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石まれほ]記憶縫線YOURFORMA 4[台/繁]
記憶縫線YOURFORMA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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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菊石まれほ
插画:野崎つばた
译者:王怡山
图源:咕咕咕咕咕咕
录入:小咕不算咕,咕咕咕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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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榮獲第27屆電擊小說大賞「大賞」的科幻犯罪劇,隆重揭幕!
★隨著漸漸解開安排縝密的謎團,隱含在〈YOUR FORMA〉當中的意義令人戰慄。
以電子犯罪搜查局為目標的一連串案件源自AI「TOSTI」,
然而其開發者是不存在於世界上任何角落的人物。埃緹卡與哈羅德追查開發者的真實身分。
從生物駭客一職金盆洗手的比加也正式加入辦案的行列,一行人卻始終無法掌握犯人的蹤跡。
這個時候,發生了殺傷阿米客思的案件,
犯案手法酷似以往哈羅德的恩師索頌遭到虐殺的案件「聖彼得堡的惡夢」──
「這次,我必須結束這一切。」
見到哈羅德失去冷靜的模樣,埃緹卡難掩擔憂。她的聲音能打動執著於贖罪的哈羅德嗎──
榮獲第27屆電擊小說大賞「大賞」的正統派科幻犯罪劇,直逼核心的第四集揭幕!
作者簡介
作者:菊石まれほ
日本輕小說作家,現居愛知縣。
2020年10月以本作獲得第27屆電擊小說大賞「大賞」,並於2021年3月出道為作家。
CONTENTS
序章 贖罪
第一章 惡夢的腳步聲
第二章 重演
幕間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
第三章 登上山丘的羊兒們
第四章 地下室的黎明
終章 萌芽
他並不想用仇恨之類的膚淺詞彙來概括自己對那個人的「後悔」或「贖罪」。
那間地下室非常陰暗。連一點光線都無法穿透天花板的縫隙,室內雜亂地放著老舊的農具。濃烈的血腥味蓋過了泥土的霉味──如果哈羅德的系統沒有錯,時間差不多到了傍晚,雖然令人難以置信。
世界上彷彿只有這裡被永遠的黑夜籠罩了。
即使如此,他仍然沒有放棄掙扎。哈羅德一扭動,被綑綁在柱子上的機體便發出噪音。嵌進頸部的繩子好像變得更緊了。他想摸索手腕上的穿戴式裝置,固定在背後的雙手卻完全無法動彈。
假如自己再也無法重見天日。
假如自己和他都只能繼續沉入泥沼之中。
視線前方──索頌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咬著口銜,反覆發出喘氣聲。亂掉的黑髮垂掛在滲著汗水的額頭上。原本能看穿一切的眼光幾乎就要熄滅──他的右手被殘酷地剁下,已經過了不知道幾分鐘。
他的手掉在地上,就像想抓住什麼一樣朝地面彎曲手指。
人類無法修理,他會死。再這樣下去,自己會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接下來是左腳。」
極度低沉的聲音透過廉價的變聲器響起──那個男人體格高大,就像一團熊熊燃燒的黑影。他戴著徹底遮掩長相的面具,身穿足以融入黑暗的雨衣。他單手拿著的電鋸吸食了血液,帶著濕潤的光澤。
男人的手輕鬆地拉倒了椅子。
索頌的身體狠狠摔在堅硬的泥土地上。
口銜因此稍微鬆開。
「──我的搭檔……一定會……逮到你。」
他擠出一絲氣息。
「就算逮得到,溫柔的機械連替我上銬都沒辦法。看看他現在是什麼德性吧。」
哈羅德咬牙切齒──為什麼自己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太大意了。自己明明是來救索頌的,卻被這個黑影輕易地制伏。
因為敬愛規範,哈羅德無法反抗。
──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
某種難以言喻的巨大矛盾從剛才開始就不斷灼燒著系統。
基於敬愛規範,自己無法為了反抗而毆打黑影。不論受到多麼殘酷的對待,自己都不能採取傷害人類的行動。自己除了乖乖被綁在這根柱子以外,別無他法──可是也因為如此,索頌即將在自己眼前喪命。簡而言之,自己間接助長了傷害他的行為。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矛盾。應該有答案才對。不快點找到的話,一切就太遲了。可是思緒往四面八方分散,難以凝聚──異常的景象與狀況只會一再堆起數量龐大的警告與錯誤。
必須拯救索頌。
只有這一點是確定的。
然而,緊緊綑綁的繩子阻礙了自己。逃不了──不,就算逃得了,也沒有方法能阻止那個黑影。不行,自己又再次陷入了矛盾。
「怎麼樣,阿米客思,你能逮到我嗎?」黑影回過頭。他的眼睛究竟看著哪裡?「你們只會遵守程式,就算看著主人被肢解,你們也沒有任何感覺。」
因為你們只是空殼。
黑影拋下的這句話被夜視功能所看穿的黑暗吞沒了。
──沒錯,自己確實是空殼。
正因如此,現在才會這麼無力。
「來吧,看仔細了。把這幅景象烙印在你那顆空洞的腦袋裡吧。」
電鋸在黑影的手中復甦,刺耳的運作聲貫穿了聽覺裝置。
住手。
拜託你住手。
不要再繼續傷害他了。
黑影揮舞電鋸。
目標是仍連接在身體上的索頌的左腳。
在黑暗之中,人類的紅色血液也跟循環液一樣黑。
〈本日最高氣溫:二十度/服裝指數D:早晚可能需要穿著外套。〉
聖彼得堡西部──彼得霍夫是個遠離城市喧囂的寧靜地區。雖然屬於觀光勝地的彼得霍夫宮附近很熱鬧,但一踏入住宅區,就能見到零星的住家與略帶憂愁的晚夏天空。
哈羅德駕駛的拉達紅星在鋪設不完全的住宅區小徑上慢慢前進。
「啊啊……還是不行,我好緊張。」
副駕駛座的達莉雅做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深呼吸。她把栗色頭髮捲得比平常還要整齊,身上穿著平常很少穿的洋裝。
「哈羅德,我們上次回索頌的老家是什麼時候,你還記得嗎?」
「根據我的記憶,是去年的聖誕節。」哈羅德握著方向盤,瞥了她一眼。她一臉不安地摩擦雙手手掌。「當時還是應該拜託人家用郵寄的方式吧?」
前天,住在彼得霍夫的索頌的弟弟打了一通電話來。據他所說,他的母親在整理房間的時候找到了幾件哥哥的遺物。達莉雅當場回答「我要過去拿」,可是──
「也許我真的應該請人家寄過來。」她好像到了現在才後悔,無力地垂下頭。「可是,我覺得不去見他們倆……好像很失禮。」
「我很尊敬妳這麼看重情義的特質,但既然會感受到壓力,其實妳可以交給我去辦的。」
「那可不行。」達莉雅緩緩抬起頭。「我還比較擔心你呢,哈羅德。你真的應該留下來看家的。」
從昨天到今天,她已經說了幾十次同樣的臺詞──從自己的角度來看,讓達莉雅一個人前往充滿索頌回憶的地方,更令人放心不下。不過,她似乎就是不明白。
「難得的假日,一個人窩在房間裡不符合我的個性。」
「你也可以去別的地方吧,沒跟冰枝小姐有約嗎?」
「不,她今天好像跟比加……跟朋友約好一起出去。」
哈羅德嘴上這麼回答,內心卻感到意外。這表示在達莉雅的眼裡,自己與埃緹卡是相當親近的「朋友」。實際上的確是如此,但這讓哈羅德有種奇妙的感覺。
「總之達莉雅,妳不必擔心我。覺得難受的時候,請隨時跟我說。」
最後,拉達紅星停在一棟民宅前面──這棟房子有著灰綠色的三角屋頂,外觀類似山中小屋。寬敞的庭院裡放著被墊子蓋住的柴火、用不到的家具和汽油桶等雜物,稱不上有好好整理。不知名的落葉樹用即將枯萎的表情俯視著兩人。
這裡就是索頌出生的家。
跟先前造訪的時候相比,看起來似乎更冷清了。
哈羅德走下拉達紅星,跟達莉雅一起穿過半腐朽的木門。庭院的泥土略帶濕氣,使鞋底往下一沉。哈羅德踏進門廊,按下生鏽的門鈴──達莉雅的肩膀很僵硬,於是哈羅德輕輕把手放到她的背上。
過了一陣子,玄關門打開了。
「──大嫂、哈羅德,歡迎你們來。」
從門後現身的是保有純樸氣息的黑髮青年──索頌的弟弟尼古拉。與哥哥不同的圓潤眼睛顯得很可愛,微笑時會露出明顯的虎牙。
「好久不見了,尼古拉。」達莉雅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你今天一個人在家嗎?」
「我媽也在。有遺族會的人來拜訪,所以她現在抽不開身。」
「遺族會?不知道是不是我也認識的人。」
「是擔任代表的阿巴耶夫先生。」
達莉雅與尼古拉一邊交談,一邊用擁抱打招呼。哈羅德也跟他握了手──由於雙親都是機械派,尼古拉似乎是在沒有阿米客思的環境下長大,但仍會用友善的態度對待索頌視為「家人」的哈羅德。
「哈羅德,你是不是長高了?」
「是啊。」當然是開玩笑的。「也許長高了一公分左右呢。」
一踏進家中,裝飾在玄關的鏡子便映入眼簾。鏡子變得比以前模糊,恐怕是沒有好好打掃的關係。尼古拉的母親跟訪客談話的聲音隱約從客廳傳了過來。
「我哥的遺物都整理到二樓了,我們上樓吧。」
尼古拉這麼說,帶領哈羅德與達莉雅前往二樓的一個房間──索頌的房間。這是他就職前住的房間,現在已經化為單純的倉庫。沒用到的置物架擋在窗戶前面,壁紙到處都有捲起的痕跡。
哈羅德已經好久沒有踏進這個房間了。
上次來這裡,應該是索頌第一次帶他造訪這個家的時候吧。
「前陣子,我媽突然開始整理房間。」尼古拉挪開散亂在地上的垃圾袋和箱子,拉開衣櫃。「她還特地把我哥留在各處的東西集中起來呢。如果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你們就拿回去吧。」
他拿出透明的收納箱,放在地上。一打開蓋子,HSB等儲存裝置、舊相簿、童書便出現在眼前──達莉雅彷彿被深深吸引,望進箱子裡頭。
「這本書,我小時候也看過呢。我都不知道原來索頌也有。」
「他都只看紙本書。我媽也一樣,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那麼喜歡傳統的東西。」
「媽為什麼要突然開始整理房間?」
「我也不知道,老實說有點可怕。我平常都會陪她去看醫生,應該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麼大病。」
「她……情況怎麼樣?」
「情緒波動還是一樣大。她上次有試過YOUR FORMA的醫療用HSB調理匣,可是不太適合。現在的口服藥效果雖然好,卻容易讓她的記憶變得模糊──」
哈羅德一邊聆聽兩人的對話,一邊暗中觀察達莉雅的狀況。她表現得很平靜,但這個家有許多索頌的回憶。萬一她有什麼異狀,就必須設法帶她離開──就連這麼想的自己也無法壓抑襲捲而來的懷念感。哈羅德挪動視線,試圖調整情感引擎。
忽然間,目光停留在一個被塞進透明垃圾袋的信封上。正面印著看似公司名稱的西里爾字母。
【創傷照護公司「得瑞沃」】。
哈羅德想起失去索頌後不久,也有人向達莉雅推薦過這類服務。
所謂的創傷照護公司,就是為了幫助人們面對親友過世的傷痛,提供各項服務的一種企業。有些公司會由AI或人類實施心理諮商,也有公司會提供模擬逝者人格的數位複製人,或是整理遺物、協助保管充滿回憶的物品等等。
「哦,那個啊。」尼古拉好像注意到哈羅德的視線了。「以前主治醫生有推薦幾次。我想說或許能幫上媽的忙,就要了一份紙本的資料。」
「卻要丟掉了嗎?」
「因為她歇斯底里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本來希望能有所突破……到頭來,果然行不通。」
他這麼說道,定睛注視著信封。
需要幫助的人明明不只是他的母親。
「我想她一定明白你的心意。」哈羅德慎選說出口的詞彙。「對令堂來說,現在就連讓兒子擔心都令她難受吧。」
「就是啊。」達莉雅附和。「畢竟自事發以來,只過了兩年半的時間嘛。」
「話說回來,已經兩年半了啊。」尼古拉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氣氛銳利得可怕,幾乎要劃傷兩人的臉頰。也許他們早就被劃傷,只是哈羅德的視覺裝置無法辨識罷了。
看來還是換個話題比較好。
「這應該是我的東西吧?」哈羅德努力用柔和的語氣說道,朝箱子裡伸出手,拿起一條色彩鮮豔的領帶。「原來在這裡啊,我還以為弄丟了呢。」
尼古拉與達莉雅重新啟動暫停的呼吸。
「啊啊……我想起來了。」尼古拉放鬆表情。「那是哥哥第一次帶你來的時候,我送給你的東西吧。因為你沒帶走,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別人用過的東西呢。」
「沒那回事。我還記得這是你在高中的畢業典禮用過的領帶。」
「沒錯,大家都笑我土呢。我可要聲明,這不是我挑的,是我叔叔挑的。」
「真的嗎?」
「不要糗我啦。」他伸手拍了哈羅德的肩膀。「我覺得你繫起來應該很好看。」
