前也說過,我錯了。不管她怎麼拜託我,我都不該那麼做。爸爸也罵了我一頓……」
「因為妳自作主張嗎?」
「對。而且李根本不是那種能昧著良心做事的人。」她的微笑很笨拙,彷彿要碎裂。「可是我剛才又對妳說了那種話,說什麼資訊處理能力或許能治好…………我真的很笨呢。」
乾燥得幾乎刺人的風輕撫著比加的髮絲,陽光在她的髮飾上跳躍。
「──就算想幫上別人的忙,到頭來我還是只懂得這種做法。」
從那對純真眼睛的深處似乎能隱約看見她所懷抱的憂愁。
2
奧斯陸市內東部──機械否定派的住宅區有許多色彩鮮豔的小巧房屋比鄰排列著。路上行人似乎大多是來自國外的移民。明明是在城市中,卻沒有個人資料或MR廣告跳出的景象,令埃緹卡感到有些詭異。明明如此,街上還是有貨運無人機等機械徘徊,所以顯得更不協調了。
埃緹卡與比加造訪每一間共生店家,向這些小型餐廳或咖啡廳的經營者打聽線索──巡迴將近十家店以後,兩人就已經筋疲力盡。
「一點線索也沒有。」埃緹卡有氣無力地說道。「唉,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
經營者都異口同聲地表示從來沒見過客人宣傳關於〈E〉的事,他們甚至全都是第一次聽說〈E〉的存在。
「如果到頭來只是白忙一場怎麼辦?」比加也累垮了。「而且就算他們知道關於〈E〉的事,我們也看不出他們有沒有說謊。既不能電索,也沒有哈羅德先生在……」
「確實。」這種時候,他的觀察眼肯定能派上用場──埃緹卡深切體會到這一點。「我先傳訊息給佛金搜查官他們好了。搞不好他們有查出什麼成果。」
「妳說得對。我們去下一家店吧……」
兩人拖著疲憊的腳步造訪格陵蘭地區的咖啡廳,這才第一次有了收穫。
「阿克爾河附近的酒吧經常舉辦奇特的聚會。」店長是一名挪威男性,用好奇的目光看著埃緹卡秀出的ID卡。「以前也有人邀請過我,但我拒絕了。對方說那是反科技運動,還說可以治好疾病什麼的……」
埃緹卡問道:「邀請你的人是YOUR FORMA使用者嗎?」
「不知道耶,我是沒注意對方有沒有連接埠。」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對方有幾個人,每個人都穿著這裡印著『E』的襯衫。他們總是在那附近找路人攀談。」
埃緹卡與比加互望彼此一眼──看樣子好像中獎了。
「現在這個時間,酒吧剛好要開門了。」比加使用佛金借給她的平板電腦確認地圖。「要不要去看看那場聚會?離這裡並不遠。」
「我當然有這個打算。」
於是,兩人越過阿克爾河,前往那家問題酒吧──當地是一處小有規模的鬧區,漆成紅褐色的建築物一樓全都是店面。不只是門口沒有招牌,在YOUR FORMA的地圖上也沒有登記店家資訊。入口只裝著紅色的夜燈,閃著令人不安的光芒。
現場不像咖啡廳的店長所說的那樣,並沒有人在街頭向路人攀談。
只不過──
「有人走進去了。」
「那麼顯而易見的信徒可不多見。」
埃緹卡與比加在遠處觀察,發現確實有年輕人穿戴印著「E」字樣的T恤或棒球帽,陸續走進店內。目前看來,其中混雜了機械否定派與YOUR FORMA使用者。將他們視為信徒組成的社群幾乎不會有錯。
走了一整天的辛勞總算沒有白費。
「佛金搜查官有聯絡我們嗎?」
「還沒,我打電話給他看看。比加,妳繼續監視店面。」
埃緹卡背對她,撥打電話給佛金。令人煩悶的來電答鈴響個不停──他們該不會真的在享用挪威料理或格子鬆餅吧?埃緹卡這麼想著,正開始感到煩躁的時候……
電話終於接通了。
「佛金搜查官,請問格子鬆餅的味道如何?」
『別鬧了,我剛才只是在應付聒噪的店長。』佛金很快地說了。『我看到妳的訊息了。我們剛才有問出情報,聽說阿克爾河附近有一家酒吧疑似是信徒的聚會地點……』
「我們剛好抵達那家酒吧附近。」
『真的假的?』他嘆了一口氣。『被妳們搶先一步了。』
「總而言之,我們先會合吧。我跟比加一起在這裡等──」
埃緹卡這麼說著,回頭望向比加。
然後愣住。
剛才還待在身邊的她忽然不見蹤影了。
不對,她並沒有消失──比加此刻正以果決的步調走向酒吧。她在轉眼間便走進店裡,在門口與她擦身而過的信徒一臉疑惑,回頭望著她。
埃緹卡啞口無言。
她到底在做什麼?
