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池和马]未踏召唤://鲜血印记2[台/繁]
未踏召喚://鮮血印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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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鎌池和馬
插畫:依河和希
譯者:林哲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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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山恭介是最強無敵的召喚師。
他是連「比眾神更高次元的存在」都能自由喚出的「不殺王(Alice(with)Rabbit)。
這樣的他平時是個擔心遲到的極平凡高中男生。就算是常勝不敗的恭介,也有唯一的致命弱點。
「這種事……我再也受不了了。救我……現在立刻救我吧!」
「悉聽尊便。」
那就是少女發自靈魂深處的慟哭。當恭介聽見同班的圖書委員少女說出這句話時,他便和少女締結契約,讓她成為憑依體,藉此保護她不受「雨中少女」──已逝姊姊的鬼魂所侵害。繼承《禁書目錄》風格的正統派系列第二彈!

作者:鎌池和馬
這張照片是我在尋找資料的途中順手拍下的。雖然不是我的目標,覺得很漂亮就拍了。只是我後來也沒特地去查這到底是什麼花。所以說,人生不必太認真也還是過得下去喔!
插畫:依河和希
一邊在《月刊COMIC電撃大王》連載《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追憶篇》,同時負責繪製《DOG DAYS》動畫版權插圖的多才多藝創作者。喜歡的中華料理是麻婆茄子。








我不討厭假設的話題唷。
因為現實是如此嚴密,沒有加入玩興的空間,難以找出令人雀躍不已的事物。
由於力量的抗衡,使得立於頂點的我不方便輕舉妄動,真是傷腦筋。
所以,讓我們來進行愉快的語言遊戲吧,哥哥大人。
假設你手中握有世上最卑劣的方法。
眼前卻有不使用這種方法就絕對拯救不了的人物,你會怎麼做?
倘若想做正確的事,肯定會選擇坐視不管吧。
反之,若想拯救受苦的人,肯定會背負起最卑劣的罪惡吧。
人所制定的規則就只有這麼點價值。
為避免誤解或鑽漏洞,人們將規則一條條明文化,結果卻使得規則愈來愈偏離當初訂立時的初衷。不說別的,光「守護正義便能獲得幸福」這個大前提本身,就沒人能證明或保證呢,不是嗎,哥哥大人?
附帶一提,剛剛那個問題,哥哥大人會如何選擇呢?
雖說我已經看見答案了唷☆
Facts
◆死亡令人哀傷。然而,世上所有文明都以死亡為前提建立而成。
「整張地圖根本就被旅館旅館旅館旅館所填滿嘛……!」
「嗚啊~~!獅虎~~~~!」
(Opening X-01 Open 04/29 19:00)
Opening X-01 漫長雨季也不清閒
這是個上上休休宛如缺牙的黃金週。
聽說上班族如果善用特休,最長能連放十四天假,可惜對學生來說只是毫不相干的話題。放個兩三天假就得上一天課,反而因徹夜狂歡,拖著疲憊身體直接去上課的情形持續好幾次的話,任誰都能「料想」到會對雀躍心情造成多大打擊。
更何況還有這場雨。
雨勢不強,卻連綿不絕。漫長的陰濕天氣始於上週末,一直持續到今天。一整天時陰時雨,教人難以拿捏出門時機。
……但對於繭居於高級公寓大樓最上層的泳衣少女愛歌而言,這些惱人的問題一丁點意義也沒有!
微睜著迷濛雙眼的她,一頭將褐色長髮綁成兩條辮子,然後繞成圈狀固定在左右兩側的特殊雙馬尾髮型。愛歌平時總是穿著泳衣,身旁有充作沙發使用的猛獸白獅虎(獅子和白虎交配產下的後代,體型約有獅子的一點五倍大)陪伴,但今天狀況略有不同。
買下高級公寓大樓最上層及下一樓層,連同頂樓的空中庭園部分,將之納為私人城堡的她現在正孤零零地站在頂樓,被毫無止息跡象的綿綿細雨淋濕全身。
身上只穿了件螢光綠與白色相間的條紋比基尼,外披著寬鬆T恤。
「……就算是已無法滿足於普通泳衣的天才型哥哥,遇上夢幻濕潤透膚效果,也只能臣服在地。從緊密服貼於身體曲線的布料背後隱約透出的少女粉嫩膚色,再配上寬鬆T恤與必備的條紋風格,我不相信有男生不會被征服……!」
這時,從掛在單耳上的耳麥傳來微弱的電子聲。
是客人來訪的信號。剛才被愛歌稱呼為「哥哥」(明明無血緣關係,也不是乾哥哥)的城山恭介捎來一則「待會去妳那裡」的簡訊。雖然名為「綠娘藍」的身穿特製旗袍的巨乳美女也會跟來是扣分要素,但愛歌決定抱持正向思考。是的,正因眼前有兩團特大號脂肪球作為對比,才能讓纖細內斂的少女胴體更顯嬌弱可愛……!
「……哼哼哼哼哼!該死的老女人,安分守己地當顆點綴主餐牛排的馬鈴薯,或墊在優質嫩肉底下的洋蔥圈吧!哥哥是我這個唯一能稱呼他『哥哥』的妹妹一個人的……!」
帶著勝利的確信,愛歌抬起濕答答的赤裸雙腳,一腳踩入室內。
彷彿將電視廣告中的樣品屋直接搬來一般,到處無意義地充滿照明的寬敞空間。訪客們早已靠備用鑰匙進入這個能完整收納一般家庭三房兩廳大小的寬廣豪華客廳裡。
只不過……
呼啊呼啊呼啊呼啊呼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不知為何,城山恭介和綠娘藍全身汗水淋漓,疲憊不堪地躺在沙發上。
假如現場只有身穿運動品牌連帽外套與運動服的城山恭介一個人,還能用「慢跑過來的」當作解釋,然而一旦身旁躺著一名特製旗袍美女,氣氛立刻為之一變。配合呼吸上下起伏的胸口、從及腰高衩中顯露出來的修長美腿、沿著裸露在外的緊致肌膚滑落的汗珠,以及從塗上口紅的雙脣間流洩而出的火熱氣息……只要將這些事實結合起來,怎樣也無法將兩人幹了某種「好事」的印象逐出腦中。
薩居少女愛歌的臉色一瞬變得慘白。
她將腦中浮現的想法直接脫口說出:
「……你……你們……你們兩個究竟做了什麼……?在我從頂樓走下來的幾分鐘內,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哥哥……!你……你不可能幹出把別的女人帶到繭居少女的最後城堡裡打情罵俏的終極惡魔行為吧?哥哥,你不是這麼過分的哥哥吧……?」
順帶一提,作為愛歌的寵物、沙發、談話對象、憑依體……以及其他種種意義下的伴侶的白獅虎,現在像是一隻縮成一團躺在陶鍋裡的貓咪一樣,悠哉地瞇著雙眼。
「嗚,嗚欸……啊嗚哈……!」
彷彿喉嚨哽住,尚未調整好呼吸的恭介勉強開口說道:
「現……現在這種情況……全……全都是……呼……綠姊害的……都是她……突然……呼……把我打暈……」
「你胡說什麼呀,恭介……呼……你才是一切的……元凶吧……呼……都說不行了……居然還撲上去……」
兩人躺在沙發床上一動也不動,只勉強舉起手來互指鼻頭,指責對方的不是。
對愛歌而言,這段辯解一點令人放心的要素也沒有。
反而覺得眼前一片昏暗。
「……這……這麼有默契的一搭一唱是怎樣?這種宛如背著我有過一段纏綿,已沒有我介入餘地的開場白是怎樣……?」
「呃……關於這個,新聞應該快播出了吧……」
恭介用手帕擦拭額上的汗水,躺在沙發床上回答。
但綠娘藍搖搖單手,用腳尖戳了一下放在沙發床旁的公事包說:
「事情鬧得那麼大,為防造成社會不安,各電視台在再三仔細審視新聞稿,確定沒有問題前都不敢輕舉妄動吧?雖說就是因為這種裹足不前的態度,才會被素人製作的網路新聞或動畫網站搶先,反而失去電視台的意義……」
「?」
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愛歌歪了頭。恭介接著說明:
「我和綠姊去了一趟A區,妳想,那裡有什麼?」
少女從玻璃桌上拿起方便洗澡使用、裝在防水護套裡的筆記本尺寸平板電腦,用食指操作幾下,整個天花板立刻搖身變成投影機用的巨大銀幕。
這原本是愛歌為了能躺著上網才施工的玩笑商品。繭居發揮到極致的話,就算在同一間房子裡也會嫌「還要走路好麻煩」。
輸入「玩具之夢35 A區」搜尋,查看觀光導覽的網頁,結果──
「A區是冠上機場的頭一個字母『A』的地區,如名所示,是玩具之夢35迎接外來遊客的大型門戶……」
單純說「航空城」的話或許無法凸顯特徵,簡單而言,想成是充滿各式各樣販賣名牌包或手錶的免稅商店的地區即可。地區整體氣氛典雅而成熟……除了是都市計畫的成果,在此逛街的遊客也營造出這種氛圍……畢竟這裡是能入手(比起定價略為)便宜名牌包的好去處,因此街上難免充斥著「年齡差距極不自然的情侶(?)」。
接著,繼續搜尋的愛歌又發現了。
A區的另一個特徵。
「哥……哥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意思?」
「……這個A區……為了供應大量抵達機場的外國旅客,或者等候別人取消,結果還是沒能買到機票的可憐人,從超豪華三星級飯店到低廉的膠囊旅館,整張地圖根本就被旅館旅館旅館旅館所填滿嘛……!」
「咦,啊?」
「我的意思是……在旅館區消失的男女……氣喘吁吁的兩人……彷彿在昭告天下『幹了什麼好事』的言行……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哥哥……!」
「為何妳對A區有新發現,我就得被講得彷彿有什麼缺失一樣?妳的神經突觸連結實在難以理解!」
「嗚啊~~!獅虎~~~~!」
不知為何,愛歌緊瞇雙眼,眼角泛著淚光發號施令。
瞬間,盤據在房間角落宛如沙發縮成一團的巨體緩緩動了起來。明明只是將前腳往前邁出,輕輕伸個懶腰的動作,卻已充分彰顯出長達五公尺龐大身軀的威脅性,剎那間成為現場的主體,一瞬間改寫了一切色彩。
但不管獅虎身體多巨大,追根究柢來說,畢竟是隻夜行性貓科動物。牠的腳步無聲無息,逐漸走近恭介的動作本身神奇地不具現實感,令人陷入彷彿見到了過去曾擁有壓倒性力量的亡靈的心情。
但是,這頭猛獸並沒有用巨大利爪或尖牙撕裂沙發床上的少年。
牠(母的)聽從愛歌命令走到恭介身邊後,做出如下行動。
舔。
牠用彷彿以橡皮做成的巨大抹刀般的舌頭舔遍恭介臉頰。
「哇呀!」
恭介差點跳了起來,但白獅虎不以為意,繼續用前腳肉球觸摸恭介的頭,並用約與原木等粗的脖子磨蹭他的身體。這是在留下氣味,是貓科動物主張所有權的行為。
「等等……這是……怎樣?毛……嘴巴裡都是毛……噁噁!」
這時,愛歌的怒氣終於爆發了。
「……獅虎……連妳也……連妳也想跟我搶哥哥嗎……?好吧,意思是在這場宛如戰國時代的戀愛爭奪戰中,沒必要顧及道義,沒必要留情了是吧……!」
「我放棄理解妳的神經突觸是怎麼連結的了。但麻煩妳先把牠……噗哇!總之先處理一下這傢伙吧,白獅虎……!」
恭介的聲音急切是有理由的。
白獅虎沒有惡意,反而像隻在中意的貓床上縮成一團的小貓,舒服地瞇細了雙眼,可看出已將警戒心降到最低程度。
但根本的問題在於,白獅虎是隻體長五公尺的巨獸。
重量大約有三百到三百五十公斤。
說穿了,恭介正處於被一輛警用機車緩慢輾壓的狀態。不僅夾在中間的恭介變成三明治,沙發床也開始吱吱嘎嘎地發出警訊。
「喂喂,這樣下去……很不妙……愛歌,真的很不妙!不,綠姊也可以,總之誰來幫忙把這孩子從我身上移開吧!」
「……哼哼哼哼哼。哥哥,你打算利用和獅虎打情罵俏來刺激我迸射出嫉妒的火花吧……?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既然如此,我接下來絕對不會客氣了。這是你逼我的,我要從泳衣戰術往下一階段邁進了……!」
「唉,恭介真的徹底不懂女人心呢。被人說『~~也可以』這種話,不就更教人打死也不想幫忙了嗎?」
為什麼「不殺王(Alice(with)Rabbit)」城山恭介會陷入差點被中型機車級的重量輾殺的窘境呢?
造成這種狀況的契機究竟是什麼?
只要將時間略為回溯一些,追蹤恭介和綠娘藍不久前的行動,便能水落石出。
關於他們在A區的行動……
Facts
◆城山恭介現在沒有和任何人締結契約,他身旁沒有身為搭檔的憑依體,因此無法使用召喚儀式。
◆城山恭介跟著隸屬於「非法集團」的綠娘藍,一同前往玩具之夢35 A區。
◆A區似乎發生某種重大事件,而且是國營、民營電視台都不敢貿然播出的嚴重事態。
◆愛歌最喜歡哥哥了。
◆白獅虎也最喜歡哥哥了。
◆只不過,這樣是否能讓任何人都幸福則又另當別論。
「……不行啊,恭介。總之不行,冷靜一點,好嗎?」
「戰力不足是我的錯,但這不構成我見死不救的理由。」
(Opening X-02 Open 04/29 17:20)
Opening X-02 A區,國際機場裡
因連續赤字陷入財政困境的地方都市──舊名「夏海市」的這裡被世界最大的娛樂企業玩具之夢集團收購後,改造成巨大遊樂園,成了世界第三十五號國際再生都市「玩具之夢35」。
無數大樓直接建造在港灣區的「海中」,彼此間以密如蛛網的巨大陸橋連接,形成獨樹一幟的街景。從A到Z,區分為二十六個地區的結構,宛如切割過的圓形披薩一樣整齊。
同時,這也是比起本地居民的意見,幕後老闆的專斷獨行更強烈地反映在都市計畫中的最佳證據。
「原來A區的A是機場的A啊……」
陰雨綿綿的漫長雨季中,身穿特製旗袍的美女綠娘藍撐著傘說了這句話。
以典型的華人而言……她的瞳孔顏色似乎過藍,皮膚也白皙得驚人。但這不奇怪,因為這是綠娘藍之「一族」長年與地球所有地區的所有人種結婚、混血,以得到最優秀人體的成果。綠娘藍是「一族」之中特別受到期待,「最尖端化的候補之一」。同樣的候補人選當中也有爆炸頭、黑皮膚的拳擊手,或自稱「能和動物交談」的原住民型大自然少女。簡言之,就是「光親戚齊聚一堂,便能湊齊格鬥遊戲角色」般的神奇「一族」。
也因此,嚴格說來,不管是綠娘藍或是她的「一族」都缺乏國籍感或歸屬意識。因為他們早已分不清楚自己起源自「哪裡」。
然後──
在她身旁同樣撐著傘的則是城山恭介。
乍看之下,他只是個典型的日本少年。與其說他「毫無特色」,更像是「怪了……不管怎麼搜尋都很不自然地找不到關於他的任何資訊耶~~」。附帶一提,現在時刻剛過下午五點,但他身上沒穿制服,而是平常的打扮──連帽外套和運動品牌運動服。
他向來把私事和公事分得很清楚。
他的表情顯示現在是工作中。
「……老實說,這真的是我最後一次幹這份工作了。我想早點脫離這個業界,過輕鬆愜意的生活……」
「好啦好啦,你想作美夢我不會阻止的。」
「呃……綠姊,妳沒問題吧?這裡是機場區,像妳這樣全身藏著暗器,萬一遭到臨檢,一定會不由分說被銬上手銬吧?」
「放心,警官臨檢的重點基本上在於手上行李和藥物檢查。更何況這個國家的人權意識高張,不可能發生看人可疑就扒光他身上衣服這種鳥事。啊啊,幸好我生為女生。」
綠娘藍隸屬於「非法集團」。
「非法集團」是鼎立於召喚儀式世界的三大勢力之一。她是這個被揶揄為「由約三百三十個犯罪組織串連而成的烏合之眾」的一分子,而且站在只要她願意隨時能呼叫「閃閃發亮、沒人敢刮傷的高級黑頭車」的崇高地位。
然而,她卻選擇搭乘人滿為患,到處都有濕答答雨傘亂舞的單軌電車來A區是有理由的。
換句話說──
她正在進行不希望惹人注目的工作。
「恭介,今天突然找你出來陪我,真是抱歉。」
「我是無妨。但我現在沒有憑依體,妳又沒告訴我要做什麼。只不過,既然妳很熟悉『我的為人』還把我拖下水,應該不會是要把某人推落萬丈深淵之類的壞事。」
「完、全、正、確。今天不會出現『清潔公司的貨櫃』,也沒有『一通打給養豬場的電話』。我們只要在機場大廳假裝要替朋友接機,並從他手中接過公事包就好。」
綠娘藍並沒有說明貨物內容是什麼。
這世上有很多事不知情比較好。這樣的概念或許難以被這個無時無刻想搜尋的時代接受,但實際上「不知情」有時也是種武器。
「……為什麼要特地挑警備森嚴的機場做這種事?」
「當然就是因為這裡警備森嚴啊。試著去夜黑風高的港口或幽僻小巷內將公事包開開闔闔吧,一眨眼就會被帶機關槍的集團搶走。正因沒人敢帶槍到『機場周邊』,反而最適合恐嚇勒索,你不知道這是常識嗎?」
「這個國家本來就不能帶槍吧……」
恭介和綠娘藍一面鬥嘴,一面走進國際機場設施。
位於A區的機場為邊長三公里的巨大正方形,由等間隔豎立於海上的柱子支撐起來,維持在兩百五十公尺高處,是世上唯一的空中機場。最大的特徵是為了增加飛機跑道面積,除了最低限度的航空站以外,其餘商業設施……如咖啡廳或餐廳、免稅商店等大樓群,均「有如冰錐一般朝下方延伸而去」。
綠娘藍收起雨傘,鑽過航空站的玻璃自動門並開口:
「那麼,恭介,就麻煩你去花店購買歡迎的花束吧。我會用厚紙板和油性筆寫『誠摯歡迎昆煥‧亞爾哈札德蒞臨玩具之夢35』。」
「買白色與紅色的玫瑰和滿天星嘛。」
「品種要挑『婚紗』與『處女之路』喔。那與其說是記號,更像是通關密語。」
雖然召喚儀式業界的三大勢力能自在地操控來自外界的異形怪物「被召物」,有時甚至能徹底扭轉物理法則,並不見得一年到頭都在面對怪物。到頭來,他們終究只是由人所組成的團體,若不煞費心力「維繫」彼此的關係,任何組織都很快就會四分五裂。
「唉,離圖畫書裡的魔法師形象多麼遙遠啊。假如這是一份只需在森林深處攪拌大鍋那樣和平的工作,我就肯一直做下去了……」
「但考慮到現實中的女巫受到怎樣的對待,恐怕也不見得輕鬆。超常總是無常的。」
總之,他們只要按照既定計畫收下公事包。
接下來默默地離開機場。
不會有召喚師或被召物登場,也不會有扭轉物理法則的超常「戰爭」發生。
事情將會和平落幕。
照理來說應該如此。
「喂~~!所有人都不准動!只要不違反規矩,我們就不會傷害你們!」
「本機場已被我們『黑羽幫』控制了。我們就是規矩,別忘了這點!」
大批蒙面黑衣人與機關槍從四面八方團團包圍。
玻璃帷幕機場大廳裡的百名男女一瞬間成了人質。
向來主張「歐美有的事物這裡都有!」的玩具之夢35,現在終於也發生機場占領事件了。
「…………………………………………………………………………………………………………………………………………………………………………………………………………………………………………………………………………………………綠姊,現在是怎樣?」
躲在等間隔排列的粗圓柱後面,城山恭介低聲咕噥。
蒙面人拿走被集中在同一處的人質手中的手機或行李。不同於外國,明明行李裡藏槍的可能性很低,蒙面人們卻檢查得意外仔細。
另一方面,和恭介躲在同一根柱子後面,幾乎整個人依偎在他身上的綠娘藍忙著操作智慧型手機。
她不是在一般網際網路進行搜尋,而是透過特殊器材與路徑登入黑社會殺手專用的網路,徹底網羅一般人絕對沒有機會見到的情資。
「……啊,找到了找到了。這群恐怖分子似乎要求在十二小時內釋放被關在各地監獄的同志,並給他們每個人三億圓存進匿名銀行以作為精神賠償。」
「這其實是幌子吧?怎麼想時機都太湊巧了,他們檢查人質的手邊行李,其實是為了找出『這個』吧?」
關鍵的公事包豎立在身體緊貼著的兩人腳邊。
恭介雖不知公事包內裝了什麼,但他確信現在這個機場裡最值錢的就是這個公事包。其價值恐怕高於大型客機,甚至比百名左右的人質都更高昂。
「不是說機場裡不會有人掏槍行搶,所以更安全嗎?」
「唔唔,就算是我,也猜不到搶奪者竟然會偽裝成恐怖分子嘛。」
「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嗎?」
「雖然他們自稱『黑羽幫』,這個組織名肯定是假的。能不受我們召喚師的特性──一旦離開視野,就會失去對召喚師的記憶──影響,研擬出這種襲擊計畫,就表示他們之中有人能持續記得我們……換句話說,有同樣來自召喚儀式業界的人士參加。」
「他們是怎麼通過機場安檢的?」
「即使備有警衛、拒馬、防止輪胎行駛的路障,能輕鬆應付來自陸地的威脅,對來自空中的敵人卻毫無防備,這就是機場的特徵。」
綠娘藍摟著少年,在他肩頭露出苦笑。
這名美女仍笑得出來。
「……飛航安全的基本原則是互信。既然在對方機場確認過安全無虞,讓他們登陸也沒問題,這是大前提。」
「換句話說?」
「只要整個買通治安不好的小國機場即可。只要在拿到『認可』印記的客機中塞滿軍隊與裝甲車,掀開蓋子的瞬間,凶神惡煞大量湧出,完全就是現代版的特洛伊木馬呢。」
從特製旗袍美女口中說出此一驚人事實。
裝甲車。三輛八輪輪式裝甲車從客機貨艙中駛出。見到這幅光景,就讓首度交鋒的警察部隊落荒而逃。對方的火力早已超出躲在鋁合金盾牌後或巡邏車所能應付的範圍。
「這也沒辦法。對方可是配備了二十毫米重機槍與能大量拋擲榴彈的榴彈機關槍呢,最可怕的是其中一輛為了能和坦克交戰,車頂配備了火力強大的低壓線膛砲,從地上對他們開火完全沒用。若不出動攻擊直升機或多用途戰鬥機等能從上空瞄準的武器,根本奈何不了他們。換句話說,這事件已不是警察能插手的,該輪到軍隊出動了。只不過,世界各國都不希望投入軍隊來解決國內事件,這會損及『任何事都必須以法律來解決』的法治國家自尊……我猜現在上層的上層的上層,那群穿西裝的高尚人士恐怕已扭打成一團,吵得不可開交了。『決定』只會愈拖愈晚。這段期間,根本是放任恐怖分子為所欲為。」
微微地──
城山恭介瞇細了眼。
「……對了,綠姊,妳應該明白這一切狀況是被我們連累的吧?」
「但最佳的解決方式卻是提著公事包離開這裡。只要公事包遠離機場,這群人一定會不惜放棄這場宛如在學生才藝表演中的胡鬧話劇也要拚命追過來。相反地,萬一被他們在這裡奪走公事包,他們就會完美地演完這齣戲,甚至會更寫實地表演恐怖分子來轉移焦點,從觀眾席中徵求屍體扮演者呢。」
若不是離柱子後方兩公尺外恰好有蒙面人巡邏,恭介肯定會大大地咂嘴一聲。
最後,兩人決定以公事包為最優先事項。雖覺得自己似乎徹底被綠娘藍牽著鼻子走,不過除了這個提議,恭介也找不出更理想的解答。
「我明白了,只要能拯救人質,就這麼做吧──」
正當恭介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時──
粗圓柱另一頭的人質們有了新變化。
某個女孩的叫聲響起。
「住手!住手!別碰我媽媽,你們要把她帶去哪!」
「閉嘴,我們有我們的規矩。或許會有少數精銳突擊,為了將他們牽制在外,我們需要把幾名人質綁在拒馬上。這樣一來,他們就無法『炸掉門口衝入』了。」
「求求你們住手!」
聽見少女的尖銳哀求。
綠娘藍感覺城山恭介的眼神與圍繞他的氣氛正無聲無息地變化。
「……」
「……不行啊,恭介。你現在沒有憑依體,沒辦法使用召喚儀式。你不是說要離開這個業界嗎?總之不行,冷靜一點,好嗎?」
但在他們進行這般對話時,圓柱另一頭的事件仍持續著。
想保護家人的少女腹部被機關槍槍托狠狠毆打,膝蓋跪地,接著換後頸被重擊,最後被人用槍口對準後腦杓。看到少女的慘狀,反而是準備被當成「防炸彈器」的母親尖叫起來。
即使如此,少女還是不停地喊著。
趴在地上的她朝半空伸長了手。
「不行,不可以……」
蒙面人的食指已貼在扳機上。
明知如此,少女仍開口了。
「誰來……」
啊啊,糟糕──綠娘藍想。並不是因為少女命在旦夕。
而是因為她即將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具有決定性的危險。
「『誰來救我的媽媽』!」
鏗!!!一聲清脆聲響炸裂開來。
城山恭介毫不猶豫地從粗圓柱背後面衝出,取出盤成蛇狀藏在連帽外套背後的一百八十公分長棒──「鮮血印記」,將之像砲彈般擲出。長棒尖端精準地擊中強行抓著少女母親的手的蒙面人額頭。
蒙面人兩腳一軟,身體向後仰倒。
綠娘藍靜靜將公事包放在地上,另一隻手輕輕扶額。
失去速度的鮮血印記被重力攫獲,落在地板上。
啯啷,清脆的聲音響徹寂靜大廳的所有角落。
緊接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綠娘藍拇指觸碰手機面板,
大廳所有監視器同時關閉,
接著她把手伸進旗袍內側,
拿出裝飾金光閃閃的扇子,
一瞬將「扇骨」全部拆開,
取出二十根以上的暗殺「擲針」,
恭介衝向用槍對準少女頭部的男子,
綠娘藍則朝全體拋出七個方向各三根,
敵方蒙面人總算舉槍進行瞄準的瞬間,
肌腱或關節早被貫穿,失去行動能力倒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此為止的動作一氣呵成。
咚!自暴自棄似的放聲大笑的綠娘藍聽見一聲慘烈巨響。是用槍口對準少女後腦杓的蒙面人下巴被恭介用手肘擊碎的聲音。
得救的少女慌亂地喊:
「哇!哇!」
「別騷動。不想死的話就繼續乖乖當個人質!想控制邊長三公里的方形機場,少說要五十到一百人。現場只有少少七個人。一旦其他恐怖分子發現異常,一口氣衝入大廳,你們在逃到外面前背部早就被打出大窟窿全滅了!」
「啊……啊嗚……請問,你們是……?」
「問也沒用,『反正妳很快就會忘記了』。」
說完想說的話後,恭介用腳踢起自己抛出的鮮血印記,用單手抓住,和重新拾起公事包的綠娘藍會合,奔馳穿越玻璃帷幕大廳。
「我說恭介啊~~!和日本料理師傅做壽司、西餐主廚做漢堡一樣,殺人是我們暗殺者的工作。想吃料理就得付錢,像你剛剛那樣期待我免費提供員工伙食的話,我很傷腦筋耶!」
「妳明知『我的為人』還來找我幫忙,早就把我這種反應也計算在內了吧!」
這時,碰上了兩名巡邏中的恐怖分子。
恭介用鮮血印記,綠娘藍則用名為「飛爪」、在繩子前端綁著鐵爪的暗器,各自迅速地解決兩人。
「既然對方是知道我們和公事包的存在才占領機場,肯定沒辦法靠著召喚師及憑依體一離開視野就會被忘記的特性逃脫。我看不出五分鐘,大廳的事就會露餡了。」
「不用改變方針。總之我們先大大宣揚公事包在我們手上,再逃出機場。如此一來,他們就會動員全團追殺我們──」
恭介的話沒能說完。
轟磅!