「好,我今天就打這條領帶回去吧。」
「別鬧了啦。」達莉雅也露出微笑。太好了。「這對你來說也太花俏了。」
所幸,接下來的氣氛都很和諧。達莉雅帶著平靜的神情挑選遺物,決定帶走索頌看過的書和用過的筆。哈羅德自己也決定帶走尼古拉的花俏領帶,就算不繫,也能拿來當作裝飾吧。
當他們離開房間的時候,樓下忽然有清晰的對話聲傳了過來──哈羅德等人走下階梯時,遺族會的阿巴耶夫剛好結束會面,正要離開。他是個有著淺黑色皮膚與纖瘦身材的中年男子,披在身上的大衣比他的肩膀寬了一點。
然而──目送他的索頌母親背影卻比他還要骨瘦如柴。
「艾琳娜──」阿巴耶夫用關心的語氣對她說話。「總之妳別想太多,好好吃藥,專心在治療上,好嗎?」
「你已經說好幾次了。我沒事的。」
阿巴耶夫走出家門。玄關門憂鬱地緩緩關閉──哈羅德下意識地考慮帶著達莉雅返回二樓。可是在那之前,艾琳娜當然就回過頭來了。
「…………妳來了啊。」
艾琳娜板起臉的表情看起來簡直衰老得不符合六十三歲的年齡。刻著細密皺紋的雙頰明顯僵住了。她將頭髮綁成一束,過短的雜毛落在太陽穴上。
艾琳娜•阿爾謝芙娜•車諾瓦。
索頌的親生母親。
「而且妳竟然……」她一看見哈羅德的身影,眼神立刻變得刺人。「我可沒聽說妳要帶那個東西過來。妳還沒拿去報廢嗎?」
這個反應一如預料,哈羅德並不特別驚訝。
「是我請他們來的。」尼古拉靠近母親。「媽,別這樣。」
「達莉雅是可以踏進家門,但我可不想看到那東西在家裡晃來晃去。」
「非常抱歉。」哈羅德盡量用溫和的態度道歉。「我們已經要告辭了──」
「不要對我說話,沒用的東西!你明明就對那孩子見死不救!」
艾琳娜突然破口大罵,大概有三滴口水噴了出來──她原本就是機械派,而自從索頌過世,她對哈羅德的態度就明顯變得更暴躁了。
當時明明就在犯案現場,卻沒能救出心愛兒子的瑕疵品。
她當然也知道阿米客思由於敬愛規範,無法反抗人類。
話雖如此──這就是艾琳娜對哈羅德的評價。
當然了,哈羅德一次也不曾對她動怒。人類社會非常重視親情,艾琳娜會有這種態度也很正常。而且──
那天的自己確實是「沒用的東西」。
「對不起,媽。」達莉雅顯然慌了。「那個……」
「達莉雅,妳也半斤八兩。妳到底要讓這個『破銅爛鐵』穿著索頌的衣服到什麼時候?」艾琳娜仍然用深惡痛絕的眼神瞪著哈羅德。「如果妳覺得這種機械能代替那孩子,妳也沒資格踏進這個家!」
「媽,拜託妳。」尼古拉有些煩躁地推著母親的背。「妳回客廳去,吃平常的藥吧。快點。」
「馬上把那兩個人趕出去,趕出去!」
尼古拉把仍在大罵難聽字眼的母親推進客廳,硬是把門關上。艾琳娜還在大吵大鬧,咒罵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哈羅德緩緩扛起陷進系統的負荷。
──就連感受到負荷都顯得厚臉皮。
「抱歉,最後還發生這種事……」尼古拉一臉尷尬地搔著頭髮。「總之,你們別放在心上。她不是真心那麼說的,都是因為生病。」
「別擔心,我們沒事的。」
達莉雅努力擠出平靜的聲音。
結果,哈羅德與她一起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家。
一走到屋外,溫暖的風便洗去沾黏在背部的緊張──走在身邊的達莉雅臉色很糟。一穿過庭院的木門,她便慢慢停下腳步。帶著漂亮波浪的栗色頭髮柔軟地搖晃著,毫無防備。
「達莉雅,妳還好嗎?」
哈羅德這麼問道,同時感到後悔。果然不該帶她過來的。
達莉雅一語不發,撥開擋住臉頰的頭髮。她一邊撥頭髮,一邊仰望哈羅德──那雙眼睛迷惘地游移著,帶著緊繃的罪惡感。哈羅德對她的思緒瞭如指掌。因為沒能阻止哈羅德來到這裡,她正感到自責。
系統產生沉重的負荷。
「哈羅德,我……真的把你當作親弟弟看待。」
「謝謝妳。我也把妳當家人看待。」
這句話發自真心,達莉雅卻難過地搖搖頭。她的嘴脣放鬆,闔上,再張開。
「……拜託你,不要把媽說的話當真。」
哈羅德感到心痛。
「很抱歉。我今天不該穿索頌的衣服,應該穿自己的衣服來的。」
「我也沒有反對。但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達莉雅害怕似的補充說道。「你……不是索頌的替代品,我希望你別誤會。你就是你。」
「我當然明白。」
「所以老實說,你可以穿自己喜歡的衣服。那輛車也舊了,就算買新的也沒關係。而且你其實不用住在索頌的房間,可以回自己的寢室──」
「達莉雅。」
她看起來像是快哭出來了,於是哈羅德輕輕觸碰她的肩膀。哈羅德注視達莉雅的臉,她便回以笨拙的深呼吸。她也很明白自己並不冷靜吧。
不管是衣服、車子還是房間。
自從索頌死後,達莉雅就把這一切都給了哈羅德。身為阿米客思的他並不知道她這麼做是出自對亡夫的思念,還是想藉著關愛剩下的家人來療癒心中的傷痛──不論是何者都無所謂。哈羅德決定穿上索頌的衣服、駕駛拉達紅星、住在沒有他的房間。
什麼方法都好。
只要這麼做能夠填補家中產生的空白。
最重要的是,為自己沒能拯救索頌的過失向達莉雅贖罪。
哈羅德明白。
能夠如此輕易洗刷的罪過根本不存在。
只不過是自我安慰。
可是,這樣也好。
如果沒有自我安慰就喘不過氣。
──從出生到現在,明明一次都沒有真正呼吸過。
「我只是因為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我跟索頌的喜好相同,特別是拉達紅星,我對它情有獨鍾,所以還不想換車。」
「別說了……」
「是真的。就算妳嫌它不好坐,我也想繼續駕駛它。」
達莉雅始終低著頭。扶著她肩膀的手感受到微微的顫抖與哽咽──哈羅德只好將唯一的家人擁進懷裡,撫著她瘦小的背表達安慰。她因淚水而溫熱的吐息滲進了胸膛。
無意間,哈羅德低頭望著穿在自己身上的索頌的夾克。
夾克的縫線明顯鬆脫,就好像想說自己已經差不多要壽終正寢了。
不過,還不夠。
自己還沒有償還眼睜睜看著他死去的罪過。
必須逮到那個「黑影」,給予他應得的制裁。
那才是唯一的……
──『我們回去吧,哈羅德。』
無法封鎖的記憶漸漸滲出。
眼前達莉雅的髮旋被緩緩侵蝕,然後消失。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拖回重播了幾千次的「那一天」。
自己還記得索頌的呻吟。
還記得手臂掉落時的聲響。
還記得斷腿時的聲音。
還記得頭被砍下時,血液飛濺的樣子。
直到現在,自己還能清晰地想起犯人的可恨背影。
阿米客思的記憶很完美,只要哈羅德願意,隨時都能回到那個瞬間。
所以……
直到現在──那個地下室仍然是哈羅德的一切。
1
十月下旬,聖彼得堡很早就開始進入漫長的冬季。
『自從我們查到亞倫•傑克•拉塞爾斯,已經過了整整三個月。』
電子犯罪搜查局聖彼得堡分局──正在召開國際會議的會議室充滿了極為沉重的氣氛。牆上的軟性螢幕以總部的十時課長為首,各國分局的特別搜查組都到齊了,而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正經八百的表情。
當然了,深深坐在椅子裡的埃緹卡本身也不例外。
『案情也差不多該有進展了吧。』十時嘆了一口氣。『那麼,最後輪到聖彼得堡分局報告。「TOSTI」的回收工作做得怎麼樣了?』
「後來我們鎖定了兩個新的個人使用者,都已經回收完畢。」回答的人是佛金搜查官。他的深褐色捲髮很整齊,表情卻略顯疲憊。「同時,我們也正在調查引進分析AI的企業。交友軟體經營公司、創傷照護公司、零件製造的相關企業、醫療機構……都已經徹底調查過了,但目前沒有收穫。」
TOSTI──就是在夏天透過匿名論壇「TEN」在歐洲各國掀起一陣騷動,同時也是陰謀論者〈E〉之真面目的分析型AI。它具備的超高性能已經違反了國際AI運用法。儘管如此,TOSTI卻一度成為開源軟體,處於任何人都能安裝的狀態。換句話說,除了當時犯案的羅賓電索官兄妹,應該也有其他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安裝了TOSTI的使用者存在。
案發後過了約三個月──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各國分局正忙著找出四散各地的TOSTI,並將其回收。
『好吧。我想配合其他分局的步調,所以請在今年內解決。』十時斷然說道。『接下來請所有分局注意。我想大家應該知道,不只是TOSTI的回收工作,請繼續專注在拉塞爾斯的調查上。』
拉塞爾斯──就是自稱為TOSTI開發者的亞倫•傑克•拉塞爾斯。
他的存在是虛構的「亡靈」。拉塞爾斯的個人資料記錄在YOUR FORMA的使用者資料庫,甚至在英格蘭東南部的弗里斯頓有一棟自己的房子,但他本身並不存在。換句話說──目前搜查局認為「拉塞爾斯」有可能是犯人所準備的假身分。
而且犯人不惜這麼做的動機也仍然不明。
『那麼下週再見。期待各位的好消息。』
十時說完,會議便宣告結束。
螢幕一暗下來,佛金搜查官立刻虛脫。坐在位子上的搜查組成員紛紛站起,只有他無力地趴到桌上──畢竟這幾個月都沒有像樣的進展,就像是忙著從芬蘭灣找出大小相當於沙粒的寶石,也難怪他會這樣。
埃緹卡正要向他搭話的時候──
「他好像感受到相當大的壓力。」坐在身旁的哈羅德將肩膀湊了過來。「十時課長為什麼要請佛金搜查官擔任特別搜查組的組長呢?」
阿米客思那張藝術作品般端正的臉龐浮現擔心的神色。可能是因為這週的天氣明顯轉涼了,他已經換上套頭毛衣──埃緹卡事到如今才心想,自己從來沒見過哈羅德穿專為阿米客思大量製造的服裝。
「佛金搜查官隸屬的搜查支援課已經偵辦〈E〉的案子好幾年了。課長應該是考慮到他的資歷,覺得差不多可以交辦重要的工作給他了吧?」
「可是看他的樣子,今天早上應該只吃了三塊鬆餅。」
埃緹卡很傻眼。「食慾那麼好就夠了吧。」
「我聽到了。」佛金有氣無力地抬起頭。「而且不是三塊,是兩塊。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
「你真愛說笑。我確實具備高性能,但任何事都沒有所謂的完美。」
電子犯罪搜查局與國際AI倫理委員會達成協議,為了盡速回收TOSTI並搜索拉塞爾斯,在各國分局設立了特別搜查組──正如哈羅德所說,佛金搜查官被提拔為聖彼得堡分局的組長。組內共有約二十名的成員,電索課也派出埃緹卡與哈羅德前來支援。
埃緹卡個人還以為既然已經取回電索能力,自己今後應該不會再跟佛金一起工作了──不過,他們又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成了合作的夥伴。
「別用高性能來形容自己好嗎?」埃緹卡瞇起眼睛這麼說,哈羅德便沉默地仰望天花板。「不說這個了,佛金搜查官,TOSTI的原始碼又要重新分析了嗎?」
「是啊……課長說這是第三次了。因為不管調查幾次,原始碼都不符合其性能。」
TOSTI的原始碼已經在案發後被交給里昂總部的分析團隊。可是相對於其性能,使用到的程式語言和語言處理軟體都很常見,頂多只能歸類為平庸的分析AI。
換句話說,TOSTI用某種手段隱藏了真正的原始碼。
「希望能盡早找到通往原始碼的『暗門』。」哈羅德從椅子上站起身。「聽說不只是總部的分析團隊,連外部專家都束手無策呢。」
「沒錯。搞不好『門』根本不存在。」
「這可不是魔法,其中一定有什麼機關。」
「啊啊,可惡。如果像真的門一樣,可以輕易找出來毀掉就輕鬆了。」佛金靠到椅背上,看著埃緹卡。「就像妳那個時候一樣,把門……」
埃緹卡不禁歪頭。「你在說什麼?」
「妳不是在火場裡準確地射中了門的鉸鏈嗎?那種事可不是誰都辦得到。」
埃緹卡想起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總部在夏季夜晚遭到〈E〉信徒襲擊的事──藉著十時的愛貓被帶進總部的爆炸裝置將整個配電室都炸毀了。自己與哈羅德受困在防火鐵捲門內,就連逃生門都被堵住,差點命喪火窟。
後來經過現場勘驗,發現逃生門的鉸鏈已經被徹底破壞。似乎就是多虧如此,哈羅德才能將昏倒的埃緹卡帶出去。那個時候,她在濃煙的遮蔽下胡亂射擊,好像成功命中了目標。
「那只是碰巧罷了。或許是情急之下激發的潛力吧。」
「妳就別謙虛了。」佛金的眼球轉了一圈。「對了,年底的市集有打靶的攤子,妳有沒有興趣?獎品有冰淇淋吃到飽喔。」
這個邀約是很吸引人,不過……「既然想多吃一點,直接買不是比較快嗎?」
「拜託,那樣就沒有樂趣了啊。」樂趣?
「冰枝電索官。」
埃緹卡聽見這聲呼喚而回過頭,發現哈羅德正低頭看著穿戴式裝置。
「比加傳了訊息過來,她好像剛好來到分局前。」
埃緹卡眨了眨眼。「她今天不是要參加學院的研習嗎?」
「應該是想見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吧?」佛金靠著椅背伸懶腰。「你能讓人家這麼死心塌地,我實在很佩服。」
「不敢當。」
埃緹卡推了哈羅德的側腹部一下。「不對,他沒有在誇你。」
「不管怎麼樣,幫我跟比加問聲好。」佛金在這個時候刻意聳了肩膀。「明天也要繼續回收TOSTI,大家加油吧。」
於是埃緹卡與哈羅德向佛金道別,離開了會議室。埃緹卡穿上大衣,跟哈羅德一起前往入口大廳。現在的他正把圍巾圍到脖子上──視線一對上,他便回以一如往常的微笑。
該怎麼說呢?