『冰枝搜查官?』佛金的聲音讓埃緹卡回過神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呃,比加剛才一個人走進酒吧了。」
『妳說什麼?』
「不好意思,我也要追上去。我們晚點再碰面吧。」
他又說了些什麼,但埃緹卡迅速掛斷了電話──比加為何突然急著行動呢?目前還不知道裡面聚集了什麼樣的人,她卻一個人闖入,實在不尋常。
埃緹卡仍然一頭霧水,快步走向店門口。
她一口氣推開入口的門──剛踏入店內,一股酒精香氣立刻竄進鼻腔深處。鮮豔的紫色燈光灼燒著雙眼,舞池與吧檯都擠滿了許多信徒。內部比外觀還要寬敞許多,也有一定的深度。牆壁上畫滿了看似街頭藝術的插畫,還掛著巨大的螢幕。那不是軟性螢幕,而是上一個世代的產品。
埃緹卡一瞬間愣在原地。
螢幕上播放的是〈E〉至今的貼文,一則又一則的陰謀論隨著流行樂浮現,然後又逐漸流逝。過了不久,畫面上映出一行文字:「眾所矚目的未完遊戲!」
接著──
【知覺犯罪案件的嫌疑人──伊萊亞斯•泰勒使用YOUR FORMA操縱了人們的──】
這則貼文一顯示出來,信徒們便同時發出噓聲。有人大聲咒罵電子犯罪搜查局,現場立刻被震耳欲聾的掌聲與口哨聲填滿,令埃緹卡不禁皺眉──真是詭異的空間,必須馬上帶比加離開才行。
不過,到處都看不到她的身影。
埃緹卡在信徒之間穿梭,往店內深處前進。所幸人群中也混著東方人,所以她並沒有特別顯眼──信徒們的對話如浪潮般湧來。「〈E〉果然厲害。」「他比政府可靠多了。」「我打算一輩子追隨他。」「你知道嗎?聽說〈E〉的真面目是從事慈善事業的大富豪。」「所以他才能弄到各種藥嗎?」「聽說他有超能力。」「使者大人今天也來了嗎?」「使者大人在裡面,我剛才有看到。」
──「使者大人」?他們在說什麼?
YOUR FORMA不斷跳出佛金的來電訊息。現在可沒空接電話。
埃緹卡找到比加的時候,她正待在擺著桌椅的圓形大廳。掛在天花板的鋼索上纏繞著大量帶有南島風情的人造花,室內裝潢廉價得令人反感,然而信徒們毫不在乎地對飲著酒。
比加正透過牆壁上的窗戶窺探深處的小房間。
「比加,妳在做什麼?我們馬上出……」
埃緹卡說著,越過她的頭頂往小房間望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牆壁上畫的粗糙向日葵。室內很冷清,只擺著皮製沙發與矮桌。沙發上坐著三名身穿黑衣的男人,對面則是一對年邁的母子,他們就跟信徒一樣,手臂上有〈E〉的刺青──兩人一臉陶醉,注視著那些男人。從這裡可以隱約聽見他們的對話。
「非常謝謝您,使者大人。多虧您上次提供的藥,家母的身體已經好起來了。」
「畢竟YOUR FORMA使用者的電波會引起暈眩。」一名男人這麼回答。「〈E〉永遠都是你們的夥伴。如果還有什麼困擾,歡迎再來找我們商量。」
原來如此。那些人就是剛才的信徒所說的「使者大人」吧──他們跟其他信徒不同,身上並沒有類似的記號。從剛才的情況看來,他們的職責似乎是解決信徒的疑難雜症……這也是〈E〉其中一種傳教方式嗎?若真是如此,確實很接近〈E〉的靈性主張,手段類似邪教。
「看來我們有必要去向那些男人問話了。他們或許跟〈E〉有關聯。」
埃緹卡這麼低聲說道,比加才終於開口。「我想應該沒有關聯。」
「妳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她目不轉睛地望著窗戶。「因為──那是『我爸爸』。」
埃緹卡的思緒一時跟不上。
……她說什麼?