側面的玻璃牆被撞個四分五裂,大量玻璃碎片如雪崩般湧入室內。接著,複合裝甲的巨型怪獸衝了進來。
八輪輪式裝甲車。
而且是頂部配備戰車砲塔的特殊規格。
「──!」
咻~~!宛如尖銳笛聲的一聲口哨。
公事包被拋往恭介身邊。
恭介一聽見口哨,立刻伸出手來接下半空中的公事包。這時,綠娘藍已經以驚人的速度衝向裝甲車,鮮紅色特製旗袍在空中翻飛。雷射光般疾驅的美女一口氣從裝甲車正面繞向側面,以雙掌集中於某一處擊打。

哐!!!直擊腹部般的低沉爆音炸裂開來。
緊接著,彷彿引擎熄火了,超過二十噸的裝甲武器戛然停止。
這就是「瘦身暗器(Perfect Dragon)」。
在扭曲物理法則的怪物堂而皇之地闊步而行的召喚儀式世界中,毫不倚靠超常現象而能全身而退的異端中的異端。
站在一瞬就成了鋼鐵棺材的裝甲車旁,綠娘藍招手。恭介快步跑到她身邊,直接問道:
「油箱?」
「電池液。就算讓引擎停止,靠電力驅動的砲塔還是能轉動啊。」
不用說,不管如何鍛鍊體魄,血肉之軀的人類只憑拳頭不可能打穿厚厚的裝甲。
但是,能讓部分衝擊穿透。
不管是裝甲車或坦克,其基礎畢竟仍是一種「車輛」。
既然如此,只要加以某種形式的振動即可。
對空氣與液體的混合比率直接影響到燃燒的引擎來說,一旦汽油裡混入少許氣泡就會導致致命結果,引發燃燒不完全,輕易使引擎熄火。
而綠娘藍更發展出應用技巧,讓浸泡在液體的電極四周產生大量氣泡,形成「隔牆」,造成電池從溶液中生成電流的效率大幅低落。
「雖然這招原本是用來對被厚實盔甲保護的肺部造成衝擊,使之冒出氣泡,讓呼吸停止的暗殺技☆」
總算發現情況不對,裝甲車內的蒙面人從設置於裝甲車各處的艙口或貨艙門探出頭來。在他們用機關槍在牆壁上宛如縫紉機般打出一排孔洞時,恭介他們早已穿過轉角逃之夭夭了。
這時,覺得受不了的恭介大聲呼喊:
「這個公事包裡究竟裝了什麼!」
「哎呀,你想知道嗎?就透露能告訴你的部分吧。這是在某國地下深處制定用來打倒假想敵國的戰略概要書……換言之,就是模擬戰略資料。雖然其他國家也會幹相同的事,但這份概要實在寫得太出色,一旦被上層的上層的上層得知,難保不會真的拿去實行,所以某人只好千方百計將它埋葬於黑暗中,而且是用萬分之一、億分之一、兆分之一的機會也不可能復原的方法☆」
「『非法集團』連這種工作也做?」
「就是『非法集團』才要做呀。比起現行充滿漏洞的系統,我們主張用自己決定的鐵之紀律及血之羈絆來統治城市、國家及世界,提供人們更完美的生活。雖然『政府組織』視我們如總有一天必須打倒的萬惡淵藪,但對我們來說,破壞世界反而是本末倒置的行為。」
既然如此,他們現在的對手是想掀起戰爭的一方吧。再不然就是想用「策謀消滅鄰國計畫」這個事實來要脅戰略概要書訂立者的第三國吧。
不管如何,裝甲車乘員肯定已確認了公事包的存在。要不了多久,這個情報應該就會散播到他們其他夥伴的耳中。
接下來,恭介他們只要抱著公事包逃出機場,恐怖分子也會整團跟上。只要順利甩脫他們,就能圓滿解決這個近乎最糟的狀況。
原以為如此。
但這時,又有顛覆既有預測的不測風雲發生了。
遠超過可聽頻率。
這次是最大級。由百根柱子支撐起來的空中機場劇烈擺盪。
觸目所及的所有玻璃一口氣粉碎,駭人裂痕爬滿牆壁與天花板。
然而,連這些也不過是餘波。
轟!在遠方,放出藍白色光芒的立方體充斥機場一角。
恭介不禁瞇細眼睛。
(人工靈場?但這個……)
眼前的人工靈場不同於一般,相當巨大,顯示被召物尺寸也同樣龐大。
將邊長三公里近正方形的機場一角完整削去般,一道極端巨大的陰影露出臉來。再怎麼低估也有五十公尺以上,全身被閃著鉛灰色的可怕鱗片所包覆的那隻怪物是……
「利維坦……竟然是『神格級』的被召物!」
恰似吞噬飛翔於水面上的蚊蟲的河魚一般,巨大魚翻躍而上,嘴中咬著某種奇特物體。輪廓看似咬著玩具骨的狗兒,尺寸卻大得驚人。
是黝黑發亮的鋼鐵巨物。
約莫三十公尺長,形似膠囊的物體。
「潛水……艇……?」
「啊~~真是的,我就在想這群傢伙在占領機場後打算怎麼平安逃脫,原來是這樣……!」
在眼前被咬碎、斷成兩節的潛水艇殘骸掉落在機場跑道上,壓毀正在加油、碰上突發事件而被拋下的無人客機,引起巨大爆炸,烈焰連同一旁的裝甲車也一起吞沒。
升高到頂點的巨大魚不受重力所限,盤起身軀,悠游在灰色天空。
在祂的正下方。
火焰範圍逐漸擴大的跑道上,有一道小個子的人影。
「那傢伙……」
該名少年看似只有十歲左右,至多十二歲。身穿黑色襯衫和運動緊身褲,配戴螢光黃頭盔與手肘、膝蓋護具。這身宛如蜜蜂腹部警戒色的服裝,也像是玩滑板或直排輪的裝備。
但是,除了這些以外──
還有個配合他嬌小身軀的特製尺寸物品格外醒目。
鮮血印記。
另外,保護召喚師──或說儀式本身──不受到外在、內在任何一切形式的死亡侵襲的防護圓,也明確透露出這名嬌小少年的真實身分。
「……那傢伙……!」
恭介如此叫喊,是因為少年命令利維坦從灰色的天空猛然襲擊飛機跑道。
位在跑道上的也許是占領機場的蒙面男子們。
也許是為了搶奪公事包,不惜捲入無數無辜民眾、毫無酌情量刑餘地的惡魔。
但是──
這場單方面的腥紅亂舞未免太令人不忍卒睹。
明知肯定會變成「這種狀況」,少年仍然無情地解放怪物。
這明顯是種「過當行為」。
「恭介,冷靜,總之先冷靜一下,好嗎?」
身旁的綠娘藍勸告。
「由狀況看來,他多半是和我同樣隸屬於『非法集團』的殺手。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那種單方面屠殺很令人不愉快……但是,假如他是被派來幫助我們帶公事包安全逃離追殺,我們沒有理由和他交戰。」
「妳或許沒有,但我可不見得。」
「蒙面人們沒對你『求救』。」
「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距離太遠,聽不到而已。」
「……對手是神格級。沒有和憑依體締結契約的你沒辦法行使身為『不殺王』的力量。你毫無勝算。」
「戰力不足是我的錯,但這不構成我見死不救的理由。」
恭介盯著正在暴虐屠殺的神格級怪物。
「綠姊,有必要時請一個人逃吧。我不會貿然衝進人工靈場內部,但還是有我該做的事。」
「噢……」綠娘藍手貼額頭,仰頭望天。
照這情況看來,城山恭介一定不肯乖乖一走了之。
於是,得出此一結論的綠娘藍……
咚!
毫不留情地朝恭介的後頸施加攻擊。
「……啊……」
毫無抵抗能力的恭介兩腳無力地癱倒。
綠娘藍用一隻手摟住少年的身體。
為了安全逃出機場,甚至不惜演出飛車追逐戰來甩掉追兵。她手裡緊抓著公事包,一肩扛起少年,在戰場上疾驅奔馳。
若是發揮全部本領的戰鬥很難說,但僅限赤手空拳的對決的話,綠娘藍天下無敵。
Facts
◆城山恭介受到綠娘藍的「請託」,協助「非法集團」的工作。
◆綠娘藍是「非法集團」中極為優秀的暗殺者,但她從不仰賴召喚儀式的力量。
◆公事包內容物是裝了「能確實消滅假想敵國的戰略」的記憶卡。
◆雖然由站在敵對立場的「政府組織」眼中看來,「非法集團」是萬惡淵藪,但「非法集團」所作所為不見得都是邪惡的。
◆為了完成工作,「非法集團」派出召喚師與憑依體到機場作為殺手。該名召喚師是能有計畫而非偶然地呼叫出神格級被召物的高手,而且是在面對即使用最弱被召物也能打倒的蒙面人集團時,毫不留情派出神格級怪物進行屠殺的殘忍人物。
◆利維坦由遙遠下方的海平面現身,召喚師少年則站在機場跑道上。
◆防護圓能保護召喚師──或說儀式本身──不受到外在、內在等任何一切阻礙因素襲擾。若要比喻,很類似電腦的不斷電系統。
◆即使是恭介,在赤手空拳的戰鬥中也贏不了綠娘藍。
「鹽味奶油果然是最強拉麵啊。再給我一口,不,乾脆整碗交換吧!」
「住手!別蠻橫地徹底剝奪他人的人生樂趣!」
(Stage 01 Open 04/30 07:30)
Stage 01 傳聞中的雨中少女和圖書委員
?
底下內容弓自「聲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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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你們聽過這個傳說嗎?
小心下雨的夜晚,千萬別在那種日子貿然出門。倘若在雨夜聽見校園響起嘈雜扭曲的鐘聲那就是「雨中少女」現身的前兆。
聽說「雨中少女」的真面目是五六年前某個下雨的日子,在通學路上被殺死的小女孩。
看了詳細內容你一定會感到作噁,所以強烈建議別去搜尋,不過這是真實發生的事件喔。本市的舊名「夏海市」去搜尋的話,立刻能翻出新聞網站的報導,絕不蓋你。
只不過,沒有人看過「雨中少女」長什麼模樣。
因為她總是撐著破爛雨傘,臉被傘遮住。雖說考慮到底下染成紅色的衣服與「事件」內容或許也別看為妙。
什麼?你問假如遇到「雨中少女」會怎樣?
沒人能告訴你這種事的。
啊哈哈,或許這個傳說像裂嘴女或廁所裡的花子一樣,有個明確的結局比較好吧。比方說,一旦碰上就再也逃不了,或者碰上了一定會死之類。
但是,我認為這樣的結局其實很庸俗。
雖然可怕,卻無真實感。「也因此」人們才敢放心流傳這些故事。
然而,「雨中少女」卻給人不同感覺。
該怎麼說……莫名具有真實感。和其他明顯是編造出來的傳聞不同,不故意危言聳聽來嚇人,卻在腦中揮之不去,有種獨特的驚悚感。
是的。
關於碰上「雨中少女」的話會如何,至少目前有個已知的共通點。
據說所有碰上她的人無不緊閉著嘴,什麼內容也不肯透露。
究竟碰上了什麼事才會讓人害怕到那種地步?
2
『昨日A區發生恐怖分子占領國際機場事件,但短短不到五十分鐘內,以一百零二名人質全數被平安救出這種前所未聞的方式落幕。』
『在這個恐攻頻繁的年代,足以應付突發事件的本市特警部隊向世界證明了他們有多優秀。只是,官方並未說明是如何將這些精銳隊員送進機場。關於這點,專家之間也看法不一。』
『玩具之夢35是巨型遊樂園城市。據說基於為防民眾混亂與甩開狗仔隊等理由,機場設有VIP專用祕密通道。網路上有不少人推測特警部隊就是運用這類通道展開部署。』
『相較於此,更值得關注的是特警部隊保有的火力是否過當的問題。由犯人遺體受到的傷害推測,似乎受到遠超過資料上登記的標準裝備的攻擊。話說回來,畢竟是關乎一百條人命的極限狀況,或許沒必要太認真看待市民團體的不切實際的抗議。』
『另一方面,有部分恐怖分子衝出機場,在A區的車用聯絡橋上上演飛車追逐戰,但均因為方向盤操作失當而發生車禍。關於他們在追逐「什麼」,目前仍有待查明。接下來警方將……』
城山恭介的自家不是一般成屋或公寓大樓,也不是學生宿舍,而是停泊在港塢的豪華遊艇。少年一邊打著呵欠,拿出玉米片和牛奶,準備早餐。
電視播放的新聞內容全部錯得很離譜,但這不是因為有人惡意說謊,想搶恭介他們的功勞。
召喚師、憑依體、被召物。
只要和召喚儀式業界有深刻關聯,在離開他人視野的瞬間就會被遺忘。人們對「占領事件不知不覺間落幕了」此一事實,自行在腦中補完矛盾之處。
『接下來是宇宙白鬍子船長的天氣預報時間。船長~~』
『來嘍!我是民用太空站「玩具之夢op-05」的白鬍子船長!從太空俯瞰的天氣如下:玩具之夢35的降雨機率約兩成。雖然目前是陰天,沒有下雨,還是建議隨身帶把傘喔!』
『玩具之夢35目前正在舉辦只有下雨天才有機會欣賞的「雨夜光屏」活動。一起來欣賞雨珠與七彩燈光反射交織而成的極致夜景吧~~詳細活動內容請參考官網……』
很不幸地,冰箱裡只剩沙拉。
由於昨天的混亂,恭介忘了採購食糧。不得已的他只好將緊急糧食水果乾加進玉米片與牛奶的大碗公裡,以補充「蔬果成分」。
結束早餐後,恭介將大碗公放進省水模式的自動洗碗機裡,趁這段時間去浴室沖個澡,沖掉一身汗臭。接著沒換上平常的連帽外套與運動褲,而是紅色系西裝制服。
或許大家早就忘了一個事實,恭介其實是個高中生。
3
城山恭介就讀的高中座落在宛如披薩被切分為數個街區中的R區。校地廣大,呈正方形,底下有無數的柱子從海面將學校高高撐起。光從這些形容看來,或許會聯想到昨天的國際機場,但跟機場比起來小了一大圈,邊長頂多只有三百公尺。
「早。」
進教室後,恭介輕聲向幾個男同學打招呼。不分男女,教室裡已有許多學生坐在位子上,等候早上的班會開始。恭介雖不是每天遲到的類型,但也絕不會提早到校。
恭介打招呼的對象基本上固定都是某幾個人。今天他也一樣順著平常的流程走到教室前面。對方是以「興趣廣泛,但只有三分鐘熱度」聞名的回家社社長簾堂明也。
「你看到新聞了嗎?超猛的,警察立大功了。聽說連玩具之夢總公司也對這個事件表示興趣,我看要不了多久就會推出模擬占領機場事件的大型遊樂設施吧,類似生存遊戲那種。」
說話者語氣雖粗魯,卻穿著女生的西裝制服與百褶裙,連頭髮也是褐色中長髮……但是從名字也知道,他是貨真價實的男性。
學生手冊這麼記載:
一、凡為本校學生,均需穿著規定的制服上學。
反過來說,校規並沒有規定男女不可穿對方的制服……雖然可能只是太理所當然,沒人記得要一一明訂出來。
附帶一提,簾堂明也只是想增加打扮的變化性,不是所謂的「偽娘」。假如搞錯這點,寄送情書給他,反而會被他狠狠地打斷鼻梁,敬請務必小心。
「什麼什麼~~你們該不會在聊新的打工的事吧?」
這時,一名留著長辮子、戴窄框眼鏡的女同學靠了過來。
「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圖書委員啊。」
「好歹記一下名字啦,都快五月了耶,你這混蛋。」
粗魯的語氣徹底破壞了夢想和希望和大家對她的印象。
用低沉嗓音吼完後,接著她輕聲細語地說:
「(……真是的~~如果真的在找工讀生,拜託通知我一聲喔。我最喜歡打工了。)」
「妳也真是急性子,我只是在說可能會有新遊樂設施而已,這只是傳聞啦,傳聞。」
「(等到蔚為話題再去應徵打工的話,早就被人搶光了。不主動出擊是搶不到高薪職位的。不管任何工作,這項原則都適用。)」
「只可惜就算有工作機會,也是妳最怕的驚悚類設施。」
「什麼意思?」
恭介他們的行動會被以扭曲的方式修正。
但這種「扭曲」不會影響到當事人,所以恭介實在無法明白事實在大眾心中是怎麼被扭曲的。他想:希望別在奇怪的地方留下影響就好。然而……
「聽說在占領事件發生前後,有人目擊傳聞中的『雨中少女』喔。」
和他的猜測完全不同。
再怎麼扭曲,那個「飽滿!鼓脹!」的綠娘藍都不會被歸類為「少女」吧?
「網路上有人認為『雨中少女』或許就類似『災難發生前,大量海豚擱淺』之類的前兆。雖然很難相信玩具之夢總公司對日式恐怖美學有研究,不過他們如果感興趣,說不定會設置主題鬼屋喔。」
「啊……啊哈哈。如果是關於這個,我先告辭了……」
「妳真的很怕恐怖故事耶。連『原始版恐怖童話』之類的都不敢看。」
「有什麼不好的!那種根本是低級趣味。像河裡的石頭那樣,隨著時間經過逐漸變圓滑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特地找回最初那種未經修飾的粗糙故事呢?真是莫名其妙。」
圖書委員乾笑兩聲,向後退了一步。
看來真的很怕恐怖故事。
恭介皺起盾頭問:
「『雨中少女』不是只會出現在通學路上的鬼怪嗎?」
「沒錯。只不過在網路上一傳十,十傳百,現在連關島或紐約的學校都有關於她的傳聞。真可惜,假如也在本校現身,文化祭的班級展示活動,大家肯定都會選鬼屋。」
從他語氣聽來,顯然壓根不信這件事。
與召喚儀式無關的一般人抱持這種看法很正常。上高中還像圖書委員這麼怕鬼的人只能說感受力太豐富……只不過,就跟有些人怕見血一樣,會怕的人再怎麼努力還是沒辦法克服。
「聽說文化祭的班級展示活動會影響綜合成績喔。」
「也有人說玩具之夢總公司會像拉麵雜誌的調查員一樣派人查訪,所以也不能草草了事,畢竟是世界級的大企業。倘若能受到矚目,人生就成功一半了……」
簾堂明也話說到這裡突然打住。
一道刺耳的緊急鈴聲響徹校內。
雖說如此──
就算有這類警報聲響起,學生們也不會慌張奔逃。他們會先做的是一臉困惑地注視喇叭。
「唉,該不會是有哪個笨蛋玩得太爽,不小心按到按鈕了吧?」
簾堂喃喃地說,但情況似乎並非如此。
登登登登──廣播播放出熟悉的音效。
接著,應該是廣播社社員的女聲響起:
『接下來要進行緊急防暴訓練。請各班同學遵照教師指示,迅速實行避難。重複一遍……』
圖書委員一臉厭煩地嘀咕:
「唔哇!聽到了嗎?外頭開始下起毛毛雨,居然還要集合全校學生聽校長訓話?」
「下雨應該會改在體育館集合吧?」
「不管在哪裡都一樣麻煩!什麼跟什麼嘛,這表示想搭上機場占領事件流行的笨蛋不只我一個嗎?想定狀況明明是恐怖分子或隨機殺人魔或槍擊犯襲擊校園,卻要我們這些學生拖著沉重腳步在走廊上排隊,根本是主動送死。」
「早上的班會還沒開始,不知道會不會點名。」
「啊~~該死,早知道不點名的話,我就去找張床補眠了。」
但是再怎麼抱怨也沒用。
雖然這個活動沒人覺得有意義,但不認真參加這類訓練的話,綜合成績會被大幅扣分,學生們很明白這個道理。
在姍姍來遲的班導(溫柔婉約型巨乳女,背地裡被取了外號「牛」)指示下,男女排成兩列在走廊上前進,不禁讓人有種脖子上掛著「儘管屠殺吧,我是肉盾」牌子的錯覺。
下樓梯時碰上其他班級。
是高年級的學生。
「滾一旁去吧,一年級的。這不是禮貌,而是規矩啊,笨蛋。」
「別理他們。一看就知道沒什麼腦子,對他們說啥都只是對牛彈琴。」
一群男學生哈哈大笑後離開。
簾堂明也用小指頭掏掏耳洞說:
「唉~~有些人連做人的道理都不懂。真不想變成那樣啊。人吶,不是應該每多一歲就更懂一點道理嗎?可是他們那樣算什麼?只有態度囂張,能力毫無成長,心態幼稚的小老頭。想都不用想也知道,即使他們活到三十歲或四十歲還是一樣落魄,有變化的恐怕只有髮量吧?」
「說不定我們在國中生眼裡也一樣是令人失望的高中生喔。」
「不是我在自誇,我當初可是真心相信自己在升上高中的瞬間,在入學典禮上就能破處了咧。以為會有溫柔的學姊或女老師誘惑我去體育倉庫……」
「是喔?我則是以為自己能拯救世界。」
啊哈哈哈哈哈──少年們放聲大笑。
……當然沒人知道其中一個講的事情讓人一點也笑不出來。
就在這時──
一陣柑橘類的清香溫和氣味搔動恭介的鼻頭。
在「學長姊」當中,有一名用大緞帶將長長黑髮的髮梢束起,豐滿胸部與綠娘藍難分勝負的學姊型女子豎起單手,瞇著一眼擺出道歉手勢,對恭介他們輕聲開口。
也不知道她是否有發現胸部被自己的手從外側壓迫,已柔軟地延展、變形。

「(……抱歉啦,城山少年,一大早就害你參加這麼無聊的活動。不過幸好是全校集會,第一節不用上課,就當作是扯平了吧。)」
學姊和恭介講起悄悄話,距離意外地近。
明明沒接觸到身體,恭介卻彷彿能感覺到學姊臉頰的溫度。
「學生會長講這種話真的好嗎?」
恭介一臉厭煩地回答,頭髮散發出芬芳香氣的學姊如此回答:
「(該怎麼說呢……我自己也是昨天突然被要求今天要「上台演講」,害我必須徹夜撰寫講稿,所以我和你們一樣恨透這個防暴訓練了。不幸中的大幸是不必上第一節的選修社會。)」
「等等,既然是自己選的科目,為何會討厭?」
「(能把世界史的內容上得那麼無聊根本是種奇蹟。為何那位老師只知道在黑板上按年表抄寫事件,卻不懂得隱藏在事件中的浪漫呢?很遺憾,那位老師根本沒有賞析歷史的資質。)」
學姊說聲「那麼,我先走了」後,下樓梯離去了。
圖書委員插嘴:
「唔哇~~光是能認為『歷史可是很有趣的喔』這點說來,學姊跟我們就是不同級別的人了,真是的。」
「咦?圖書委員,妳不是也很喜歡水滸傳或莎士比亞嗎……?」
「好歹記一下我的名字啦!我當圖書委員只是想裝文青而已。我喜歡看書,但對學問一點也不熟。我自己買的書才兩三本,其他幾乎都是從老爸老媽的書架上借來的。」
彷彿瞥見偶像卸妝後的素顏,令人夢想破滅的發言。
綜合成績肯定具有致命的魔力吧。
覺得受到輕微打擊的恭介在聽到簾堂明也以下這句話後,覺得稍稍恢復了。
「嘿嘿,其實她意外地很愛看夢幻風格的童話喔。」
「吵……吵死了!玩具之夢是外資經營的遊樂園,像我這種人反而合乎本市精神!」
圖書委員滿臉通紅地反駁,倒不否定自己喜歡童話。
的確,如同簾堂所言,她有著令人意外的一面。
「只不過會長身為上流人士,又是F1級的實力,和我們這些速克達級平民不一樣,肯定是玩具之夢公司徵才第一人選吧?聽說她寫了一篇叫〈常客與反覆性淨化作用〉的經濟論文,被刊在《Business and credit》雜誌上,受到各方面矚目,根本早已登上通往世界級大企業高層人士的軌道了吧。就像斷線的氣球一樣直衝雲霄,和我們這些傢伙有著天壤之別。」
附帶一提,果然如恭介的猜測,明明是緊急防暴訓練,全校學生卻被集中在體育館。
真的想防範恐怖分子或槍擊犯的話,就不該集中在這種地方。用不著實際熟悉戰鬥的恭介出馬,任何人都明白這樣做只會使這裡成為巨大處刑場。
至於例行的校長訓話,就算是現役召喚師「不殺王」城山恭介,若是不動員全身的忍耐力,恐怕也抵抗不了睡魔襲擊。說不定校長是個相當優秀的超能力者,擁有不仰賴被召物就能擾亂他人時間感覺的異能。
……在聽過「壞例子」後,更凸顯了緊接著登場的學姊的演講有多麼完美。學生們無不體會到在沙漠走了一段時間後,被給予一支冰涼薄荷冰淇淋的暢快感覺。
『重要的是要隨時有防範危險的準備,為此,最有效果的便是反覆訓練。換句話說,只要做好暖身運動,便能臨危不亂。這和海水浴是一樣的道理。相信用不著我說,大家都知道突然把從未整顆頭浸過水的孩子從岸上推入水中會發生什麼事。但遺憾的是,槍擊事件中並沒有類似泳圈的輔助工具,所以我們只能反覆練習到會游泳為止,自以為已經會了是最危險的。』
文章本身是合乎「上台演講」的嚴肅內容,但不同於只知平板唸稿的校長,學姊懂得在說到重點時加上手勢,語氣也充滿抑揚頓挫,營造出戲劇性。這就是「唸稿」與「演講」不同之處。
學姊還不時舉大家熟悉的事物作為例子,深入淺出地解決眾人對「為何要這麼做?」的不滿與疑問,提供解謎般的成就感。不是「聽過說明所以懂了」,而是讓人產生「因為我頭腦很好,只有我聽懂了」的錯覺。
即使那個結果實際上百分之百是來自學姊的細膩解說。
「……如果這是一個晚上撰寫而成的,肯定能當個稱職的舞台編劇或政治人物的祕書吧。」
「不覺得比起幕後人員,她更適合當個聚光燈下的明星嗎?」
隔壁排的圖書委員說。
「不過,差別這麼大的話,怎麼不乾脆連校長的原稿也由她來寫?」
「自尊的問題吧?真的那樣的話,校長說不定會哭出來呢。」
就在恭介他們壓低聲音的說話聲中,廣播社員手裡拿著麥克風如此作結:
『以上是學生會長紅小道楓希的演講。緊急防暴訓練到此結束,第二節起恢復正常上課,請各位同學迅速回到自己教室。』
也就是說,今日又是和平的一天。
否則就不會實施這麼悠閒的訓練了。
4
午休時間到了。
城山恭介平時總習慣自己一個人吃飯。
理由很單純。因為一到午休,同學們總是三三兩兩行動,所以召喚師的「一離開視野就會被遺忘」的特性便顯現出來。不管做了怎樣的約定,都會輕易被忘記,約好一起用餐也沒用。
就這樣,城山獨自走向學生餐廳,點了鹽味奶油拉麵,隨便找個座位坐下。這時,一名高年級學姊來到他對面的座位。
是學生會長紅小道楓希。
「不介意我一起坐吧,城山少年?」
「當然沒問題……妳點的那個是什麼?」
只要對方就坐在正對面,恭介便不會被一般人忘記。一時忘卻的記憶也會在映入眼簾的瞬間銜接起來,圓滑地累積。
少年見到會長托盤上的食物,好奇地發問了。因為托盤上的是沒登記在餐廳販賣機裡的神祕料理。
並不是什麼利用學生會長特權取得的一人份豪華日式餐盒料理。
「這是低熱量的蒟蒻拉麵。目前正在檢討是否要在學生餐廳販賣。」
「雖稱不上正統派,要當珍奇食品似乎又嫌過於普通了。」
「我個人認為應歸類為放棄追求味覺享受的健康食品才對。」
「健康食品啊……可是就算把麵換成蒟蒻,湯汁的油脂量高反而才是問題吧……?」
「更令人擔心的是味道。不管用多少華麗詞藻來形容,我們這個食量旺盛的年紀總是對難吃的食品不屑一顧。就如同你點了鹽味拉麵,還要無意義地加上一塊奶油一樣。」
「真的,很不可思議地,光是加了一塊奶油就能讓這碗麵增色不少呢。」
「我完全明白你的想法。就像我討厭漢堡中酸黃瓜的酸味,但如果換成新鮮蕃茄切片,就覺得一口氣豪華許多,明明用心醃漬的酸黃瓜價格更高昂。」
「還有炸雞旁邊的檸檬。」
「或者漂浮蘇打裡的香草冰淇淋。」
「吃燒肉或烤肉時,放在鐵板角落的微焦烤飯糰。」
「蛋糕上的糖果人偶算是最強的吧。」
啪!不知為何,城山恭介和紅小道楓希用力握起手來。
彷彿邂逅了心靈之友。
以為學生會長是那種從小浸淫在鋼琴、小提琴、花道、茶道、馬術或英語會話環境中的不食人間煙火類型,意外地竟也懂得拉麵的「正確食用方式」。她和平常人一樣,用衛生筷夾起麵,咻嚕咻嚕地吸入口……同時以單手撩撥耳際長髮的動作顯得莫名嬌豔。
像她這種不用吃義大利麵時以叉子與湯匙把麵捲成一圈的方式進食反而很不自然的人恐怕也不多見了。
「嗯?我的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不,沒事。」
「味道尚可。但正因口感與一般拉麵相似,更覺平淡無奇。吃過的人恐怕都會覺得『既然如此,何不吃拉麵就好?』吧。味道如此平庸的話,還真想不出廣告詞該怎麼寫才好呢。」
「若是能用『熱量減半,味道不變」當作宣傳就好了。」
「問題是蒟蒻麵的效果沒那麼好,但又不至於難以下嚥。喏,也讓你嚐一口吧。」
「喂喂,我正在享受堪稱拉麵中最高級的鹽味奶油拉麵耶!」
「意思就是我很羨慕你,作為交換讓我吃一口嘛。」
彼此用筷子伸進對方碗中,麵條在空中交錯。不知為何,似乎感覺不到「呀啊~~!這算間接接吻?」的浪漫。拉麵也許是人們經多方鑽研才完成的終極大眾料理,卻和戀愛要素八竿子打不著。
至於傳聞中的蒟蒻麵味道……
「……口感就如一般拉麵,味道也很正常,卻給人一種進化在此終結的感覺,彷彿由此再也不會有任何發展一般……」
「對吧?若站在這個商品的製作者立場,肯定傷透腦筋吧。而且錯不在開發者,也不能苛責……啊啊,該死,鹽味奶油果然是最強拉麵啊。再給我一口,不,乾脆整碗交換吧!別擺出臭臉嘛,這可是獨占未知新商品的好機會呢!」
「住手!別蠻橫地徹底剝奪他人的人生樂趣!吃過鹽味奶油拉麵後再吃蒟蒻麵的話根本不會有任何感動!感覺上就如同咀嚼無色無味的海綿一樣!」
恭介弓起身體抱住碗公,保護拉麵不受看似真心閃露著覬覦光芒的視線侵擾。
就在這時──
一群運動社團的學生端著托盤找位子坐,他們的對話傳進兩人耳裡。
「我沒騙你,留下來整理器材的一年級說他真的看見了,傳聞中的『雨中少女』!」
「我才不信。他八成是在網路上看過傳聞,故意說來嚇人的吧。」
「最早的傳聞是說那名少女被割草鐮刀砍了十九刀,而犯人則是動過基因改造手術,無視人體骨骼架構的彪形大漢。犯人搞不好比鬼魂更可怕哩。」
讓人沮喪的一番話。
一行人經過後,紅小道楓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後問:
「最近這個傳聞似乎傳開了。考慮到『幽靈』的年紀,恐怕原本是流傳在日本某個小學的鬼故事,後來隨著學校這個舞台傳播並透過網路跨越海洋,傳播到全世界,現在和『廁所裡的花子』一樣,流傳在各校的『雨中少女』的年紀也不盡相同。」
「附帶一提,學姊相信嗎?」
「沒理由相信啊……雖然聽到這句話,那些感受性強又信仰虔誠的婆婆媽媽們大概會暴跳如雷吧。」
果然,對於不知道召喚儀式,不用擔心被別人忘記的一般人而言,這才是正常的反應。正當恭介思考著這些問題時──
「活養用於俺嗯以邀萬哈蒿,英埃沒紊疑啊(我想用魚板跟你交換叉燒,應該沒問題吧)?」
「啊,太過分了!居然擅自開始大快朵頤別人的叉燒才問!」
5
在召喚儀式世界的認知裡,幽靈與其說是主動現身,更近乎一種依附於「場所」的現象。
為了往來現世與異界兩個領域,需要經由「某種管道」。
但若那個「某種管道」發生堵塞,使得原本要離開現世的靈魂無法出發,便會停留在現世。
所以擊退幽靈通常是召喚師們最初階的工作。
只要對象不是強大的怨靈,幾乎不需要召喚被召物與之戰鬥。
大半的情況下,在抛出激發手榴彈形成人工靈場的瞬間,事件就解決了。幽靈基本上是超常存在,在人工靈場中會獲得強化,使出比平常更強大的力量。
但通常而言,他們沒有機會使出那種力量。
因為當呼喚出被召物條件備妥的瞬間,「堵塞」就會被強制性排除,如同堵塞的屋簷排水溝清潔乾淨後排水順暢,幽靈也會消失無蹤。
幽靈會前往宗教中的天國?還是會飛往有被召物龍蛇雜處的異界?抑或單純地消失?