「對『朋友』這麼說好像不太好,但我有時候真的很想揍你。」
「不只有時候,而是隨時都想吧?」確實。「妳要跟佛金搜查官去玩打靶嗎?」
「是他誤會了,我的槍法只有平均的程度。」
而且──埃緹卡心想。
那個時候,自己確實瞄準了門的鉸鏈,試圖逃離危機。可是,自己只開了不到兩三槍就因為頭痛而癱坐在地,失去了意識──大腦的記憶不像YOUR FORMA的機憶那麼準確,所以或許只是自己這麼以為吧。
埃緹卡走著,瞄了一眼身旁的阿米客思。
不論如何──他們倆都從那場爆炸中活了下來,這樣就夠了。
〈現在氣溫:六度。服裝指數B,請注意禦寒。〉
走到戶外時,過了下午六點的天空太陽早已下山。這幅景象讓埃緹卡無意間想起第一次造訪聖彼得堡的去年年底──在提早到來的夜晚氣息中,比加就站在路燈下方。她穿著可愛的大衣,單手提著鼓起的紙袋。
「啊,哈羅德先生、冰枝小姐!」
「辛苦了。」哈羅德走向她。「今天的研習怎麼樣?」
「有點難受,因為要看一些案發現場的血腥照片──」
經過〈E〉的案件,比加身邊的環境也有了很大的變化。由於身為生物駭客的父親被捕,她本身也放棄了家族事業,跟表姊妹李一起從凱於圖凱努搬到了聖彼得堡。
三個月前,比加在機場迎接了從英格蘭歸來的埃緹卡與哈羅德。
『請問我能不能不當民間協助者,請搜查局正式僱用我呢?』
那一天,她除了皮箱以外,還提著一個大大的波士頓包。她的三股辮比平常還要毛躁,纖瘦的身軀好像快要被重量壓垮了。李在她的背後,一臉擔心地看著她。
但比加的堅定眼瞳彷彿盈滿了燃燒的蜂蜜,比以往更加鮮明。
埃緹卡與哈羅德替她向聖彼得堡分局長交涉。結果,她以「顧問」的頭銜,進入搜查支援課任職。現在她在工作上發揮身為前生物駭客的經驗,並且每週花費約一半的時間到電子犯罪搜查局在各地設立的學院參加研習。
「我記得今天有特別搜查組的國際會議吧,情況怎麼樣?」
「佛金搜查官要我們跟妳問聲好。」埃緹卡說道。「多虧妳的貢獻,我們才能從那個個人使用者手上回收TOSTI。他應該很感謝妳吧。」
沒錯──比加運用自己身為顧問的靈活立場,曾多次協助特別搜查組。埃緹卡認為她的嶄新視野可以派上用場,於是向十時推薦了她。
前幾天,比加建議碰到瓶頸的搜查組成員針對從事醫療業的使用者進行重點調查。搜查組參考這個意見,便找到持有TOSTI的護理師,還發現該護理師與生物駭客有所關聯。
「因為光靠我們很難想到有人會用TOSTI來分析患者的病歷,再把蒐集到的統計資料賣給生物駭客。」
「身體上的特徵和疾病的統計數字其實很重要。不只是肌肉控制晶片,像是操弄視力或聲音的小手術也會參考那些資料。」
不論如何──雖然經歷了一番波折,比加已經找到新的道路,真是太好了。
她想必還會在夜深人靜時因遠在他方的父親而陷入煩惱,即使如此──
「呃,不說這個了。」比加忽然忸忸怩怩地舉起紙袋。「其實我在回程的路上跟李約好,去了一趟百貨公司。」
哈羅德對她微笑。「李的工作也是今天休假嗎?」
「是的,她正在停在那裡的車子裡等我。」
「有YOUR FORMA很方便吧。」埃緹卡也露出微笑。「當場就能完成付款了。」
「就是啊!真的很厲害,雖然我一開始還不太習慣──」
比加原本是未植入YOUR FORMA的機械否定派,可是既然要正式進入搜查局工作,就無法避免植入YOUR FORMA──雖然她是出於必要才接受手術,或許是因為過去常以生物駭客的身分接觸各種機件,並沒有太強的抗拒感。
「呃,其實我是想快點把這個送給哈羅德先生。」她從紙袋裡取出的東西是一個包裝得很漂亮的包裹。「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他好像很訝異。「謝謝妳這麼費心。我可以打開嗎?」
「當然可以!還有……」比加再次把手伸進紙袋。「這個是要給冰枝小姐的。」
她遞出的東西是裝在透明盒子裡的能量果凍組合。這好像是只在百貨公司販售的商品,包裝比埃緹卡平常買的品牌還要高級──真是突如其來的驚喜。
「我可以收嗎?」
「因為我受你們兩位這麼多照顧,卻什麼也沒有回報……雖然有點晚了。」
埃緹卡坦然感到高興,於是心懷感激地收下,不過──
「順便問問冰枝小姐,妳應該吃得出果凍的味道差異吧?」
比加用非常認真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埃緹卡。感動都泡湯了。
「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因為妳上次吃三明治,不是把裡面夾的火腿誤認為起司嗎?就是我們去博物館的時候!」
埃緹卡這才想起來──夏天快結束時,埃緹卡在比加的邀請下,去了一趟艾米塔吉博物館。以前也曾跟哈羅德一共三個人一起去過,但當時逛得不夠徹底,所以熱愛美術的她似乎一直放在心上。埃緹卡覺得那種地方去一次就夠了,卻還是決定陪她去。
「我就說了,那明明是起司。」
「不,那真的是火腿啦……」
「嗯。」請不要用那麼同情的表情看著我。「呃,總之,謝謝妳。」
埃緹卡尷尬地別開目光──這時候,哈羅德正好打開包裹。典雅的包裝紙裡面是一條折疊整齊的圍巾。就像用滴管滴下海洋的色彩擴散開來,是深邃又柔和的海軍藍。
「好漂亮的圍巾。這個應該很貴吧。」
「不會!一點也不會!」比加使勁搖搖頭。「因為你上次說現在的圍巾有點脫線,我想說剛好可以替換……呃……」
「非常謝謝妳,我會珍惜的。」
哈羅德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微笑,很自然地擁抱了比加。就算她緊張得跳了一下,哈羅德也沒有收手。以不好的方面而言,他的這種個性一點也沒變。
「我、我、我才要謝謝你!」
「李還在等妳吧。回去的路上請小心。」
「好的!我會小心的!明天見!」
比加過度挺直背脊,用生硬的步調離開──埃緹卡一臉不悅地瞪著阿米客思。他擺出那張令人吃不消的笑容,歪頭回應埃緹卡。
「你知道比加的心意吧。」埃緹卡基於道義這麼告誡。「你不該這樣玩弄人家。」
「我只是表達感謝之意。言語難以表達的心意,用行動來表達是最好的。」
這麼說是很好聽沒錯。「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種狂妄的性格?」
「妳怎麼對朋友說出這麼過分的話呢?請說我是善於社交。」
「如果『善於社交』的定義是以你為標準,我一定會每天窩在家裡。」
「如果味覺是以妳為標準,我也一定會足不出戶。」
「少囉嗦。」
就算埃緹卡痛罵,哈羅德也完全當作耳邊風。他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比加贈送的禮物──他圍在脖子上的黑色圍巾確實有點脫線。現在回想起來,他以前圍過的格紋圍巾或酒紅色圍巾好像也都用了很久。
「輔助官,我以前就在想了,你的……」
突然間,哈羅德的穿戴式裝置發出了來電鈴聲。埃緹卡立刻閉上嘴巴──在黑暗中開啟的全像瀏覽器顯示著憂•十時課長的名字。
會議剛剛才結束,她會有什麼事呢?
『──啊啊,你們果然在一起。看來打給輔助官是正確的決定。』
哈羅德一接起電話,全像瀏覽器便顯示出十時的臉。她一看到旁邊的埃緹卡,鐵面具般的表情立刻混入鬆了一口氣的神色。
「什麼?」埃緹卡忍不住反問。「『果然在一起』?」
哈羅德說道:「在值勤時間,我們基本上都在一起吧?」
「現在可不是值勤時間。」
「那麼,就當作我們隨時都在一起吧。」
「『那麼』你個頭。」
『這次無關特別搜查組的工作。』十時對兩人的談話充耳不聞。『雖然很突然,你們明天早上能去一趟聖彼得堡市警局總部嗎?』
埃緹卡與哈羅德對望了一眼──說到聖彼得堡市警局,就是他以前所屬的單位。如果沒記錯,哈羅德直到轉調至電子犯罪搜查局以前,都是在市警局的強盜殺人課工作的阿米客思。
『關於某起案件,市警局好像想找路克拉福特輔助官談談。不過因為你現在是隸屬於電子犯罪搜查局,我希望冰枝也能一起出席。』十時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語調說道。『我也沒有聽說詳情,但這對輔助官來說是很重要的案件。』
那是什麼意思?
埃緹卡不禁望著他。哈羅德也不掩飾自己的困惑,挑動眉毛。
十時的表情非常冷靜,語氣中卻帶著些微的氣憤。
『──聽說「去世的索頌刑警打了電話到市警局」。』
2
聖彼得堡市警局總部面向莫伊卡河,是一棟古色古香的新古典主義建築。它與其他建築相同,巧妙地融入了歷史悠久的街道,從旁看不出這裡是警政機構。
「請在這裡稍等,我去叫巡官過來。」
待客阿米客思輕輕低頭行禮後離去──埃緹卡與哈羅德被留在無人的會客廳。內部裝潢與外觀完全不同,相當現代化。擺放在室內的沙發吸收了寂靜而膨脹。排列在牆上的相框收藏著俄羅斯警方的歷史──〈一九九二年的疫情爆發以前,舊蘇聯並沒有獨立的警政機構,皆隸屬於內務部。警員採用與軍隊相同的階級,長年的貪汙問題……〉
據說當時的警方內部非常腐敗,遺失案件資料或恐嚇民眾都是家常便飯,疫情期間也沒有發揮組織應有的功用。結果,警方無法壓制因為治安惡化而成為暴徒的一部分國民,導致國內陷入混亂。此後經過大規模的組織改革,警政機構便脫離了內務部的管轄。到了現在,警方已經是一個獨立的機構。
枯燥乏味的知識過目即忘,進不到腦袋裡。
埃緹卡用手指梳開頭髮,將目光轉回哈羅德身上。他脫下大衣,坐在沙發上。帶著義務性色彩的LED照明在他的腳邊投下了深深的影子。
──『聽說去世的索頌刑警打了電話到市警局。』
埃緹卡現在才發覺,十時知道「聖彼得堡的惡夢」與哈羅德的關係。大概是在他從市警局轉調過來的時候聽說的吧。
「輔助官,叫你過來的人是索頌刑警以前的上司嗎?」
「是的。他當時是強盜殺人課的課長,我在這裡工作的期間也曾受他照顧。」
「這話怎麼說?」
「因為課裡只有他和索頌知道我是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
現場漸漸恢復寂靜。埃緹卡舔了下脣。嘴脣有點乾燥脫皮──沒錯,自己真正想說的並不是這種事。
「那個……」埃緹卡戰戰兢兢地問道。「你還好吧?」
「請別擔心。」阿米客思微微放鬆了表情。「我知道那是別人。」
他的意思是,打電話到市警局的人並不是索頌本人。
實際上,他說得一點也沒錯。畢竟索頌已經在兩年半前被捲入「聖彼得堡的惡夢」,慘遭殺害。所以除非相信幽靈之類的東西,否則按照常理判斷,死者不可能打電話給活人。
應該假設有人冒充了索頌的身分。
──「聖彼得堡的惡夢」。
兩年半前發生在聖彼得堡市內,使四名朋友派喪命的連續殺人案。
被害人中的三個是一般民眾,另一人是負責偵辦案件的刑警索頌。犯案手法極其殘暴,每一具遺體都遭到分屍。除此之外,現場並沒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痕跡。即使聖彼得堡市警局大舉投入搜查,終究還是沒能找到與犯人有關的線索──當時的國際社會本來就面臨朋友派與機械派的對立,各國皆發生了多起傷害案。其中「惡夢」特別殘暴,所以在全世界都有大篇幅的報導,就連當時生活在里昂的埃緹卡也曾聽說這則新聞。
警方實際上已經停止搜查,殺人魔至今仍然在逃。
這就是世人所知的「聖彼得堡的惡夢」全貌。
正因如此,不論目的為何,這通電話都非常惡質──根據埃緹卡以前從哈羅德的家人達莉雅口中聽說的情況,索頌在辦案的時候被犯人綁架,因此下落不明。哈羅德獨自查出索頌的所在地,試圖營救,但他本身也被囚禁,最後索頌遭到虐殺而死。
對哈羅德來說,光是想起這段過去應該就令他感到痛苦。即使打電話的對象不是索頌本人,他也會無可避免地回憶這起案件。
埃緹卡對犯人萌生明確的煩躁感。
「──嗨,哈羅德。抱歉一早就叫你過來。」
過了不久,一名壯年男性出現在會客廳──抹上髮蠟的頭髮混合著部分的白髮,下垂的柔和眼睛給人溫厚的印象。他的體格結實但高挑,身上穿著警方指定的工作外套,皮鞋擦得很乾淨。
〈庫普里揚•瓦倫京諾維奇•拿波羅夫。四十歲。隸屬於聖彼得堡市警局總部,刑事部強盜殺人課,階級為巡官……〉
這個人就是索頌的上司吧。
「好久不見了,拿波羅夫課長。」
「我現在不是課長了。」拿波羅夫微笑。「我已經申請降職,你忘了嗎?」
「失禮了,『巡官』。」哈羅德這麼更正,然後與他握手。「在那之後,你還有找到新的伴侶嗎?」
「輕鬆的單身生活也不錯。」巡官轉移焦點似的聳了肩膀,看著埃緹卡。「冰枝電索官,歡迎妳來。請代我向十時搜查官道謝。」
拿波羅夫伸出手,於是埃緹卡也跟他握了手。他的手掌又大又柔軟。
「妳知道哈羅德的經歷嗎?」
「我知道。」
「那就沒問題了。」
拿波羅夫請埃緹卡與哈羅德坐下,於是兩人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巡官將手上的平板電腦放在矮桌上,讓螢幕朝向哈羅德──看來他打算在這裡談論關於案件的事。
「大概在兩週前,我接到索頌打來的第一通電話。電話是打到市警局的裝置。」