「我剛才看到爸爸走進這裡,實在太震驚才會追過來。」比加的聲音很小,而且在顫抖。「我還以為是自己認錯人了……爸爸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埃緹卡重新觀察那三個男人。經比加這麼一說,她才發現最右邊的男人有著栗色頭髮,鼻子的形狀跟比加十分相似。他的體格偏瘦小,但肌肉結實──另外兩個人單純是機械否定派嗎?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不管怎麼樣──」埃緹卡觸碰比加的肩膀。「我們先去外面,等佛金搜查官他們來吧。萬一我們的身分曝光,可能會有危險──」
然而,比加已經聽不進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爸爸!」
她不理會埃緹卡的制止,直接衝進小房間──正要走出來的母子嚇了一跳,盯著比加看。不對,不只是那對母子,坐在位子上的其他信徒也都同時望了過來。
這下不妙了。
「比加?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小房間內最右邊的男人──比加的父親正好從沙發上站起,另外兩個同伴也驚訝得面面相覷。
「你明明說要去幫委託人看診,為什麼會在這裡!」比加逼近父親。「難不成爸爸也是〈E〉的信徒?」
「我才要問妳,妳是從哪裡得知這個地方的?」
「現在是我在發問,好好回答我!」
「喂,丹尼爾。」其中一個男人呼喚比加的父親。「糟了,她是那個……」
他們同時將視線轉向埃緹卡──然後恐懼似的睜大眼睛。
等等,他們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嗎?
可是根本沒有時間採取行動。
「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搜查官!」突然間,一個男人大叫。「抓住那個女人!」
──糟透了。
埃緹卡回過頭,發現一切都太遲了。
原本坐在桌邊的信徒站起來的速度幾乎可以用彈跳來形容。他們的表情就像是被某種東西附身,同時鎖定埃緹卡──埃緹卡情急之下,推倒近處的桌子。衝過來的男人被桌子絆倒,跌了一大跤。一個女人從別的方向出現,猛然抓住埃緹卡的手臂;某人用全身的力量衝撞過來。一陣悶痛,腳步踉蹌。
站不住了。
埃緹卡無力推開眾多信徒,被他們擠成一團。她就這麼倒下──雖然試圖拔出腿上的槍,卻搆不到。埃緹卡被信徒壓制住,趴在地上。從某處伸過來的手抓住了她的後頸,唰的一聲,保護後頸燒傷的紗布被撕了下來。「有兩個連接埠!」「是電索官吧。」「這個惡魔……!」接連發出的咒罵令埃緹卡毛骨悚然。
──會被殺掉……!
當她嚇得失去血色的瞬間……
「所有人不准動!」一聲怒吼響徹店內。「雙手放到腦後!」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埃緹卡勉強抬起頭──看見佛金與謝多夫站在中庭入口的身影。埃緹卡以為趕上了,卻放心不了多久。
信徒們的吶喊粉碎了一切。他們非但沒有退縮,甚至以烈火般的氣勢衝向佛金他們。幾陣高亢的槍聲響起,麻痺了鼓膜。遠處傳來冰冷的警笛聲。當地警察趕來了嗎?
在一陣混亂之中,勉強掙脫的埃緹卡爬向小房間,往裡面窺探。
比加與她的父親一行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通往後面的門被風吹動,發出陣陣噪音。
啊啊,可惡,被他們逃了!