由於沒人能進行觀測,這個問題也無人能回答。
不過對現世的人們來說,事件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說來,人們所明白的也只有「這麼多」。
實際上,就算是能召喚出規定級、神格級、未踏級,甚至位於頂點的「白之女王」的第一線召喚師,也對「幽靈」此一現象所知不多。
6
到了下午,雨勢又逐漸激烈起來。
教室裡充斥著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的沙沙聲。
正在拚命交換紙條或偷偷喀嘰喀嘰地操作手機的肯定是準備搶場地的運動社團同學吧。像這種下雨天,頂多只能在社團活動室中鍛鍊肌肉,或在走廊、樓梯等處跑步。而平常不想慢跑的傢伙,在這種日子裡卻也突然變得想活動雙腳。肯定是和放在拉麵上的一整塊奶油具有相同效果。人人爭先恐後,企圖搶占走廊。
下午的班會結束,放學時間終於到來。
等班上同學三五成群離去後,恭介的存在很快就會被「遺忘」,但在那之前,尚有短暫的時間差。
從教室到社團。
在這段被遺忘前的時間裡,恭介和圖書委員聊天。
「唔哇……這時間還在下雨,看來今天會一直下到晚上了。」
「咦?圖書委員,妳接下來要去哪裡玩嗎?」
「努力記一下別人的名字啦!我接下來就是要去圖書委員會啊,在圖書室的櫃台值班。假如圖書室裡有播放古典樂,就能舒舒服服地睡個午覺了。」
……這樣的話,下雨也無妨吧?恭介感到疑惑。就算下雨,保存在圖書室裡的藏書總不至於受潮吧?
這時,一旁的簾堂明也插嘴:
「我看她在怕傳聞中的『雨中少女』吧?也有人說這個傳聞源自於本市。現在這個季節,萬一圖書委員的工作拖太久,回家時天色早就黑了。」
「才……才不是這樣呢……」
「但妳的膝蓋在發抖咧。看來文化祭還是應該辦鬼屋活動,說不定還有被女生抱緊的服務,哈哈哈~~!」
「總之我……我先走了……」
說完,圖書委員快步離開教室。
她離開後,簾堂一臉狐疑地歪著頭。
「你怎麼了?」
「不,我只是在想,她以前有那麼怕鬼嗎?」
「現在才四月底,我跟她認識還不到一個月,你問我我也沒辦法回答你。」
「我國中和她同班。但在我印象中,她那時並沒有一聽到鬼故事就嚇得花容失色耶……」
雖然心中還是抱著疑問,簾堂也離開教室了。
教室裡仍留有幾個學生,在這當中,恭介留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課本與文具。
同時過著學生和召喚師的雙重生活,維持成績並非易事。
7
「大致就像這樣。因為是重力加速度,所以這邊單純是g對吧?不對,這時不需要乘以9.8。還記得圓錐擺的公式嗎?提示是有用到圓周率和方根。」
「……」
「我說你啊,物理不是你的選修科目嗎?可是……該怎麼說,你似乎真的很不適合讀物理呢。不是不夠聰明或文組腦的問題……總覺得你很像太熟悉『另一個世界的物理常數』,滿腦子都是『雖然不正確,卻說得通』的概念,反而難以修正。」
「呃,學姊。」
恭介在只剩兩個人的教室裡開口,坐在不算大的桌子對面的學生會長紅小道楓希則一臉疑惑,簡短地反問:
「怎麼了?」
因此恭介不客氣地挑明著講:
「整體說來,妳究竟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休息呀。你猜,現在那個名為『學生會室』的密室裡正發生什麼事?知道答案的話你一定會絕望的。」
「那就別說吧。」
「簡單說,就是書記和會計兩人正扯著對方頭髮大打出手。一旦扯上預算問題,總免不了如此。雖然對他們而言,這只是溝通的一環。」
「請別在問我意見後,結果還是把我牽連進去好嗎!而且還連他人的隱私都說了!」
學生會長把抗議當成耳邊風,手肘拄在恭介的桌上托起腮幫子。
同時,彷彿能聽見「壓!」的效果音,具體名稱不宜在此明講的兩個巨大團塊落在桌上。
只要不進一般人眼裡,召喚師就會被忘記。恭介只能怨恨沒做多想就坐在容易被人看見的位子用功的自己,害得自己現在必須充當會長的避風港。
「他們一開始很感謝我居中仲裁,但最近似乎開始把有人主持公道當成理所當然,所以我故意不管他們。來猜猜看結果會變怎樣吧。我的預測是一臉困惑、醜話一出口就覆水難收、吵過頭演變成砍殺事件。來來來,要下注在哪一個呢?」
「學生會的各位~~!愛開輕率玩笑的會長在這裡喔~~!」
嫌麻煩的恭介開始大呼小叫,會長連忙摀住他的嘴。
被感觸明顯與男生不同的柔軟濕潤掌心摀住臉的下半部。
雖然召喚師只要沒被親眼看見就會被忘記,但大叫的話,其他人還是會認為「有沒聽過的聲音在叫喊」。恭介本想來點小小實驗,可惜中途被阻止了。
「別這樣嘛,我這位品行端正、成績優秀、文武雙全、以一當千、天下無雙的美女學生會長來教你功課,怎不痛哭流涕、表現得更感激一點呢?想舔手掌也不是不行喔。」
「噗哈,我最討厭愈來愈愛往自己臉上貼金的人了。更何況萬一我真的舔了,說不定會整張臉被捏爆呢。」
「你這人真的很無趣耶。」
學生會長用食指指腹緩緩沿著恭介的嘴脣繞個一圈後,恢復原本的托聴姿勢。
「結果說來,不只限於歷史,所有學問都是種浪漫。每一種發現,每一條公式,背後都有無數學者奉獻人生。老實說,不論英文文法或圓周率,去學習關於這些的背後插曲反而更容易記得。感情移入是最佳的學習方法,這點我敢保證。」
「……學姊,自己挑選並掏錢購買的書,和被迫寫讀書心得文只好快速瀏覽的課題圖書之間,在閱讀上的痛苦程度是截然不同的。」
「嗯……很遺憾,我無法理解『勉強自己去記』的概念……一旦發現眼前有無法理解的事就會去調查那種東西為何存在,去理解其誕生與形成的理由,這難道不是人類好奇的天性嗎?」
(一旦發現眼前有無法理解的事嗎……)
瞬間,被純白色所填滿,有著少女形體的「巨大邪惡」在腦海中乍現即逝。恭介搖搖頭,驅走無聊的妄想。
對召喚儀式一無所知的學姊笑著豎起食指,指向恭介的鼻頭。
維持要碰不碰的距離說:
「總覺得你的雙眼望的不是這裡,而是遙遠的某處。」
「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你有自覺自己有所偏差吧?雖然壞掉卻沒有崩解,而是有所偏差。你的心靈就和這些愚魯的物理方程式一樣。雖然作為一名平凡高中生也算表現正常,但如果擺到某個位置上會更『契合』。你給我這種感覺。」
「……慎重起見我先聲明,我沒有參加社團,也沒有打工喔。」
「哈哈,這樣嗎?算了。坦白講,我正覺得一帆風順的高中生活有點令人厭煩。所以……現在不想說也沒關係,假如有機會你想一吐為快,不管是UFO調查委員會或妖怪剋星都好,總之告訴我你『雙重身分中的另一種面貌』吧。」
好奇心旺盛的美女將嬌小臉龐整個湊了過來,這次確實地用食指指腹輕觸恭介的鼻頭後,笑著說:
「該怎麼說……你這種偏差令人感覺舒服。如果存在著能讓你這種偏差自然地存在的世界,對我而言也一定充滿令人愉悅的刺激吧。」
「我會考慮的。」
「哎呀,被打馬虎眼了。」
不想繼續討論這個話題的恭介為了讓一片雪白的筆記本增添一點色彩,伸出手要拿桌上的螢光筆。
卻怎麼找也找不到。
本以為掉在地上,實際上似乎並非如此。
壓!壓!
彷彿能聽到如上的效果音般,螢光筆正逐漸被擺在桌上的青春期男子羞於直接說出口的兩大團塊吞沒中……!
「嗯?怎麼了?找東西的話我可以幫忙喔,城山少年。」
「居然是故意犯!妳想逼我把手伸進那個柔軟到不行的『真理之口』嗎!」
8
來到所有學生都該離校的時刻,城山恭介和圖書委員在走廊不期而遇。
「咦?城山同學,你不是回家社的嗎?怎麼這麼晚還沒回家?」
「算是在盡學生本分吧。」
「?」
附帶一提,學生會長被執行部成員哭著拜託,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自己的主場了。至於現在情況如何,不是恭介所能知道的。說不定真的如她以一當千、天下無雙的自我評價,正在使出鶴形拳管教大打出手的書記及會計呢。
恭介和圖書委員走廊上邊走邊聊。
電燈已關上,只剩由外頭射入的燈飾淡淡光芒,走廊上一片幽暗。雨珠唏哩唏哩地打在窗上,窗外景色像變形蟲般扭曲變形。
「聽說現在正在推行『雨夜光屏』活動,問題是真的有人想在這個漫漫長雨的季節來遊樂園玩嗎?」
「……」
「圖書委員?」
「咦,啊!嗯……嗯嗯,但我聽說打工人手不足,最近才剛多徵一批人呢。其實有很多人愛這種稀奇的活動喔。雖然實際上只是用投影機將影像打在紛紛落下的雨滴上,配合指向性喇叭播放聲音而已,原理本身很單純。」
恭介想:所以只是名字取得好吧?但說出來只會掃興,便不多說了。
「所以妳委員會的工作結束後還要去打工嗎?真辛苦。」
「就是說啊~~『雨夜光屏』基本上是在飯店或車內欣賞雨天夜景的活動,可是今天車用聯絡橋卻有以跑車為對象的外送服務。只要顧客開啟GPS用智慧型手機點餐,我們就得在三十分鐘內將料理送達。這種工作真不是該在下雨天做的。」
「怎麼聽都不覺得是女生該在晚上做的工作。」
「又……又不是晚上就會有鬼出現!你……你太迷信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假如『點餐者只有一名男性』,妳透過電話也沒辦法確認吧?而且既然連車子也可點餐,對方只要事先將車子停在人煙稀少的場所即可。藉口也很好編,說是想在鮮為人知的絕佳地點欣賞夜景就好。」
「我們送貨員基本上是兩人一組,而且有配給催淚噴霧和電擊棒。」
「妳沒想過手上的武器反被奪走,被拿來對付自己的情況嗎?只要用偷來的手機透過GPS點餐,想靠店內資料來找出犯人恐怕難如登天。」
被恭介若無其事地點出問題點,圖書委員彷彿中了石化術般僵住。她現在才發現原來自己走過多麼危險的鋼索。
「嘿……嘿嘿嘿。對了,城山同學,你今晚有空嗎?你今晚應該很想循著我的打工路線散步吧~~?」
「我才不要,麻煩死了!我何必在雨天出門和妳做一樣的工作,卻連半毛錢也領不到!」
「如果說特典是能和女生約會散步一整晚,還附帶一頓晚餐呢?我在法式餐廳打工,小牛肉非常美味喔!」
「咕嚕嚕……!」
此時,鹽味奶油拉麵的整塊奶油效應又襲擊而來。
對象是小牛肉。不是單純的牛肉,是小牛肉。
雖然具體而言,恭介尚不知道小牛肉的烹調法是燉煮還是煎烤,總之光「小牛肉」這個詞本身的魅力就足以讓恭介魂牽夢縈。
「小牛肉和牛肉在成分上相同……在成分上相同,在分子排列上沒有差異。可是……嘀嘀咕咕……」
「你想想,這可是小牛肉耶~~!要想清楚喔~~就算只是用賣剩的食材烹煮的員工伙食,平常可是沒什麼機會享用的唷~~!」
「該……該死,沒想到圖書委員還挺有一套的……」
「喂喂,注意一下形象……還有,名字名字……所以說你答應陪我打工嘍?」
「算了,既然能吃到小牛肉,就答應吧。妳打工是現在開始?還是要再等一會?」
「嗯?問這個幹嘛?」
……理由是一旦離開視線就會「被忘記」,但恭介無法說明。在單方面被忘記的狀態下,想透過手機聯絡重新見面比想像的更麻煩許多。因為只要沒進入對方的視野,不管怎麼用言語說明,對方也不會記得。
「打工是從七點半開始……唔,現在不快走可能來不及。萬一列車碰上事故誤點,時間會很緊迫。總之我們先去S區吧,法式餐廳在那裡。」
「基於善意,容我吐槽一下,被妳當作護花使者的我好歹也是個男人。妳難道不怕我也把妳引誘到人煙稀少的暗處嗎?」
「嗯?城山同學安全得很啊。因為你與其說是週一晚上九點播的偶像劇,更接近教育台的兒童取向人偶劇。就算和你在貼滿粉紅色壁紙的旅館獨處,也絕不可能發生任何意外。」
召喚師決定強忍住淚水。
他表情嚴肅地如此宣告:
「……或許我該重新做出狠下心來不幫人的選擇才對。」
「哇啊!慢著慢著慢著,事情都談妥了才臨時反悔,我會哭叫會怨恨會在你面前失禁喔,你這混蛋~~!」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昏暗的走廊上響起一連串逃跑與追逐的腳步聲。
結果,恭介在玄關將室內拖鞋換成皮鞋時浪費太多時間而被逮到了。圖書委員揪著他的西裝外套後領,氣鼓鼓地說:
「不敢相信!簡直不敢相信!先故意嚇唬人,居然說逃就逃!如果我沒在這裡逮住你,你早就冒雨衝刺閃人了吧~~!」
「早知道會被逮到,我就抛開常識,直接穿室內拖鞋出去了。」
「你這惡魔!明知女生可能遇到貞操危機還見死不救──」
差點就要「唔哇~~!」大聲哭鬧一場的圖書委員突然停下動作。
理由很簡單。
周遭一帶的校內廣播喇叭爆炸了。
不,應該說宛如爆炸般發出與平常音色大不相同的嘈雜巨響。
在劇烈爆音的漩渦中,就連早習慣戰鬥中的閃光或爆音的召喚師恭介也忍不住用雙手掩住耳朵。聲音似乎來自全校的喇叭,說不定某些喇叭還因為本身發出的過度噪音而被震壞了。
音波之牆約持續了十秒。
一瞬,歸於寂靜。
在一片反而會產生耳鳴的靜寂無聲中,城山恭介突然發現一件事。
(方才的爆音……持續十秒左右的扭曲電子聲似乎是……「校園鐘聲」……)
綿綿陰雨的唏哩唏哩聲彷彿變得很遙遠。
恭介發現圖書委員從剛才起就不發一語。
她宛如「忘記」恭介就在身旁,直定定地盯著某物看。
外頭。
玄關之外。
她凝視著「某物」,兩眼瞪大,全身僵硬。
(那是什麼……)
恭介搖搖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同時腦中閃過某個荒唐無稽的傳聞。
某個不僅限於日本,透過網路傳播到全世界的鬼故事。
若在雨夜裡聽見嘈雜扭曲的校園鐘聲時,請務必當心。
因為,那就是「雨中少女」現身的前兆。
「……啊……」
圖書委員口中發出沙啞的聲音。
城山恭介也目擊到了。
玄關之外,毛毛雨下個不停的室外,站著一名頂多十至十二歲的嬌小女孩。只不過是否該用「可愛」來形容,恐怕還有待商榷。
理由之一,少女的臉被破爛彎折的雨傘遮住。
理由之二,少女身上的雨衣被染成一片濕紅。
恭介是「專家」,所以一眼就看出來。毫無疑問,她的出血絕對已超過致死量,且由混濁的血色看來,也不是剛從傷口流出的鮮血。

即使受了如此重傷,小女孩仍站著。
彷彿想擋住去路不讓人離開學校似的,少女站在城山恭介和圖書委員面前。
幽靈。
「雨中少女」。
過去碰上悽慘事故而喪命,現在仍為了某種理由在夜裡現身於通學路上的亡魂。
恭介原本以為這就是「雨中少女」的真相。
然而,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因為他身旁的圖書委員隨即顫動著嘴脣說出了這句話:
「姊……姊……?」
9
城山恭介在午休時間聽學生會長紅小道楓希這麼說過。
關於「雨中少女」的傳聞,考慮到作為故事主軸的幽靈的年齡,這個鬼故事原本應該來自日本某地的小學。但因為具有「校園鐘聲」的共通性,結果也流傳到高中來。在各個學校裡被加油添醋,最後「雨中少女」的年齡也變成了高中生。
然而,這個推測錯了。
「雨中少女」並不是執著於場所的鬼魂。
她執著於某名特定人物,才會「追到」高中來。
(圖書委員特別害怕「雨中少女」的理由原來是如此。她早就知道真相……)
不對。
說不定……
(她見到這種現象也沒想過可能是幻覺或錯覺。這表示檢驗的階段早就過去了……說不定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雨中少女」。)
不同於電視上常見的「可笑的專家」,召喚師恭介無須特地驗證眼前的怪奇現象。真貨就是真貨,他只消一眼便能看出。
啪嘰……
啪嘰……啪嘰……
伴隨著令人不愉快的濕橡皮摩擦聲,幽靈緩緩走向兩人。那只是兒童長靴的膠底與地面接觸的聲音。明知如此,卻覺得各種接收到的訊息都被侵蝕了。
沒有對話。
也許被破傘遮蔽的嘴脣正囁嚅著,但恭介他們聽不見。
「啊……嗚啊……」
圖書委員甚至無法退後。
她只能站在原地發抖,百般不願地搖著頭,恰似要用意識全力拒絕眼前一切景象。
很可惜,她辦不到。
只靠這樣的行為無法改變眼前不合理的「現實」。
「雨中少女」似乎隨時都可能走進校舍之中。
「不……行……」
圖書委員的口中發出不像人聲的短促聲音。
然而在短短的發音裡卻蘊藏無比直接的情感。
「不行……我不能和妳一起走……我也很無奈……畢竟姊姊妳已經死了,但我還活著!所以,就算妳來找我,我也無能為力呀!」
啪嘰。
小小長靴繼續邁進。
破爛彎折的傘轉了一圈。
從破掉的傘布縫隙中,露出不同於單純充血的血紅眼球瞪著外界。
呼!
彷彿沿著視線的方向竄出,一股濃密、宛如在雨天路上被輾斃的青蛙的氣味撲鼻而來。
簡直就是實體化的敵意或殺意。
圖書委員似乎連轉身逃跑這種天經地義的選擇也忘記了似的,放聲大喊:
「所以,請妳回去吧……回去!這裡不是妳該留下的場所。就算如果沒發生意外,妳就能和大家一樣上高中的機會被蠻不講理地剝奪了!姊姊也不該留在這裡!求求妳,走吧!」
(姊姊啊……)
聽到她這番話,城山恭介略為瞇眼。
他想到某對雙胞胎巫女,分別擔任召喚師與憑依體的少女們。
同時,他想到藏在書包裡的物品。
對召喚師而言,要擊退幽靈可謂易如反掌。用不著呼喚出被召物,在作為準備階段的人工靈場展開的瞬間起,幽靈就會自行消失到「不是這裡的某處」了。
只不過,恭介現在沒有憑依體和他搭檔。
無法滿足身為召喚師的最低條件,就算抛出書包裡的激發手榴彈也不能展開人工靈場。
反過來說──
只要有憑依體──
無關乎具體的能力或實力,總之只要滿足展開人工靈場的條件。
但是,如此一來……
「……假如說……」
城山恭介來回望著圖書委員和「雨中少女」,接著為了吸引這名班上同學的注意力,輕聲開口說了:
「假如說,現在有個能讓妳姊姊……『雨中少女』消失的方法,妳願意嘗試嗎?沒人知道結果會使她上天國或下地獄甚至消滅,但總之能讓她消失的方法。」
倘若圖書委員說的是事實。
不論現在的形象多麼駭人,「雨中少女」畢竟是她的家人。
使靈魂從現世之中消失。
將家人在這世間勉強留下的殘渣一點也不留地消除。
面對此一行為,她的答案是肯定?還是否定?
聽到恭介的問題,圖書委員動著發抖的嘴脣。
想著早已失去原貌、連面對家人都張牙舞爪的亡靈。
「如果有那種方法,現在立刻做呀……」
答案是,肯定。
「現在的姊姊……我已經看不下去了!沒錯,姊姊被不合理的暴力襲擊了,就算她憎恨世界也無可奈何。可是……可是!事到如今,不管姊姊怎麼做,也還是一樣無法得救啊!」
同時──
啪嘰,腳步聲的質感變得清脆響亮。
原本站在陰雨紛紛的外頭的長靴,現在已越過界線。
明確地朝著玄關跨出一步,走進校舍之中。
她已踏入領域內。
如此判斷的圖書委員心中最後的堤防崩潰了。
「既然你有方法,那就救我啊!我還不想死,而讓姊姊繼續留在人間受苦也沒有意義。既然你有方法能阻止沾滿血腥的絕望,那就告訴我啊,就拯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明白了。」
啪!
聽到她這句話,城山恭介腦中的開關被打開。
他用犬齒在食指指腹咬出小小傷口,皮膚表面滲出血珠。
接著吟詠咒語:
「吾將透過引領統率召喚儀式的『大三角』之一──『鼓動「黃」鰓統御天際的精靈(s.a.so.voz.tix.ei.yw.za)』之力,與汝締結血之契約。此時此刻,擁有堅定心靈與魂魄的汝將成為接受萬象之有限容器。」
喀!喀!清脆的腳步聲持續響著。
但恭介並不在乎。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躲在暗處也不是逃向遠方,而是及早完成必要儀式。
「汝將善用充滿容器中的力量,成為連世界之理也能扭曲的空虛王者。」
圖書委員肯定不明白這個儀式的意義。
雖不明白,她的意識已被恭介伸出的食指上浮現的血珠所吸引。
這就是魔性。
雖不明白箇中道理,卻能讓人理解該怎麼做的強制力。少女從雙脣之間伸出小巧舌頭,接著靜靜用舌尖舔了恭介的血珠。
「那麼,吾就讓這容器變得更完整吧。吾等召喚師無法超越人世,但能使役異界之力,成為引導人世邁向新時代之倨傲睿智象徵!」
一唸完,一陣強風以恭介他們為中心刮起。
契約完成。
在足以刮破玄關玻璃的狂風中,恭介把手伸進書包。
從中取出激發手榴彈。
沒必要和「雨中少女」戰鬥。只要展開人工靈場,大部分的幽靈便會消滅。
但是──
然而──
恭介還沒拔掉插銷,校園內廣播再次響起刺耳噪音。彷彿有雷打在身邊似的,恭介反射性地皸起眉頭,縮起身子。
移開視線的時間恐怕連一秒也不到吧。
當他抬起頭來時,眼前已空無一物。
「雨中少女」消失了。
只剩幽靜雨聲支配著黑暗。
恭介手中握著派不上用場的激發手榴彈,聽到圖書委員低聲說了這句話:
「姊姊還會來的,每逢下雨的夜晚……」
極為疲憊地──
她的臉上露出一抹無力微笑。
「……她還會來殺我的。」
某對雙胞胎的調查紀錄01
單軌列車在夜間城市裡奔馳。
時刻已過七點,乘客逐漸從學生染成上班族的色彩。一方面和下班尖峰時間重疊,另一方面也因為持續許久的雨季,乘客人數比平時更多了些。沾附雨傘上的雨滴與乘客的汗水,使得車廂內的空氣潮濕難耐。
在這群乘客當中,有一對迥異於他人的雙胞胎。
冥乃河蓮華。
冥乃河彼岸。
她們同樣是身穿緋袴的長髮巫女。臉蛋長得一模一樣,特徵卻迥然不同。一位是黑髮黑瞳,另一位則是金髮碧眼。話雖如此,後者看不出有染髮或使用彩色放大片等人工物的不自然感。
在一片穿西裝打領帶的乘客群中,兩名巫女並肩坐在座位上的景象或許顯得異常,但就算是神職人員也會網購,會去電影院配戴3D眼鏡觀賞電影。
感情融洽的兩人靠在一起,眼睛盯著筆記本尺寸的平板電腦螢幕。
「換句話說,我們現在搭乘的就是『那輛列車』。」
開口的是黑長髮的「姊姊」蓮華。
她用手指將顯示於螢幕上的報紙讀者投書欄的剪報擴大。
「這是玩具之夢35市民野原天彥(九歲)的親身經歷。若是在末班電車或回送列車中打瞌睡便會行蹤不明,再也回不來。但不知為何,新聞卻不報導有人消失的事實。」
「……嗯~~可是姊,九歲男孩不會去搭末班電車吧?」
「所以才會追加『回送列車』這個條件啊。和裂嘴女一樣,這是來自對『補習晚歸』的恐懼的故事。像是『雖然自己正常下車了,同車廂內的酒醉大叔不知道會被送去哪裡』等等。基於這類疑惑,使得這種故事誕生了。」
「但如果只是這樣……」
「是的,如果只是這樣,就不會委託我們『自由勢力』的召喚師進行調查。」
令人在意的地方果然還是「不知為何,新聞卻不報導有人消失的事實」這點吧。雖然在都市傳說中常有這種結局,現實中卻絕對不可能發生。不論家人、朋友、戀人、同學、職場同事……只要有人失蹤,總會有人察覺異常。
不過……
「從恩賞等級100左右起,召喚師和憑依體就不再被人們所認知或記憶。也許這個單軌列車或調車場藏著能用召喚儀式的道理說明的事物。」
「像……像是……乘客們在不知不覺中,實行了能召喚出被召物的『儀式』之類?」
金髮的彼岸膽怯地把視線移向濕答答的地板與自己的腳邊。
也許是想起「床底下的斧頭男」這個都市傳說了。
「傳聞並非全都是恐怖類型,尚有許多衍生形式。比如說,搭上回送列車能與長期忘卻的初戀對象重逢、走失的寵物回家、寶物失而復得。雖然這些雜七雜八的傳聞沒什麼根據,據說連關島也有類似的故事。」
「哇……能和初戀對象相遇嗎……嘿嘿嘿。」
「彼岸?」
姊姊似乎燃起妒火,但妹妹沒有察覺。
總之──
「把裝了平板的包包放在上頭的行李架,用攝影機錄下『回送』中的情景吧。得確認從終點站前往調車場途中的『何處』發生異常才行。」
「可……可是,攝影機或感應器沒辦法確認正在展開人工靈場的召喚師和憑依體耶。」
「唔……」
「更何況,想達成條件的話,得先準備『打瞌睡的乘客』才行……」
「但……但是總不能直接拿活人來實驗吧?彼岸,況且我們也還沒確定問題究竟是在何處發生的。」
「嘿……嘿嘿嘿,姊姊。所以我……那個……我想了個方法。」
「彼岸,什麼方法?」
「妳猜,我在剛才給妳的飮料中加了什麼?」
彼岸笑容滿面地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發言。
緊接著,蓮華感覺到腦子傳來一陣強烈震盪。
「彼……岸……?妳該不會……加了安眠藥吧……?」
「呼哇~~啊~~我……我才沒做得那麼過火呢。我只是倒進一些外盒寫著『不可和茶一起飲用』的花粉症藥品而已……嗯啊……」
「那……那……那種藥品不是富含長途駕駛殺手『昏睡成分』嗎~~!」
蓮華拚命保持意識,但車輛的規律震動剝奪了她的抵抗力。宛如在坡道上用一根頭髮支撐的保齡球,一旦輕微受力斷裂,接下來就是一路滾落,直至柔軟的黑暗深淵。
「嗚……」
隱約聽見自己的呻吟聲,冥乃河蓮華睜開雙眼。
四周一片黑暗。由重量與觸感可知大腿上放著筆記本尺寸的平板電腦。車輛沒有震動,單軌列車似乎停在某處。原本的暖濕空氣早已不知去哪了,反而有些許寒意。
「這裡是哪裡……彼岸?都是妳害的啦,現在會落到這種下場……」
蓮華喃喃抱怨,用食指指腹按下平板電腦的電源開關。背光立刻亮起,朦朧照出車輛整體。原本宛如「擠沙丁魚」狀態的西裝大人們現在卻已不見蹤影。
毫無人的氣息。
不僅如此……
「等等……彼岸,妳在哪?」
不在。
剛才明明還坐在身邊的那名有著相同面容的金髮少女不在了。
「!」
蓮華猛然站起,確認左右。但不管望向哪裡,都看不到容貌十分醒目的「妹妹」。別說彼岸,連人的氣息也沒有,只瀰漫著彷彿拒絕一切生物的冰冷氣氛。
「彼岸!妳在哪?彼岸!」
蓮華拚命喊叫,作為她唯一光源的平板電腦螢幕顯示著報紙讀者投書欄的剪報。
那則關於玩具之夢35的小學生的故事如此寫著:
若是在末班電車或回送列車中打瞌睡便會行蹤不明,再也不回來。但不知為何,新聞卻不報導有人消失的事實。
Facts
◆幽靈是由於某些理由無法前往「不是這裡的某處」的存在。發生的原因大體上是該地產生堵塞,只要解決問題就會消滅。
◆召喚師、憑依體、被召物。這些與召喚儀式有深刻關聯的人們在脫離一般人視野的瞬間,其存在就會被忘記。關於他們的記憶則會被以各自的常識自行填補。但是,假如召喚師又在忘記他的一般人A面前現身,在面對面的那段期間,一般人A的記憶又會恢復並累積下去。
◆召喚師不和憑依體締結契約就無法展開人工靈場。
◆幽靈「雨中少女」的真實身分是圖書委員的姊姊。基於某種理由,「雨中少女」出現在圖書委員的面前,並企圖殺害她。
◆為阻止這件事,恭介和圖書委員締結契約了。
◆城山恭介聽到「救我」這句詛咒之言了。
「問理由算違反你們的行規嗎?」
「『你發現了不該發現的事,我只是來封住你的口』,此外恕難奉吿。」
(Stage 02 Open 04/30 19:30)
Stage 02 怪異事件背後總有召喚師暗中活動
?