「兩週前?」哈羅德問道。「為什麼直到現在才告訴我呢?」
「因為我覺得是惡劣的惡作劇。實際上只有一次,而且也沒造成什麼損害。」拿波羅夫邊說邊操作電腦。「但是昨天,他又打了第二通電話過來……讓情況變得有點不容忽視。」
「你有錄音嗎?」
「有。總之你聽聽看吧,先從第一通電話開始──」
拿波羅夫這麼說著,按下錄音檔的播放鍵。
劣質的喇叭傳出些微的雜音。
埃緹卡側耳傾聽。
『──你好嗎?好久不見。』
順暢中帶點銳利沉穩的男性嗓音傳來──埃緹卡可以感覺到身旁的哈羅德屏住了呼吸。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
光是看到這個反應,埃緹卡就明白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索頌的聲音。
就算知道是冒牌貨,聽到他的嗓音,肯定還是令人五味雜陳。
『……索頌?』拿波羅夫的聲音反問。『不對,這不可能。你是誰?』
『就跟你猜想的一樣,我是索頌。你還記得我,我很榮幸。』
『我怎麼可能忘記?可是你已經……』
『事發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年半呢。』
『你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
『我的目的,你也很清楚吧。我想逮到犯人。』
一瞬間的沉默。
『可是我已經無法如願了,所以請你替我逮到他。拜託你──』
錄音檔到此為止。
埃緹卡只轉動眼球,確認哈羅德的情況──這時的他正好鄭重地眨了一次眼睛。他的模擬呼吸又重新啟動了。不過,他很顯然受到了衝擊。
「這通電話來自指定通訊限制範圍的公共電話。」拿波羅夫說道。「有很多人都會用這種方法來隱藏身分,算是很老套的手段。」
埃緹卡問道:「不能從電話附近的監視器來鎖定犯人的身分嗎?」
「很遺憾,對方巧妙地挑選了周圍沒有監視器的公共電話。」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不能指望影像紀錄了。
「你說他昨天打了第二通電話吧。」哈羅德終於張開沉重的嘴巴。「『情況變得有點不容忽視』又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這個意思。」
拿波羅夫的手指再次點擊畫面。
滋滋滋,訊號中斷的些微雜音傳了出來。
『──拿波羅夫巡官,為什麼你到現在都還沒有逮到犯人?』
索頌的聲音跟剛才截然不同,帶著一點悲痛的語調。
『我知道你是從哪裡的公共電話打來的。』拿波羅夫的聲音說道。『我們沒有在那裡埋伏,算你撿回一條命。』
中間有短暫的停頓。
『……你竟然對部下如此冷淡,我很遺憾。你們總有一天會再作一場惡夢。』
『你說什麼?』
他還沒有回答,錄音檔便停止播放,冰冷得無情。
堵塞一個個毛孔的寂靜滲入全身。
──『你們總有一天會再作一場惡夢。』
埃緹卡靜靜地感到毛骨悚然。索頌的聲音在耳朵裡繞著圈子,逐漸墜落──說到「惡夢」,當然就讓人聯想到「聖彼得堡的惡夢」。
也就是說,這通電話算得上明確的恐嚇。
「也許他只是虛張聲勢。」拿波羅夫說著,搓揉自己的眼頭。「但基於恐嚇市警局的行為,我們也不得不展開調查。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會叫你過來。」
「原來如此。」哈羅德瞇起眼睛。「使用在電話裡的索頌的聲音跟我的記憶對照之下,正是本人的聲音。請問你們有分析聲紋資料嗎?」
「鑑識課把檔案拿到個人資料中心比對過了,確定是本人的聲音。」
個人資料中心──管理YOUR FORMA使用者資料庫的各國機構。除了資料庫的公開情報,其中也記錄了每位使用者的聲紋、掌紋、虹膜等有關生物認證的個人資料,是調查機構不可或缺的好夥伴。
「只不過,如你們所知,索頌已經死了。」拿波羅夫煩惱地扶著額頭。「打電話的犯人大概是用某種手段取得了索頌的聲音資料。既然對話成立,就表示這不太可能是用深偽技術製造的錄音檔。」
「也就是說,犯人即時轉換了自己的聲音嗎?」
「前提是真的有那種方法……總之打電話的人基於某種理由,想讓我們想起『惡夢』事件。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就算如此,認為這件事是「聖彼得堡的惡夢」的犯人所為,還是言之過早。這一點連埃緹卡也明白──「惡夢」的犯人就是以不留任何線索聞名。即便裝成索頌的聲音,直接聯絡市警局也太輕率了。這通電話來自犯人本身的可能性當然不是零,但現在就縮小選擇範圍還太早了。
埃緹卡看著拿波羅夫。「舊案重提會有誰得利呢?」
「我能想到幾個假設,但現在仍處於必須考量任何可能性的階段。只不過,有機會取得索頌的聲音資料的人很有限。」
「即使如此,達莉雅等人也跟此事無關。」哈羅德靜靜地斷定。「我實在不認為她或尼古拉等人能做出這種褻瀆索頌的行為。」
「我當然也這麼希望。」拿波羅夫從鼻子吐氣。「哈羅德,你自己有沒有頭緒?」
他搖搖頭。「很遺憾,關於這件事,我毫無頭緒。」
「這樣啊。」巡官好像很失望。「我會再主動聯絡達莉雅小姐,問問他們有沒有把索頌的資料交給誰……」
這個時候,拿波羅夫的目光忽然飄向半空中。這是YOUR FORMA接到聯絡時的舉動,本身並不稀奇──但他的表情明顯愈來愈凝重。
「拿波羅夫巡官?」
「……我們好像徹底晚了一步。」
他在說什麼?
埃緹卡與哈羅德不約而同地對望。
卻不知道拿波羅夫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會讓全身凍結。
「──聽說馬上就有『被害人』出現了。」
「屍塊」出現的地點是聖彼得堡市內的莫斯科勝利公園。
兩人跟拿波羅夫一起趕到圓形廣場時,鑑識課已經抵達現場,用全像封鎖線封鎖了周圍的區域。路過的行人不時停下腳步圍觀,又在警衛阿米客思的催促下離去──矗立在廣場中央的是過去的蘇聯元帥,朱可夫的紀念雕像。元帥威風凜凜地挺起胸膛──而他腳下的臺座上放著某種東西。
埃緹卡不禁想摀住眼睛。
好殘忍。
排成一列的那些東西是阿米客思的殘骸──雙手與雙腳。橫躺的軀幹上面放著頭部,就像擺上裝飾品一樣。從疑似被鈍器毆打所造成的明顯凹洞來看,犯人似乎曾嘗試破壞其記憶。黑色的循環液哀號似的噴濺成放射狀,弄髒了附近一帶的地面。
就算知道那不是人類的屍體,這副慘狀還是令人毛骨悚然。
埃緹卡因此想起過去發現哈羅德的弟弟──馬文的屍體時的景象。
「好像是今天清晨被路人發現的。」拿波羅夫一臉嚴肅地說道。「消息似乎是過了一段時間才傳回總部……但應該是在沒有人煙的晚上遇害的。」
從心痛地皺起眉頭的模樣來看,拿波羅夫巡官或許是朋友派。
「不論如何──」哈羅德開口。「『犯案手法確實很類似「聖彼得堡的惡夢」』,而且『惡夢』的第一位被害人的遺體也是被遺棄在公園。」
埃緹卡的背脊開始發涼──她想起來到這裡的路上,拿波羅夫分享的「惡夢」的案件詳情。據說為了避免引起社會恐慌,被害人遺體的共通特徵並沒有對外公開。
犯人的手法與現場的實際狀態大致有以下特徵:
一、被害人皆為朋友派,且都接到犯人的直接邀約而下落不明。
二、犯人活生生地切下被害人的頭部與四肢,並「將頭部擺放在軀幹上」。
三、為了湮滅證據,遺體頭部的YOUR FORMA皆被拔除。
「不過──」巡官說道。「那起案件中遇害的都是人類,犧牲者沒有阿米客思。」
「一點也沒錯。我們來調查詳情吧。」
哈羅德這麼說道,毫不猶豫地穿越全像封鎖線。他心無旁騖地走向阿米客思──等等,自己和哈羅德只是順理成章地跟著拿波羅夫一起來罷了,不管怎麼看,他都忘了現場是由市警局負責指揮。
「不好意思。」埃緹卡趕緊道歉。「我馬上帶他回來。」
「不──」拿波羅夫不為所動。「他是跟索頌一起追查『惡夢』事件的『負責刑警』,或許他能提供什麼不錯的意見。」
「或許是那樣沒錯,可是……」
「再等五分鐘就好。我也對哈羅德的推理有興趣。」
埃緹卡本來想表達反對,但走向這裡的鑑識官向拿波羅夫搭話,於是頓時錯失了機會──她開始感到頭痛。十時只有允許他們配合市警局的偵訊,不包括參與調查。萬一被她得知此事,她應該會嚴格地訓斥「為什麼不向上報告」。
不只如此。
可以的話,埃緹卡並不想讓哈羅德長時間待在酷似「惡夢」的現場。光是剛才在市警局聽到索頌的聲音,他的狀態就已經很不對勁了。回想痛苦的記憶,對他的系統絕對沒有好影響。
而且──
──『如果能夠抓到殺害索頌的犯人,我打算親手制裁他。』
哈羅德始終對犯人抱持深深的仇恨。
如果因為某種契機,導致他的復仇之火燃燒得更加猛烈……
畢竟RF型搭載了模擬人腦的神經模仿系統,已超出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標準。他早就注意到敬愛規範根本不存在──實際上只要他願意,就能輕易下手殺害犯人。
光是想到就令埃緹卡毛骨悚然。
調查工作還是應該交給聖彼得堡市警局。
埃緹卡離開正在談話的拿波羅夫巡官,通過全像封鎖線──哈羅德已經在阿米客思的遺體旁蹲下,完全不理會正在到處徘徊的分析蟻以及一臉困惑地看著他的鑑識官們。
「等等,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一靠近遺體,濃濃的機油氣味便不由分說地竄進鼻腔。
「屍體的裝飾方法確實跟『惡夢』事件相同。」哈羅德觀察著阿米客思,連頭也不回。「不過這毫無疑問是模仿犯所為,而不是『惡夢』的犯人。」
「你為什麼這麼想?」埃緹卡煩躁地問道。「因為被害人是阿米客思嗎?」
「不只因為如此,也因為犯人是先讓阿米客思強制停止運作後才將機體切塊。」他的手觸碰阿米客思凹陷的頭部。他們沒有指紋,所以不至於破壞現場,不過……「這麼做應該是為了不讓阿米客思感到痛苦吧。雖然我們可以關閉痛覺……這個模仿犯應該屬於朋友派,並不像犯人那麼殘虐。」
「不是單純為了防止被害人掙扎嗎?」
「妳可能忘了,就算人類拿武器對著我們,我們也不會反抗。」確實。「另一方面,根據索頌的側寫,『惡夢』事件的犯人是機械派,我不認為他會憐憫阿米客思。」
「可是如果對方真的是朋友派,根本就不會對阿米客思做出這種事吧。」
「應該有什麼不得不做到這個地步的理由。」
「是什麼理由都無所謂。」埃緹卡輕輕抓住哈羅德的手臂。他好像終於回神了,這才抬起頭。「總而言之,我們先回去全像封鎖線外面。要是被十時課長發現我們干涉市警局的調查,事情就麻煩了──」
「哈羅德,犯人跟冒充索頌打電話來的傢伙是同一個人嗎?」
啊啊,真是夠了──埃緹卡一回頭,便看見拿波羅夫跟鑑識官一起走了過來。哈羅德一邊站起身,一邊溫柔地掙脫埃緹卡的手。真是的。
「可能性很高。打電話的犯人預言了『惡夢』事件即將重演,前後行動是有一致性的。」他稍微思考後說道:「不同於電話一事,這起案件會被一般民眾看見,恐怕無法避免媒體公開報導。」
「的確。」拿波羅夫這麼說,瞥了一眼全像封鎖線外。「新聞記者剛好出動了。」
「一旦上了新聞,媒體就一定會提到這起案件與『惡夢』的相似之處。那麼一來,『聖彼得堡的惡夢』就會再次成為輿論的焦點,而首先受到嚴厲檢視的便是……」
「我們吧。」拿波羅夫垂下頭。「也就是說,犯人的目標是讓社會大眾對市警局施加壓力,逼迫我們對『惡夢』事件重啟調查吧。」
「到目前為止,這應該是最有力的假設。」
埃緹卡瞄了阿米客思的屍體一眼。犯人的罪名頂多就是毀損器物──俄羅斯並沒有像英格蘭那樣的機械保護法,阿米客思遭到破壞,只能適用毀損器物的法律,所以犯人絕對不會被判重罪。但既然案件與「聖彼得堡的惡夢」有共通點,事情就如他所說,民眾的關注是無可避免的。
那麼一來,重啟調查的可能性確實會提高。
想到這裡,埃緹卡搖了搖頭──再怎麼說,這都是市警局的案件。
「既然知道屍體的擺放方式……知道案件的詳情,自然能縮小嫌疑人的範圍。有可能是被害人遺族,或是一部分的報導相關人士。」拿波羅夫搔著臉頰,回頭望向鑑識官。「舒賓,現場有查出什麼嗎?」
跟在他身邊的鑑識官正盯著掛在脖子上的平板電腦。分析蟻的分析結果似乎會陸續傳送到那臺電腦──這個男人的毛躁瀏海因為駝背而蓋住眼睛,表情就像面具般毫無變化。他抬起視線,看了埃緹卡一眼。
〈卡濟米爾•馬爾提諾維奇•舒賓。三十五歲。隸屬於聖彼得堡市警局總部,刑事部鑑識課,前強盜殺人課刑警──〉
「舒賓鑑識官。」哈羅德對他伸出手。「還能在現場遇見你,我很榮幸。」
看來跟拿波羅夫一樣,他也是哈羅德認識的人。根據個人資料,舒賓以前隸屬於強盜殺人課,所以他們應該有工作上的往來。
「這就免了……」舒賓面無表情地拒絕握手。「你好像過得很好,哈羅德。」
「託你的福。你好像也沒什麼變,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大可說我『還是一樣不知道在想什麼』……」
舒賓用沒有高低起伏的音調喃喃低語──他是什麼意思?