「放開我,爸爸!放開我啦!」
比加被父親丹尼爾扛起,塞進出租旅行車,幾乎無力反抗──這裡是後座。接著被丟進車內的皮箱在她腳邊應聲落地。旅行車重新啟動,往前一看可以發現那兩名同夥已經在駕駛座與副駕駛座就定位。
「開車吧。」
丹尼爾坐到比加身旁。很快地,車子順暢地起步──比加不禁將額頭貼在車窗上。轉眼間,酒吧的建築物朝後方逐漸遠去。比加原本想勉強開門跳車,但實在太危險了。
埃緹卡最後的身影閃過比加的腦海。她被信徒們包圍──啊啊,請妳一定要平安無事。
比加如此祈求的同時,湧上心頭的情緒與疑問也即將爆發。
究竟為何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她完全無法理解。
「比加,妳為什麼會在這裡?」父親如此質問。「是那個電索官逼妳幫忙的嗎?」
──問題就在這裡。
「為什麼你會知道冰枝小姐?爸爸,你該不會早就發現……」
「丹尼爾,我們要在中途分開!」駕駛座的男人吼道。「車子給你,我們回莫曼斯克。這樣可以吧?」
「沒問題。總之得先甩掉那些搜查官……」
比加在慌亂之中交互望著父親的側臉與駕駛──這兩個男人,她都不認識。他們不是薩米人,應該是爸爸在某處認識的機械否定派,但是為什麼──
自己成為民間協助者的事果然已經被他發現了。
他甚至還調查過埃緹卡的長相。
「爸爸。」
「比加──」父親的手安撫似的觸碰比加的肩膀。「聽我說,我不會責怪妳。妳應該也有自己的苦衷吧。錯的是利用妳善良的那些電索官。」
比加勉強搖搖頭。一時之間發生了太多事,她的腦袋實在跟不上。
「搜查局在追查〈E〉嗎?」
「你先等一下。」
「大概是因為那篇貼文吧。因為被說中痛處,他們也急了。」父親似乎什麼也聽不進去。「但他們再怎麼掙扎,獲勝的依然是真相。比加,〈E〉一定會拯救我們,所以妳放心吧。」
「我不懂。」比加快要喘不過氣似的說道。她真的不懂。「爸爸是〈E〉的信徒嗎?你在幫他吧,為什麼?」
丹尼爾轉頭望了過來。他的眼睛微微充血,且瞳孔放大。這張臉明明是熟悉的父親,看起來卻又像個陌生人。
「……很抱歉瞞著妳。」
他的音調非常生硬。
「不過,這是某種抗議。〈E〉會證明真相,揭穿YOUR FORMA的黑暗面。只要我們的聲量變大,人們或許會重新審視現今的社會。」丹尼爾放在比加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就不必靠生物駭客的工作過活了。」
──他到底在說什麼?
比加的內心湧現深不見底的絕望與恐懼。那根本是痴人說夢。雖然自己算不上見過世面,但還是明白。他們族人之所以被迫過現在的生活,背後有著錯綜複雜的原因。即使〈E〉大鬧一場,訴諸陰謀與暴力的做法也無法改變什麼。
可是,父親並不這麼想。
「我們總有一天能脫離這種矛盾的生活方式,比加。」丹尼爾繼續說道。「我們不必再弄髒自己的手,運用生物駭客這種可恨的科技。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以機械否定派的身分過著追逐馴鹿的寧靜生活……」
「你真的這麼相信嗎?」
比加厲聲問道──然後撥開丹尼爾的手。她看到前座的兩人回過頭來,但還是使勁搖晃父親的雙臂。
「拜託你醒醒!」她感到害怕,害怕自己所熟悉且尊敬的父親已經被改寫成某種陌生的瘋狂信徒。「〈E〉只是個陰謀論者,根本沒有能力改變社會!可是你卻……」
「妳現在或許不懂,但……」
「我永遠也不會懂!拜託你回去那家酒吧,跟冰枝小姐好好解釋!」
「比加,妳冷靜一點。」
父親強硬地掙脫比加的手。他筆直望著比加的眼睛──小時候,父親認真責罵比加的態度也是這樣。不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錯誤,比加每次挨罵都會乖乖反省。
可是,現在不同了。
「──這也是為了妳好。」
父親所說的每一句勸告,她怎麼就是無法理解。