底下內容引自讀切新聞二〇╳╳年十月二十二日。
被刀刃割下的社論。
一條幼小生命消逝了。她的名字是海惠祥子,是住在夏海市的十一歲少女。她在放學回家途中遭一名男子襲擊,頭部被割草鐮刀瘋狂砍了十九刀。
究竟為了何種理由,可以使人變得如此凶殘?
這名男性嫌犯……是的,由於尚未查明住址和職業等身分資料,即使確定被逮捕,仍暫時無法在報紙上公開他的姓名。據說這名男子在被逮捕的時候、莫名其妙地不停嚷著:「這個社會要求我們要守護兒童、守護女性、守護病人、守護老人,那又有誰來守護我?」在無照密醫處動過沒留下正式紀錄的基因改造手術的彪形大漢躺在地上耍賴的模樣肯定很滑稽吧。
究竟從何時開始,人們變得如此軟弱了?
為何不在那時挺身站起,宣告「既然如此,就由我來守護」呢?
剝奪他人生命本來就是極度不合理的行為。即使是在救生艇上上演爭奪戰,就算合法,世人也絕不會同意奪走人命是合理行為。因為若是必須剝奪性命才能守護性命,就更應該帶著自責,更深刻體認生命的沉重才對。
更何況,這個事件的起因竟是如此無意義的小事,更令人感到無奈。
我們所能做的,只有祈禱小女孩能一路好走,並期望天國真的存在。
不管人類所進行的審判結果為何,該名男子也絕不可能進到那裡。假如天國真的存在,肯定充滿溫暖與祥和,是對祥子小妹妹而言最理想的場所。
雖說,這恐怕也只是無法讓這個世界成為天國的大人們的自私願望罷了。
2
下雨的夜晚。
無數巨大陸橋層層疊疊,蜿蜒於高層大樓群的縫隙。在這欲停又雨的漫長雨季中,細小雨珠在投影機的照射下亮晶晶地閃爍著。除一般燈飾外,夜空中還有滿滿的大型吉祥物舞動著。若將身體往欄杆外探出,眺望最下層的幽暗海洋,會發現海面上宛如被灑了一片夜光塗料般上演光之亂舞。
「雨夜光屏」活動。
這是為防止遊樂園人潮減少的特別活動,但對連看好幾天的當地居民來說,五彩斑斕的炫光和指向性喇叭的音浪早令人厭煩。
由映照在大樓壁面的流動水膜上的光之時鐘可知,現在時刻是下午七點半。
由於剛才碰上的麻煩,圖書委員還是趕不及「高風險打工」的集合時間了。
只不過,現在的她已經無須擔心會被店長責罵。
她撐著傘,將手機貼在耳邊,臉上浮現極度困惑。
「呃,呃呃……所以說我是來報告遲到的事……」
『妳這個人怎麼這麼死纏爛打啊。妳說妳的應徵編號是1077B?……我怎麼找都沒發現這份檔案。』
「可是店長,我上週也有去打工耶。」
『好啦好啦,假如妳想唬弄我們,讓我們以為有所疏失,妳就有機會無須遞交履歷也不面試就來工作的話,勸妳還是打消念頭吧。大人的社會沒那麼單純的,再見。』
電話被掛掉了,圖書委員一臉茫然地瞪著手機的小小螢幕。
恭介嘆氣說:
「我不是說了嗎?『不在能親眼見到的範圍內是不行的』。」
「……真不敢相信。」
「不信的話,去打電話給班上同學或家人,甚至110也行,試著撥打妳所知的任何電話吧。我敢保證,沒人會理妳的,就像被全世界遺忘了似的。」
「……」
圖書委員用拇指指腹撫摸手機按鈕表面。
猶豫了好一會,最後還是連一通一鍵撥打的常用電話也沒撥出。
連被只有上週與本週打過照面的打工處店長忘記,都令她如此受到衝擊。
她或許打從心底抗拒讓自己暴露在可能被更親密的人忘記、被抛下的恐懼之中吧。
「並非所有關於妳的訊息都消失了。只要站在他們能親眼見到的範圍,在那段期間就能回想出來。」
「所以說……」
「這麼一來,妳總算肯聽我說了吧?關於召喚儀式的事情。」
就算對一般人說明召喚師或憑依體,相信也不可能立刻被接受。
最快的方法是實際召喚出被召物,但召喚儀式基本上是對人戰,只在一對一的結構下才能實行。換句話說,要嘗試不難,但一旦展開靈場就得進行廝殺。
話雖如此,除此之外想「安全而確實地」證明超常世界存在並不是一件簡單事。甚至有人揶揄說:能輕鬆說明這部分時,才總算是個半吊子召喚師。
「總之,現在已用不著煩惱打工的事,把精神集中在令姊的問題上吧。或者,該稱她為『雨中少女』嗎……」
「……你能解決這個問題嗎?」
「只要能找到她的蹤跡就沒問題。畢竟我們召喚師使喚的是『比眾神更高次元的存在』,是不可能輸給區區人類死後變成的幽靈的。」
在下個不停的綿綿陰雨中,無數燈飾光芒的反射下,圖書委員的臉色顯得蒼白而凝重,彷彿她自己也成了在時間洪流中被拋下的幽靈一般。
恭介嘆了口氣說:
「『被遺忘』的現象只是暫時的,放心吧。」
「咦?能恢復嗎?」
「等問題全部解決,解除契約就沒問題。除了綠姊那種單槍匹馬獲得恩賞等級100以上的妖怪憑依體外,基本上超常現象是依附在召喚師這邊。只需解決契約,憑依體就會恢復為一般人。」
反過來說,恭介永遠也恢復不了了。
他永遠擺脫不了不管是朋友或戀人,只要稍微離開視線,一瞬就被忘卻的狀況。
然後,一旦他死去──
被埋在墳墓底下後,再也不會進入他人視線之中。
他死去的事實,不,連曾經活過的事實都將被覆上忘卻的蓋子。
「妳想解除的話,現在立刻就能解除。只是如此一來就無法解決令姊的問題。就算說召喚儀式,妳大概也沒什麼概念,但妳至少知道召喚儀式能帶來『與眾不同的力量』吧?沒有這種力量,恐怕無從驅走令姊。我這麼講,妳願意相信嗎?」
「的確,光靠刀劍或槍砲恐怕也無法對抗那種狀態的姊姊……但話說回來,我又沒有那種輕輕一揮就能放射火焰的魔杖……我所能獲得的『不可思議力量』恐怕只剩這個了……」
圖書委員與其說是說給恭介聽,更像在說服自己。
要跨越近乎信仰的科學「常識」,所伴隨的痛苦超乎想像。
反過來說,令她跨越這個的,並非因為恭介能言善道。
而是因為她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遇上「雨中少女」果然不是第一次。正因為她能試的手段全都嘗試了,才切身體會到「常識」是如此脆弱。
因此,她跨越了。
捨棄自己生活的世界,一躍來到這邊了。
「……首先我該怎麼做?」
「這個嘛……」
恭介撐著傘,以一如平常的語氣如此宣告:
「就從束縛妳的身體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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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圖書委員保持沉默。
接著,嫣然一笑。
下一瞬間,磅~~~~~~~~!難以置信的劇烈聲響在夜晚城市裡炸裂開來。
女生卯足全力甩出的巴掌具有某種神祕威力!
「噗喔,喔噗哇!」
「下流~~!你真的超級下流耶~~!城山同學,你以為掌握別人弱點就能為所欲為嗎!」
「等……不是的……讓……讓我說明……」
「說明什麼?說明你是怎麼到達這種特殊『癖好』的過程嗎!」
手上拿著雨傘和書包,用雙手環抱自己身體擺出防禦姿勢的圖書委員滿臉通紅,緊追不捨地大喊。
被人捺下「變態」烙印而輕微感到洩氣的恭介勉強打起精神說:
「召……召喚儀式的世界中,召喚師和憑依體聯手戰鬥。而我現在的憑依體就是圖書委員,也就是妳。但妳現在除了我指定的對象外,也很容易被怨靈或邪惡精靈等髒東西附身。」
圖書委員對恭介說的內容恐怕連一半也聽不懂。
但「怨靈」這個詞已充分使她的表情籠罩上陰霾。
「為了防止這種事發生,需要一種保險機制……不管什麼東西都行,妳需要某種能使心靈變堅強的『象徵』。簡單說,就像項圈或手銬這類物品,不過和生活密切相關的事物亦無妨。比方說體重計或裙子的拉鍊等,只要是『能束縛行動或慾望』的事物即可。這樣妳明白了嗎?」
「……為什麼你淨舉這些與體重或三圍有關的事物?」
「因為女性憑依體多半會選擇那類事物當作自我戒律的象徵啊。諸如集中托高型的胸罩或胸罩的襯墊……噗唔欸~~~~!」
恭介神經大條地說了上述發言,臉就被圖書委員代替地球上所有煩惱的少女用書包狠狠砸了下去。
「唔……所以說,只要是能帶在身上提醒別鬆懈的東西就好?雖然我不清楚到底有什麼效果,既然是能當護身符或符咒的東西,我就試試看吧……」
「嗚嗚……我只是在說明,為什麼要被揍……」
「嗯……我想我應該是這個吧?」
圖書委員將自己的右手腕秀給恭介看。
她的手上戴著錶面約只有小指指甲大小的袖珍手錶。
「我出門一定會配戴。你說到轉換心態的物品時,我率先想到的就是這個手錶。」
「OK,那應該很適合。這個手錶對妳有特殊意義嗎?」
「價值不菲,但說是否有特殊意義倒也還好。」
「好,那我們去鐘錶行吧。我想稍微改良一下。」
「要加入符咒嗎?」
「不,只要更換錶帶就好。我想加入『由召喚師改變,由召喚師交與』這個記號。那樣比較確實。」
為了完成必要的工作,恭介他們沒直接回家,而是走向市區尋找合適的店舖。
一開始是去亦有販售該品牌的名牌鐘錶店詢問,但價格比想像的多了好幾個零,立刻放棄。於是轉換方向,朝往有老爺爺當店長的修理店,現場換成以細長銀鏈製成的錶帶。
「如此一來,準備就完成了。我想戴手錶已是妳每天的習慣所以沒問題,但還是叮嚀一聲,千萬別忘記戴錶,懂了嗎?」
「我知道了。」
圖書委員撫摸手腕,確認新錶帶的觸感,接著問:
「不過具體而言,今後我們要做什麼?等姊姊再度現身前每天晚上警戒?」
「不,我們主動出擊,去找『雨中少女』吧。雖不知傳聞有多少真實成分,總之先把這身制服換掉,換上方便在雨夜行動的便服再說。」
「不是說就算被看到也一下子就會忘記嗎?」
「問題是湊巧碰面的話就會想起來。用不著忙著和警察玩躲貓貓比較好吧?」
恭介用智慧型手機呼叫出週邊地圖。
「……這裡離我的遊艇有點遠,我去附近的迷你倉庫拿替換衣物好了。而妳就先自己回家裡一趟換便服吧。盡量打扮得成熟一點。」
說完想說的話後,恭介準備告辭。這時,他的手卻被圖書委員抓住。
圖書委員聲音虛弱地說:
「慢著,別放我一個人……」
「召喚師和憑依體是『位於外側的人』,即使離開視野也不會忘了彼此。」
「不是這樣的。」
圖書委員咬了咬下脣,接著坦白說出口:
「……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太可怕了,求求你跟我走。」
3
結果決定先解決恭介的事。
來到單軌列車車站附近的迷你倉庫,取出一整套備用服裝,恭介將學生服換成平常的連帽運動外套。
接著,兩人走向M區專門出租給學生的公寓大樓。
圖書委員的家似乎就在這裡。
聳立於大都會的超高樓層建築第二十七樓……聽起來很高級,但在玩具之夢35則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由於大致上每五層樓或十層樓就會有聯絡用的巨大陸橋,感覺上和「頂多二三樓」差不多。
房間格局是典型的套房。
看起來不像和家人一起住。
「妳父母呢?」
「我一個人住……自從姊姊去世後,總覺得時間彷彿停止了。家裡的感覺好像電梯裡的難堪沉默持續二十四小時般,令人難以忍受。所以趁著升高中之際,我搬出來住了。」
圖書委員打開房間燈光,抓起空調的控制器說:
「我爸媽對我很好,問題不在他們身上。正確說來,我受到比一般家庭更多的溺愛。但我就是無法忍受這點。彷彿姊姊該接受的疼愛全部投注到我身上一般。或許我該連同姊姊的份接受這份幸福,但身為當事者心情很複雜啊,這種情況。」
一天到晚忙著打工,或許理由就是背後有這般隱情吧。
不希望獨占姊姊該獲得的關愛。
所以拚命賺錢,養活自己。
「……」
恭介瞥了桌上一眼。
上頭擺了好幾本精裝書。她在學校說自己買的只有兩三本,其餘都是從父母書架借來的。看來偶爾還是會回家,並沒有斷絕往來。
情況雖複雜,倒也不見得變得疏遠了。
至少能肯定的是,她自己並不想與家人失去聯繫。從她面對「召喚師或憑依體的存在會被輕易遺忘」事態時,臉上的驚恐表情可窺知一二。
……假如是對自己的人生有所不滿者,那時甚至還會感到開心呢。
「這裡有令姊的照片嗎?」
「沒有。」
圖書委員從牆壁邊的衣櫃裡隨手找了幾件便服,臉上浮現略帶自嘲的笑容。
她捧著衣服走向更衣間,如此回答:
「我啊,從那天起就一直不敢面對姊姊,所以姊姊才會那麼氣我吧。『雨中少女』的傳聞透過網路傳遍日本時,我立刻想到是姊姊。她到處出沒,肯定是因為她滿面怒容地在找我。」
圖書委員進入更衣間,關上毛玻璃門。
由浮現出來的輪廓可知她正在脫制服。
「她是個怎樣的人?」
「怎樣的人……」
更衣間傳來含糊不清的回答。
「老實說,我已想不起來了。並不是因為我不敢回憶。由於姊姊的遺體變成『那樣』,葬禮時棺材裡並沒有遺體……就只是如此。明明一起去過海邊,去過祭典,和其他小孩一起過夜,和姊姊有許許多多回憶,我卻連她的面容也想不起來,一片空白,就和空空如也的棺材一樣。」
「……」
恭介不禁瞇細了眼。
(……本來想打聽「雨中少女」生前的行動範圍與模式好先行攔截,看來沒什麼機會了。)
「原來如此,那我就不多問了。」
「你人真好。當年事件發生後,有一群人圍著我問個不停呢。」
「雨中少女」本身只要抛出一顆激發手榴彈就能使之消滅。
雖不知這樣是否是最佳選擇,至少圖書委員如此期望著。
既然如此……
「久等了。」
圖書委員打開更衣間的毛玻璃門說。
貼身的黑色系襯衫、米色褲裙,以及厚厚的黑褲襪。整體看來宛如巧克力的色調,圖書委員應恭介的要求做成熟打扮。這樣一來,就不會被警察攔下輔導了。
「出門的準備完成,接下來要去哪?」
「先從收集情報開始吧。」
「姊姊的嗎?」
「不只限於幽靈,和狀況有關的事項我都想確認一下。雖說如此,『幽靈這種現象』都能用召喚儀式的規則來說明。換句話說,假如有出現得很不自然的幽靈,就表示有很不自然的召喚儀式規則正在運作……所以我想確認一下現在的『業界』動向。」
作為與「雨中少女」最親近的情報來源的圖書委員無法派上用場的話,只能考慮其他途徑。恭介基於這種想法提出建議。
恭介取出智慧型手機說:
「只好從老朋友愛歌或綠姊手中買情報了……唉,欠她們太多人情,可是攸關生死呢……」
恭介一邊叨唸,一邊用食指操作智慧型手機,朝愛歌的公寓發送簡訊。內容簡略說明接了新工作、和憑依體締結契約,以及想買情報,接下來要去愛歌公寓的事。
這時,恭介又想到另一點。
「……對了,那條線索姑且也追看看吧。」
「?」
「雖然幽靈現象本身是自然發生的,既然能用召喚儀式的規則解釋,就表示召喚師也能主動引發這種現象。『雨中少女』本人無疑是妳的姊姊,但我很在意她為何會突然在這個時機出現。聽說不只日本,連關島和紐約都有『雨中少女』的傳聞。假如原始出處是玩具之夢35,說不定調查一下這附近是否有召喚師在暗中活動比較好。」
恭介不待愛歌回信就準備出發。最近幾乎快轉職為「愛歌的僕人」的他手上握有愛歌公寓的鑰匙,反正超級繭居少女和第一流暗殺者是沒有晝夜概念的。
「那麼,我們出發吧。只要去超商買包季節限定的洋芋片,愛歌就會歡迎我們了。」
「啊,對了,由於打工泡湯,晚餐也飛了,要不要在路上買點東西去吃?」
兩人一邊講著這些事,離開圖書委員的套房。
外頭依然飄著小雨,但路上的行人仍舊不少。
看來這個「雨夜光屏」活動多少還是有點吸引力。
來到警察防範少年犯罪小隊準備出動巡邏的時刻,穿同校制服的男女學生仍三三兩兩在巨大陸橋上遊蕩。
「啊,那不是學生會長嗎?」
「哪邊?」
「你看,就在那群人之間啊。」
圖書委員伸手指向某處,到處都是色彩繽紛的雨傘,恭介看了老半天也沒找到。
正當恭介感到疑惑時,突然間,有人拍他的肩膀。
「嗯?你怎麼了,少年?身為回家社,又沒打工的你怎麼這麼晚還在街上遊蕩?」
是紅小道楓希。
兩人的雨傘相摩擦,嘰嘰作響。
「我才想問學姊呢。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剛要回家啊,你這個冷血男。不出我所料,光是照顧、仲裁學生會那些被寵壞的孩子就浪費掉我一天了。真是的,假如你那時挺身而出當肉盾,我就用不著被拖回那個窮極無聊的學生會室裡了。」
「請別說這些無視世間真理的話。」
「而且回家前還碰上大問題。啊,這個你應該不知道。不知是誰惡作劇,全校廣播突然同時響起足以震壞機器的刺耳噪音,害我們緊急出動調查。而且找半天依然是『原因不明』,徹底徒勞無功,真令人傷心。」
「……」
聽到一臉疲憊的學生會長的這番話,圖書委員肩膀不禁顫動一下。
盤據在她腦中的怪奇現象已不再侷限於「當事人的目擊體驗」,現在還多了一份客觀性。
此一單純事實再度將圖書委員的常識撕下一層外皮。幾近赤裸的心靈隨時會淌出血來。
紅小道楓希沒注意到她的反應,繼續毫無所感地訴說:
「所以才害我這麼晚才能回家。幸好能用智慧型手機遠端遙控錄影,不至於錯過晚上的連續劇,倘若連這個也錯過我就要哭了。」
「原來如此。」
恭介隨口應和。
只不過,學生會長似乎無意離去。
她接著更靠了過去,相互摩擦的雨傘再度發出嘰嘰聲。她抬起頭來望著恭介說:
「對……對了,城山少年,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恭介反問,會長用沒拿傘的另一隻手撥弄耳際的鬢髮。
「這件事或許會害我這個學姊的形象崩毀……說實話,我沒有這種時間還在外頭走動的經驗。聽說玩具之夢35的霓虹燈全開的時刻,『客群』會變得截然不同。可以的話,我想盡量避免夜間單獨行動……」
「!城山同學,不行!你說好要幫我的!」
「嗯?怎麼,城山少年,開始走桃花運了嗎?但我可不會退讓喔。」
「等等,等等!別各自抓我的手拉扯,這樣傘遮不住,我會淋濕啦!」
在旁人眼裡或許令人羨慕,但存在於兩名少女內心深處的都是「恐懼」,兩人都絕不放手,絕不留情。不是開玩笑,恭介真的覺得肩膀關節快被拉得脫臼,痛得不得了。

但就在這時──
毫無前兆地,一切聲音突然消失了。
並非因為四周交錯的行人或底噪般下個不停的長雨消失不見了。
是精神的問題。
喀。
在來來往往的人潮絕不算少的巨大陸橋上,七彩燈飾的遊行中,聽見一道彷彿將小石子拋進洞窟中的明晰聲響。
是腳步聲。
「──」
「哇!城山……同學?」
「城山少年,你怎麼了?」
沒餘裕回答問題,恭介整個人轉了一圈,望向背後,視野之中發現約十五公尺前方有一名個頭嬌小的少年。
少年年紀頂多十二歲前後,身穿黑色系襯衫和運動緊身褲,配戴螢光黃頭盔和手肘、膝蓋護具。看似兒童用的直排輪護具和衣服顏色搭配起來,活像是蜜蜂的腹部。
他的雙眼不帶半點合乎年紀的開朗或天真。
沉澱在眼窩裡的幽微黑暗,明顯是只有活在殺手世界者才具有的事物。
「嗨。」
嬌小的少年打了聲招呼。
緊接著從背後拔出某種東西。那是如雙節棍般將三根棒子連結在一起的武器……類似所謂的三節棍,不同的是若拉緊內部的鋼絲,就能變成一根長棒。
鮮血印記。
對手無疑是個召喚師。
就連對召喚儀式一無所知的紅小道楓希,也察覺到少年放出的非比尋常氣氛。或者,她只是在面對召喚儀式時,大腦找不到「藉口」或「解釋」而變得一片空白,持續空轉。
「他是你的朋友嗎……?」
之所以追求這種「姑且」的答案,理由或許在此。
但是,恭介沒回頭看學生會長。
大敵當前,他不想做出移開視線的蠢事。
「……你是『非法集團』的殺手吧?那個國際機場的無差別殺人魔。」
「你就算不清楚理由,好歹明白結果吧?殺手,為了殺人,前來殺你了。」
既然對手是召喚業界的殺手,理由必然是和召喚儀式有關。
但另一方面,應該不是想「再續」和公事包有關的那個機場占領事件。雖然恭介挨了綠娘藍一擊,中途昏了過去,但既然一切都如「非法集團」的期望發展,他們沒理由事到如今還來挑釁恭介。
此外,目前「不殺王」並未接受委託。恭介也是剛和圖書委員締結契約,不可能和業界有什麼摩擦。
唯有一點。
原本是圖書委員所抱持的煩惱,同時又能用召喚儀式的規則來說明的──「雨中少女」。
(……為了調查「雨中少女」,我們去圖書委員的公寓,接下來準備沿著這條路去愛歌的公寓。這傢伙是從哪裡得到這一連串情報?)
恭介略為思考後,立刻得出答案。
方才的通訊被接收了。
只不過,被動手腳的應該不是恭介的智慧型手機或愛歌的電腦。身為專業人士的他們比普通人更留心訊息傳輸的問題。因此,恭介想到一個更輕易且更合理的答案。
(圖書委員的公寓和附近的基地台被人事先動過手腳了吧。所以由我傳送的簡訊被中繼站接收……也就是說,這名少年自很久以前起,為了監視「雨中少女」的家人而動過手腳?)
恭介能猜想到的部分只有這麼多。
由約三百三十個犯罪組織集合而成的團體「非法集團」。
隸屬於這裡、只要付錢就提供專業暴力的殺手,為何如此執著名為「雨中少女」的幽靈?關於這點,恭介怎麼想也得不出答案。
只能透過戰鬥來逼問了。
「問理由算違反你們的行規嗎?」
「『你發現了不該發現的事,我只是來封住你的口』,此外恕難奉告。」
與回答同時──
轟!!!
小小殺手背後的大樓牆壁突然爆炸碎散了。
比磚塊更碩大的水泥碎片大量崩落,直接擊中行經附近的單軌列車的車窗,列車發出銳利刺耳的煞車聲,在軌道上拖出一道橘色火光緊急停下。驚慌的人潮互相推擠,擠斷好幾把傘,一面尖叫一面朝四面八方奔逃而出。明明每個人都有「必須盡早逃離」的共識,卻彼此扯後腿,人潮遲遲無法消散。
恭介立刻將手伸向背後,準備抽出呈螺旋狀藏在那裡的仿生矽胞製鮮血印記。
這時,有人抓住恭介的手。
是表情驚恐、臉色鐵青的紅小道楓希。
「怎……怎麼了?剛剛的是?是那個少年做的嗎?啊,啊唔,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快叫警察!不對,先趴下!呃呃,該從哪裡做起才好……?」
相對於此,正面的殺手嘴角浮現笑容,用鮮血印記擺出架式。
對準恭介臉的尖端轉而移往紅小道楓希身上。
見到他這麼做的瞬間,恭介伸出腿來將身旁的學生會長掃倒。同時,往前踏出一步。從外套中取出激發手榴彈。
恭介在做出一連串流暢的動作後,腦子才隨後理解自己這麼做的意義。
──對了,為何需要用激發手榴彈?
因為人工靈場並未展開。
──人工靈場沒有展開代表什麼?
代表現場尚未建構出召喚被召物的環境。
──那麼,更重要的是,殺手少年的憑依體在哪?大樓牆壁崩落是事實,但那真的是被召物造成的嗎?
正當他想到這裡時──
咚!!!
正後方,突然傳來悶痛衝擊。
恭介回頭一望,背部被一把大型裁縫剪刀刺入。
望向持有者。
雙手緊握剪刀,半蹲似的衝向他的,是學生會長紅小道楓希。
4
喀哩喀哩,令人不舒服的聲音從外面也聽得見。
被恭介叫作圖書委員的辮子眼鏡少女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現象。
從恭介的話分析起來,擋住他們去路的小個子少年似乎是召喚師。
而且大樓牆壁被炸飛和他有關。
那麼,助召喚師一臂之力的學生會長又是什麼人?
出現在現場的助手,換句話說,她和辮子少女一樣是「憑依體」?
正常推論起來是如此,但又有許多地方說不通。
沒錯。
紅小道楓希是高中的學生會長。
假如她和恭介或辮子少女一樣,是「一離開視野便會輕易被忘卻」的存在,肯定會產生問題。但少女過去未曾感覺到不協調之處。
然而另一方面,恭介也一樣是「輕易被忘卻的存在」。換句話說,假如紅小道楓希只是個幫忙敵方召喚師的一般人,她將無法記住目標是恭介。換句話說,有計畫的「蓄意襲擊」無法成立。那麼,結果而言……
紅小道楓希究竟是什麼?
是憑依體,還是一般人?
「……原來……如此……」
背部被深深插入剪刀的恭介低聲喃喃。
「只要實行必要程序……就能自由切換召喚師和憑依體的契約。搭檔的恩賞等級是依附在召喚師身上的。」
背後傳來輕聲一笑。
幾乎是靠在恭介背部的模樣,紅小道楓希愉悅地笑了。
「沒錯,城山少年。只要解除契約,憑依體就會恢復成普通人,不會被人們忘記。」
「……所以你們頻繁地……而且是每五分鐘或十分鐘的間隔反覆締結與解除契約嗎……」
「是又如何?」
「召喚師和憑依體雖然能反覆締結與解除契約,但詳細的原理與危險性尚不明朗。日後很難說不會產生什麼副作用……」
「即使如此,還是讓我們安全解決『自由勢力』恩賞等級903『不殺王』了。比起不知何時會產生的副作用,不覺得這是更能延長壽命的行為嗎?」
「原來……如此……」
恭介微微嘆了口氣。
接著──
「『若是如此,我很遺憾』。」
聲音低沉。
緊接著,仍握著裁縫剪刀的紅小道楓希的表情明顯露出困惑。
嘰哩嘰哩嘰哩嘰哩!伴隨著鈍重的觸感,深深刺入身體的剪刀受到強大壓迫,想推想拉都完全辦不到。彷彿夾在巨大岩石縫隙之間,連挪動一公釐也沒辦法。
「這是……怎麼回事?人的肌肉怎麼可能如此堅硬……」
「當然不是。」
鏗!受到強烈衝擊,學生會長手中的凶器被彈開。隨著朝正上方彈起的剪刀,連帽運動外套背部整片被割開成兩半。在空中旋轉的裁縫剪刀越過巨大陸橋的欄杆,掉落海中。被割開的外套隨風搖擺。
這時,紅小道楓希總算發現。
自己所刺入的根本不是恭介的背。
「仿生矽胞製的……鮮血印記?」
「抱歉,我平常總是捲起來藏在背上。這樣才不會被人從背後用手槍射殺。」
「你從一開始就發現,並引誘我出招?不,我不可能那麼簡單就被識破……!」
「嗯,我沒打算事後諸葛地擺出早就猜到的表情。我是懷疑過妳,但畢竟還是想保護妳,我的確被妳蒙騙過去了。」
恭介不會故意耍帥。
因為沒這個必要。
「但是,雖然我心中迷惘,身體還是自行採取行動了。恐怕連我自己也無法掌握的底層在摸索著任何種類的可能性吧。比如說,學生會長在這個時機出現豈不是很不自然?」
一面說著,恭介已展開接下來的行動。
砰!他朝正後方使出肘擊,毫不留情地攻擊學生會長的肚子正中央。
「嘎……啊!」
身材豐滿的少女慘叫一聲,身體彎成「ㄑ」字,接著恭介將鮮血印記盡可能全力朝背後刺出,企圖用有如子彈的尖端確實擊垮她的意識。
學生會長痛苦喘息,大聲喊了一句:
「……勇斗!」
宛如魔法咒語一般。
在她喊出口的瞬間,恭介的鮮血印記失去了攻擊的對象。
剎那間,原本幾乎是緊貼在一起的紅小道楓希的氣息突然憑空消失了。她不像綠娘藍擁有驚人的身體性能。區區的女高中生絕不可能躲過恭介的一擊。
那麼,她是如何躲過的?