「請別這麼自卑。」哈羅德溫和地安撫道。「這也是一種才能嘛。」
「是啊。」舒賓冷淡地回應,然後把目光轉回拿波羅夫身上。「我在找犯人的足跡,但很難鎖定。公園隨時都有不特定多數人出入,所以沒辦法縮小範圍,附近也沒有監視器……只不過,遇害的阿米客思平常好像都在這裡遊蕩。」
巡官挑起眉毛。「『在這裡遊蕩』?」
「被害人……是流浪阿米客思。他們經常成為施暴的對象。」
被持有者拋棄,失去歸處的流浪阿米客思──無意間閃過埃緹卡腦海的,是哈羅德過去的遭遇。他以前好像也是徘徊在聖彼得堡市內的流浪阿米客思,後來才被索頌刑警收留。
不過埃緹卡並不知道他之所以流落街頭的來龍去脈。
「所以說,這名模仿犯忽視了『邀約被害人』的犯案條件吧。」哈羅德再次看著阿米客思的遺體。「既然知道這裡有阿米客思,就表示模仿犯住在平常可以出入這座公園的距離,或是曾經為了犯案而多次來勘察現場。」
「這樣的話,就要看公園附近的監視無人機能拍到多少線索了。」
「巡官──」舒賓不帶感情地發問。「你要……讓他參與調查嗎?」
「不,我只是想請哈羅德稍微看一下現場──」
只能趁現在。
「已經過五分鐘了。」埃緹卡把握機會插嘴說道。「巡官,不好意思,我們該離開了。如果你需要輔助官的協助,請聯絡電子犯罪搜查局。」
埃緹卡很快地說完這段話,不等拿波羅夫的回答便轉身離去。她就這麼快步走向全像封鎖線外──背後傳來簡短的對話。埃緹卡感覺得到哈羅德正依依不捨地跟上來。
太好了,他還願意聽自己的話。
明明沒有受託,他卻試圖介入調查。現場如此酷似「惡夢」事件,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況且犯人還用索頌的聲音打了電話過來──正因為如此,自己更不應該讓他繼續留在這裡。
難以言喻的不安情緒滑向喉嚨深處。
自己大概是不想讓哈羅德想起關於案件的事吧。
她當然也明白自己沒有權利公然妨礙他,可是──
啊啊,又來了。
多管閒事的骯髒感情。
自己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個樣子的?
「──埃緹卡,我擅自行動,真的很抱歉。」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返回公園的入口。眼前有停在路邊的拉達紅星。自己的右手正要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埃緹卡越過車頂,跟一臉抱歉的哈羅德對上眼。
「……我知道這起案件對你來說有多重要。」埃緹卡忍不住用冷漠的語氣說話。「可是,這不是我們現在的工作。除非市警局正式請求我們支援,否則都應該交給他們處理。」
「是的。」哈羅德停頓了幾秒。「妳說得對。」
「快走吧,下午還得繼續調查TOSTI呢。」
埃緹卡趕時間似的鑽進拉達紅星的副駕駛座。過了一陣子,哈羅德也坐進駕駛座。引擎立刻發動。拉達紅星高興地震動起來──從暖氣的送風口吹出來的風還很寒冷。
按照他的推測,模仿犯想促使警方重新開始調查「聖彼得堡的惡夢」。
不管對方是誰,希望他可以早點落網──以免哈羅德去思考索頌的死,以及復仇的事。又或者,自己可能只是想脫離這份擔憂罷了。如果是這樣,那還真是自以為是。
沒錯,自己非常擔心。
埃緹卡偷偷看著哈羅德的側臉──他已經恢復一如往常的沉穩表情。不過,阿米客思很擅長壓抑感情,所以不能盡信。
有時候,埃緹卡實在不了解自己。
我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嗎?
特別是最近,總覺得某方面好像開始變調了。
「妳不必這麼盯著我看,我不會突然關掉暖氣的。」
因為哈羅德忽然微笑,埃緹卡嚇了一跳。
「那當然了,這週我可以自由使用。」
「是的,因為上次擲硬幣是妳贏了。」他一邊操作拉達紅星的排檔桿一邊說道。「下次用撲克牌來決定吧。我有自信能看穿妳手上的牌。」
「駁回,反正結果一定是你大勝。」
「妳或許以為我是萬能的,但我並不能看穿所有人類。」哈羅德苦笑。「舉例來說,遇到像舒賓鑑識官那樣的人,我就沒轍了。因為他的非語言行動極少,表情也完全沒有變化。」
「是喔,真令人意外。」
「妳不相信吧?」
拉達紅星開始前進,粗糙的柏油路便發出聲響──自己只要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就好。
「我不接受擲硬幣以外的方式。」埃緹卡強調。「我下週也不會輸,你覺悟吧。」
「那麼,我會好好欣賞妳拚命的樣子。」
「……目的不在那裡吧。」
鬥嘴顯得有些走樣,不允許模糊的不安消逝。
3
下午,埃緹卡等人來到聖彼得堡郊外的港灣地區──突出於芬蘭灣的這個區域是市內少數可進行再開發的地區。
「真厲害,看起來就好像不是聖彼得堡……」
在停車場走下拉達紅星,比加便吃驚地低語。埃緹卡也環顧四周──這裡完全沒有聖彼得堡市中心那般歷史悠久的建築樣式,取而代之的是緊密相鄰的現代化建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
「我們等一下要進去那裡嗎?」
眼前矗立著一座摩天大樓。根據YOUR FORMA的介紹,它大幅超過四百公尺,光是仰望就會讓脖子感到吃力。特殊的圓錐狀外觀在這個地區也顯得獨樹一格。
「它叫作『宇宙塔』。」埃緹卡這麼說明。「雖然名字很誇張,但就只是一棟複合設施。低樓層是商業設施,二十樓以上則是出租辦公室。」
「我們要調查的創傷照護公司『得瑞沃』也在這裡面。」
佛金搜查官關上拉達紅星的車門說道──另一頭的哈羅德正在為車子上鎖。他用有些心不在焉的神情仰望著壯觀的宇宙塔。
他還是放不下那個模仿犯的事嗎?
後來回到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兩人與佛金搜查官會合,出發去調查引進分析AI的企業──簡而言之,就是為了「尋找TOSTI」,著手進行回收工作的一環。這類型的調查已經變成最近的日常業務了。只不過……
「佛金搜查官,我真的可以一起去嗎?」比加戰戰兢兢地問道。「我今天確實沒有研習,主要是做文書工作……」
「畢竟個人使用者那件事已經證明妳的觀點能派上用場了。」佛金說道。「而且十時課長也交代我,平常就要盡量帶妳去現場看看。」
「原來是這樣啊。」比加紅了臉。「我……呃,我會加油的!」
受到上司的期待,她似乎坦然感到高興。佛金意氣風發地邁出步伐,她便快步跟了上去──埃緹卡再度看了哈羅德一眼。他仍注視著大樓。
「輔助官?」
「是。」阿米客思好像突然回神了,露出掩飾般的微笑。「抱歉,我們走吧。」
他若無其事地揚起大衣往前走──埃緹卡從鼻子吐出一口氣。那個模仿犯再不落網,自己的胃搞不好就要完蛋了。
眾人踏進大樓的入口大廳,裡頭寬敞得誇張。天花板位在遙遠的上方,室內竟然還附有奢華的噴水池。一群孩子聚集在高高噴起的水花旁,興奮地嬉鬧著──埃緹卡等人穿越大廳,往直達辦公室樓層的電梯走去。這裡就像個大型廣場,光是要穿越就得花上一段時間。
「我說冰枝小姐──」比加的肩膀忽然靠過來。「這樣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怎麼看都是。在這種地方蓋噴水池,以後絕對會發霉。」
「我不是說那個啦。」她露出心急的表情。咦?「我是說哈羅德先生的事。」
埃緹卡邊走邊看著前方不遠處的佛金與哈羅德。兩人似乎在閒聊什麼──跟剛才相比,哈羅德已經恢復一點活力。畢竟是處在這種狀況下,當然算不上非常放鬆就是了。
「妳看,他今天還是用平常的圍巾。」
「噢,嗯。」原來她是指那條脫線的圍巾,自己完全沒發現。「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他是不是不喜歡我送的圍巾。」埃緹卡這才想起來,她確實送了圍巾。「一定是我做得太過火了……因為我明明不是他的女、女女女朋友,這樣很討人厭吧?正常人一定都覺得很噁心,嗚嗚嗚嗚好想倒轉時間喔。」
也不必苦惱成這個樣子吧。「我覺得他當時看起來是真心感到高興。」
「可是他沒有拿來用耶!」
「應該是打算休假的時候再用吧?」
「真的嗎……如果是那樣就好了……我不知道……」
一個人喃喃自語的比加非常認真。她還是一樣喜歡哈羅德呢──埃緹卡心想。
終於經過噴水池旁邊後,可以看見電扶梯通往打通的二樓。代替MR廣告的新聞標題不斷流過側面。
〈「聖彼得堡的惡夢」重演?流浪阿米客思慘遭殺害!〉
埃緹卡的心情一瞬間沉了下來。明明是今天早上才發生的事,現在就已經被報導出來了──〈莫斯科夫斯基地區的莫斯科勝利公園出現流浪阿米客思的「屍塊」。光是如此便令朋友派感到震驚。然而更可怕的是,據說殺害現場酷似「聖彼得堡的惡夢」。歷經兩年以上的時間,難道犯人即將重出江湖……〉
哈羅德推測犯人只是模仿犯,但他的推理並不代表官方立場。既然證據還不明確,市警局就暫時不會公布詳情──不過,利用這一點來撰寫聳動報導的行為實在令人難以苟同。如果騷動因此擴大,想對市警局施加壓力的模仿犯豈不是稱心如意嗎?
「『聖彼得堡的惡夢』是還沒破案的連續殺人案吧?」比加好像也看到了一樣的新聞。她並不知道哈羅德的經歷。「感覺真可怕。」
「……是啊。」
埃緹卡的目光回到哈羅德的背影。身為阿米客思的他看不見混合實境所顯示的新聞。就算知道這一點,心底仍然竄過一股莫名的緊張感。
創傷照護公司「得瑞沃」的辦公室位於地上第五十五樓。
一走出電梯,隔著玻璃的環景便映入眼簾。不愧是摩天大樓,不只是下方的再開發地區,就連遠方的聖彼得堡市中心都能盡收眼底。迷你模型般的船隻航行在涅瓦河的河口──比加在埃緹卡的身旁大為屏息。
「感、感覺好像會掉下去……我第一次來這種觀景臺……」
「這裡不是觀景臺,是辦公室。」
「盡量看遠處就不會怕了。」哈羅德說道。
眾人聊著聊著,有個人影朝這裡走過來了。
「──請問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佛金搜查官嗎?」
他是一位年近四十的俄羅斯男人,高雅的三件式西裝很適合他。頭髮梳理得十分整齊,端正的五官構成柔和的表情──埃緹卡發現,他的個人資料並沒有跳出。
是阿米客思。
他並非量產型,而是精巧得乍看之下難以分辨的客製化機型。
「你好。」佛金這麼說道,向阿米客思出示ID卡。「事前聯絡有提到,我們的目的是調查分析AI。因為最近有違反運用法的AI流入民間,必須謹慎以對。」
「我來替各位帶路。」
阿米客思邁出寬大的步伐,於是埃緹卡等人跟了上去。老實說,沒有理由讓客製化機型來做相當於待客阿米客思的工作──根據事前取得的資料,「得瑞沃」創業以來只過了幾年便取得良好的業績,口碑似乎也不錯。這麼做是為了暗示經營狀況穩定,藉此取得客戶的信任嗎?
「這讓我想起了我哥哥史帝夫。」哈羅德小聲說道。「這位先生的個性看起來比他好呢。」
「你應該先反省自己的個性吧。」
「這個人好像模特兒喔。」比加也說起悄悄話。「他走路的動作好端正。」
由於她身為顧問,沒有閱覽個人資料的權限。
「他是阿米客思。」聽見對話的佛金回頭說道。「應該是客製化機型吧。」
「咦咦?」比加睜大眼睛。「我一開始見到哈羅德先生的時候也完全分不出來……我現在明明已經大致認得出量產型了。」
哈羅德微笑。「畢竟客製化機型的容貌都不一樣,這也難怪。」
沒錯──客製化機型與量產型最大的差異在於外表。性能方面當然也優於量產型,但國際AI倫理委員會嚴格規範了一般家庭用阿米客思的流通規格,所以無法生產性能過於優異的機型。正因如此,客製化機型比較像是有錢人的奢侈品。
「請進。」
在他的帶領之下,埃緹卡等人來到經營者專用的辦公室──四周被霧面玻璃圍繞,讓人聯想到水槽。上前迎接的是一位穿著魚尾裙的女性。她紮著髮髻,五官有稜有角,甚至給人有些神經質的印象。
「我已恭候多時,各位搜查官。」
〈碧翠莎•維克托羅芙娜•舒舒諾娃。三十六歲。創傷照護公司「得瑞沃」執行長。程式設計師──〉
「初次見面,舒舒諾娃小姐。」佛金出示ID卡,簡單與她握手。「我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佛金,感謝妳今天抽空配合。」
「請別客氣,各位想看看敝公司的分析AI吧。」
經過一段簡潔的對話,舒舒諾娃爽快地帶領四人前往辦公室深處──繞過以木材加工而成的隔板之後,眾人來到一個橢圓形的大廳。牆上嵌著好幾臺螢幕,中央放著一張色彩柔和的沙發。
「這裡就是所謂的『中央管制室』。」舒舒諾娃帶著笑容說道。「看起來應該比各位想像中還要冷清,但敝公司其實不需要太多空間,只要有性能良好的電腦與優秀的程式設計師,再加上能讓工程師感到舒適的環境就足夠了。」
舒舒諾娃點擊螢幕,好幾個內容視窗便隨之開啟──全都與分析AI有關。所有軟體基於世界軟體公約,都會透過各國指定機構登錄著作人的姓名或團體名。即便是本人,也無法任意加以編輯。
不過,也不能斷定不可能偽裝。
「比加──」埃緹卡看著她。「妳能開啟原始碼嗎?」
埃緹卡把螢幕交給點頭回應的比加,用YOUR FORMA開啟搜查資料。這麼做是為了掃描分析AI的程式碼與TOSTI是否有雷同之處。使用這個方法,就能在短時間內判斷該分析AI是否有使用到TOSTI。
佛金向舒舒諾娃問道:「請問這裡的員工能自由引進分析AI嗎?」
「基本上是禁止的。因為那樣一來,可能會影響到數位複製人的成品。」
「可以請每位員工都讓我們檢查個人電腦,以防萬一嗎?」
「當然沒問題。」舒舒諾娃回過頭。「伯納德,能麻煩你嗎?」
原本站在牆邊的客製化機型阿米客思朝這裡走過來代替回答。可是忽然間,小小的鬧鈴聲響起──聲音是來自伯納德的手錶。
「糟糕,現在是你的休息時間呢。」
「抱歉,我得暫時回家一趟。我會先準備好晚餐的。」
阿米客思用親暱的語調這麼回答,讓埃緹卡不禁停下手邊的工作──他怎麼用那種方式說話?