好幾輛警車開上人行道,聚集在酒吧前。鬧區籠罩在一片喧鬧之中,當地警察將一個又一個信徒押上警車。藍色的警示燈閃著刺眼的光線,蓋過了任何色彩。
「謝多夫搜查官,這裡交給你了。我們要去追比加。」
「晚點再會合吧,佛金。」
「嗯。」佛金拍了謝多夫的肩膀。「冰枝,妳跟我一起來。」
佛金揚起夾克,邁出步伐,於是埃緹卡也跟了上去──因為剛才跟信徒擠成一團,全身到處都在隱隱作痛。不過,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佛金搜查官,比加是機械否定派,我們無法取得她的定位資訊。」埃緹卡走在佛金身旁。嘴脣好像破了,光是說話就會有一股鐵鏽味在口中擴散。「要怎麼查出她的所在地?」
「她帶著我借給她的平板電腦嗎?」
「應該帶著。」現場並沒有遺留比加的皮箱,她的行李應該也被父親一行人帶走了。「所以,只要取得那臺電腦的定位資訊就行了吧。」
「我會向搜查支援課長申請,妳去停車場開車過來吧。」
「我明白了。」
埃緹卡與佛金分頭行動,靠著地圖來到附近的停車場。她在共享汽車之中挑了一臺德國製休旅車,坐進裡頭。埃緹卡用YOUR FORMA進行使用者認證,完成租車手續。一啟動引擎,車身便開始震動。
埃緹卡靠在方向盤上──心裡掛念著比加。話雖如此,帶走她的人畢竟是她的父親,父親應該不會傷害親生女兒,但是……
那個父親自稱「使者」。
他們三個人與〈E〉有關聯嗎?
不論如何,逮到對方就知道了,不能在這裡讓他們逃走。
過了不久,駕駛座的車門開了──是佛金。他用手勢催促埃緹卡移動到副駕駛座。埃緹卡照做,他便等不及似的跳上車。
「查到比加的定位資訊了。」YOUR FORMA接到來自他的地圖資料──開啟。「目前正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在E6公路上行駛。從路線看來,目的地應該是機場。」
「機械否定派是怎麼通過共享汽車認證的?」
「這裡可是共生地區,當然也有為他們設計的共享汽車。」原來如此。「這下子適得其反了,可惡。」
佛金駕車前進。
埃緹卡看著顯示比加的定位資訊的地圖。E6公路沿著和緩的弧度北上,順路直行就會抵達奧斯陸加勒穆恩國際機場。他們想搭飛機逃亡嗎?不過,即使他們那麼做,我方也可以早一步先到凱於圖凱努。
「拿去。」
突然間,佛金單手遞出了某種東西──是手帕。埃緹卡一時不懂他的用意,不禁皺起眉頭。
「拿去擦妳的嘴巴啦。」佛金有些不耐煩。「妳想放著不管嗎?」
「啊啊。」埃緹卡觸碰嘴脣的傷口。「我沒事,只是小傷,血會自己停的。」
「……咖啡那時我就在想了,妳這個人對生活還滿不拘小節的吧?」
埃緹卡忍不住屏息。
──『我認為,電索官妳這個人不太懂生活情趣對吧?』
埃緹卡想起了才剛相遇就猜到自己不懂生活情趣的阿米客思──彷彿點燃了導火線,記憶一口氣爆發。沒錯。自己被法曼綁架而受傷的時候,他非常擔心。不久前因為無法潛入,昏倒的時候也是……
可是到了現在,自己漸漸開始明白。
埃緹卡交互望著佛金遞出的手帕與他的臉。
──溫柔的人,肯定到處都有。
只不過是因為自己過去一直生活在狹小的世界,沒有察覺罷了。
「……謝謝你。」埃緹卡接過手帕。「我會洗過再還的。」
「不用還了,直接丟掉吧。」
「那我再買新的還你。」
「真搞不懂妳到底是不拘小節還是一板一眼。」佛金用開玩笑的口氣這麼說。「幸好妳只受了這麼點傷。不管是什麼理由,我都不想看到同事的屍體。」
「……嗯,謝謝你們的幫忙。」
埃緹卡用手帕按壓嘴脣,便聞到一股陌生的洗衣精香味。
沒錯──世界上到處都有溫柔的人。實際上,自己就遇見了值得信賴的同事。佛金與謝多夫都不是壞人,他們雖然有不正經的一面,但都是很好的前輩。
那個時候,自己會接納、依賴哈羅德,是因為強烈的孤獨。
因為渴望溫柔與關愛。
所以既然已經身在接納自己的環境──即使再也無法電索或無法見到哈羅德,那也無所謂。應該無所謂才對。因為已經有了「溫柔對待自己的人」,她根本沒有理由執著於那個阿米客思。
可是──
為什麼自己會覺得一切都如此空虛呢?