答案很簡單。
叫作勇斗的殺手召喚師抛出激發手榴彈了。
激發手榴彈除了能展開人工靈場,還具有將召喚師和憑依體自動轉移到爆炸地點的效果。
「嘖!」
恭介咂嘴。轉動手中的鮮血印記,從體術瞬間轉換為召喚儀式戰的架式。
兩名敵人依偎在一起。
殺手召喚師勇斗,以及他的憑依體學生會長紅小道楓希。
恭介和勇斗之間,已浮現兩百一十六個「花瓣」匯聚而成的立方體──「薔薇」。同時,召喚師們手邊也出現預設數目三顆的「白棘」。
「這樣也好。圖書委員!從現在起,我會向妳證明召喚儀式有多麼強大。一面戰鬥,一面親身感受並學習憑依體的工作吧!」
「咦……咦咦!真的要和她戰鬥?戰鬥是什麼意思?她……她不是學生會長嗎……?」
「不管理由為何,他們不希望有人調查『雨中少女』的真相,無論如何都要妨礙我們。對他們而言,為了保守祕密,即使殺了我們也在所不惜。若不突破這關,一定無法抵達我們的真正目標。所以我們上吧,圖書委員!」
5
喀喀!響起堅硬物體相撞擊的聲音。
恭介和勇斗同時由雙方向想將之壓扁般,朝兩百一十六個花瓣聚集起來的立方體「薔薇」擊出「白棘」。拖曳著雷射般的軌跡衝向「薔薇」的「白棘」,一瞬將「薔薇」立方體擊個粉碎。低音、中音、高音、極低音。無數「花瓣」往四面八方飛散,撞上如地面、街燈或人工靈場角落等障礙物後,再度反射。
與「薔薇」碎裂同時,人工靈場中出現無數名為「spot」的球狀黑洞。
約有拳頭大小、彷彿迷你版黑洞的spot在空間中打開,到處反彈的「花瓣」被spot吸入後消失不見。
落入黑洞。
成為儲備的字母。
「圖書委員!」
「楓希姊!」
雙方喊叫的瞬間,憑依體少女們的外型也大幅變化。
咻嚕!圖書委員的輪廓誇張地打起漩渦。一晃眼,變成了全長三公尺、重量七百公斤的巨大黃色黏液團塊。cost1,音域為高音,名為「始祖之黃(s)」,是基礎中的基礎的被召物。
另一方面,紅小道楓希也變成相同系統的綠色黏液。cost1,音域為中音,被稱作「始祖之綠(k)」的被召物。
一切將由這裡開始無限延伸。
隨著戰鬥,憑依體將逐漸變化為規定級、神格級,甚至未踏級。光想就讓人膽寒,視情況甚至能召喚出最強中的最強的被召物──「白之女王」。
(……我們的「音域」在三者相剋的規則中占優勢。但對手是能輕易召喚出神格級的高手,既然如此,最理想的戰法應該是在他進行大規模鍊成前以快攻解決。維持優勢,不斷預測對手接下來的策略,持續以有利的「音域」進行壓制!)
如此決定的恭介心中浮現幾種被召物候補,並盤算起由該處衍生的進化系統樹,一瞬掌握了散布在人工靈場中的無數「花瓣」和spot的配置,正確計算出該由哪裡射入「白棘」,才能登上所期望的軌道。
然而……
「……好,我明白了,楓希姊。」
勇斗或許正在用意念和學生會長對話,口中唸唸有詞。
「妳是Mistress。和平常一樣,由妳盡情指揮,我會努力將目標達成。」
緊接著──
戰鬥開始了。
卻非料想中的黃綠黏液的最短距離對撞。
轟隆!
由紅小道楓希變化而成的「始祖之綠」毫不留情地折斷了巨大陸橋。
恭介他們的身體也同時落下。
被重力牽引。
立足點突然崩毀,但同為召喚師的城山恭介立刻看穿對方的目的。
「你這像伙……!」
「哈哈,果然在我的意料之中!」
召喚儀式的規則如下:
「人工靈場隨著激發手榴彈的使用而展開。」
「人工靈場以激發手榴彈爆炸時的『接觸面』為基準展開。」
「不只地板或地面,也能在牆壁或天花板展開。此時,召喚師及被召物將能無視重力站立在牆壁或天花板上。」
那麼──
一旦作為人工靈場基準的「接觸面」被破壞,情況會變得如何?
答案很簡單。
「展開人工靈場那一方的召喚師,以下次站立的『接觸面』為基準重新構築。」
「如果所站之處是牆壁或天花板,虛擬重力的方向也會隨之適當調整。」
「這種情況下,不同於激發手榴彈炸開時,對方的召喚師和憑依體也會被拉往新的重力方向。」
一邊墜落,殺手少年勇斗以讓自己的身體整個砸上去的方式,使雙腳勉強貼在大樓牆壁上。
同時,恭介和「始祖之黃」墜落方向也跟著劇烈變化。
往大樓牆壁掉落。
來不及做好著地準備,身體重重地跌在牆上。
〈呀啊!〉
「圖書委員,捨棄人類的感覺!現在的妳已變得刀槍不入,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什麼?什麼?這是……怎樣!我的身體怎麼了?為什麼被黏糊糊的東西包住……不對,這是我的身體?怎麼會這樣!〉
看來她尚未進入狀況。
就算喜歡童話或夢幻風格,也沒辦法馬上接受「真正的奇幻世界」。
只是,恭介這邊還在拖拖拉拉,事態已經開始了。飄浮於原本人工靈場中的無數「花瓣」彷彿被巨大手掌拍打一般,全數迅速落往新的人工靈場。用不著使用鮮血印記和「白棘」,「花瓣」已在空間中彈跳反射個不停。
勇斗瞄準其中一顆,正確擊出「白棘」。
在恭介適應狀況,勉強站起前,紅小道楓希的「始祖之綠」再度將大樓壁面整個擊碎。
連保持平衡的時間也沒有。
每次墜落,每次衝撞,每次形成新的水平面,不到數秒,被召物就將接觸面敲個粉碎。而恭介他們和無數的「花瓣」也一次次地被甩得東倒西歪,陷入彷彿變成被無形鎖鏈綁住的流星鎚的錯覺。
「……!」
肉體無比強韌的被召物或被防護圓守護的召喚師並不會被這種程度的攻擊殺死。
但身體一直處於搖晃狀態的話,難以掌握射出「白棘」的時機。
召喚儀式中最基礎的擊出技巧是「白棘」和「花瓣」與spot呈現一直線時,用鮮血印記撞擊「白棘」中心,不加入迴轉地射出。
這樣的話,「花瓣」只會筆直前進。
只要會這招,就連菜鳥都能輕易地進行鍊成……但在現在這種狀況下,百分之百無法使用。
因為每次切換人工靈場,存在於現場的所有「花瓣」又會開始到處反彈,重新洗牌。不同於靜止的「花瓣」,就算成功用「白棘」命中正在移動的「花瓣」,方向也會產生偏差,射出「白棘」時必須考慮兩者的向量才行。
而且是在虛擬重力忽縱忽橫地不斷在牆壁或天花板移動,召喚師整個身體被甩來甩去當中。關於舞台接下來會怎麼變換。
能否事先知道,絕對會造成反應速度的差別。而這個時間差將會明顯地反應到被召物的鍊成上頭。
只為取得此一小小優勢,敵方不停破壞。
街道、風景、住家、毫不知情的一般民眾的休息處。
咚!砰!響亮的著地聲連續響起。
大型辦公樓層之中,支撐樓層的粗柱現在宛如獨木橋般呈現水平排列,恭介他們各自站在不同的柱子上。
無人接觸的「花瓣」落入spot,無意義地消失了。
大量垂直排列的鋼製辦公桌與附腳輪的椅子。
在他們下方的廣大深淵其實是玻璃碎掉的整面窗戶。
彼此的被召物也同樣隨著時間經過,不斷改變外型。
恭介這邊是「吞食惡鬼的貪慾蜘蛛(nu.wm.ei.lvz.fc.o.zi)」。
cost14,音域為「高音」。
這是全長約三公尺、紅黑相間的凶惡大蜘蛛。從不麻煩地築巢等獵物上門,而是直接撲向目標,用利牙注入消化液,使敵對被召物從內側溶解的可怕怪物。
勇斗這邊則是「侵蝕虛空悲劇腫脹的可憐毛蟲(lu.wi.map.ab.ou.od.nu.mel.o.yi)」。
cost21,音域為「中音」。
這是外型比汽車更雄偉的巨大毛蟲。每次蠕動與貪心地張開嘴,就會讓景色有如被蟲蛀的樹葉般受到侵蝕的貪食怪物。
〈……愈……愈想愈覺得不爽。〉
圖書委員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話語音色扭曲,透露出她的混亂,但她似乎發現必須更優先去面對的問題。
〈冷靜想來,他們毫不猶豫地背刺別人,為了一己之私把街道攪得亂七八糟……難道只要別人不會生氣、不會記得的話,怎麼胡作非為都可以嗎7……我沒辦法放任不管這種只為了小小理由,就能毫不在乎地殺人的傢伙!〉
她的喊叫或許滲入了些許對家人悲劇的憤怒吧。
名為「雨中少女」的亡靈。
曾經是她姊姊的鬼怪。
少女被不合理的暴行奪走了家人,無法原諒同樣不合理的事情繼續橫行。這份憤怒,蓋過了自己對於突然變化成無以名狀的怪物所帶來的困惑與恐懼。
〈我該怎麼做?城山同學,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一拳揍倒這兩個混蛋!〉
「有這份氣概就夠了。抓緊被召物意識的韁繩,讓隨時搖晃的準心對準對方!如此一來,怪物就會自行朝『對手』攻擊!」
6
不停地破壞人工靈場的「立足點」,頻繁切換成牆壁或天花板,在上頭移動的虛擬重力控制戰術。
掌握主導權的殺手召喚師勇斗不積極強化自己的被召物,而是將戰術主軸放在阻礙對方的成長上。
但就算看穿他的策略,也沒有破解之道。
第一,使用鮮血印記和「白棘」鍊成被召物的行為和狙擊一般,極為耗費精神。若被頻繁更換「虛擬重力方向」,在空間中忽縱忽橫地被甩動,集中力難免會被擾亂。
第二,每次切換人工靈場,一切「花瓣」又會由原有位置移動到新靈場。比起瞄準靜止的「花」,將不停移動「花辦」擊入spot困難多了。
然後,人工靈場的立足點基本上是以發動戰鬥方為基準形成。
就算恭介也破壞地板,下一次的人工靈場「基準面」仍是以勇斗的腳為中心展開,有樣學樣並沒有意義。
更糟的是,由於「發動者」是勇斗,自然也能事先知道下一個立足點是地板、牆壁或者天花板。
不管是被甩來甩去的召喚師,或被移來移去的「花瓣」,都深受始動者勇斗所影響,因此他能輕易地在狀況變化前先行計算。
有備而來、精神集中的勇斗,和實際上只能等甩出去後才能忙著應付的恭介,在著地後恢復之前也有時間差。長期累積下來,對揮動鮮血印記的手臂亦會造成影響,使得鍊成被召物的速度產生致命的差距。
但在這種狀況下,城山恭介仍緊咬著殺手不放。
不斷切換成對方棘手的音域,藉以彌補逐漸擴大的cost差距。
然而,那沒辦法永遠持續下去。
等到cost差距達到10以上的話,相剋「音域」的優勢將會被暴力所碾壓。
(現在的cost差距平均在5上下。我們持續處於優勢,對方接下來應該沒有機會反敗為勝了。)
時而站在辦公室內並排的圓柱上,時而站在一整片的窗戶,時而穿破窗戶來到巨大陸橋的背面,時而在高層大樓的外側壁面,勇斗連續變換地面,徹底擾亂「不殺王」兩人組。「花瓣」群拖曳著彷彿車尾燈的鮮紅色光芒,追尋他們的軌跡。
每一次變換,又會造成四周嚴重被破壞,但恭介無暇顧慮這些。
殺手們無須躲在黑夜裡偷偷摸摸地進行工作。
一旦發生事件,人們會憤愾。戰爭會帶來更長久的憎恨連鎖。但是,在面對完全非人智所能及的天災時,人們還會憤怒嗎?
答案是「不」。
規模過於龐大的破壞,會奪走人們理所當然的情感。使喚不應存在於世的被召物進行殺戮的殺手,可說已立於那樣的領域。因此,勇斗和紅小道楓希兩人一旦實行起召喚儀式便無須逃跑,無須躲藏,無須隱瞞。威風凜凜地行使暴力,直到目的達成為止。
所以,站在他們面前的人們只會被咬碎。
即使是「自由勢力」恩賞等級903的「不殺王」也一樣。
「原本應該如此」。
「……怎麼回事?」
借用紅小道楓希的力量,連續從側面貫穿三棟份的高層大樓窗戶,垂直降落在因為下雨停開的寂寥雲霄飛車軌道側面,勇斗輕聲表示困惑。
城山恭介所使役的被召物仍未被擊破。
無法打破形成致命cost差距「10」的牆壁。
不僅如此──
(為何他能緊咬不放……?)
恭介召喚出「啖風碎壁的魔馬(va.ei.lvz.km.ei.ox.cec.uy)」。
cost18,音域為「高音」。
如名所示,是身軀巨大足以和列車匹敵的悍馬。攻擊方法也很單純,就只是突擊,將存在於眼前的一切隆起夷為平地。
勇斗這邊則是「全身扎滿憎惡鐵樁的悲哀人偶(jok.bf.wi.md.a.xov.wuz.r.mel.oq)」。cost22,音域為「中音」。
這是一種全身被鎖鏈綁縛、與人等高的人偶被插入無數鐵樁,能將貫通身體的鐵樁以血的力量高速射出,創造大量陪葬者的被召物。
(為何cost差距逐漸縮小了?)
恭介又召喚出「天真無邪漆黑膨脹的食人布偶(mul.o.iu.ou.dhc.weq.ei.lvz.a.icg)」。
cost23,音域是「低音」。
這是被撕裂得破破爛爛的巨大熊布偶。從被割碎的布縫間冒出的不是棉花,而是紅黑色的黑暗。不會咬人或撕裂人,而是將目標吞入腹部,使之受到污染的被召物。
勇斗召喚出「紫電渦旋灼熱的殺意笑臉(kub.miq.a.sx.wzb.mu.ou.vew.l.a.zfc)」。
cost24,音域為「高音」。
直接浮現在空間,有如霓虹燈的紫藍色閃光。能創造出十數公尺的巨大笑容。不僅觸碰到祂的物體,連不小心靠近者都會被燒個精光。
……一點一滴,逐漸地,彼此被召物的cost差距正在縮小。而且恭介隨時維持在比勇斗有利的「音域」。
照這樣下去的話,被逼進困境的是勇斗。
不,不僅如此。
(我會被追上……?不,說不定會被超越?明明「立足點」是由我們創造,對方只能被迫被動啊。)
就連現在,體感上世界已經不知轉了幾圈,一次又一次在牆壁或地板或天花板更換新立足點。大樓、巨大陸橋、遊樂設施軌道或柱子,每次變換立足點,一切前提條件又會改變。
一般說來,別說平穩著地,光是想在劇烈搖晃中確保視野不受限制就有困難。
「道理很簡單。」
恭介手握鮮血印記,彷彿看穿對方心思般如此宣告。
他比這個場子的主宰者勇斗更靈巧地在立足點著地後,開口:
「和跳遠或跳高相同。選手們並不是跳了之後才開始做著地準備,而是從跳躍之前,從助跑前就已選定了準備著地的位置。決定好目標後,再進行實際行動。」
「難不成……」
「呼吸、視線的動作、肌肉的緊繃、重心的平衡調整……必要的情報『全部都在你身上』。我只是讀取這些情報,理解了『下一個立足點』會在哪裡罷了。」
咚!恭介和勇斗兩人在呈九十度垂直的世界中,各自在路燈和紅綠燈的柱子上著地。
「至於動個不停的『花瓣』的算式也很簡單……以四十五度為起點來思考就好。面對運動中的『花瓣』,若讓『白棘』以相同速度垂直命中的話,『花瓣』就會朝斜方向四十五度前進。這樣不是比用手錶指針來測量太陽位置及方向更簡單嗎?」
沒這麼簡單。
那只是理論值。如果無法命中「花瓣」中心點,或是其中一方帶有些許迴轉,「花瓣」就無法筆直前進。
但是恭介就是達成了。
他擁有足以達成的力量。
但是,勇斗無法接受。
(那樣的話,只是透過看穿我的行動類型,預測立足點和「花瓣」的變化進行行動。就算能追上我,也不可能超越我。)
「不,慢著。」
殺手少年喃喃自語,低頭看自己的腳。
站在彷彿獨木橋的紅綠燈柱子上,勇斗總算領悟了什麼。
(這和將棋或西洋棋一樣嗎?「立足點」的決定權雖然在我,我所能做的選擇卻不是完全不受限制。人工靈場必然以「下一次的著地處」為基準生成,第一步無法抵達的場所便不可能是「立足點」。)
既然如此──
(召喚師的站立位置、被召物的cost或「音域」、地形的條件……只要能正確分析這些,不同於隨機性高的猜拳,就能歸納出樹狀圖的大致路徑。難道說……這傢伙……已經將這些……全部看穿了……?)
「你怎麼了?」
聽到人聲。
多半是比殺手少年自己更早預測出下個「立足點」的召喚師的聲音吧。
「難道你到現在才發現嗎?」
「哈……哈哈。」
勇斗笑了。
這時,他的優勢已經快要消失了。
恭介召喚出「紫電渦旋泅泳虛空之海的鯊魚王(kub.miq.sx.lu.a.hf.ei.tok.enl.a.vjz)」。
cost25,音域為「中音」。
與大型聯結車大小相當,能自由自在地在空中游泳的鼓脹食人鯊。每次打響銳利牙齒,就會迸射出青白色火花,以比電弧焊槍更劇烈的超高溫將對手徹底撕成碎片。
勇斗召喚出「轟散眼前一切敵對物的銳利衝擊波之翼(du.vo.a.cuw.bf.ei.zix.nal.me.a.qi.a.fd)」。
cost26,音域為「低音」。
宛如螺旋槳的四對翅膀呈現圓形排列的無比怪異巨鳥。一旦振翅,不僅對四周一帶無所遺漏地放射衝擊波,還能如同凹面鏡收集光束般將衝擊波集中於同一處,徹底壓碎敵對者。
……彼此的cost差距已所剩無幾。
三者相剋的「音域」對勇斗不利。
從狀況考慮起來,再這樣下去,cost的優勢將會被趕上並追過。如同因表面張力而脹起的水面一樣,一旦崩潰就再也回不去,一切都會結束。
時間已超過九分鐘。
使用激發手榴彈展開的人工靈場極限只能維持約十分鐘。只剩幾十秒的時間,卻連這段時間也令人心急如焚。一秒一秒,籠罩在死與敗北的氛圍裡,猶如永恆般漫長。
但是──
「『你以為我只有這點能耐』?」
「有祕招的話就快點使出吧。你沒時間了。」
「用不著你說我也會做的。」
說完這句話的同時──
砰!
與紅小道楓希同化的被召物從正上方將勇斗腳站立的紅綠燈柱子猛然折斷。
失去「立足點」,人工靈場尋求下一個「基準面」。
與方才相似卻又有所不同的行動。
「……?」
恭介的眉毛略為動了一下。
這或許是他第一次無法預測勇斗的行動。並不奇怪。
因為下個瞬間──
咚!被召物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從正下方將墜落中的勇斗猛然擊上。
因為有「防護圓」保護,召喚師不會被打扁。
彷彿被金屬球棒擊出的高飛球,勇斗高高地往正上方彈出。接著,他重新在等間隔垂直排列的街燈之一著地。
距離為五百公尺。
只不過……
(比起人類的墜落速度,被被召物打飛的速度壓倒性快多了。在這種狀況下創造出新的人工靈場的話會如何?)
解答立刻來臨。
(你將會被全新產生的人工靈場的牆壁撞上,並且「不自然地加速」。如此一來,已不是彈簧墊所能比擬,彷彿被投石器拋出半空。)
祕招。
垂直投射戰術。
唰砰!慢了一瞬,恭介的身體垂直地追過勇斗的身體。
伴隨著同樣被甩上來的大量「花瓣」。
光用「簡直像朝上方墜落一樣」來形容還不夠。彷彿被塞進大砲射出般,恭介被拋到重新生成的人工靈場上端。
不同於勇斗,恭介沒有立足點。
這個差異雖然單純,卻很致命。
召喚師能驅使不應存在於現世的被召物,自由自在地發揮超常力量,但作為基礎的,無非是使用鮮血印記的肉體運動。雙腳是否站穩大地,是否能用全身力量擊出,將會產生絕對性的差距。就和運用全身肌肉,扭轉腰部揮出拳頭,跟只靠手勁出拳,不管在威力或精度都有極大落差相同道理。
像是瞄準了被拋上半空的恭介一般,勇斗舉起鮮血印記,尖端向前擊出。

雖然有被追上、被超越的風險,畢竟只是預測。現狀是勇斗仍占有優勢。既然如此,就該立刻斬斷這個趨勢,在被實際追上以前將可能性完全碾碎。
恭介被砸在人工靈場上端,在他於新形成的「立足點」著地前,恐怕沒辦法正常地鍊成。在這段期間,被召物所受的傷害會繼續累積。
終將被啃噬撕裂。
「……結束了,『自由勢力』,別小看殺手的本領。」
然而──
與此同時。
被猛然拋往上空的城山恭介的身體似乎出現了異狀。他開始有如體操選手般扭轉身體,明顯不同於可憐地被抛出、慌張揮動手腳的模樣。也因為他讓身體旋轉著,明顯令人感覺到有「軸心」存在。
那種狀況下,仍然維持著姿勢。
霎那間,他的視線確實貫穿了勇斗。
「難……道……」
腳站在路燈的柱子上,殺手少年全身湧現僵硬的緊張。
握著鮮血印記的手心狂冒冷汗。
(這傢伙,即使這種狀況下,仍能繼續進行戰鬥嗎……?他打算正確地射出「白棘」嗎!)
喀!彷彿打雷的轟然巨響交錯。
是恭介和勇斗各自使用手上的鮮血印記卯足全力擊出「白棘」的聲音。
是恭介追上,還是勇斗甩開?
可惜沒能得到結論。
咻……
因為人工靈場乍然消失了。
十分鐘經過,時間到了。
模樣無比奇妙的被召物各自恢復成可愛少女。同時,重力的方向也恢復為正確方向。
勇斗和紅小道楓希滑落般在巨大陸橋上著地。
但恭介和他的搭檔則大大偏離巨大陸橋外側,迅速地從大樓林立的縫隙間墜落下去。恐怕會穿過無數交錯的陸橋之間,直達最底層的浩瀚大海吧。
手擺在欄杆上,視線望向遙遠下方的幽微海面,紅小道楓希嘟囔:
「沒能成功解決他們嗎……」
「……Mistress,要追擊嗎?」
「不,奇襲的種子權用掉了。想殺他們,接下來只能重新研擬策略。我們不追求對等的戰鬥。對殺手而言,唯有確實殺死對象的方法才有探索的意義。」
7
少女發出的尖銳驚叫響徹大樓之間。
「……」
恭介有如高空跳傘般張開雙手雙腳,增加空氣阻力,調整水平方向,躲過無數次層層疊疊的巨大陸橋。一旦撞上,必然死亡。但一旁的圖書委員卻追過恭介,邊垂直旋轉,迅速墜落。
無法保持平衡。
照這樣下去,終將撞上陸橋。
看到她的危機,恭介立刻轉換行動。
雙手雙腳貼緊身體,讓身體變成一根棒子,徹底減低風阻,一口氣增加墜落速度。帶著極度的風險朝地球直線突進,想辦法追上前方的圖書委員。
抓住了她的手。
揮動手腳,讓整個身體轉了一圈。
穿過距離巨大陸橋僅二十公分的位置,恭介他們繼續墜落。
黝黑的海面逼近了。
穿破水面,激起比一個人還高的水柱,巨響震撼耳膜。
恭介想迅速游回海面,在海中見到如海藻般搖晃的圖書委員的身體。
她因為入水的衝擊而失去意識。
再次抓住她的身體,朝向海面。
好不容易臉浮出水面,總算能大口呼吸氧氣。
「圖書委員!圖書委員!」
「嗚……啊嗚……?」
隨著意識的恢復,她的呻吟化為激烈咳嗽。
「嘎哈,咳呵咳呵!我……究竟是怎……?」
「勉強甩掉他們了,但還不能放心。我們隨便找棟大樓登上,隱瞞行蹤吧。繼續被他們追擊只會磨耗氣力。」
「他們……究竟是什麼?」
「召喚業界的殺手。總之應該是這方面的人物。」
「……這麼可怕的傢伙,為什麼會和姊姊的幽靈扯上關係?」
「我也不知道。但是因為他們的伏擊,使得狀況有點不同了。」
「?」
「總之,先經由安全路徑前往愛歌的公寓吧。情報是愈多愈好。」
8
但在這之前,兩人渾身濕透了。
由於玩具之夢35週邊地區長雨漫漫,所以忘了帶傘的人或進店裡買東西時被偷走的人會選擇乾脆用跑的回家。但是,一身海潮味還是令人難以忍受。除此之外,城山恭介身上的連帽外套在方才的戰鬥中破了。縱使立刻會被忘記,倘若連衣衫襤褸都不在乎,作為一個人也沒救了。
身為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又不是刻意要以一絲不掛、渾身濕透的模樣在街上信步而行,這種放棄羞恥心的打扮是絕不允許的。
因此──
「呼……這種時候,有迷你倉庫真的很方便。」
「對了,城山同學,你為什麼要買好幾件相同款式的連帽外套和運動褲?」
「啊,因為我沒有堅持。這間廠商最暢銷的就是這一套。就算在工作現場被同業者見到,比較不容易因為服裝特徵被看出身分……雖然這種說法在這個看似寬廣實則狹隘的業界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對了,我的替換衣物呢?」
「妳以為我會有女用服飾嗎……?」
恭介反問,結果被圖書委員揪著耳朵,拉到隔壁的自助式洗衣店。
身上穿著濕透便服的她說:
「城山同學,把外套脫下來給我。」
「突然宣告搶劫嗎!」
「我啊!必須洗這件衣服並烘乾耶!全部加起來要一小時左右,難道你要我光著身子等嗎?總之給我脫下就對了!喔啦!脫吧脫吧!」
住手,等等,哇哇~~!恭介連抗議都來不及,就被圖書委員搶走連帽外套了。
面對雙手抱著身體不停地微顫的召喚師,圖書委員立刻警告般要求:
「那麼城山同學,往後轉一百八十度。在我說好以前絕對不可以回頭喔!」
「好冷……我覺得快感冒了……」
「有女生待會就要毫無遮掩地脫衣服耶!好歹臉紅一下嘛!」
恭介聽從命令等候,背後響起濕答答的聲響。也許是濕掉的布料貼在肌膚上的聲音吧,有時還混雜了苦戰的嘆息。
等到排滿整面牆的洗衣機開始傳來哐鄉哐啷聲音時,圖書委員宣告:
「我換好了。」
轉頭,圖書委員穿著恭介的連帽外套。從外套下襬隱約可見白皙大腿根部。由她背後正在轉動的洗衣機不只一台,還有使用絲襪或內衣專用模式運作中的機器考慮起來,恐怕她現在的狀態為「全身赤裸,只穿了一件外套」才是正確解答吧。
……圖書委員和上半身赤裸的恭介並排坐在板凳上等候,總覺得有種誘人犯罪的氣氛,非常尷尬。不受社會規範約束的召喚師只能靠信念自我約束!