「你幫了大忙,『親愛的』。」「親愛的」?「今天別在外面逗留太久喔。」
「我保證。」
阿米客思在舒舒諾娃的臉頰上輕吻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出辦公室──埃緹卡愣住了,只能呆呆地看著這一連串的互動。比加與佛金也同樣啞口無言。
有些朋友派會親吻阿米客思的臉頰作為招呼。不過,很少有機會見到相反的狀況。畢竟他們被設計成「像人」的樣子,當然也不是辦不到這樣的行為,可是……
在一股奇妙的氣氛中,只有哈羅德用柔和的語調開口說道:
「他的說話方式很迷人呢。」
「對呀,是我委託訂製業者這麼做的。」舒舒諾娃說道。「諾華耶公司可供選擇的項目有點少……而那名業者也可以更改說話方式。」
埃緹卡這才想起來,一般的阿米客思訂製業者好像會提供原廠──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所沒有提供的選項,例如說話方式、嗓音、髮色變更,或是追加刺青等等。為了避免助長機械成癮症,諾華耶公司本身不建議這麼做,但並沒有違法。
當然了,特地將資金投注在這裡的人並不算多。
「畢竟是一輩子的伴侶,總會希望對方是獨一無二的嘛。」
舒舒諾娃這麼說道,露出靦腆的表情。埃緹卡的目光終於停留在她的右手上。她的無名指戴著尺寸剛好的銀戒指。
以前哈羅德曾經這麼說過。
──『二十八例。去年在俄羅斯成立的人類與阿米客斯的情侶組數。』
換句話說,這就是引進客製化機型的唯一理由。那個阿米客思身為舒舒諾娃的人生伴侶,在她的公司擔任工作上的助手──一旦理解這一點,埃緹卡的內心便湧現難以言喻的異樣感。
對於人類愛上阿米客思的感情,自己明明沒有任何否定的意思。
「哇,真是太棒了!」比加的眼睛閃閃發亮。「我覺得好感動。」
「謝謝妳。因為還不太普遍,常有人感到驚訝呢。」
「人人都能認可的時代一定很快就會來臨!」
埃緹卡怎麼就是無法揮別那種異樣感。
──『我們也能談戀愛。因為我們和你們一樣,擁有各式各樣的情感。』
即使這是事實,阿米客思的情感仍然與人類不同。就連搭載了接近人腦的神經模仿系統的哈羅德都是如此。姑且不論外表,既然伯納德的規格與一般機型相同,那麼他就只是遵循程式表現出舒舒諾娃期望的樣子。
可是舒舒諾娃仍相信自己已經與伯納德結婚。
即便伯納德本身並沒有「已經結婚」的自覺。
明明如此──不,還是說,「這樣就夠了呢」?
只要自己的內心能夠相信對方是「真心的」,那就足夠了嗎?
假設比加也是如此……
「──不好意思。」舒舒諾娃的聲音將埃緹卡的思緒拉了回來。「我已經請別的工程師來帶領各位了。他正在辦公室外面等待。」
「啊啊,謝謝妳。」佛金清了清喉嚨,重新打起精神。「冰枝,這裡交給妳。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借我一下。」
他帶著哈羅德走出大廳──埃緹卡重新開始手邊的工作,卻難以專注。即使如此,YOUR FORMA還是自動開始搜尋眼前的原始碼與TOSTI是否有雷同之處。
為什麼會思考這種事呢?
不知從何時起,埃緹卡似乎愈來愈常對自己感到困惑。
「這樣過度干擾我們工作,我們會很困擾。特別是數位複製人,做起來要花上三週的時間,每次的時程都很趕。」
「很抱歉。馬上就結束了,請配合一下。」
佛金安撫著一臉嫌麻煩的男性工程師──員工辦公室的天花板裝著吊扇,掃地機器人在乾淨的木質地板上到處爬行。在這裡工作的人數應該不到三十人。被趕離辦公桌的員工們都站在牆邊,看著佛金跟工程師一起檢查每一臺個人電腦。
哈羅德不動聲色地掃視員工們的臉。有些人帶著不悅的表情對話,但似乎沒有人感到良心不安。
「佛金搜查官,認真工作是好事,但這次恐怕是白跑一趟了。」
「我相信你的『眼光』,不過有時候也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佛金不是靠觀察眼或電索,而是靠著腳踏實地的方式累積經驗的搜查官。他說的話確實也有道理。「你可能會覺得很無聊,稍微忍耐一下吧。」
「當然沒問題。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忍上幾十個小時。」
「不用忍那麼久啦。」
不過──哈羅德觀察辦公室,思緒開始蜿蜒。沒想到自己會以辦案的名義造訪「得瑞沃」。幾個月前,他才在索頌的老家看到這裡的資料被丟棄。
透過錄音聽見的懷念嗓音自然而然地復甦。
──『請你替我逮到他。』
不論犯人是誰,這都是嚴重的褻瀆。
哈羅德撫平內心的煩躁,往牆邊望去。
「……請問那是?」
辦公室中央有個大樹般的圓柱,上面裝著高至天花板附近的層架。將燈光反射成七種色彩的滑動式玻璃門上嵌著生物認證裝置──裡面似乎裝滿了圓盤狀的儲存裝置,粗估數量不下數千。
「那是用來製作數位複製人的逝者資料。」工程師解釋道。「為了確保資訊安全,全部都保管在離線環境下。」
數位複製人正如字面所述,是以AI的形式將特定的人格複製到裝置上的技術。大多數國家只允許複製逝者的人格,而且僅限於創傷照護的用途──YOUR FORMA普及以後,不只是機憶,所有個人資料都會透過訊息或社群網站等管道隨時被記錄下來。製作數位複製人的時候,會使用到本人在網路上留下的這些「足跡」,以及遺族持有的紀錄、從遺物分析出來的興趣嗜好等資訊。工程師會讓AI學習這些資料,再反覆進行調整,盡量忠實呈現逝者的人格。
佛金也問道:「那些資料全都用於數位複製人了嗎?」
「大約九成是的。」工程師說道。「有些是因為遺族失聯,不能使用而留下來的資料。另外也有些資料已經完成任務,等待保管期限來臨。」
換句話說,曾有這麼多的人希望能再見到逝者一面。
一旦理解這一點,系統內便浮現無聊的假設──自己還想再跟索頌交談嗎?哈羅德立刻得出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的結論。數位複製人只是AI,並不是真正的本人。
哈羅德有時候會覺得神經模仿系統很惱人。
明明不是人類,這顆腦袋有時候卻會像人類一樣,任由情緒掌控自己的思想。
「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提供樣本。」工程師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上面有「得瑞沃」的標誌。「成品大概像這樣……」
「不,不用了。」佛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太會應付這種東西。」
「別擔心,這已經越過『恐怖谷』了。」
佛金求救似的看了過來,所以最後是由哈羅德從旁接過平板電腦。畫面中有一名俄羅斯中年男子在微笑,仔細觀察就能看出那是3D模組,但就連肌膚紋理都做得很精細,頗有真實感。
「簡直就像是全像電話呢。」
『一點也沒錯。』數位複製人流暢地答道。『就把這當作是打到天堂的電話吧。』
「喂。」佛金一聽就慌了起來。「這東西在說話耶。」
「它可以跟人對話。畢竟藉著對話療癒遺族的心靈就是製作它的目的。」工程師好像有點傻眼。「它跟阿米客思一樣能對話,讓它記憶以前發生的事就可以敘舊。不過完成度會依資料的多寡而定,所以品質容易參差不齊……老實說,如果能直接使用逝者的『機憶』就太好了。」
基於保護隱私的觀點,包含機憶在內,YOUR FORMA的所有資料都會在使用者死後自動銷毀。話雖如此,依現在的系統與技術,也沒有方法能將機憶保存到外部裝置。
「那麼做或許真的能提高完成度,但遺族應該會覺得心情很複雜吧。」
「確實如此。我們很容易忽略,其實根本沒有人希望它比得上逝者本人。現在覺得不該比得上逝者的人反而比較多──」
工程師這麼說著,走向下一臺個人電腦。哈羅德把手中的平板電腦放回桌上。看到他這麼做,佛金明顯從鼻子呼了一口氣──看來他似乎有什麼想法。
「讓已經過世的人好好安息才是最好的。這麼做只會感到空虛。」
哈羅德歪過頭。「這是你的哲學嗎?」
「也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啦。」
佛金的發言單純是身為人類的感觸,還是由經驗得出的結論呢──不論是何者,他都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他不像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是由程式碼和記憶體構成,可以靠著重新讀取備份資料輕易「復活」。不過若黑盒子過大,任何機械當然都很難完全恢復原本的狀態──總而言之,他會不贊同數位複製人也是很自然的反應。
假如索頌就在這裡,他也會跟佛金一樣抗拒嗎?
……別想了,思考這種不可能發生的「假如」到底有什麼意義?
因為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某種莫名的感傷就是揮之不去。
哈羅德打算再次調整情感引擎。
不──等一下。
自己剛才心想,「假如索頌就在這裡」?
拿波羅夫巡官在市警局說過的話頓時重回腦海。
──『打電話的犯人大概是用某種手段取得了索頌的聲音資料。既然對話成立,就表示這不太可能是用深偽技術製造的錄音檔。』
也許是自己搞錯了,不過……
哈羅德情不自禁地朝層架走去。佛金出聲呼喚,但他仍然沒有停下腳步。他觸碰關閉的滑動式玻璃門,目光大致瞄過內部,掃描其中的儲存裝置。保管在這裡的資料似乎是依逝者的名字,按照俄語字母的順序排列。
──『以前主治醫生有推薦幾次。我想說或許能幫上媽的忙,就要了一份紙本的資料。』
難不成……
「喂,輔助官。」佛金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你到底怎麼了?」
「可以麻煩你請工程師打開這個層架嗎?」
「咦?」他好像一時不明白哈羅德的意思。「這跟TOSTI有關係嗎?」
「我想看看裡面的紀錄。」
佛金雖然疑惑,還是沒有要求解釋,將工程師叫了過來。他對同事的信任有可能會害了他──走過來的工程師一臉不解,但哈羅德說這是辦案所需的過程,他便把手掌放到認證裝置上,打開了上鎖的玻璃門。
哈羅德立刻將手伸向「C」的架子。
「喂?冰枝嗎?」佛金正在打語音電話給埃緹卡。「沒有啦,妳們那邊弄完就來員工辦公室吧。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好像找到了什麼──」
過了不久,哈羅德將指尖觸碰到的東西取出──裝著圓盤狀儲存裝置的塑膠盒看起來很廉價。他讀取印在表面的西里爾字母。
上面記載的名字不是別人。
【索頌•阿圖羅維奇•切爾諾夫】。
啊,果然沒錯。
回路彷彿竄起一股冰冷的電流。
──這確實是「意想不到的發現」。
「請問這位逝者的數位複製人已經製作完畢了嗎?」
哈羅德向工程師遞出索頌的儲存裝置。他接過儲存裝置,用YOUR FORMA讀取了印在盒子表面的二維碼。他們應該建立了一套系統,可以透過這種方式讓員工連結到公司內的資料庫。
「是的,大概在兩週前就交給委託人了。」
「委託人是『艾琳娜•阿爾謝芙娜•車諾瓦』對吧?」
工程師立刻睜大眼睛。光看這個反應就夠了──委託人是索頌的母親。尼古拉說自己給她看了「得瑞沃」的資料,她就變得很歇斯底里。不過,實際上她瞞著兒子,訂做了數位複製人。艾琳娜之所以開始整理房間,有可能是為了尋找索頌的遺物作為資料使用。
她礙於自尊,沒有對尼古拉說實話。
只不過……
「領取索頌的數位複製人的人,『真的是艾琳娜嗎』?」
「呃……」工程師顯然很困惑,開始查閱YOUR FORMA的紀錄。「交件時並不是本人來領取,而是代理人。不過我們有確認身分證,也有艾琳娜女士的委任書──」
「那位代理人是誰呢?」
走出莫斯科勝利公園以後,埃緹卡針對模仿案的調查,強調「除非市警局正式請求我們支援,否則都應該交給他們處理」。
哈羅德確實心想,如果有方法能促使市警局請求支援,不知該有多好。
「──是一位名叫『阿巴耶夫』的先生。」
工程師唸出資料上的名字。
「阿列克謝•薩維奇•阿巴耶夫……這位先生領取了數位複製人。」
幸運的是,自己找到了籌碼。
4
「阿巴耶夫是『聖彼得堡的惡夢』遺族會的代表,跟艾琳娜也有深交。雖然不清楚他為何要代為領取索頌的數位複製人……這或許跟那通電話有什麼關係。」
「得瑞沃」的會客廳──可能是因為天色比剛才更陰,隔著玻璃的環景變得黯淡許多,大海也化為冰冷的灰色。坐在埃緹卡身旁的哈羅德專心地看著用穿戴式裝置開啟的全像瀏覽器。
『如果電話是用數位複製人打來的,確實能進行對話。』瀏覽器中的拿波羅夫巡官用手抵著下巴。『可是,對方說了「你們會再作一場惡夢」……AI真的能說出那麼具有威脅意味的話嗎?』
「我向工程師確認過了,數位複製人的重點在於模擬本人的性格,並沒有類似阿米客思的敬愛規範,所以不是不可能辦到。」
『考慮到索頌那麼敬業的性格,確實有可能。』拿波羅夫嚴肅地點頭說道。『十時搜查官,除了數位複製人,還有其他能冒充本人的電子犯罪嗎?』
『深偽技術是最常見的手法,但也如你所說,這種手法很難做到對話的程度。以這次的情況而言,數位複製人的假設是最有可能的。』
另一個視窗的十時以幾乎像是不悅的面無表情答道──里昂好像是晴天,她位於總部的辦公室充滿了耀眼的陽光。她心愛的蘇格蘭摺耳貓在辦公桌上翻了個身。
埃緹卡有點羨慕那隻機械寵物能夠如此悠閒。
真是夠了──沒有好好盯著他,就是一切問題的根源。
埃緹卡作夢也想不到「得瑞沃」竟然有關於那個模仿犯的線索。自己原本已經成功讓哈羅德遠離案件了,可是,接到佛金的聯絡後會合,情況就演變成這個樣子了。
『對了,巡官。』十時清了清喉嚨。『我剛才從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的訊息得知……你好像有讓他勘驗流浪阿米客思的屍體吧?』
埃緹卡不禁望向身旁的哈羅德。不過,他好像沒有發現──他為何要特地向十時報告?明知這麼做會被訓斥一番,為什麼?