埃緹卡緊咬用手帕摀住的嘴脣──這跟纏的情況不同嗎?自己誤解了自己的感情嗎?對他的這份感情不是「執著」?或者雖然是「執著」,卻又帶有更多其他成分……
埃緹卡只知道,這絕對不是出於保守共同祕密的責任感。
可是──既然如此,自己究竟是被什麼壓垮的?
為什麼會失去電索能力?
即將抵達機場的時候發生了異狀。原本追蹤的平板電腦的定位資訊突然被切斷了。看來似乎有人刻意關掉了電源。
「被發現了。」佛金咂嘴。「前面有岔路。他們有可能會假裝前往機場,再轉向往瑞典前進。想從那邊起飛嗎?」
「我認為可能性很低。」埃緹卡操作YOUR FORMA,列出附近的機場。「即使逃往瑞典,最近的機場也是地方航線。他們會不會單純是虛晃一招,真正的目的地仍然是奧斯陸的國際機場?」
「搞不好被妳說對了。妳能聯絡機場嗎?我想攔截他們的登機手續。」
「我試試看。」
幾十分鐘後──埃緹卡與佛金抵達奧斯陸加勒穆恩國際機場。佛金經過停車場,直接開進圓環。兩人爭先恐後似的跳下車,直奔航廈。埃緹卡迅速分享情報給警衛室。
「機場方好像在報到櫃檯攔下了符合特徵的旅客。」
「真是好消息。加快腳步吧!」
埃緹卡與佛金不約而同地起跑。
一踏入出境大廳,細雨般的喧囂便從天而降。天花板架著流線型的木製支柱,類似大理石的灰色地板上散布著無數旅客的影子。埃緹卡跟著佛金,穿梭在來來去去的人類與阿米客思之間。
終於,漸漸可以看到報到櫃檯了──被一群警衛阿米客思包圍的人,正是比加與她的父親丹尼爾。丹尼爾似乎正在跟阿米客思爭論不休。另一方面,比加被父親抓著手臂,害怕得瑟縮著身體。
罕見的情況吸引了許多旅客在一旁圍觀。
「我們是搜查局,讓開!」
佛金高舉ID卡,撥開人潮前進。埃緹卡跟著他──這時比加注意到兩人了。
「冰枝小姐……!」
比加立刻想要奔來,但丹尼爾從背後架住她的雙臂阻止了她。丹尼爾維持同樣的姿勢,用他的大手摀住女兒的嘴巴。比加試圖掙脫,卻完全無法動彈──他總不會殺死女兒吧。不過,從旁人的角度也能明顯看出被逼到絕境的他已經亂了陣腳。
「到此為止了,把雙手放到腦後!」
佛金與埃緹卡同樣舉槍指著他──丹尼爾仍然抓著女兒,不願配合。在燈光下可以看見他的肌膚帶著淡淡的日曬痕跡,刻劃在臉上的細密皺紋彷彿容納了來自峽灣的海風氣味。
比加的眼神向埃緹卡傳達一個訊息。
──不要對我父親開槍。
佛金用嚴厲的語氣問道:「你的其他同夥去哪裡了?」
「早就逃走了。」丹尼爾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們只是在那個地方拯救為病所苦的人,為什麼就是不能放過我們?」
「如果你跟〈E〉沒關係,也沒有叫人攻擊我們的搜查官,我就會放過你們了。」
「我們不認識〈E〉,只不過是借用他的名義而已。」
「我說第二次,把雙手放到腦後。」
「是你們先把我女兒拖下水的吧!」
丹尼爾的怒吼熊熊燃燒,被吸向天花板──埃緹卡渾身僵硬。他那雙與比加十分相似的綠色眼睛瞪了過來,就像要貫穿自己似的。
他果然早就察覺了──察覺自己的女兒是搜查局的民間協助者。
埃緹卡握槍的手更加用力。
「你知道我的長相,是從哪裡查到的?」