圖書委員像個牛棚裡的替補球員般坐在板凳上,望著在透明玻璃蓋內部旋轉的自己的衣物。
她將辮子解開,濕答答的頭髮帶有波浪,加上眼鏡也拿下了,意外地顯得清新脫俗,與平常印象大不相同。
「城山平常都做這種事嗎?」
「……呃,並沒有,很少有機會被憑依體搶走衣服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圖書委員面對洗衣機,搖晃白皙的雙腳。
「你平常總是像這樣……呃……華麗地大鬧一場嗎?」
在現實世界裡使用「戰鬥」一詞似乎令她有抗拒感。
恭介嘆了氣問:
「……和被召物同化的感覺果然很可怕嗎?」
「可怕是可怕,但比起那個……」
圖書委員猶豫了一會後說:
「被任何人遺忘的感覺更令人驚顫……會被人遺忘,表示就算我不在,這個世界也照常運作,彷彿我早就死去,只能孤單凝視著我不存在的世界一樣。」
之所以有這種感想,或許是因為她姊姊。
「雨中少女」。
「城山同學,你不害怕嗎?」
「早習慣了。」
「沒想過回歸原本的日子嗎?」
「所以我即使變成『這樣』也仍繼續上學啊。」
「自由勢力」恩賞等級903。
達到1000的話,隸屬的世界將會轉換,成為「另一側」的生命體,成為新神話的主角。
雖然存在著這種說法,但在這時提出來也沒有意義。
圖書委員只要能解決姊姊的幽靈「雨中少女」的問題就心滿意足。而恭介也一樣,不會受到如此露骨的慾望誘惑。
這是一個更小的故事。
是為了那樣的事物賭上性命的兩人的故事。
「學校……」
「明明還沒過一天,感覺卻很遙遠了。城山同學,你看教科書難道不覺得無聊嗎?『學那些也沒有任何幫助……』這句話就算從你口中說出來,一點也不像不服輸,反而很有說服力。」
「倒也不見得。」
對於這個問題,恭介不假思索地回答。
「……沒活到二十年的死小鬼,對世界又怎能有透徹了解?我相信自己還不至於傲慢到那種地步。」
或者說,仍相信世界尚有可取之處。
那個象徵,便是學校這個小小的場景模型。
一旦脫離視野就被忘記的恭介,根本無法透過正常考試管道入學。即使在考試中取得滿分,也不會有人記得。即使如此,他還是能在高中上課,表示他用了非正規的手段。換句話說,他對學校就是如此執著。
圖書委員雙手緊抓著連帽外套的下襬,輕聲笑著如此說道:
「太好了,城山同學不是像個機械人般的冷血人物。」
「因為人類不是如妳所想的那麼堅強的生物。召喚師當久了,反而會明白這種事。」
例如說,愛歌因「被人忘卻」這件事而深受打擊,再也不對外在世界抱持希望。
例如說,綠娘藍的人生被優秀的技術所拖累,無法脫離「非法集團」。
不論是誰,都在掙扎中度日。
愈是在旁人眼裡的超絕神人,這種扭曲的部分就愈嚴重。
「學生會長也很驚人……」
圖書委員一字一句地這麼說。
畢竟她是從背後用裁縫剪刀刺人,且能身為憑依體接受怪物的人物。
恭介自己也不明白紅小道楓希的本質是在何處。或許她從一出生就如此,或許人生碰上某種重大轉折。不過,圖書委員似乎以為她只是「和業界略有牽扯」而已。
「城山同學……你不覺得深受打擊嗎?我看你們在學校交情還不錯。」
「交情……算好嗎?」
「至少從旁看來是如此。」
圖書委員對恭介的反應反而覺得意外。
但是,那與其說是兩人的交情很好,更像是恭介自己有著難以捉摸的距離感的緣故。
停頓了一會,恭介如此回答:
「嚇了一跳是事實吧。」
「會受到衝擊,表示交情還不錯。」
「……原來如此。」
「不會不甘心嗎?」
「一想到明天開始不知道會變得如何,以及今後恐怕再也無法在學校裡輕鬆聊天,多少有點寂寞。」
「感情真好。」
圖書委員輕聲笑了。
她似乎想起自己剛才說的「不是像個機械人般的冷血人物」這句話。
「只是……你難道不想順便幫助學生會長嗎?當然,姊姊的問題必須最優先處理,但如果你想救她的話,我也可以幫忙喔。」
恭介略為瞇細眼睛後說:「我應該不會救她吧。」
「為什麼?」
「因為我還沒幫助向我求救的妳。抱歉,我無法做出可能得捨棄某一方的承諾。」
說完,恭介正面凝視圖書委員的眼。
「這……這樣啊……」
少女臉頰染紅,移開視線。面對她的反應,恭介做出「錯誤的解釋」。
「妳覺得我很冷血嗎?」
「咦?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方便說明……」
「放心吧。之前也說了,召喚儀式的特異性主要依附在召喚師身上。除非是綠姊那種異端,只要結束工作,解除和我的契約,妳『容易被遺忘』的特性和『容易被怨靈或邪惡精靈附身』的特性就會消失了。把這件事情當成一趟小小的海外旅行就好。」
能回到原本所應歸之處。
這句話讓圖書委員的表情一瞬明亮起來,但她立刻想到另一件事。
「……吶,那樣的話,城山同學又會如何?」
恭介聳聳肩,回答她的問題:
「關於這點,我自己也想知道呢。」
9
「……哥哥,我之前也說過,這裡是繭居少女的最後堡壘……」
「所以?」
「……所以你又基於什麼道理隨便把其他女人帶來這裡啊!哥哥的想法我真的不懂……!」
現在時刻是晚上十點前。
和那對召喚師殺手搭檔接觸是在七點半過後。經過十分鐘的戰鬥,在自助式洗衣店等候一個小時後就直接前往這裡,可見一路多麼慎重地繞道而行。
這也顯示出恭介有多麼警戒對手。
附帶一提,透過洗衣店的洗衣機和烘乾機,圖書委員的衣物大復活,連帽外套也歸還給恭介了,扣除連帽外套上帶有些許肥皂香味外,外表看起來一切正常。
「對了,這個是便利商店賣的『迷你可樂餅』的新口味,附有只在『雨夜光屏』活動中能入手的西洋山葵粉。」
「……哼,東西我就收下了。但這不代表我已經原諒隨便帶女人過來的哥哥喔……!」
愛歌一面抗議,一面忙著將用來搖晃可樂餅的紙袋打開。
另一方面,綠娘藍則說:
「嗯……恭介,晚餐只吃油膩食物不會太不均衡嗎?你沒買普通的便當嗎?」
「我在路上買了夾煎豬肉片和烤蔬菜的三明治吃了。先不提這個,我有件事想問綠姊……」
「在你問之前……」
「?」
「不先去照顧一下對面那孩子嗎?我看她從剛才似乎就快嚇死了,沒辦法融入談話圈。」
經特製旗袍美女指出,恭介回頭看背後。
平時開朗活潑的圖書委員一進入寬廣的客廳,立刻變得像隻小貓般乖巧。服裝是剛剛在自助式洗衣店烘乾的那套「自認成熟大方的服裝」。她一臉尷尬地用手指玩弄綁成一條的辮子,只不過她怯生生的態度倒不是因為害怕其他兩名怪人。
理由很單純。
當然是泳裝少女將全身依靠上去的那座「沙發」。
突然見到現場有隻體長五公尺的猛獸正在打盹,任何人都會嚇得全身僵硬。
「呃,呃呃~~城山同學。這隻……應該是寵物對吧?應該不會突然起身『嘎喔嘎喔~~』地叫吧?」
「我也不確定。依愛歌那種個性,肯定完全沒在管教。況且我也不確定白獅虎是否是會和人親近的動物……」
「既然如此,大家怎麼那麼冷靜!」
「噓~~!大吵大鬧或背對牠很危險!」
然而另一方面,飼主愛歌卻穿著極致無防備的衣服,以慵懶的姿勢靠在猛獸身上,而且還享用散發著怎麼想都會刺激猛獸胃囊的氣味的垃圾食品。已經讓人搞不清楚什麼是安全,什麼是危險了。
「一旦覺得不妙,立刻躲進綠姊背後吧。那個人的話就算猛獸突然暴怒,也能靠赤手空拳解決的。」
「……呃,這樣聽起來更嚇人耶。她的職業是在深山修練的仙人嗎?」
圖書委員聲音發顫地說。
擁有靠徒手和暗器就能滅絕一切召喚師的實力,某種意義下確實是比白獅虎更該嚴加提防。
「所以說,恭介,你想問什麼?」
「先前在機場的騒動中,最後不是有個『非法集團』的殺手登場?」
恭介說了。
「那傢伙剛剛來找我們麻煩了。綠姊認識那傢伙嗎?」
「啊~~他啊~~」
綠娘藍似乎難以啟齒地說:
「我也覺得那傢伙很討厭,就去查了一下……卻怎樣也無法在『非法集團』的紀錄中查到他的存在。」
「什麼意思……?」
「由於在那個場面現身,只會對『非法集團』帶來好處。若不是他為了與那個事件完全無關的事而來,就是『非法集團』委託『自由勢力』派遣的召喚師,再不然……」
「……隸屬於『非法集團』,但存在被隱瞞的神祕人物之類?」
線索斷絕了。
經過剛才的戰鬥後,假如對方能知難而退是最好,但多半不可能。既然如此,能多得到一點關於對方的習慣或特徵、弱點等情報是最好……
「附帶一提,恭介,那個不明人士的實力如何?」
「與其說強,應該說很難纏。整整花了十分鐘戰鬥,卻無法從規定級升上神格級。」
「原來是妨礙型的戰法啊~~看來真的很麻煩。」
綠娘藍笑了笑,搖搖手說:
「那麼,除了身為召喚師的技術以外,你從他們身上有感受到主義或信條……類似『鐵之紀律』之類的氣氛嗎?」
「嗯?」
圖書委員睜大雙眼,一頭霧水。特製旗袍美女豎起食指,如此說明:
「像我這種『非法集團』的分子,對現存的法律或條約並不放在眼裡。因為『非法集團』就是以『遵守那些規矩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政府也不會保護我們』為大前提成立的組織。如此一來,我們又該奉行什麼才好?答案就是團隊的鐵之紀律或家族的血之羈絆。」
「……綁架、監禁、暗殺……什麼壞勾當都幹得出來的變態犯罪集團,還敢大言不慚地說什麼……」
「在你們『政府組織』的眼裡看來或許是如此。但對我們『非法集團』而言,那也是基於正當規矩的維安行動,換句話說,和搜查、逮捕、起訴、審判、刑罰這類冠冕堂皇的行動沒兩樣。當現存的法律和鐵之紀律相衝突時,我們會以什麼為優先,應該用不著我說了吧?」
所以,「政府組織」和「非法集團」之間決定性地不和。
高高在上地想用國際規則掌握一切的天上人,以及想從內部腐蝕作為基礎的民眾,增加自己地盤的天下人。
「自由勢力」雖然兩邊都不逢迎,但來自兩邊的工作都接,因此獲得類似過去長崎的出島(註:日本江戶時代鎖國時期唯一的對外窗口)的治外法權地位……當然,「自由勢力」也不是只知盲從,只要有一方過度壓制,就打算掀起熾烈的戰爭,反咬一口。說起來,就像是單槍匹馬對抗多國聯軍或跨國黑手黨的個人召喚師的集合體。此即(原本意義下的)「自由勢力」。
「這個鐵的紀律或血之羈絆,並不是『非法集團』中的統一規則。假如偷襲恭介的真的是『非法集團』……因為各團隊或家族都有各自的規矩,倘若能明白召喚師的主義信條的話,就能縮小範圍。」
受到綠娘藍暗示,恭介聳肩回答。
「很遺憾,沒得到太多訊息。頂多知道他們『對殺手的工作十分自豪』、『肯與殺害目標對話,但不抱任何情感』、『只要能解決目標,即使是用奸計或暗殺也在所不辭』、『對「雨中少女」有所執著』這麼多。」
這時,圖書委員怯怯地插嘴:
「……剛才也問過,殺手們和我們究竟什麼瓜葛?對大部分的人而言,『雨中少女』都只是傳聞而已吧?而且由城山同學的說詞聽來,幽靈對召喚師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綠姊。」
「早~~說~~了~~那個不明人士是不存在於『非法集團』紀錄的人物,問我我也回答不了啊。」
「對了,雖然可能是假名,妳有聽過紅小道楓希這名人物嗎?她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長,同時也是對方召喚師──名字似乎叫勇斗──的憑依體。」
「紅小道嗎?嗯~~你們等等,我傳送郵件給『非法集團』的部下,叫他們收集資料……」
綠娘藍一面用食指操作智慧型手機一面說。
似乎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或許嫌味道太淡,愛歌把吃了一半的可樂餅放回紙袋,邊用力搖邊說:
「……我看那個殺手多半就是作為鬼故事的原始殺人事件的元凶吧……?害怕追查幽靈的哥哥會查出事件真相,所以把你們視為危險人物……」
「我想應該不是。」
圖書委員立刻否定。
理由很單純。
「因為那個事件的犯人早就被逮捕了。他是個精神異常的男人,爸媽要我別看新聞,但我還是記得這件事。據說好像動過基因改造手術,變成無視於人體骨胳結構、長滿大塊肌肉的壯漢。更何況剛才那個孩子頂多只有十二歲吧?怎麼可能是過去發生的殺人事件幕後元凶呢。」
恭介也贊同她的看法。
「雖然我不贊成圖書委員所說的『年紀小無法殺人』這樣的觀點……但我也認為他們不是真的犯人。」
「為什麼呢……?」
「雖然目前他們的身分不明,無法確定是否隸屬於『非法集團』,但至少自稱殺手這點應該沒有騙人。換句話說,他們不為了個人慾望而殺人。再來,考慮到圖書委員家的情況,我看不出有特地聘請職業殺手殺害她姊姊的必要。假如她家是跨國企業的高層人士或政治人物,或許還有可能。」
「但這麼一來,狀況又更撲朔迷離了呢。」
綠娘藍說:
「現實問題是,一名不明人士擋住你們的去路。他擁有強大而穩定的實力,而非只倚賴初學者的幸運。是能遵循正規方法呼叫出神格級被召物,一瞬解決機場占據事件的一流高手。這樣的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出面呢?」
「……也許我們被蒙騙了,再不然就是搞錯方向。」
恭介喃喃地說:
「『雨中少女』、過去發生的殺人案、『非法集團』的召喚師、職業殺手……乍看之下,我們的前提已經錯了,所以各項事實兜不起來。但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們發現了某種足以讓殺手追殺的事物。我們究竟找到了什麼?」
愛歌和綠娘藍面面相覷。
身為「局外人」,她們隨心所欲地提出客觀意見。
「說不定『雨中少女』其實是和過去的殺人案毫無關係的其他事件……?」
「我不可能把姊姊認錯的。」
「不然,不明人士其實不是職業殺手,而是如此自稱的隨機殺人魔?」
「卻具有那般實力與專業意識?不太可能吧。」
愛歌她們當然也不是真心如此認為。她們只是依序將絕不可能的條件刪去而已。
一番討論後,最後浮現的中樞部分是……
「也許這個事件的核心並不在於『雨中少女』。」
恭介低聲嘟囔。
圖書委員皺起眉頭,反問:
「慢著慢著,什麼意思?不是所有『怪事』都在幽靈開始被目擊以後才發生的嗎?」
「……所以說,或許這個前提本身就錯了。」
恭介慎重地遣詞用字。
「『雨中少女』無疑貨真價實,我也一起親眼見過……但那真的是『自然發生的幽靈』嗎?幽靈這種現象能用召喚儀式世界的規則說明,能說明的事就意味著能被重現。既然如此……」
「啊啊,原來如此。」
綠娘藍用手拍了一下額頭。
對於仍一頭霧水的圖書委員,恭介做出此一結論:
「簡單說,有毫不相干的計畫正在進行。該計畫的『副作用』恰好使『雨中少女』浮現了。事件的核心不是幽靈,所以不管我們怎麼研究也無法看清事件真相及圍繞事件的關係圖吧。」
因此,追查「雨中少女」的產生原因,可能會接觸到殺手們的「計畫」。於是,害怕計畫全貌被摸清的他們先出手了。
由他們持續監視圖書委員家及附近的基地台看來,殺手們想必也一直將「雨中少女」視為自己的弱點吧。
他們不使用激發手榴彈直接使幽靈消滅,必然有某種理由,再不然就是「雨中少女」神出鬼沒,不是想遇就遇得上的。
「怎麼可能……」
圖書委員反射性想否定,但又重新思考。
「只不過……『雨中少女』的傳聞席捲網路是在我進高中以後的事。至少,在我小學或國中時,從未見過姊姊的幽靈……」
「直到現在才現身,視為最近發生了某種事件或許比較好。」
「嗯……」
愛歌低吟,吸吮沾在指頭上的可樂餅油脂。
接著拿起玻璃桌上的筆記本尺寸的平板電腦。整面天花板化為投影機的巨大銀幕。
畫面顯示出玩具之夢35的詳細地圖。
地圖角落有紅、黃、綠、藍的色條,彷彿天氣預報的降水量圖表。
「愛歌,這是?」
「封包風向圖。『政府組織』建立的一種情報系統,簡單說就是能讓傳聞分布可視化。」
「麻煩解釋得更清楚、更易懂一點。」
「……請不要小看繭居族的表現能力。這個系統和大型行動通訊型社群網站合作,能自動搜尋從哪一台行動裝置何時輸入了什麼關鍵字,並以小時為單位在地圖上顯示出來。這麼講總該懂了吧……?」
比方說,有調查報告顯示,用搜尋引擎搜尋流感的件數爆發性增加的地區,會發現流感真的在流行。俗話說,需要為發明之母,正因眼前發生了事件,人們自然會去搜尋。
愛歌使用的是能更精確搜尋的系統,將關鍵字輸入搜尋引擎時,會從龐大數量的日記或留言中尋找符合條件的行動裝置,並建立清單,配合行動裝置的GPS定位直接在地圖上顯示出來。
比方說──
「搜尋『火災』的話,就像這樣……」
玩具之夢35的地圖立刻染上顔色。除了藍或綠等點點斑點以外,明顯有光點集中在幾個小區域。顔色是紅或黃的警戒色。
「……恐怕這些地方就是實際有火災發生的地點附近……」
「這個系統根本徹底漠視個資及隱私嘛。真不愧是政府及企業勾結串連的『政府組織』。」
「……社群網站本來就是愛公開自己生活的人們才會使用的,我們只是利用程式將龐大數量的文章『篩選出來』而已,並不會實際去閱讀日記內容……」
「慢著,愛歌,光你們擅自盜用GPS定位資料就算違法了吧?」
「……哥哥是那種會用常識來踐踏努力想幫忙的少女所懷的善意的壞哥哥嗎?不管如何,只要使用這個,立刻就能知道『雨中少女』的謠傳擴展到什麼程度……」
將主要目標集中在玩具之夢35之中,愛歌操作平板,結果立刻顯示出來。
宛如天氣預報圖,將時間快速倒帶到過去,紅、黃、綠、藍的光點的集合有如生物蠢動。
「雨中少女」一個月前首度在社群網站亮相。如同圖書委員所言,是在四月初前後。
從那時候開始散亂地有光點出現或消失,某些地區有時彷彿突然想起般爆發性增加。
「R區,四月十五日下午十點。S區,四月十七口下午二點。D區,四月二十三日晚間十一點三十分……」
「這些紅色地帶,是姊姊的幽靈被目擊的地方?」
「這是有目擊者上傳到社群網站上的部分,幽靈說不定也會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出沒。」
「這麼說來……我碰上的也不是這裡……」
圖書委員一臉嚴肅地抬頭看著顯示於天花板的地圖。
恭介問愛歌:
「能查詢這些時機發生什麼事嗎?像是電視上正在播映恐怖片,或者惡魔相關的宣傳車在到處宣傳、化妝遊行正在進行之類,總之什麼都好,一定有『什麼』和幽靈出沒日期時間湊巧完全一致。」
「簡單,放心交給我們『政府組織』吧……」
愛歌先將「封包風向圖」的視窗縮到最小,接著啟動另一個應用程式,高速捲動文字列,不久,開始一一顯示出人眼看得懂的文章。
「檢測到好幾次與投訴噪音公害的時間重疊的情形……」
「具體而言是怎樣的噪音?人、車、建築,噪音也有許多類型。」
「似乎是建築物……你們看。」
愛歌得出結論。
「……找到了。和位於玩具之夢35外圍的戶嶋工業第三玩具工廠的動工紀錄一致。」
「那個是……製造玩具之夢35販賣的角色商品的工廠吧?」
圖書委員疑惑地問。
雖然玩具之夢公司實施將陷入財政困難的地方都市整個買下、改造成巨型遊樂園的國際再生都市計畫,理所當然地,當地居民不可能完全沒有不安或反對。為了抹去這種印象,遊樂園都市幾乎沒有生產設施。不管糧食或工業製品,大部分都必須仰賴周邊都市。為了顯示玩具之夢公司無意獨占財富,主張與地區居民共生共存。
「……新增設的生產線正在試營運中,動工期間恰好和『雨中少女』的傳聞完全一致。也許這件事造成了某種影響吧。」
「雨夜……工廠試營運……」
恭介喃喃地說,但是光這些條件無法推測出答案。
「他們這麼做,果然不可能只為了喚出姊姊來嚇唬我而已吧……?與其讓幽靈殺了我,還不如去買一把菜刀更確實。」
「幽靈的存在是目的本身還是副作用,只能從這件事開始調查起了。」
雖說,要實際潛入城市外圍的玩具工廠絕非易事。
那裡恐怕已成為有勇斗和紅小道楓希鎮守的敵方根據地了。
「圖書委員。」
「名字名字……什麼事?」
「妳的期望是保護自己不受『雨中少女』侵犯對吧?若只是要辦到這點,或許沒必要深入工廠內部。只要像我們一開始講的,找出神出鬼沒的『雨中少女』並使之消滅,問題便能解決。」
「可是……對手是殺手吧?而且還是光認為我們礙事就想殺掉我們的凶狠傢伙。事到如今還能全身而退嗎?」
「考慮到襲擊時的狀況,他們過去只監視妳家及其四周,並沒有對妳下手。我個人姑且不論,我想那些殺手應該不會直接殺害妳。只要不去接近真相,他們就會放任妳不管。」
「……」
「我們釐清了事實關係,接下來我要問妳,妳打算怎麼做?由妳來決定行動方針吧。」
「這種事還用問嗎?」
圖書委員毫不猶豫地回答。
明明親身體會過對手召喚師並不好惹。
「……我現在還是很怕姊姊,也認為她是真心想殺我。但是,問題並不在於她。不管我們怎麼打倒姊姊,只要工廠繼續運作,也許她又會出沒。我……我無法接受她承受那種痛苦。他們把人當成什麼?即使死後,人仍舊是人啊。難道不特別主張的話,就不懂得維護死者的人權嗎?那群混蛋……!」
「說出妳的方針。」
「我想徹底破壞那間工廠。為了辦到這件事,我需要力量。城山同學,請你幫忙我吧。我相信如此一來,一切事情都會恢復正常。」
和那時不同,沒有喊出「救我」。
不是只知期望有人替自己做什麼,而是為了實行自己的意志,徵求挺身協助者。
恭介輕聲笑了。
之後他這麼回答:
「那麼,就這麼做吧。」
明確地──
彷彿在激勵自己。
「我不知道那群人是何方神聖,但接下來就是戰爭了。」
某對雙胞胎的調查紀錄02
若是在末班電車或回送列車中打瞌睡便會行蹤不明,再也回不來。但不知為何,新聞卻不報導有人消失的事實。
傳聞尚有許多衍生形式。像是能與長期忘卻的初戀對象重逢、走失的寵物回家、寶物失而復得等,有恐怖類型以外的故事。只不過衍生類型的故事在關島等國外地區很流行,可信度又更低了。
來到即將換日的時間。
蓮華仍未找到「妹妹」彼岸。
「……」
滿腦子混亂,冥乃河蓮華回想剛才發生的事。
……單軌列車停駐處似乎是玩具之夢35的調車場之一。徹底尋找全車廂的一切角落後,想辦法用雙手掰開停電的車門,走出車外。在外頭的黑暗中,蓮華還是沒找到「妹妹」。
調車場廣大歸廣大,畢竟是室內設施,而且沒什麼窗戶,無從確認這裡是位於地下還是懸掛在空中。
在這個時間點有幾個可能性。
比如說,彼岸在蓮華打瞌睡的期間,於中途車站下車了。
比如說,抵達調車場後,彼岸醒來,獨自往前進。
比如說,消失的不是彼岸,而是蓮華。
「手機……果然沒有訊號。」
蓮華確認便宜手機的螢幕,不知為何訊號強度零格。筆記本尺寸的平板也同樣是沒有訊號的狀態。
蓮華繼續調查調車場,在水泥地上找到濕腳印,和她自己穿的木屐很類似,但應該不是「自己四處奔走留下的腳印」。一路朝往深處的那道腳印,恐怕是彼岸的吧。
(雖然不確定是彼岸本人還是有人偷了她的木屐……)
就算是陷阱,無疑是通往下個提示的線索。
咕嚕嚥了口水,蓮華一步步循著濕腳印前進。
不久,她發現了一3件奇妙的事。
地點確實是調車場,各種維修器材卻毫無運作過的跡象。彷彿警察為了保全案發現場一般被披上透明塑膠布,感覺不到一絲機油氣味。
蓮華雖覺得疑惑,仍決定繼續往前走,突然發現提示中斷了。
足跡通往外頭,而在不鏽鋼門門外的是夜空中綿綿不絕、彷彿要滲透地面般的細雨,路面整體濕漉漉的,「濕掉的腳印」也失去了蹤影。
「該死!」
蓮華忿忿地咒罵一聲,無視下個不停的雨勢走出門外,以門旁為中心尋找「下個提示」,卻怎樣也找不到「妹妹」的線索。焦躁難耐的蓮華,這時發現某個奇妙的事實。
死寂……
整座城市安靜無比。
過去經過這裡時,明明是個二十四小時亮著七彩霓虹燈的熱鬧地方,現在卻連一顆燈泡也沒亮起。往來車輛的排氣聲、人們的對話聲,現在什麼也沒聽見。路上沒有一片垃圾,沒有一絲生活感。
(這……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這明顯是比全國播映的電視台突然停播更怪異的現象。玩具之夢35是靠觀光營運的都市,「若不能隨時維持一定數量以上的觀光客,財政百分之百確實會出問題」。
蓮華啞口無言地觀察四周。又找到一條線索。
是掛在大樓牆壁上的大型看板。與調車場的維修器材一樣,被用透明塑膠布與膠帶封住。看板上躍動的文字從被大顆雨珠打濕的透明膠布中透出,闖進蓮華眼睛裡。
『現在正在實施「一起來決定玩具之夢35的可愛暱稱」活動中!發揮您的想像力,為這個城市提供一個新名號吧!』
「……這是什麼……?」
蓮華不禁嘟囔。
玩具之夢35就是玩具之夢35。從沒聽過有其他名字。
熟悉的城市滲進了明顯異樣的事物。
彷彿整座城市尚未完成一般……陷入非現實妄想的蓮華抬起頭,又見到奇妙事物。
大樓牆壁上掛著類似機場翻頁顯示板的復古大時鐘。但是以夜光塗料寫著的那些數字排列明顯不合理。所顯示出的年月日是幾十年後。
即使是同一棟建築,各樓層經年累月的舊化痕跡或污穢也全然不同。
整排的行道樹也像是未經修剪般,每一株的生長狀況皆不一樣。
彷彿把多張照片撕成碎片再重新組合似的,拼拼湊湊的風景。
蓮華略為思付,接著將視線移往光源替代品的筆記本尺寸的平板電腦上。裡頭除了剪報以外,還收集了一些與「調查內容」或許有關的傳聞。
蓮華用指頭捲動畫面,一一審視掃描的剪報。
最後,在資料中發現了和現在狀況一致的傳聞。
一個是「據說是」城市情報誌的記者撰寫的玩具之夢35恐怖故事特輯。
「我在電車上打盹,醒來後發現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乘客都消失無蹤了。由於很可怕,不敢去車輛前方駕駛座確認,只能坐在座位上發抖。但在眨眼的瞬間,發現自己又回到原本擁擠的車廂內。或許我只是作了個白日夢,在夢中徘徊了一會吧。或者說……?」
另一個是週刊報導的人氣冷知識專欄「留存於官方紀錄中的奇妙報告集」的剪報。
「規劃師視察現場,一手抓著手機破口大罵:『你們掛在那裡會被前面的巨大看板擋住,沒辦法從車站看到我們的廣告!』位於事務所的施工人員們看著設計圖,無不歪頭疑惑。那裡根本沒有巨大看板吧?那傢伙到底看見什麼了?」
冥乃河彼岸消失到哪去了?
不對。
並非如此。
「……我現在所站之處究竟是哪裡……?」
無人的城市。
燈火通明的不夜城中失去一切光明的場所。
混入絕不可能存在於真正的玩具之夢35的異物的景色。……既然如此,有誰能保證這裡是玩具之夢35呢?
Facts
◆學生會長紅小道楓希是敵方的憑依體。她以短短五分鐘為單位頻繁地重複締結與解除契約來融入一般社會。但是這麼做有不小的風險會引來不可預期的副作用。
◆人工靈場以激發手榴彈炸開時的面為基準展開。除了地板或地面,連牆壁、天花板或交通工具等也能當作立足點。這時會產生虛擬重力,讓召喚師們能站立於牆壁或天花板上。
◆人工靈場的「基準面」被破壞時,發動戰鬥的召喚師下一次站立的地點將成為新的「基準面」。這時,不同於激發手溜彈炸裂時,對手召喚師和憑依體也必須遵守新的虛擬重力。spot重新於新人工靈場內形成,但「花瓣」則會被從舊人工靈場帶往新地點。
◆沒觸碰到「白棘」就落入spot的「花瓣」不會發生任何作用,就這樣消失。
◆召喚師勇斗、憑依體紅小道楓希所屬組織不明。至少在綠娘藍能査到的範圍內,他們並未登錄在「非法集團」的名冊內。附帶一提,勇斗稱呼紅小道楓希為「Mistress」。
◆位於玩具之夢35外圍的玩具工廠的新生產線試營運時間和「雨中少女」的出沒時間一致。下雨的夜晚,以及這間工廠的動工情況極有可能對「雨中少女」造成某種程度的影響。
「我們開始吧。」
「開始……從這裡嗎?」
(Stage 03 Open 05/01 00:10)
Stage 03 沒有屍臭的世界,幸福也不會降臨
?