『很抱歉,十時搜查官,他現在明明已經是貴局的阿米客思了。』
「錯不在巡官,是我擅自行動的。」哈羅德從旁說道。「對不起。因為現場酷似『聖彼得堡的惡夢』,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十時瞇起眼睛。她的舉動罕見地帶有一點同情──現在回想起來,從她通知哈羅德前往市警局總部的時候開始,她便對模仿案表現出惱火的態度。既然她知道哈羅德的經歷,當然也會跟埃緹卡一樣感到憤恨。十時看似冷酷,其實非常關心部下。
『……輔助官曾跟索頌刑警一起負責辦案吧。你是想發揮當時獲得的見識嗎?』
「是的。況且,模仿犯冒用了索頌的聲音。」哈羅德露出苦惱的表情,輕輕垂下視線。「身為他的阿米客思,我實在沒辦法當個旁觀者。」
『現在的你隸屬於電子犯罪搜查局。』
「我當然明白,所以我希望至少能提供情報給市警局。」
『你先聽我說完。』十時靜靜地打斷他。『搜查官本來不該對自己負責的案子投入過多的感情,而且如果事先知道有親友被捲入,我們就不建議你參與辦案的過程。但你不是人類,而是阿米客思。』
埃緹卡忍不住露出跟現場不搭調的錯愕表情──十時別說是斥責哈羅德了,甚至表現出體諒的態度。不,她珍惜部下的原則當然很令人感激,可是事情再這樣發展下去的話……
『輔助官,你基於敬愛規範,能夠適當地偵辦案件。你也跟人類不同,併發二度創傷的可能性很低。』
不對,十時的認知是錯誤的。不過……
等等。
埃緹卡頓時冒出冷汗。
──哈羅德是不是早就料到課長會同情自己?
他該不會是為了將話題引導到自己想要的方向,才刻意透露自己參與了市警局的調查吧?
『拿波羅夫巡官,電子犯罪搜查局很感謝市警局願意讓出他。』還來不及阻止,十時便流暢地說了下去。『既然要追查「惡夢」的模仿犯,就需要精通當時案情的負責刑警吧。請儘管借助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的力量。』
『這……』拿波羅夫似乎很吃驚。『我是很感激,但貴局應該也很忙吧。』
『是的,所以我們這邊會決定一個期限。』十時的目光初次落在埃緹卡身上。『冰枝,妳也跟輔助官一起行動吧。我不能單獨出借搜查局持有的阿米客思。』
埃緹卡無法立刻回答。
「那個……」埃緹卡幾乎什麼都沒想就脫口說道。「特別搜查組的工作呢?」
『我會跟佛金搜查官說一聲的。反正在偵破模仿案之前,輔助官也無法專心在工作上。』這麼說確實沒錯,可是……『巡官,我想這對貴局來說也肯定不是壞事。』
拿波羅夫好像還是難掩驚訝,卻頻頻點了幾次頭──這也難怪。電子犯罪搜查局鮮少派電索官與輔助官偵辦一座城市的殺人案。這次是因為跟哈羅德過去負責的案件有所關聯,或許算是某種必然。
可是即使如此──
『我求之不得,十時搜查官。』
「我也要表達謝意。非常謝謝妳,課長。」
哈羅德用十分真誠的表情這麼說道──埃緹卡很想摀住自己的臉。她已經知道這個反應只是演技。當然了,他絕對不會承認。
他到底是從哪裡開始盤算的?
至少,決定造訪「得瑞沃」的人是佛金搜查官。今天來到這裡的行程早在模仿案發生之前就決定好了,並不是出於哈羅德的意圖。也就是說──他是看到數位複製人才靈機一動。不知是幸或不幸,他的推理正中紅心,於是決定設法說服十時。
自己完全忘了這個阿米客思有任意操弄狀況的習慣。
通話很快便結束,全像瀏覽器應聲消失──會客廳播放的古典樂緩緩湧現,輕快得輕浮的小提琴音色聽在埃緹卡耳裡莫名地煩人。
「埃緹卡,很抱歉,要給妳添麻煩了。」
這話說得還真是虛偽。
埃緹卡默默地從沙發上站起。她隨著雙腳前進,靠近窗邊,瞪視般眺望完全染上深灰色的大海。
──冷靜一點。
不論是希望他別一昧沉浸在過去,因而受傷。
或是害怕他會在辦案過程中愈來愈傾向復仇。
都不過是一己之私罷了。
「輔助官,對於你的算計,我什麼都不會說。」身體靠向玻璃,便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溫度。「我只想問,你……真的還好嗎?」
哈羅德正好從沙發上起身──他似乎不明白埃緹卡話中的意思,因此皺起眉頭。埃緹卡記得剛認識的時候,他也有過這樣的舉止。那好像是自己勸他「應該多重視自己一點」的時候吧。
不知為何,哈羅德對他自己的事相當生疏。
面對他人時明明就可以看穿一切,做出操縱「棋子」般的冷酷行為──不。到了現在,埃緹卡開始覺得他或許也沒那麼完美。畢竟在夏天發生的〈E〉事件當中,他對身為嫌疑人的萊莎•羅賓電索官萌生了同情心。初次跟埃緹卡一起偵辦知覺犯罪的時候,他不惜暗示自己的祕密,也願意同理埃緹卡的遭遇。
埃緹卡不知道他本身是否有自覺。
不過大概就是因為他會不時表現出這樣的一面,才更加令人擔憂。
「我什麼問題也沒有。」哈羅德沉穩地答道。「而且這並非出於我的算計。其實是我剛好想起,以前索頌的家人曾經索取『得瑞沃』的資料。」
「是喔。」自己所說的算計指的是關於十時的事。埃緹卡覺得他是在模糊焦點。「總之等佛金搜查官和比加回來,你也要跟他們兩個人說明。」
自己與他在這裡交談的時候,佛金他們也正在繼續調查「得瑞沃」。不過,他們恐怕無法在這裡找到關於TOSTI的線索。
但是──現在連失望的餘力都沒有。
「埃緹卡。」
哈羅德來到身邊,輕輕伸手觸碰埃緹卡的手臂。企圖討自己歡心,或是想巧妙控制自己的時候,他幾乎都會這麼做。埃緹卡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對你來說,這起案件有多麼重要。」
哈羅德的手微微使力。
「──謝謝妳的諒解。」
人類的大腦不可靠,就是因為能不斷遺忘,傷口才會痊癒。
不過──什麼也無法遺忘的阿米客思不同。
如果永不褪色的痛楚將他定格在過去,那真是嚴重的諷刺。
1
從隔天起,協助聖彼得堡市警局調查的工作就開始了。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聽說拿波羅夫巡官已經前往阿巴耶夫的住家了?」
「是的。巡官好像有通知阿巴耶夫到總部接受偵訊,但他到約定時間也沒現身。」
早晨的風越過莫伊卡河,吹得臉頰幾乎都要凍僵了──埃緹卡與哈羅德就像要躲避寒風,踏進市警局總部的老舊大門。一進到室內,中央暖氣的溫暖立刻包圍全身。
「市警局不是昨天就聯絡上阿巴耶夫了嗎?」
「應該是這樣沒錯,所以才顯得有點可疑。」哈羅德解開圍巾。「索頌的母親……艾琳娜好像已經抵達總部,正開始接受偵訊。」
艾琳娜也跟阿巴耶夫相同,被要求到案說明。她訂做了索頌的數位複製人,並將委任書交給造訪「得瑞沃」的阿巴耶夫──市警局似乎認為她本身有可能涉及模仿案。
「你自己並不認為索頌刑警的家人有涉案吧。」
「如果不是我一廂情願。」哈羅德點頭說道。「不過,我也明白這是不得不懷疑的狀況。」
「不管怎麼樣,我們也去參加艾琳娜女士的偵訊吧。」
埃緹卡與哈羅德向警衛阿米客思出示ID卡,通過安檢門。兩人照YOUR FORMA指示的方向前往會議室──哈羅德用熟門熟路的步調走在前方,讓埃緹卡有點心神不寧。昨天造訪時還沒有特別意識到,現在回想起來,這裡其實是他很熟悉的地方。
結果,昨天發生那件事以後,埃緹卡整天都無法擺脫提不起勁的感覺。不過或許是強迫自己好好睡了一覺,埃緹卡覺得今天好像能稍微轉換心情了。
不論如何,只要盡早破案就好。
現在就專心查明事情的來龍去脈,然後回到特別搜查組的工作崗位上吧。
埃緹卡凝視著阿米客思的背影,這麼說服自己。
「埃緹卡。」哈羅德回過頭來。「關於艾琳娜的偵訊……」
「──哈羅德!」
忽然間,呼喚他的聲音響起──聲音是來自兩人正要經過的會客廳。往會客廳望過去,可以看見一名青年從沙發上站起,然後朝這裡走過來。他留著一頭微捲的黑髮,身穿土氣的毛衣,有點純樸的氣質反而醞釀出溫柔的形象。
〈尼古拉•阿圖羅維奇•切爾諾夫。〉
埃緹卡眨了眨眼睛。切爾諾夫這個姓氏,不就跟索頌刑警一樣嗎?
「尼古拉。」哈羅德揚起嘴角,自然地與他握手。「原來你也來了,很高興能見到你。」
「我是陪我媽來的。一般人不太會來警局,所以我有點緊張。」
看過坐立難安的尼古拉的個人資料後,埃緹卡確定了一件事。果然沒錯,他是索頌刑警的弟弟。
「這位是我的搭檔,冰枝電索官。」
在哈羅德的介紹下,埃緹卡也跟尼古拉握了手。他的手掌有點濕,似乎相當緊張。想到自己的母親可能被捲進「惡夢」的模仿案,也難怪他會如此提心吊膽。
「不管怎麼樣,希望我媽會好好回答刑警的問題……」
「是啊。」哈羅德點頭。「我也很擔心,但她一定沒問題的。」
埃緹卡不禁皺起眉頭。「那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其實有一些問題。」尼古拉一臉尷尬地別開視線。問題?「希望不會給各位添麻煩……」
「──請問是冰枝電索官嗎?」
埃緹卡轉過頭──一名年輕的男性刑警快步朝這裡走了過來。他有著一頭紅髮與嬌小的體格,臉上帶著悶悶不樂的皺紋。他跟拿波羅夫巡官一樣,是隸屬於強盜殺人課的刑警。
雖然彼此是初次見面,但參與偵辦的相關人士都可以閱覽個人資料,所以不需要自我介紹。
「阿基姆刑警。」哈羅德喚道。他果然認識對方。「好久不見了。」
「你看起來很好,哈羅德。」阿基姆不太從容地說道。「電索官,很抱歉剛見面就這麼失禮,請問妳能傳送電索同意書的範本到我的裝置嗎?」
「電索?」埃緹卡不禁反問。「艾琳娜女士的偵訊不是才剛開始嗎?」
「是這樣沒錯,但她本人什麼都不記得了……好像是因為日常藥物的副作用。」阿基姆苦惱地搔著後頸。「她確實訂做了數位複製人,可是我們完全不清楚她究竟涉案到什麼程度。總之再這樣下去也不會有進展。」
電索的對象並不僅限於嫌疑人。過去偵辦知覺犯罪的時候,埃緹卡就曾為了追查犯人的線索而潛入好幾名被害人──只不過,艾琳娜與哈羅德之間有所謂的親屬關係。說到親近的對象,他們過去也曾經電索達莉雅,所以應該沒什麼特別的問題。
埃緹卡說道:「最好還是先告知艾琳娜女士,這次的電索會由路克拉福特輔助官負責執行,以防萬一。」
「我去跟她確認。」
當阿基姆刑警點頭,並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
「請等一下。」原本在一旁聆聽對話的尼古拉叫住了他。「哈羅德是輔助官的事,請不要告訴我母親。我希望你們能瞞著她。」
埃緹卡很疑惑。「不,其實不必這樣……」
「就遵照尼古拉的意見吧。」不知為何,連哈羅德也堅持隱瞞身分。「我會在艾琳娜因鎮定劑睡著之後再進房間。準備好之後,請叫我一聲。」
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一頭霧水,但阿基姆刑警在趕時間,沒有機會詢問詳情。埃緹卡只好一邊傳送電索同意書的範本到刑警的裝置,一邊前往會議室。她中途回過頭,看見哈羅德正跟尼古拉親暱地交談──算了,就算他不來準備,電索本身也不受影響。
埃緹卡抵達的會議室大約有一半的照明是關著的。窗戶被復古的百葉窗掩蓋,布滿刮痕的桌子旁邊坐著一名如枯草般細瘦的初老女性。她恍惚的雙眼慢吞吞地捕捉埃緹卡的身影。
〈艾琳娜•阿爾謝芙娜•車諾瓦。〉
──她就是索頌刑警的母親吧。
埃緹卡稍微看了她的個人資料,默默地感到驚訝。因為艾琳娜的年齡明明是六十三歲,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還要衰老。她的病歷中列出了多項精神疾病──發病的時期皆為兩年半前,顯然是「聖彼得堡的惡夢」使她的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原來如此,所謂的「有問題」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可以請妳在同意書上簽名嗎?」阿基姆刑警向艾琳娜遞出平板電腦。「妳的一切隱私都會受到保障。請放心交給我們。」
「我沒什麼特別見不得人的事。」艾琳娜用骨瘦如柴的手在螢幕上簽名。「你們說的電索會痛嗎?」
「完全不會。在妳睡著的期間就會結束了,請放心。」埃緹卡答道,取出ID卡。「初次見面,我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埃緹卡•冰枝。」
艾琳娜瞄了ID卡一眼,但馬上失去了興趣。她伸手搔了皺巴巴的毛衣衣領處。
「總之,只要能抓到惡劣的犯人就好……我什麼都會配合。」
我無法忍受有人繼續侮辱我兒子──她這麼低聲說道。
必須確認她這句話究竟是真心的,還是想否認自己與案情有關。
過了不久,市警局的阿米客思將小睡用的充氣床搬了過來。這裡跟電子犯罪搜查局不同,沒有電索專用的簡易床架。這算是半應急的方式──阿基姆一催促,艾琳娜便用笨拙的動作躺到充氣床上。埃緹卡準備鎮定劑的針筒,捲起她的袖子。她的皮膚很薄,血管明顯偏細。
埃緹卡有點緊張地完成了注射。
艾琳娜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睛,轉眼間便陷入沉睡。