「埃緹卡•冰枝電索官。」他沒有回答,瞇起一隻眼睛。「妳教唆我的女兒背叛我們。這孩子一離開這裡就活不下去,妳卻讓她做出會被族人永遠看不起的事……」
佛金打斷了他的發言。「你打著生物駭客的招牌,憑什麼這麼說?」
「閉嘴!」丹尼爾的手宛如快要讓比加窒息了。「你們大概無法體會吧。YOUR FORMA的傀儡沒有必須保護的文化,連何謂尊嚴都不懂……像你們這種把靈魂出賣給機械縫線的人……」
他接著用薩米人的語言不屑地說了些什麼──同時,佛金開槍了。如雷的槍聲讓看熱鬧的群眾開始躁動,子彈狠狠陷進丹尼爾腳邊的地面。
「沒有第三次了!」
他大聲一喝。
回音靜靜地滲透四周。
丹尼爾暫時定睛瞪著佛金──或許過了一分鐘。他終於明白自己敵不過對手,於是鬆開結實的手臂放比加自由。丹尼爾遵照指示,小心翼翼地將雙手放到腦後。
很明智的判斷。
埃緹卡稍微放下心來。
佛金馬上逼近,將丹尼爾壓制在地。他將丹尼爾的手臂扭到背後,立刻銬上手銬──這時比加癱坐在一旁。
「比加。」
埃緹卡收起槍,趕緊奔到她身邊。埃緹卡跪下來查看的時候,比加咬著發白的嘴脣。她看都不看埃緹卡──視線就像被父親吸引,仰望著他。
她的眼神十分激動,令人無法輕易向她搭話。
丹尼爾正好被佛金勉強拉著站了起來。
「爸爸……」比加的聲音不穩地動搖著,卻又包含堅定的意志。「我確實覺得我們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可是,不管你到底是不是〈E〉的同伴……這種做法都是錯的,什麼意義也沒有……」
她笨拙的微笑在埃緹卡的腦海中復甦。
──『就算想幫上別人的忙,到頭來我還是只懂得這種做法。』
「比加──」丹尼爾皺起眉頭。「妳只是還不懂而已。妳聽好了,千萬不可以聽信搜查局所說的話,他們只是想欺騙妳──」
「我是自願幫忙的。」
丹尼爾微微睜大眼睛。「妳說什麼……」
「因為……」
比加小巧的下巴明顯正在顫抖。
「因為──我毀了克拉拉的人生!」
她發出撕裂般的呼喊。過去的她從來不曾發出如此悲痛的聲音──比加泣不成聲,蜷縮著身體。
「媽、媽媽也是,原本說不定還有救的。要不是堅持否定機械、堅持維護自尊……如果她有好好、接受治療……可是、可是我們卻、誰都不……」
長長的三股辮垂在地上,畫出哀慟的弧度──埃緹卡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把手放在比加背上。凸起的脊椎摸起來非常脆弱。
不知父親是如何看待女兒的吶喊,他閉著嘴巴。
「……走吧。」
佛金催促他。
於是,事情就發生在他們踏出第一步的時候。
突然間,「丹尼爾的身體開始傾斜」。
──咦?
埃緹卡茫然看著丹尼爾頹然倒向地面的模樣。重摔在地的肩膀微微彈起。佛金也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等等。
抬起頭的比加睜大眼睛,幾近崩潰。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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