底下內容引自為了防止電子攻擊而類比化,以微縮膠卷保存起來的文書檔案──
「政府組織」針對敵性勢力的調查報告書。
有個組織名為「殺意天線」。
據說成員約有一百至二百名,詳細情況不明。
前警官、前軍人、前白帽駭客、前醫生、前新聞業者、前政治人物、前科學家、前飛行員、前銀行員、前諜報員……每一名成員都是從第一線挖角過來的專家,他們在組織內分享學習各自擁有的技術,徹底分析「維安組織的行動」。針對其弱點,自由自在穿過維安系統的漏洞進行活動,關於這點是事實或是傳說,目前尚不明朗。
他們的活動目的極為單純,尋找該殺之人,予以排除。
換句話說。
他們是兼具收集情報的諜報系統及挑選特定人物、將之確實抹殺的暗殺系統的精銳組織。
至於這個「該殺之人」的標準超越了特定宗教、國家、企業與框架的利害關係,不會受到來自外側的壓力而改變。感覺上與透過時間旅行來「改變歷史」的概念相近。但是,他們是否想透過殺害所列清單上的人物來建立「理想世界」仍未可知。建構與維持組織需要龐大資金,至少能肯定的是,他們有足夠的理由投資在這上面。
因此表面上看來,與其說是追求髒錢的犯罪組織,更接近抱持扭曲的教義,實行信念的思想集團。
他們尚未被排除,不,無法被排除的理由其實很單純。因為他們具有不被排除的「力量」。
立於頂點的是一名男子。
創始者之名為安住玲司。
「非法集團」恩賞等級910,擁有「端粒終端」別名的他是一名超一流召喚師。然而,他的人生卻令人意外地輕易落幕了。
他自殺了。
雖有留下一封極簡短的遺書,是真是假仍是未知數。也有許多人懷疑他的死並非自殺。
附帶一提,他的遺書只寫了下面這句話:
殺不了該殺之人,只好以一己之命來償還。
2
那是一輛類似海外配送業者使用的、後部座位的窗戶用板子蓋住的廂型車。現在是深夜,這輛有著芥末黃醒目色彩的車子停在玩具之夢35外圍的工業地帶一角。
後方的全部座椅都被拿掉,取而代之地設置了擔架床和日光燈。
乍看類似救護車,但不一樣。
趴在擔架床上的是學生會長紅小道楓希。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做spa時穿的紙內褲,束起長長的黑髮,圓潤白皙的背部大剌剌地暴露在燈光底下。
有人吹了聲輕佻的口哨聲。
是「更衣」時也在車內一臉賊笑的年輕男師傅。
「……這可真驚人啊。真難想像學生會長會用這種設計。」
「我想麻煩你修補圖案。和塗色畫一樣,只要在顏色變薄的地方下針即可。算是很輕鬆的生意吧?」
「嗯,現在已經是連『紋身』都無須親自動手的時代了。只要交給機器,三兩下子輕輕鬆鬆。只不過,作業速度加快也意味著很痛喔~~」
挪動以油壓管驅動的金屬機械臂,將類似電動縫紉機的器材貼在少女的背部,年輕的男師傅簡單回應。
是的,這是行動紋身店。
國際再生都市玩具之夢在世界各地設立後,各國的文化及倫理有相當程度受到歐美文化洗禮。雖然日式紋身仍給人強烈的「黑道」印象,但西洋式的部落圖騰已廣泛為人所接受。
像是想填滿兩邊肩胛骨一般,紅小道楓希的背部也刻印了線條銳利的部落圖騰圖案。圖案是一對翅膀,整體的印象近似電路板上的印刷電路。
紅小道楓希並非為了美觀才紋身。
和項圈或手銬一樣,這是她身為憑依體的「戒律象徵」。
「要麻醉嗎?」
「那樣的話就沒意義了。」
「哇喔,真是有堅持啊。」
箱中的馬達、齒輪或曲柄等各種零件發出驅動聲,與其說是疼痛,更近乎灼燒的痛苦在紅小道楓希的整片背部擴展開來。
當然,就算是專職的憑依體也無法摒除痛苦。
她只能咀嚼痛苦,從中找出意義,並感到愉悅。
「一般說來,和看牙醫一樣,現代年輕人(笑)總拜託我別弄痛他們。妳卻對紋身的刻法有獨到堅持,真不敢相信妳是全校第一的優等生。」
「正因為是優等生,正因為是名門之後,這種東西才能成為『戒律象徵』啊。」
「戒律?」
是的,即使紋身已很普遍,仍需適時適所。
紅小道楓希身為名門之後,又是學生會長,將來世界級大企業「玩具之夢」公司的高層地位也唾手可及。正因為她被世人認為從小生長在紅茶、蛋糕、鋼琴、小提琴、馬術、茶道和花道的世界裡,背上的紋身才顯得很「致命」。
徹底違背形象的「祕密」。
絕不能讓他人看見的肌膚。
那種拒絕的心情能讓「戒律象徵」發揮最大限度的作用。
『假如「戒律象徵」是物品,有從外部被奪走或破壞的風險。所以乾脆刻印在身上吧。不論是小小的傷痕或燙傷都可以。』
……這是久遠以前某名男性召喚師教她的方法。即使那名男子已經不在,紅小道楓希仍舊老實地遵守教誨,連她自己也覺得好笑。
召喚師是承認自己的弱點,並伸長了手追求頂點的人種。
憑依體是主體性託付他人,並伸長了手追求榮譽的人種。
至少她自己這麼認為。
所以至今她仍無法擺脫對已逝召喚師的心理依賴。
放在一旁的手機不停地震動。
雖然現在正在用雷射和超音波掃描皮膚表面,畢竟是在修補背部紋身的進程中,不能隨便移動手部,會牽動肩胛骨。紅小道楓希暫時不打算接聽。經過短暫沉默,手機又第二、第三次震動起來。
多半是「勇斗」的來電吧。顯然在等候指示。彷彿去一趟小旅行,被帶到未知的土地時的小狗收起平常愛搗蛋的壞毛病,眼神膽怯地望著家人一樣。
紅小道楓希瞇細了眼,溫柔地望向手機。
年輕師傅問道:
「男朋友?」
「不是。但是是我的寄託。」
紅小道楓希將已逝召喚師的一切全部灌注在現在的搭檔勇斗身上。
要走到這一步並不容易。召喚師解除契約的話,憑依體會恢復為一般人,關於召喚儀式世界的一切也會全部忘記。召喚師死亡的情況也是同理。因此,假如紅小道楓希沒有湊巧被其他召喚師「拾獲」,恐怕再也沒有機會「想起」。
紅小道楓希為了維持記憶,蒙騙那名召喚師,表現得百依百順。
接著,她找到了「最棒的材料」。
等精英教育得到一定成果後,她立刻解決「暫時的寄託」,改和「最棒的材料」締結契約。
學生會長至今仍陶醉在那名已逝男子的溫柔之中。
即使那只是虛假的創造物。
彷彿想將原本的薪火轉移一般。
即使得付出一切也在所不辭。
「話說回來,小姐,難道妳不怕嗎?」
「什麼意思?」
「妳的大祕密被我這個萍水相逢的男人知道了。」
「不就是因為不想擁有『熟客』或『老面孔』,你才開了這家行動紋身店嗎?」
「哈哈,但是像妳這種大美女,我忘也忘不了啊!妳不怕我是個渣男,用這件事逼妳這位美女乖乖就範嗎?」
「啊,原來你是指這件事,那倒不必擔心。」
「咦?我在妳眼裡有這麼老實?」
「不,不管你是怎樣的人,反正『很快就會忘記』的。」
「?」
3
午夜十二點過後,恭介和圖書委員前往玩具之夢35外圍的工業地帶。
理由很明確,因為這是戶嶋工業第三玩具工廠新生產線的「試營運」時間。想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得趁發生的時候去確認才能獲得最多情報。當然,這也意味著得在敵人最警戒的時刻深入虎穴。
搭乘單軌列車,前往玩具之夢35外圍。
車窗外雨時下時停,現在恰好是雨停的時候。
「……工廠正在動工的話,表示姊姊也正在某處徘徊吧。」
圖書委員望著窗外,憂鬱地這麼說。
來到玩具之夢35外圍,光明一口氣消退。存在於該處的是原色的黑暗。不同於全年無休充塞燈飾的遊樂園都市,這裡只有寂寥的螢光燈。驅退不了夜晚的黑暗,觸目所及均被黏膩的黑色所盤據。
一下月台,立刻感覺氣溫降了一兩度。
就算沒有地圖,也能明確知道玩具之夢35的位置。因為遙遠彼方可見到一個角落無視夜晚,閃爍著朦朧光芒。
這裡是外圍地帶。
為了與玩具之夢35共生共存,時而無視於居住性,雜亂建立無數工廠之地。
從路旁卡車側面上印刷的吉祥物圖案看來,也能明白這裡對玩具之夢35的經濟依賴程度。
「有泥土的地面真不可思議。」
圖書委員看著腳邊的水窪,輕聲嘟囔。
「不,奇怪的是我們吧。該說人類是適應性很高的生物,還是……」
單軌列車車站附近特別醒目的是黑土和一小片樹林。頂多只有柏油路和路燈,幾乎未經開發。離開車站後,有長約五百公尺的平緩下坡,沿著坡道一直走到底,彷彿無限延伸的圍欄擋在眼前。
戶嶋工業第三玩具工廠。
工廠也分為許多種類,存在於三公尺高的圍欄背後的,是給人汽車工廠印象的建築。外觀類似方形箱子。有五層樓高,為邊長超過一公里的正方形工廠。唯一的非直線之處是平面屋頂上依等間隔設置的煙囪。
恭介手持小型望遠鏡,觀察工廠設施各處。
只看了不到一分鐘。
將望遠鏡遞給圖書委員,對方驚訝反問:
「咦?啊?看完了?」
「嗯,看完了。為什麼問?」
「這座大型工廠簡直像是一座要塞,即使是深夜,到處都有警衛看守……你看,光目測就有這麼多!而且似乎四處都裝設了監視器,想潛入應該很困難吧……」
「倒也不見得。」
恭介邊說邊從側面碰觸圖書委員正在使用的望遠鏡。
不是為了拿走。
而是為了引導她的視線,用指尖推動望遠鏡的側面。
「我們首先該考慮的是『要從哪裡』入侵。工廠沒有能供人出入的窗戶。所有出入口都上鎖,車輛用的進出口裝設採用鋼板的厚實鐵捲門,人員用的則是強化不鏽鋼。門附近有操作面板,恐怕只能靠卡片鑰匙開啟。」
「那不就無計可施了……?」
「所以我們要改變著眼點。妳看那裡。」
恭介推動望遠鏡,指向下個位置。
離方形箱子般的工廠有段距離,但仍在圍欄內側的某處。那裡設置了無數的外型類似倒著的罐子,尺寸足以和大型卡車匹敵的金屬油槽。油槽上有許多管線延伸出來,與地面連接。
此外,一旁尚有好幾排的巨大貨櫃。
圖書委員看著印在油槽側面的文字,疑惑地唸了出來。
「嚴禁……煙火?」
「從油槽的形狀看來,多半是燃氣渦輪用的液化天然氣。但相對於工廠的規模,這個量未免太少,我猜是緊急電源用的燃料。」
「所以要怎麼辦?那裡著火的話,會引發騷動,我們也不用潛入了。況且那裡離工廠的牆壁還是有點距離,就算將之引爆也無法炸開吧?」
「沒必要那樣做。」
恭介說完,溫柔地從圖書委員手中拿起望遠鏡。
接著指了指手邊的事物,進行說明。
「這裡是和緩的下坡。」
「所以?」
「這附近到處都有印著吉祥物圖案的大型卡車。」
指了好幾處後,恭介以卡車為起點,描繪出沿著下坡通往工廠的路線。
如此宣告:
「要撬開無法從外頭打破的門鎖,方法其實很簡單……讓他們從內部打開就好。」
4
平常穿的是活動性良好的軍裝,現在穿的是上過漿的筆挺警衛制服,硬梆梆的,令人不舒服。且由於雨下個不停,外面還得多罩一件雨衣。身上配備的槍械也讓人心裡很不踏實。雖然明白藏在衣服內不會被發現的尺寸有其限制,但只靠一挺槍管不到二十公分的衝鋒槍,配上三個彈匣,別說殺敵,恐怕只能發揮爭取時間的作用。這點由攜行配備中最昂貴的裝備是軍用手電筒這點看來也很明顯。
他們所奉行的鐵之紀律是:
力量即是「正義」。弱者應盡力幫助強者,使之活躍。即使戰術上失敗,也要導向戰略上的勝利。
……說得更明白點,就是假如有人把炸彈丟到召喚師的腳邊,護衛就乖乖用身體包住危險物品吧。
不想白白送死,就拚命取得「力量」,盡量向上爬吧。
身為最強的人是誰並不重要。但最強者要對自己現在的地位是無數夥伴們流血才得以成立的有所自覺,並將「力量」還原在弱者身上。
「……」
現場最害怕的,當然是召喚師的介入。
若碰上那樣的情況,他們會立刻絆住趁黑夜入侵者的行動,讓立於他們中心的己方召喚師能趁這段期間完成戰鬥準備。這就是他們的職責。之所以配備強光手電筒,就是為了奪走對方視力,同時能在黑夜裡精準地捕捉目標。
但也因此──
巡邏工廠用地的「軍人」們沒料想過這種突發狀況。
「……喂?」
有人疑惑地問。
一輛大型卡車緩緩沿著下坡朝著他們而來。沒開車頭燈。車子的行動也感覺不到駕駛者在控制。沒人踩油門,看似單純手煞車鬆開了,從坡道上一路滑落。
只是,不管時速只有五公里或十公里,終究是超過二十噸的鋼鐵巨物。
只靠衝鋒槍射出的手槍彈完全阻止不了它,且車上也沒有駕駛,警告或槍擊也發揮不了什麼意義。
大型卡車走到中途開始偏離道路,撞倒好幾株樹木,最後突破鐵絲網,駛進工廠用地內部。
「軍人」們瞠目結舌,愣愣地盯著卡車,這時才發現這團鋼鐵巨物朝往的目標是哪裡。
是工廠外牆附近的緊急電源用燃料槽。
「不……不妙!」
喊叫沒什麼意義。
巨大金屬燃料槽宛如被猛犬咬破的空罐般被撞破一個大洞的瞬間,咻砰!猛烈的火光與爆炸聲撕裂了黑夜。
5
恭介躲在道路旁的樹林裡,和比自行車更緩慢滑行的大型卡車同時並進,看了一眼被撞破的圍欄,對身旁的圖書委員小聲說:
「我們開始吧。」
「開始……從這裡嗎?可是因為爆炸事件,整個基地彷彿捅了蜂窩般亂成一團耶!」
「但相對地,原本井然有序的警備班表也被搞得亂七八糟。現在的話,『視線的分布』會出現嚴重偏頗,只要趁隙而入,就能安全地在工廠用地內走動。」
「你……你真的是跟我同班的城山同學嗎……?」
不知為何,圖書委員想再次確認這個事實。
想潛入警備森嚴設施的方法大致有兩種。
偷偷進入,或者光明正大進入。
直接從破掉的圍欄闖入畢竟還是不可能。有太多視線集中在那裡。但是相對地,被如同平交道可升降的柵欄和地面的可動式破胎器守護的工廠正門卻變得無人看守。宛如「比電話亭稍大了點的箱子」的警衛室裡頭沒半個人在。
膽戰心驚的圖書委員莫名變成半蹲姿勢說:
「警衛室裡的人也跑向火災現場了嗎……?這樣對我們來說比較輕鬆是好,但為什麼會連這裡也……?」
她望向火災現場,大量黑煙籠罩大型卡車附近,火勢愈來愈凶猛,救火人數也愈來愈多。
原本深鎖的金屬門也一扇接一扇地從內側打開。
「像是反政府游擊隊的武器庫,或者毒品組織的倉庫,藏了許多不能見光的東西的傢伙們絕對有自備消防部門。因為如果得靠政府的消防車搶救,『祕密』就會曝光了。」
恭介從警衛室探出身體,動了點手腳後,接著說:
「然後,緊急燃料一定會設置在就算爆炸也不會炸毀廠房的位置。因此那類地方也會擺放許多『不能被誤炸的東西』……像是天然氣槽旁的金屬貨櫃,那裡肯定是他們的火藥庫吧。那種地方一旦被引燃,對他們而言必然很困擾。如此一來將無法偽裝成『普通火災』,會不必要地引發附近居民關注。」
「原來是這樣,難怪……」
說了一半,圖書委員回想。
警衛們的視線集中在同一處,戒備森嚴的出入口從內側自己打開了。
但是,問題並不在那裡。
「問題是,到處都有監視器吧?工廠內部肯定全部通道、全部房間都被監視了,我們要怎樣才能在裡頭自由探索?」
「所以我剛剛切斷了保全系統的線路啊。」
「……」
圖書委員目瞪口呆地看著恭介輕鬆甩著斷掉的電線。
「現在的話,對方或許會以為因為爆炸的衝擊和熱度,造成掩埋在地底的線路出錯了。走吧,我們得趕緊進工廠內部打擾了。」
恭介朝到處被宛如屏幕的濃密黑煙遮蔽的工廠內部走去,圖書委員跟在他背後前進。
怒吼聲此起彼落,紛亂的腳步聲不絕於耳。每有風吹草動,圖書委員就嚇得渾身發抖,恭介卻一臉淡定。
「從工廠的規模和占地面積看來,警衛少說有五十到一百個人。但因為忙著滅火,每個人都抛下自己的巡邏區域集中到同一處,所以現在就算有人闖入也不會被懷疑。」
說到這裡,恭介低聲補了一句:
「假如他們是『政府組織』,就會配備軍事級仿生矽胞,如果是『自由勢力』,全都是獨立召喚師,本來就不會湊在一起……綠姊雖然那樣說,但我怎麼看都覺得這很有『非法集團』的氣氛啊……」
「可是我們穿的衣服跟他們很不一樣,被看見的話應該很顯眼吧?」
「別被看到就好。夜黑風高的,再加上黑煙濃密。在召喚儀式的世界裡,即使只隔著一張紙膜,只要不被『直接目視』就沒問題。只感覺到『腳步聲和人影』,他們會以為是來回奔波的自己人。」
恭介用智慧型手機接收附近的電波,將之轉換成聲音。
他在竊聽「軍人」們的通訊。
工廠內的某人似乎正在和消防中心進行對話。
『嗯,嗯。是的,沒有問題。你對照紀錄就知道,我們工廠現在正在夜間進行新生產線的試營運。聽起來像是爆炸聲應該是這個緣故。』
『但附近居民通報確實有爆炸事故……』
『不必擔心。新煙囪內部仍有保護用塗料殘留。為了去除黏在上頭的灰塵,工廠故意將火勢增大。想像成汽車排氣管噴火的誇張版即可。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從遠處聽起來很像爆炸聲吧。好心提醒你,假如你們為了這點芝麻小事而鳴笛大陣仗地趕來,肯定會貽笑大方喔。』
從他流暢的口吻聽來,不是手邊有多種劇本的應對手冊,就是雇請了顧問律師等「口頭上的專家」。
另一方面,忙著以藉口隱瞞事實也表示工廠方面仍窮於應付中。尚未恢復冷靜的現在,警備體制應該依然漏洞百出吧。
既然如此,現在潛入應該沒有問題。恭介如此判斷。
就在這時。沙沙沙!智慧型手機傳來噪音。
啪嘰,類似濕橡膠摩擦的聲音傳來。
像是兒童用長靴踏在柏油路面的聲音。
「…………………………………………………………………………………………………………………………………………………………………………………………………………………………………………………………………………………………………………」
圖書委員一語不發,眼睛盯著聲音來源。
正後方,幾公尺外。
受到恭介造成的黑煙屏幕遮蔽,視野很糟。但是,明顯比四周來往的大人們小了兩圈以上的影子從煙的另一頭透了過來。
是手拿破爛彎折的傘,身穿雨衣的人影。
隔著煙幕,無法判斷對方是朝向這邊還是背對,重點是,連是否有「頭部」也無從判斷起。
「雨中少女」。
這名幽靈就只是茫然地飄浮著,什麼話也沒有說出口。
「……走吧。」
恭介這麼說。
「再怎麼追著她跑,也接近不了事情真相。所以妳才會來到這個工廠,不是嗎?」
被金屬柵欄擋住的玻璃自動門旁邊,有個夜間進出用小門。兩人從那裡進入工廠。意外地,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辦公大樓常見的櫃台。也許這種工廠也很看重門面吧。
確認牆壁上的導覽圖,走過只有小夜燈、幾乎全暗的走廊,沿著試營運中的新生產線行進。不同於半導體工廠,中間並沒有無塵室之類的空間。隔著一扇門,另一頭就是比體育館更寬廣的生產線。
漫長的輸送帶,以及排列在左右、無數的大大小小的機械臂。彷彿保齡球場一般,像這樣的生產線有好幾條。這種大部分作業都自動化的設備,和汽車工廠十分相似。
只是──
「沒在運作呢。似乎沒人在。」
「但是馬達和油壓柱仍是溫的。製作到一半的商品也仍留在輸送帶上。也許只是因為所有人都出去救火,所以暫時停止生產了。」
「……這邊有宣傳用的小冊子。這裡生產的是能用手機控制動作的吉祥物人偶。話說回來,製造這種東西需要這麼龐大的工廠嗎……?」
「有玩具之夢公司插一腳,投入鉅額資金也不奇怪。」
雖然不能使用閃光燈,恭介還是勉強用智慧型手機拍攝生產線各部位。
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圖書委員則無所事事地左顧右盼問道:
「是說,這間工廠不知道和姊姊有什麼關係喔?」
「現在不就是在調查這件事嗎?」
「這條生產線連個窗戶也沒有,完全與外隔絕,實在想不到有什麼地方和『雨』有關。」
在這裡生產的商品被偷偷動了手腳嗎?
或者……
「和『雨』有關嗎……」
恭介一面說,一面輕觸固定在輸送帶邊緣的器材。這個尺寸比加油站內的洗車機更大、將輸送帶完全包覆住的金屬物體,似乎是將融化的塑膠有如蛋糕師傅的擠花袋般塑造出形狀來的設備。由此看來,這間工廠並不是採用一般鋼模鑄造成形的方式來製造產品。
「這是融解用的蒸氣管,似乎是直接和營業用大型鍋爐連接……記得這間方形工廠裡有許多煙囪……」
「咦!城山同學,你在幹什麼?」
圖書委員緊張地喊。因為恭介仰躺在停止的輸送帶上,將上半身伸入巨大器材的開口中。
雖明白工廠停工中,這幅情景還是令人心驚膽跳。
不過,專心確認的恭介倒是什麼感覺也沒有。
「……這個氣味,難道說……」
「怎麼了?」
「圖書委員,可以打開我給妳的小包包嗎?裡頭有原子筆大小的玻璃管,把那個遞給我。」
圖書委員聽從指示,恭介繼續在器材之中進行某種確認。
不久,恭介從比洗車機更巨大的設備中抽身出來。剛才的玻璃管尾端連著一條細電線,與智慧型手機底部的連接埠連接中。
接著他用智慧型手機聯絡某處。
「綠姊,我剛剛把光譜分析的資料傳送給妳了,我猜是激發手榴彈成分的殘留物。那是特製的,不同的召喚師使用的成分也有所不同。仔細調查剛剛測得的參數的話,也許能得到什麼有用的情報。」
『OK。但別忘記,如此一來你就欠了「非法集團」一份人情喔。有了這個或許就能明白不明人士的真實身分了。』
「什麼意思?」
圖書委員問,恭介回答:
「這個器材透過蒸氣管將鍋爐和煙囪連接起來。而且,『雨中少女』和雨有深刻關係。那麼,雨的成分是怎麼被決定的呢?」
「你的意思是從煙囪冒出來的煙是……?」
「我檢查到疑似召喚儀式用的激發手榴彈的成分。看來『雨中少女』配合這間工廠的新生產線試營運期間現身的事實應該錯不了。煙順著風散布到相當廣的範圍。由此看來,為何全日本,不,全世界都有『雨中少女』的傳聞或許能有新解釋了。雖然目前尚未找出兩者有何關聯,總之是第一步。」
要在短時間全部清查比體育館更廣大的生產線是不可能的。
完成大略調查後,恭介他們離開生產線。
「接下來要去哪?」
「這個氣味……剛才似乎也聞過。對,記得是這個方向……」
恭介邊說邊往回走。
不只剛剛,現在也沒聞到任何味道的圖書委員雖感到困惑,也只能跟著走。
恭介從生產線回到正面玄關,繞了一圈觀察周圍。
「(……看來是這裡。)」
恭介壓低聲音說。圖書委員也自然地配合他屏住聲息。
眾多鐵門當中的一扇。
恭介耳朵貼在門上,五根手指指尖接觸門的表面,接著靜靜等候。彷彿電視劇中常見的用聽診器確認金庫內部的動作一樣。
「(……有兩道呼吸聲。似乎在討論什麼。就算對方是召喚師,只要在他們拋出激發手榴彈前解決就沒問題。)」
「(真……真的能這麼簡單嗎?)」
「(……門似乎上鎖了,不過讓對方主動開門即可。)」
下一瞬間,圖書委員差點忍不住喊叫出來。
叩叩!恭介冷不防地用足以響徹四周的大聲敲門。
站在門旁的他,綜合目前所得到的少數情報,東拼西湊地呼喊:
「你好,我們奉『勇斗』先生的命令來檢查監視系統的電路!目前正在一間間檢查,依序確認線路在哪邊斷掉的,麻煩你配合一下。我們備有檢測器,很快就可以結束!」
裡頭的人無防備地轉開門把的瞬間,立刻被一陣旋風襲擊。
恭介從背後取出鮮血印記,迅速使兩人失去抵抗能力,接著抽出他們褲子上的皮帶,將雙手綁在背後。
「警衛的排班很快就會恢復。目前能調查的範圍內,所有能確認之處全部調查看看吧。」
等圖書委員進入後,恭介立刻把門關上,從內側上鎖。
「這裡是……?」
辮子眼鏡少女在房間內側四處張望。
不同於剛才的生產線,這裡的器材似乎被搬走了。取而代之地排了幾張大桌子,桌上擺著本生燈或燒瓶等實驗器具。整片牆都是白板,上頭寫著各式各樣由直線及六角形圍繞著英文字母和數字所構成的化學式。
整體說來,和學校的化學教室非常相似。
雖然圖書委員沒進過「普通的」玩具工廠,無從比較,但就算是她也看得出這裡不是「普通的」玩具工廠。
「這個應該就是配方清單了。果然有用到激發手榴彈主要成分的焚香。」
「……這個……是類似奇怪的草藥或白粉、碎冰糖之類的東西嗎?該不會是可疑香草的同類吧???」
「詳情就問這些傢伙們吧。」
城山恭介用鮮血印記桿頭輕戳倒在地上的其中一名白衣男子的下巴。
「唔唔……」白衣男子發出呻吟,睜開眼睛。
「呃……怎麼回事……該死,雙手被……你們到底是……咕唔!」
在疑惑變成呼救前,恭介用鮮血印記輕輕壓迫他的喉嚨,使他陷入呼吸困難。
從上俯視著白衣男子,恭介如此宣告: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嗚唔,咳呵!你……你以為我會招嗎……?我不知道你是哪來的小偷。我只要在這裡等,逆轉勝自然會到來……」
「那麼,你們自豪的軍隊有多少人?十人?五十人?」
「哼。」
「假如有一百個以上……只是消失一兩個,我會覺得困擾嗎?」
白衣男人沉默了。
白衣男子冷汗爬滿臉上,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個不停,抬頭望著恭介。
「不……不建議這麼做。」
「為什麼?」
「拷……拷……拷問不像你所想的那麼簡單。別以為揍人就能得到正確情報。哈……哈哈……假如你現在殺死我,肯定得不到你想要的情報喔。」
「城山同學……!不可以!」
原本旁觀的圖書委員臉色發白地連忙阻止。
白衣男子也咧嘴笑了。
但恭介似乎早就料到這種情況,連同圖書委員的反應也納入計畫之中,一臉輕鬆地這麼說:
「圖書委員。」
「怎……怎樣?我不會幫忙你的暴力行為。你或許會覺得我怎麼現在才反對,但這和你的行事風格實在差太多──」
「抱歉。」
咚。響起細小的聲音。
是鮮血印記鈍鈍的桿頭直擊少女心窩的聲音。
連慘叫都來不及。
圖書委員就這樣逐漸癱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恭介回頭。
「好,如此一來唯一的良心總算消失了。」
「……!??」
人在碰上相同狀況持續時,即使再強烈的刺激也會習慣,但如果適度加上緩急,一瞬間就會投降。就像鬼屋不會從入口到出口一路有人扮鬼,有時也會安排毫無意義的漫長走廊,或什麼機關也沒有的轉角一樣。
「我……我不會說的!不管如何,靠你的力量沒辦法讓我招出來!」
「我沒說是由我來拷問。」
恭介用鮮血印記桿頭抬起他的下巴。
如此告知:
「『這是蘋果之蛇(Phosphorus)』……仿生矽胞製的鮮血印記。這不是普通棒子。假如我把這根像蛇一般扭動的棒子塞進嘴裡,你認為它會怎樣鑽進你的身體,又從哪裡出來呢?」
「………………………………………………………………………………………………………………………………………………………………………………………………………………………………………………………………………………………………我不會招的。」
「這招是從『非法集團』那裡現學現賣來的,聽說就算做到這種地步,人還是不會死。不過,畢竟是現學現賣,是真是假我不清楚,而且說不定我會搞砸了。」
「哇嘎啦噗咕!慢……慢著,我……我招……我招就是了!」
用鮮血印記桿頭沿著口齒不清的嘴巴繞個一圈而已,白衣男子就像個孩子哭叫起來了。恭介面不改色地問:
「把你知道的事簡單扼要地說出來。」
「這……這間工廠被我們收購了。被我們占為己有了。原本預定是用三億收買執行長,但他不肯答應,便把這筆錢拿去攏絡他身邊的人,並把他的隱私釋放給他一百個好友熟人知道,輕輕鬆鬆就把他從位子上扯下來了。」
「……」
「這是工作!對我們『非法集團』而言,團隊或家庭的紀律比國家法律更重要。一旦失敗,就會依照紀律執行可量化的懲戒或處刑。雖然這在一般新聞會被稱做監禁或殺人。總之,一旦下決定,沒人敢違逆的!」
「買這家工廠做什麼?」
「煙囪。這間工廠是利用煙囪廣範圍散布調製工廠製造的焚香,使之又薄又長久地留在大氣中的前線基地。順著西風帶就能跨越國境,籠罩北半球的大半地帶。」
……「雨中少女」會在雨夜中出現,或許和這個事實有關。
在空氣中稀釋的焚香凝聚成雨珠的形狀,降落地面。那或許會產生類似激發手榴彈炸開時的效果。例如,在日本全國,不,甚至在全世界帶來各式各樣的怪現象。
一般而言,人工靈場會將造成「幽靈現身的環境」的「堵塞」去除掉,因此在靈場展開的同時,幽靈便會消滅。
但是,這個不正常的雨珠也許不具備那種程度的純度或效果。
此外,人工靈場毫無例外地具有能讓「不屬於現世的事物」明確地浮現的效果。只不過如果是幽靈,還沒確認效果前幽靈本身就會消失了。但如果是不會讓幽靈消滅的「半吊子」人工靈場的話,幽靈一樣能發揮強大威力。
(只不過,想展開人工靈場得「以肉眼直視目標」……是誰的「眼睛」發揮作用呢……?)