「話說回來,希望機憶真的有記錄到線索。」在一旁看著的阿基姆一臉懷疑地發問。「我也是第一次見識電索,不太了解運作的方式。」
「除非本人意識不清,否則發生過的事基本上都會當場留下紀錄。我想應該沒問題。」埃緹卡取出〈探索線〉連接到艾琳娜的後頸。「叫路克拉福特輔助官進來吧。」
很快地,哈羅德現身了──走進會議室的他馬上瞄了艾琳娜一眼。一確定她已經睡著,哈羅德便靜靜地走到埃緹卡身旁。他一如往常接過埃緹卡遞出的〈安全繩〉。
「艾琳娜沒有詢問任何關於輔助官的事嗎?」
「她好像連電索需要輔助官都不知道。」
他似乎放下心了。「這樣啊。」
哈羅德對艾琳娜表現出來的態度一直讓埃緹卡很介意,但在阿基姆的面前追根究柢也有點尷尬。只能等電索結束再問了──埃緹卡把〈安全繩〉插進自己的第二個連接埠。哈羅德也滑開左耳,接上連接頭。
熟悉的三角連線完成了。
「隨時都可以開始。」
就像看準了埃緹卡深呼吸的時機,哈羅德輕聲說道。埃緹卡點頭,靜靜吐出仍留在肺部的空氣。
現在應該專心在艾琳娜的機憶上。
埃緹卡閉上眼睛。
「──開始吧。」
撲通一聲,身體開始下沉。一顆氣泡都沒有的情報之海往上湧起,包裹了整個視野──黏稠的沉重情感彷彿融化的蠟,纏繞住手腳。轉眼間,自己墜入不足以化為言語的情感之中。醫院的綜合等候室忽然掠過視野;陪伴母親的尼古拉的臉從眼前閃過──與數位複製人有關的對話應該是在相當久以前發生的。根據「得瑞沃」的紀錄,再怎麼近也至少是幾週或幾個月前。
回溯吧。
盡量不去看無關的機憶。
即使如此,纏繞四肢的感情仍然緩緩侵蝕著埃緹卡。那是難以言喻的某種灰色感情,光是觸碰到就會在心底開出一個洞的冰冷。類似在霧氣瀰漫的早晨感受到的不安──就像名為自己的存在漸漸從指尖開始崩潰,然後逐步瓦解的錯覺。埃緹卡試圖招架,慢慢吐氣。
那是發生在九月底的事。
『艾琳娜,最近狀況如何?』
突然間,一名陌生男子的臉映入眼簾。他體格消瘦,年齡大約是五十歲左右。略黑的膚色,加上留有皺褶的襯衫──這個男人是阿巴耶夫。搜查資料中包含他的個人資料,長相與臉部照片一致。
馬上就找到了。
埃緹卡開始確認屋內的模樣。雖然輪廓有點模糊,仍看得出是客廳。這裡應該是艾琳娜的住家──兩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根據事前獲得的情報,擔任遺族會代表的阿巴耶夫有時候會來拜訪艾琳娜。定期拜訪無法走出陰霾的遺族,似乎就是他身為代表的職責。
『今天的症狀比較輕微。』艾琳娜的語調有氣無力,狀況並不如她說的那麼好。『對了,前陣子我有去再開發地區一趟。啊,這件事要對尼古拉保密喔。』
『是宇宙塔嗎?難得妳會去那種地方呢。』
『我暫時不想再去那種吵吵鬧鬧的地方了。而且那裡還有一大堆阿米客思。』
『他們不會做些冒犯妳的事吧?』
『我又不像你是朋友派。而且,我……也不擅長應付機械。』不知為何,艾琳娜甚至感到心虛。『我以前都覺得數位複製人這玩意兒是在褻瀆我兒子……但我覺得,再這樣下去真的不是辦法。』
她表示自己向「得瑞沃」訂做了索頌的數位複製人。阿巴耶夫驚訝地睜大眼睛,而這個舉動又讓艾琳娜感到更加難堪──她對過世的索頌似乎抱有罪惡感。藉著向前邁進的名義,試圖再次創造冒牌兒子的行為,讓艾琳娜對他感到抱歉。不只如此,她甚至對自身的脆弱萌生強烈的厭惡感。
即使如此,艾琳娜仍然選擇這麼做。
『我不能再給尼古拉添更多麻煩了。』她握緊瘦弱的膝蓋。『如果能跟索頌說說話,也許……也許我會有什麼改變。』
『真是了不起的進步,艾琳娜。』阿巴耶夫似乎很高興。『我也是跟諮商師朋友談過,心裡才覺得比較舒坦。』
『你是說以前來過遺族會的那位老同學嗎?』
『雖然是段孽緣,但他是個經驗豐富且值得信賴的人。他也說過,不管做什麼都可以,重點在於努力掙扎,盡量向前邁進的心態。不論別人怎麼說都無所謂。』
阿巴耶夫也因為這起案件失去了獨生女。他的女兒珍娜是第一位被害人,當時剛滿二十歲,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大學生。他們原本就是單親家庭,自從女兒過世以後,他便過著獨居的生活。
『就算如此,我還是每天晚上都忍不住去想。』
『我懂。』阿巴耶夫點頭,眼睛微微泛紅。他本身不如艾琳娜明顯,但也還沒完全站起來。『想到那孩子的末路,我就覺得心都要碎了。』
『我也是。』
『如果能至少逮到犯人就好了……可是市警局卻毫無作為。』
一聽見犯人這個詞,艾琳娜的內心立刻湧現黑暗的感情。即使不願意也會遭受牽連。彷彿被地樁貫穿的痛楚滲進了體內深處──別被吞噬了。埃緹卡撫平自己的內心,想辦法撐過去。即使如此,仍有難以抵擋的情感如海嘯般湧來。
『如果犯人落網,就算得不到救贖,至少也能討回公道吧。』『可是,市警局以沒有線索為由,暫停了調查。』『殺了那孩子的惡魔現在也在某處厚顏無恥地活著,我實在是──』『索頌明明連變老的機會都沒有了。』
埃緹卡從嘴脣的縫隙呼出氣泡般的氣息。
──假設這兩個人涉及模仿案,這些念頭就足以作為動機。
從此以後的每一天,艾琳娜都對自己訂做數位複製人的選擇感到後悔。最後,想撤銷委託的意念愈來愈強烈──不只如此,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就此消失。服藥量增加,精神恍惚、半夢半醒的日子不斷流逝。她的病情本來就有高低起伏,與其說惡化,不如說是進入了單純的停滯期──只有在黑暗的森林中不斷徘徊般的苦痛化為一層薄膜,包裹著機憶。『媽。』尼古拉的臉望著母親。『我要去工作了,妳要好好躺著休息喔。』她覺得自己好丟臉。這孩子付出了這麼多,這麼努力恢復正常生活,自己卻哪裡也去不了。好丟臉。好想念索頌。好想再見真正的那孩子一面──不行,快關上。
必須更加抽離才行。
自從艾琳娜訂做數位複製人,時間已經過了兩週。
阿巴耶夫一如往常地造訪時,艾琳娜勉強撐起緊貼在床上的身體,迎接他進家門。然後,她一開口便如此要求:
『──你能不能代替我取消數位複製人的委託?』
當時,她難以獨自外出,就算想透過網路辦理手續,她也不懂該怎麼做。艾琳娜這個年代的人,不擅長操作YOUR FORMA的例子並不稀奇──話雖如此,她也始終沒有告訴尼古拉關於委託的事。身為母親的自尊心並不允許她事到如今才向兒子坦白。
另一方面,阿巴耶夫似乎對這個提議感到震驚。
『為什麼?這不是難得的機會嗎?』
『我仔細想想,還是覺得這樣實在太蠢了。』
『艾琳娜,妳會這麼想只是因為生病了。』
『不,這是我自己決定的。我要取消,不管怎麼樣……』
吐出這番話的艾琳娜腦中有深深的迷霧正在盤旋。換句話說,她的腦並不記得此時發生的事。思緒就像下錨的船隻,維持停泊在原處的狀態,承受著悲傷又冰冷的浪濤。
艾琳娜祈求能再度觸及永遠逝去的摯愛,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她想為後悔的殘渣點火,見證這一切化為灰燼──可是即使真的去嘗試,也不見得能將一切燃燒殆盡。火焰反而有可能意外擴散,延燒到自己的身體,最後將自己燒得連骨頭都不剩。
到頭來,恐懼終究是勝過了期待。
『這個給你。』艾琳娜拿出的是「得瑞沃」發行的紙本委任書。『我已經簽名了,你能幫我交給負責人,說我要取消委託嗎?』
阿巴耶夫花了幾十分鐘嘗試說服她,但她堅持不讓步。結果阿巴耶夫只好放棄,收下了艾琳娜遞出的委任書。
『艾琳娜,總之妳什麼都別擔心,好好休息吧。』
『那孩子死得那麼痛苦,我怎麼能好好休息?』
『索頌一定也希望妳能好起來。』
『沒錯,犯人都還沒落網呢……』
艾琳娜似乎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她夢囈似的喃喃低語,阿巴耶夫的身影漸漸從她的視野中消失──然而,後來的阿巴耶夫別說是取消委託了,甚至帶走了索頌的數位複製人。
不論如何,這麼一來就搞清楚一件事了。
艾琳娜與這次的模仿案完全無關。
阿巴耶夫或許是收到委任書之後才萌生犯案的念頭。畢竟從他的立場與發言來看,動機非常充分──他取得數位複製人,然後找出最適合犯案的公共電話,冒充索頌聯絡市警局。他應該是認為來自已故刑警的電話足以動搖強盜殺人課。可是在那之後,案件仍然沒有重啟調查。阿巴耶夫或許是因而惱羞成怒,才打了第二通電話,甚至襲擊流浪阿米客思……埃緹卡試圖透過艾琳娜的機憶,進一步追查他,於是繼續朝〈中層機憶〉墜落。
直到夏末將近。
突然間,擴展在眼前的機憶變得混亂,然後硬生生中斷。
意識被急速拉回現實,讓埃緹卡差點重心不穩,忍不住搖頭。
「──為什麼那東西在這裡?」
躺在充氣床上的「艾琳娜竟然醒了過來」。鎮定劑應該還沒失效,她卻瞪大了雙眼,緊盯著哈羅德──被擅自拔除的〈探索線〉在她的手中搖晃。
「怎麼回事?」艾琳娜的嘴脣不斷顫抖。「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哈羅德!」
對了──埃緹卡總算注意到。艾琳娜平時就會服用多種藥物,或許是因為如此才會造成鎮定劑的效果減弱。類似的情況偶爾會發生,但因為她看似順利陷入沉睡,埃緹卡沒有留意到這一點。
「艾琳娜女士。」阿基姆趕緊安撫她。「沒事的,請冷靜下來。」
「別說了!」艾琳娜就像陷入了恐慌,呼吸非常急促。「他偷看了我的機憶吧?開什麼玩笑,我沒有什麼東西是要給『那東西』看的!」
她激動地怒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埃緹卡只能啞口無言地交互看著艾琳娜與哈羅德。
「艾琳娜。」阿米客思正冷靜地取下〈安全繩〉。「非常抱歉,我並沒有冒犯妳的意思……」
「尼古拉早就知道了嗎?明明知道還瞞著我嗎!你們騙我──」
「哈羅德,你去叫她兒子過來吧。」阿基姆刑警迅速下達指示。「艾琳娜女士,請慢慢呼吸。妳只是過度換氣了──」
埃緹卡還沒開口,哈羅德便按照吩咐,轉身離去。他頭也不回地走出會議室──他的背影一消失,艾琳娜便立刻虛脫。她的額頭被汗水弄濕,頭髮緊貼在皮膚上。
──『為什麼那東西在這裡?』
冰冷的事實在喉嚨深處漸漸串連起來。
如果埃緹卡沒有記錯,索頌是在哈羅德面前遇害的。
身為遺族的艾琳娜當然也知道當時的狀況。
簡而言之──這就是他不願意在艾琳娜面前現身的理由吧?
過了不久,尼古拉跑了進來。他在母親身邊跪下,拿出頓服藥讓她含在口中。艾琳娜一臉疲憊地閉上眼睛。就算兒子觸碰她的手臂,她也像是半睡著似的──尼古拉一邊聆聽阿基姆的說明,一邊輕撫母親的身體。他的動作很熟練。
埃緹卡終於吸了一口氣。
直到這一刻為止,她都沒發現自己剛才屏住了呼吸。
尼古拉道歉。「對不起,刑警先生,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們才是,很抱歉沒顧慮到她的病情。」阿基姆也一臉尷尬地說道,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看著埃緹卡。「對了……冰枝電索官,電索的結果如何?」
──自己完全忘了這件事。
「艾琳娜女士並沒有涉案。她原本打算取消數位複製人的委託。」埃緹卡報告自己透過機憶確認到的事實,同時瞄了出入口的門一眼。哈羅德沒有要回來的跡象。「阿巴耶夫很有可能利用了保管委任書的立場,私下領取並藏匿數位複製人。當然了,光是如此也不能證明他就是模仿犯……」
「不過,至少能申請到住家的搜索票。我馬上聯絡拿波羅夫巡官。」
阿基姆匆匆忙忙地奔出會議室──他的腳步聲一旦遠去,耳鳴般的寂靜便迅速逼近。遠方某處傳來響亮的關門聲。此後,沉默緩緩滲透四周。
坐在艾琳娜身旁的尼古拉一臉擔憂地俯視著母親。
埃緹卡有許多事情想問。
可是──那大概是自己不該踏入的領域。
「……真的很抱歉。妳應該嚇到了,其實她總是這個樣子。」
終於抬起頭的尼古拉露出微笑,就像要打圓場。他的手似乎閒不下來,不斷輕撫母親的手臂。
埃緹卡忍不住吞嚥口水。「『總是』?」
「是的,她對哈羅德總是很歇斯底里……」尼古拉的笑容很生硬。「她啊,不太了解阿米客思。到了現在,她還是一心認為哈羅德當初能從犯人手中救出哥哥。可是,該怎麼說呢?」
雖然很可憐,但他跟我們不一樣,所以應該沒事。
尼古拉補上這句話。
痛苦得就像要溺水時,只要能將一切都推給機械,就會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就算自知不對,有時候還是無法壓抑這股衝動──自己也曾經是那一派的人,所以多少能夠理解。
失去心靈的寄託,我們就會變得特別傲慢,而且脆弱。
「其實我很感謝他。」努力擠出的笑容漸漸從尼古拉的臉頰上融解。「至少,他陪我哥哥走完了最後一程……」
他的手指抓住艾琳娜的袖子,溫柔地刻下脆弱的皺褶。
連埃緹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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