恭介思忖一番,接著用拇指指向白板。
「那個化學式挺有調香師艾莉‧史萊德的特色。看起來很像她愛用的設計師藥劑。她也有參加這個計畫嗎?」
「……她是外聘的工作人員。委託內容是提供化學式。已經在碼頭付清了。報酬是汽油桶和柏油。」
徹徹底底照著「非法集團」的規矩來。
恭介勉強克制著想不顧規則打破他的頭的衝動,接著問:
「焚香的特徵是?為了誰調配的?」
「不為任何人。」
白衣男子坐著獰笑回答:
「那種萬能型焚香能適用於任何人。只不過成分較雜,無法召喚出一般被召物。」
「既然如此,又為了什麼……?」
「……」
「關於『雨中少女』我也有事想問。即使是偶然創造的人工靈場,並不符合必須要有人以肉眼捕捉目標的條件。是誰?你們是用誰的眼?」
「……吶,這是『為了大家好』。」
突然間,白衣男子說出奇妙的事。
「現在或許不明白。但是等到那個時刻來臨,大家一定會感激我們。這就是那種類型的命題。沒有個人情感介入的餘地。」
「你以為這種回答能讓我接受?」
「你不接受的話,也只能考慮其他方法了。啊啊,該死。」
緊接著。
喀!!!從白衣男子口中發出淒厲的聲音。
他伸出舌頭,用上下牙齒夾住,下巴使力,是想將之咬斷的動作。
──發現他的意圖的恭介只能把鮮血印記桿頭塞進他嘴裡。
「!」
在白衣男做出下一步前,恭介對癱坐著的男人額頭使出膝頂,一聲悶響,白衣男整個人翻了一圈,昏倒在地。
「頂多問出這些嗎……」
恭介扶起倒在地上的圖書委員,用膝蓋頂了一下她的背,將她喚醒,同時進行思考。
不能召喚被召物的萬能型焚香。
透過大規模工廠的煙囪,順著西風帶覆蓋北半球的廣範圍散布計畫。
問題是──
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6
聽見聲音。
生產線的正上方,約三樓高的挑高空間之中,有個大型方形隆起。是管控整體生產線的生產管理室。主要壁面都是玻璃帷幕,但用肉眼觀察下方生產線並沒有意義。重要的是牆壁上的大量控制台與相對應的液晶螢幕。
只不過,「他們」凝視的並非商品。
而是煙囪的運作狀況。
安住勇斗。
紅小道楓希。
「這麼一來,百分之八十的庫存已經消化完畢了。時候差不多了,Mistress。包括『誤差範圍』的散布量已經足夠,應該沒問題了。雖然比預計的時間提早了點,計畫可以說成功了。」
「或許吧。但還是比我料想的時間更晚。或許是因為部分成分黏在煙囪內側了。」
「即使如此也很充分了。根據氣象快報的氣象圖,整體雨雲的形狀正在改變,明顯變成無視於理論的模樣。肯定能建構出巨大的魔法陣吧。」
短暫的沉默。
身為學生會長,同時也是殺手憑依體的少女沒坐椅子,而是直接坐在控制台上說:
「……如此一來,我們也確定走向與『他』不同的道路了。」
「老爸的方法錯了。所以他死了。」
「即使是到現在,我也仍無法確信如此。」
「那麼,我會證實給妳看的,Mistress。隨著計畫成功,我們將達成沒有死亡的世界。」
「沒有死亡的世界……」
「道理本身很簡單,但效果卻極大,一舉解決所有人類所抱持的根源問題。那就是我們的勝利。」
「……我確認一下,要先滿足用人工靈場將地球全境覆蓋的條件,對吧?」
「而且是恆久性的。首先從北半球開始。至於那些不服從我們、想抵抗我們的傢伙,連戰鬥也沒必要,只要在時間的洪流中等他們自生自滅即可。等南半球的人全部滅絕後,再使用工廠進行第二次散布,就能毫無闕漏地覆蓋整顆行星。」
「如此一來,就能把全人類都收入防護圓之中。」
「防護圓能保護召喚師不受任何外在因素或疾病、天壽等內在因素侵擾。使用一般激發手榴彈頂多只能維持十分鐘,但我們的方法不同。這個能恆久地、半永久地持續下去。是對任何人都有效果的普遍而萬能的焚香。」
「然而,防護圓是利用被召物的部分力量進行構築。要能毫無遺漏地保護六十、七十億人,就算是未踏級也有困難。」
「除了『那個』以外。」
「……你真的認為我們能控制『那個』嗎?」
「我們已經推演過無數次假說,Mistress。我們的方法很完美。」
殺手勇斗靠著門邊站立,冷冷地笑了。
距離他只有五公分。
門的另一頭,城山恭介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毫無現實感。
讓人想大笑一聲,斥為無稽之談的浮誇計畫。
沒有死亡的世界。
站在一旁的圖書委員,不知該露出何種表情才好,竊竊私語地對恭介說:
「(他們在……開完笑吧……?究竟在說什麼?沒有死亡的世界……?光是存在殺手這種職業就夠讓我吃驚了,他們的想法未免也太跳tone了吧?)」
「(……但很遺憾,這個計畫在理論上是能成立的,所以才是大問題啊。)」
恭介將智慧型手機擺成橫向,對準門扉,接著回答:
「(不同於憑依體,召喚師不需要才能。換句話說,「任何人」都能當召喚師。擅自讓大量人類變成召喚師,展開超廣範圍的人工靈場,靠防護圓保護所有人……接下來只要能讓靈場半永久地持續下去,地球上所有人類就能分享這種虛擬的不老不死了。)」
現在沒時間在現場仔細調查。總之先將得到的所有情報都記錄下來再說。
從聲音的位置聽起來,進行對話的其中一方不是在門邊就是靠在門上。這種狀況下,如果把門微微打開一道縫隙會立刻被察覺,但是可以的話,希望能配合對方的動作,將對話的模樣也錄下來。
即使是現在,門背後的年輕男女也仍繼續對話。
『毋庸置疑地,「那個」非常強大,但是也陰晴不定。就像無法確保安全的電漿體融合爐一樣。』
『但是,想讓所有人不必依靠憑依體就能張開防護圓,不使用激烈一點的手段是不行的。更何況我們已經先把「那個」的肉體和精神分離了吧?Mistress。現在的「那個」應該無法基於自我意志使用自己的力量。』
『……真的能那麼順利地將「那個」納入人類的計畫之中就好了。』
『只要是力量就能控制。哪怕是太陽或黑洞,在能被第三召喚儀式定義的瞬間起,人類就勝過怪物了,不必擔心。』
無法召喚出一般被召物,不只限於特定召喚師使用的萬能型焚香。
能籠罩地球全境,一口氣展開最大七十億人份的防護圓的被召物。
連一般未踏級也不可能達到的超高出力。
(慢著……?他們說的「那個」是什麼……?)
彷彿皮膚表面受到火烤般,不舒服的汗水逐漸爬滿恭介全身。
也許他已明白答案了。
單純只是拚命地不接受那個答案罷了。
但是,緊接著──
在對準了門口的智慧型手機的畫面裡,有一張可愛臉蛋彷彿想從側面窺探般地伸了出來。
〈當然是指我呀,哥、哥、大、人☆〉
「……………………………………………………………………………………………………………………………………………………………………………………………………………………………………………………………………………………………………!!?」
恭介差點忘記現在狀況,大聲尖叫起來。
他用全身的力量屏住呼吸,保持沉默地向後退兩三步。
在小小畫面之中,映著一名擁有長及腰際的美麗銀色雙馬尾,被看似新娘禮服純白衣服裹住身體的少女。
善性的集合體。
神聖的象徵。
光輝的擬人化。
不容許一滴污濁的絕對白色。
在規定級、神格級、未踏級當中……甚至連「大三角」也遠遠超越的最強中的最強。
「白之……女王……?」
「持握真實之劍純真無垢的『白』之女王(iu.nu.fb.a.wuh.ei.kx.eu.pl.vjz)」。
在位於比神話中的諸神更高次元的未踏級當中,擁有特別強大力量的存在。獨占絕對之名者。以及在人類規模的鬥爭當中,永遠作為主軸的被召物。
帶著笑容踐踏著人類花長時間拚命構築起來的善惡價值觀的怪物。
同時,祂的「強大」也讓許多人瘋狂。
恭介當然不會因此就將那群殺手視為受害者,但一切元凶都可歸結在這名女王身上。
即使在極限的混亂之中,城山恭介立刻站到一頭霧水呆立的圖書委員前面。
〈呵呵,用不著那麼驚訝,現在的我並沒有物理干涉能力……「雖然說」,將嫉妒解釋為點綴戀愛的香料的容許值也有其限度。〉
只是,狀況似乎很奇怪。
滿腦子混亂的恭介將畫面和實際的風景交互比對。
橫放的智慧型手機畫面中確實映出最強大、最凶惡的被召物,但實際門前卻什麼也沒有。
彷彿某種難以言喻的靈異影片,或者……
「(AR……嗎?)」
〈正確而言,是透過網路建構的知覺網路才對。AR只是輸出方式之一罷了。〉
「眨~~☆」畫面中的女王對恭介眨著單眼,抛出飛吻,接著說:
〈如同他們所言,「那個」的確是指我。而且現在的「白之女王」已經被設定為「沒有死亡的世界」計畫中的重要因素。為防萬一,作為力量泉源的我的肉體和現在在這裡的精神也被隔離開來了。〉
「(但被召物無法被數位攝影機或感應器捕捉,也無法在網路上被認識。)」
〈那是只限於人工靈場中的情況吧?雖然現在北半球全體正逐漸被又薄又廣的人工靈場吞沒,但那個焚香的效力頂多能張開防護圓,沒有足夠的干涉力量。更何況,我的「本體」是被完全不同的方式召喚出來的。〉
「……」
〈總之,無聊是最大的罪惡。也許他們認為……只要放任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用不著打破牢籠,我就會把肉體借給他們吧。〉
「(他們是用什麼方式召喚祢?)」
〈浦島太郎和輝夜姬、蓬萊仙島、妖精國或者奧菲斯、伊邪那岐……甚至連古墨西哥神話都有類似的故事。說到這裡你應該就懂了吧?哥哥大人。〉
「『世界的盡頭』嗎……」
過去,艾莎莉雅‧麥贊塔連恩等人所屬的「Guard of Honor」利用「精靈之泉」這種故事書裡會出現的古老概念在玩具之夢35引發重大事件。
至於這個「世界的盡頭」也一樣是個有名的概念。即使是不懂召喚儀式的一般民眾也普遍都有聽過。
像是海洋的另一頭、山脈的另一頭、天空的另一頭,這些人們所無法到達的地方藏著人類無法達成的奇蹟或物品、食材。只要能夠抵達那裡甚至回來,人們就能克服死亡。
由此看來──
「(既然稱做「世界的盡頭」……表示是人手所無法觸及之處。)」
〈是的。就如同箱中的貓,一旦被人打開,條件就不成立了。〉
「(具體而言,究竟是哪裡?)」
〈……你以為只要發問我就會乖乖告訴你嗎?不管是物質性的或情報性的,我現在不受鮮血印記式的限制,想召喚我可是要付出代價的喔。〉
似乎很享受這種情境的「白之女王」說。
恭介的雙眼瞇得更細了。明知眼前的女王是畫面中的影像,恭介默默移動位置,站到明顯能保護圖書委員的位置上。這名女王只為了能讓恭介痛苦,即使命令他殺死憑依體也不意外。假如恭介不肯,祂也會徹底顛覆一切違反規則的前提,親自動手解決。
視情況,祂比只隔了一扇門的「殺手」們更加危險。
接著,祂這麼說了:
〈哼哼哼,代價就是……和我拍一張合照吧!而且要把這張照片當成手機桌布喔。我進入這個系統時,早就掌握了哥哥大人的郵件位址,不覺得這樣很像一對戀人嗎☆〉
「……」
〈慢著,哥哥大人,如果你現在用力把智慧型手機砸在地上的話,所有人都會馬上察覺你的存在唷。〉
被「白之女王」以常識性發言阻止,簡直是世界末日。
〈哥哥大人。我剛才應該在話中暗示過你了。〉
「白之女王」在小小的畫面中微笑,如此回答。

祂纖柔的玉指指著正上方。
〈就是輝夜姬呀。〉
7
民用宇宙站從玩具之夢op-01到OP-07都正常運作中。
但是實際上,也有只在正式營運前的實用化測試階段使用,現在已經廢棄的宇宙站。
op-XX。
8
「(這是怎麼回事……)」
恭介不禁呻吟。
「白之女王」不甚介意地說:
〈很有「非法集團」風格,用禿鷹基金收購民間航太公司。運用該公司的技術和廢棄宇宙站接觸,擅自妄為地改造了。〉
「……」
〈換句話說,我的肉體正在月球附近遊覽飛行中。因此,現在算是電子版的靈魂出竅吧。我的手指即使想碰也碰不到哥哥大人與附近的事物。不同於以前「Guard of Honor」想在這個城市使用的「縫界召喚」,不會無止盡地召喚出被召物。不僅如此,即使是在「Guard of Honor」用「統御」方式把我包在繭中的期間,這邊也能進行測試。相反地說,這副肉體不過是只有這種程度的殘渣而已。所以說,哥哥大人,用不著這麼警戒也沒問題唷。〉
「(……誰相信啊。只要祢有心,要從衛星軌道上進行轟炸,甚至拖著太空站墜落地表也輕而易舉……)」
〈哈哈。哥哥大人果然是隻膽小的兔子呢☆不過就是這樣才可愛。〉
具體而言,女王在哪並不重要。
因為不管女王在哪,當祂現身於這個世界的瞬間起,不管從這個世界的任何一處,都能將一切粉碎殆盡,要有這樣的覺悟才行。
恭介感到懊惱,為什麼不明白這種道理呢?
安住勇斗和紅小道楓希。
他們真的以為自己能控制這種怪物嗎?
「(話又說回來……「世界的盡頭」啊……)」
這句喃喃自語或許類似一種幼稚的期待。
期待就算是敵人也好,至少將祂置於控制之下。
雖然恭介心裡明白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雖然和過去哥哥大人構思過的方式不大相同……記得在你的靈感筆記簿裡,也有類似的點子吧?〉
「(那只是紙上談兵,即使看起來合乎理論,實際上卻無法成立。)」
〈將能把我召喚出來的一切必要因素封進箱子裡,然後放在沒人能觸及的地方。如此一來,沒人能知道我是否被召喚出來了。但正是因為如此,才能發揮效果……記得哥哥大人的理論是如此,對吧?〉
「(但那是沒用的。)」
〈這是認知的問題唷。正因為哥哥大人擁有極優秀的技術,在打開箱子前就會發現不妥善的部分,所以會失敗。但對於其他大部分的人就不是如此了。他們會天真地相信有蛋就一定會生出小雞。即使實際上要穩定維持蛋的溫度是多麼困難的事,只有母雞才明白……正因如此,這種無知才能產生力量,使召喚成功。〉
「……」
事實上,「白之女王」就在他的眼前。
不管方法正確與否,貤用強力的方法停留在這個世界了。
這種情況下,主導這個計畫的人是勇斗、紅小道楓希,還是一時興起地配合他們的「白之女王」?
〈看吧看吧。照理論說來,肉體遠在天邊的我連一隻蟲子也殺不了。所以請別露出彷彿看到噁心東西般的眼神,和無害又柔弱的我好好談情說愛吧☆〉
恭介不輕易相信。
重點是……
「(……祢為何要幫助人類?宇宙站?世界的盡頭?只要祢想要,打破人類的牢籠根本輕而易舉。)」
〈但其實「這個」就是不讓我發怒的保險措施喔。說得更明白點,就是束縛我的身體,但放任我的意志自由,不讓我覺得無聊。只要我沒有不滿,就不會亂來了。〉
「(這不構成理由。身為最強中的最強的祢,根本不可能理解這種遵從他人的思考方式。)」
〈所以說,我就是知道只要留在這裡,總有一天哥哥大人會過來啊。這層意義下,他們的作為可以說合格了。〉
天真的笑容中彷彿加入熬煮過的果糖般的甜膩感。
雖明白那是出於好感,但彷彿用舌尖一舔就會引起胃食道逆流的噁心甜膩,令人很不舒服。
「(他們創造「沒有死亡的世界」的用意是什麼?含有什麼能讓称願意幫忙的要素嗎?)」
〈就說了,我對人類世界一丁點興趣也沒有。只要哥哥大人肯過來我這邊,其他事一點也不重要。他們的想法與其說是上座部佛教,恐怕更接近大乘佛教吧。〉
「(人類整體的……救贖?)」
〈除此之外,真的沒有其他企圖唷。殺手集團想創造徹底否定死亡因子的理想國,不覺得這是很諷刺的事嗎?〉
圖書委員一時陷入沉默。
她不願見到姊姊的幽靈到處現身。因為她自己也有危險。
但撇除這點來看,盤據這間工廠的集團的企圖真的是壞事嗎?
沒有死亡的世界。
任何人都能不老不死的時代。
假如這種事情能夠實現的話……
「(他們明白那將會為這個世界帶來地獄嗎?)」
恭介的話深深刺入圖書委員的胸口。
也許他這番話是對「白之女王」說的,但也足以令一旁的圖書委員為自己的天真想法感到可恥了。
「(現在世上所有文明都是以人死為前提形成的。譬如說,因為害怕死刑,所以不敢犯罪;因為會造成大量國民死亡,所以不敢發動戰爭。人們會自我約束。之所以重視人權或環保,都是因為會回饋到自己身上,人們才會如此努力。一旦變成沒有死亡的世界,這一切都會瓦解……一旦這種時代乍然來臨,人們所構築來的任何一切保險機制都將失靈。舒適的大都會會在轉眼間化為滿是廢墟的世紀末世界。)」
〈哥哥大人。你知道人們時至今日為止建立了多少文明嗎?〉
「白之女王」口吻彷彿在懷疑恭介腦子是否有問題。
祂瘋狂而沉靜地說:
〈人們只記得世界四大文明。明明還有許多文明也充滿了笑容和幸福,卻沒人記得名字。文明的價值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你又何必那麼在意呢?〉
「(但是這件事根本不同次元。使得這顆星球變成一片沙漠也絕非不可能。)」
〈盛極一時的恐龍時代不也被冰河覆蓋後就消失了嗎?但悠哉地使用石油的現代人豈有任何感傷?〉
「(問題是在進入這種時代後,人們會巴不得「死亡」!七十億人在沙漠行星裡餓著肚子蠕行的時代將會來臨!幾百年,幾千年,永遠持續!)」
「……」
圖書委員已無法插嘴。
為這個世界帶來地獄──她總算明白恭介這句話的意義。
人人放蕩不羈,善意蕩然無存的時代;所有城市崩壞,自然環境也被破壞殆盡,只剩灼熱沙漠的時代;即使如此也不被允許死亡,有如木乃伊乾涸,只為追求少許的水窪而蠕行的時代。
死亡將是無上恩典。
是絕無法得到的希望的時代。
彷彿圖畫書裡描寫的地獄。
不是人們墮入地獄,而是整個世界成了地獄。
「(祢明明知道會變成這樣。)」
〈是的。當然。〉
「(明明知道,卻不指摘他們的錯誤!對欠缺思慮、夢想著理想國的他們,裝出順從姿態聽候差遣,臉上掛著諷刺的微笑!)」
〈只要能得到哥哥大人,人類或這顆行星會變成怎樣,我才不在乎呢。〉
祂徹底陶醉的聲音宛如作夢的少女。
正因表情與口吻可愛,反而更令恭介膽寒。
假如祂懷著惡意行惡事,只要除去作為元凶的惡意即可。問題是「白之女王」不會被說服或威脅。沒人能透過外部刺激來控制祂。
〈比起這個,哥哥大人沒問題嗎?〉
「(……什麼意思?)」
〈他們把這場戰鬥稱為「人類史上最後的死者」喔。換句話說,他們分毫罪惡感也沒有。最好別想著他們會一時心軟寬恕他人喔。〉
恭介不禁把眼睛望向房間。
勇斗和紅小道楓希。
恭介以為「白之女王」在暗示他已經被這對召喚師搭檔發現,準備發動攻擊了。
但並非如此。
〈哥哥大人,你以為你是靠自己的力量潛入到這裡,其實只是一隻沿路啄食麵包屑的鴿子。而且,他們不只是召喚師,更是「殺手」。只要有能確實殺害對象的計略,就沒必要把手段限定於召喚儀式。〉
「(難道……)」
〈只要將你們引到巨大工廠深處……是的,引到一時片刻無法逃出的地方,對他們而言就等於勝利。我個人覺得這樣的手法很無趣,那你呢?〉
「難道!」
9
緊接著──
裝設在工廠內主要柱子或鋼筋上超過三百顆的塑膠炸彈同時引爆了。
10
工廠與其說崩塌,毋寧說宛如拉砲發射一般,朝正上方噴射出去。
水泥塊被炸飛到遠離五百公尺外手中拿著無線電引爆裝置的勇斗身旁。
這次肯定無法瞞混過關了。消防車和救護車的警笛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勇斗一臉輕鬆地宣告:
「結束了。」
「嗯。」
回應他的,是他的憑依體紅小道楓希。
即使他們親自炸毀了裡頭有大量甚至超過一百名部下的工廠,臉色卻一絲變化沒有。
……話說回來,大型工廠生產管理室裡的那兩人又是誰?
答案很簡單。
是他們的替身。
「失去談話對象真令人悲傷。畢竟是能完美模仿我的人。單論談不談得來的話,這世上恐怕沒有比她更意氣相投的人物了。」
「但這是最後的犧牲。這一切將會為我們帶來『沒有死亡的世界』。」
由於有他們的寶貴犧牲,才能使「不殺王」城山恭介注意力集中在「潛入」上,某種意義下可說成功讓他鬆懈了。
是必要的犧牲。
或者說,是人類最後的犧牲。
由遠處觀察起來,恭介他們沒有展開人工靈場。換句話說,沒有被召物及防護圓守護他們。雖然召喚師能帶來超越物理現象的破壞,若不依循正確程序實行召喚儀式,就與一般人無異,用普通炸藥就能使他們粉身碎骨。
一般而言,拔掉激發手榴彈的插銷後,會有三至五秒的延遲。因此,等發現爆炸再開始行動就太遲了。
敵人不是被炸成肉醬,就是被壓在瓦礫堆下。
「不管如何,足量的焚香已經滯留於上空。只要在五年內收購追加散布用的工廠即可。」
「這很難說,勇斗。工廠生產的商品數量不太夠,沒辦法將商品送到全人類手中……無法讓他們和召喚儀式締結因果關係或緣分。」
「這樣也無妨。先創造一群不老不死者吧。接下來我們將改變時代趨勢,取得主導權,剩下的人類要嘛被驅逐,要嘛追隨不死者,唯有這兩種選擇。如此一來,『沒有死亡的世界』終究會完成。」
說到這裡,勇斗停頓一下,接著強勢地如此宣告:
「那麼,Mistress,我們來完成最後的準備吧。」
「嗯。」
憑依體少女流暢地說:
「油已淋在稻草上,接下來只要投下一把火,再也沒人能阻止。」
11
一整片的瓦礫堆。
龐大的工廠徹底倒塌後,高度仍超過十公尺。
乍看之下令人絕望的光景,意外地也有空間可以躲藏瓦礫堆下宛如廣大迷宮,並沒有完全崩毀。
「……該死。」
恭介喃喃抱怨,爬出陰雨紛紛的外頭。
一手抱著昏了過去的圖書委員。
外頭擠滿數十輛消防車及救護車。警笛的紅色光芒遍照四周。過去還能作為「壓力」抑制他們的行動,現在已不再能發揮功用。
恭介摟著圖書委員,回望背後的瓦礫堆。
「究竟有多少人被活埋了……」
〈嘿嘿,我幫上忙了嗎?〉
即使是這種時刻,「白之女王」依舊一臉微笑。
祂移動到恭介的智慧型手機螢幕之外。
影像投射在再度飄落的雨珠上,原寸大的「白之女王」出現在恭介身旁。
「雨夜光屏……」
聽到恭介低聲說了後,「白之女王」特地用指向性喇叭「彷彿直接由影像發出聲音般」,將聲音的訊息傳遞出來。
「白之女王」雙手在背後交叉,無意義地努起下巴靠了過來。
〈表面上是同盟,實質上是主從。這個爛裝置明白地顯示了這種關係性。只要回到玩具之夢35,高畫質高品質的嬌嫩身體就能讓哥哥大人好好地欣賞個夠了。〉
理所當然地,女王接觸不到恭介的身體,直接穿透過去。祂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
炸彈為了破壞有效率地支撐巨大工廠重量的「主支柱」而設置。但那也表示在工廠內部擴散的衝擊波並不平均,造成部分安全地帶。
恭介他們緊急躲入類似氣穴的位置才逃過一劫。
但是,只靠恭介的腦袋,再怎樣也無法一瞬正確計算出來。
剛才那一剎那間,不可能找出全部炸彈。若沒有事先確認過炸彈設置地點的「白之女王」引導,無法湊齊計算必須的資料。
但是,恭介的眼神依然銳利。
「祢希望我向祢道謝?那麼嚴重的問題竟然置於不顧……」
〈既然如此,我就好好服侍哥哥大人,直到你表示感激為止如何?〉
投影在雨夜中的「白之女王」露出彷彿在單相思的男生面前打開手作便當一般的表情說。
對祂而言也許沒什麼差別吧。
〈他們的「沒有死亡的世界」並不是將特殊成分散布到空氣之中就大功告成。那只是事前準備。說是要讓地球所有人類都變成召喚師,但一般大眾並不明白召喚儀式。因此,有必要由專業的召喚師在最後的最後將儀式完成,透過專用程序來進行啟動。〉
「……」
只要阻止啟動程序,就能阻止「沒有死亡的世界」的建構。
「雨和工廠的煙、透過因果關係將購買角色商品的人和工廠的運作連結起來、世界的盡頭、最後的啟動程序……」
恭介喃喃細語,「白之女王」豎起食指,在眼前搖了搖。
〈呵呵,不愧是哥哥大人,不急著和我對答案嗎?那麼那麼,我就期待哥哥大人大展身手嘍。〉
一瞬,女王的影像開始產生雜訊,大幅震盪,持續十秒後又恢復正常。
接著,聽見「啪嘰」聲音。
那是兒童長靴鞋底與潮濕的柏油路面接觸的聲音。
恭介緩緩回頭。
圖書委員仍在昏迷,恭介得以不被她的情感據鏡所影響,重新面對幽靈。
不知不覺間,一個嬌小的身影出現在身邊。是用破爛彎折的雨傘遮住臉部、底下有染血的雨衣、大約十歲至十二歲左右的小女孩。幽靈「雨中少女」。是圖書委員的姊姊,同時也是想殺害獨自享受人生的她的亡靈。
不同於人工的雨夜光屏。
浮現在現實世界的某種錯誤。
唯一露出的嘴脣無聲無息地蠕動著。
圖書委員似乎徹徹底底地畏懼她,但仔細觀察她的嘴脣動作,便能看出她在說著什麼。
嘴脣的動作訴說著這句話:
「救救……我妹妹的……世界……」
……這名「幽靈」──
在何時察覺到多少真相了?
又打算將那真相傳達給多少人呢?
她現身並非為了殺害圖書委員。
而是在死後仍為了守護家人而徘徊。
〈呵呵,哥哥大人早就知道真相,所以才會放任她自由行動嗎?〉
「我沒那麼萬能。我只是在想,假如圖書委員的話是真的,『雨中少女』的行動似乎太不徹底了點。但到頭來,假如我沒讀出她的脣語,我恐怕還是會站在圖書委員這邊讓她消滅了吧。」
至少企圖建構「沒有死亡的世界」的召喚師們視「雨中少女」為危險存在是不爭的事實。為了監視她,甚至對圖書委員家裡及附近的基地台動手腳。
之所以不直接殺害圖書委員,或許是因為「雨中少女」很執著於妹妹。類似恭介與「白之女王」的關係。如果他們解決掉圖書委員,難以預測「雨中少女」下一步會做出什麼行動。所以才讓圖書委員活著吧。
骨碌碌的眼珠子從破爛雨傘的縫隙中瞪著恭介。
的確,她的模樣很嚇人。
考慮到她被殺害的經過,若有人一看到她的臉就尖聲驚叫也不意外。
但是──
那不是「這孩子」的錯。
也不代表「這孩子」的心靈邪惡。
「雨中少女」所執著的,只是她身邊重要的人。但因為沒人察覺這件事,使得她成了恐怖故事的主角。
〈你打算怎麼辦呢?哥哥大人。〉
「白之女王」愉快地問。
她對恭介會回答什麼心知肚明。
所以少年也彷彿在對答案般地如此回答。
聽到「救我」這句「詛咒之言」時,「不殺王」只有一種回答。
「那還用說嗎?悉聽尊便。」
某對雙胞胎的調查紀錄03
若是在末班電車或回送列車中打瞌睡便會行蹤不明,再也回不來。但不知為何,新聞卻不報導有人消失的事實。
傳聞尚有許多衍生形式。像是能與長期忘卻的初戀對象重逢、走失的寵物回家、寶物失而復得等,有恐怖類型以外的故事,但可信度又更低了。
我在電車上打盹,醒來後發現除自己外,其他乘客都消失無蹤了。由於很可怕,不敢去車輛前方駕駛座確認,只能坐在座位上發抖。但在眨眼的瞬間,發現自己又回到原本擁擠的車廂內。或許我只是作了個白日夢,在夢中徘徊了一會吧。或者說……?
規劃師視察現場,一手抓著手機破口大罵:「你們掛在那裡會被前面的巨大看板擋住,沒辦法從車站看到我們的廣告!」位於事務所的施工人員們看著設計圖,無不歪頭疑惑。那裡根本沒有巨大看板吧?那傢伙到底看見什麼了?
被人粗暴地抓著肩膀搖醒的冥乃河彼岸,發現對象不是自己的「姊姊」,而是不認識的中年作業員,短促地尖叫起來。
但對方也同樣露出困擾表情。
這位滿臉鬍渣的大叔說:
「妳要睡到什麼時候?聽到車外的洗車機唰唰響時,正常人早就醒了。要是萬一我沒有在最後關頭檢查車輛,妳早就被關在車庫的鐵門裡了。」
「咦……啊!呃……我姊姊呢……?」
「妳姊姊?喂喂,該不會還有其他人躲在車裡吧?」
從他感到厭煩的語氣聽來,似乎真的不知道。
搖晃仍覺得有些沉重的頭顱,彼岸取出和姊姊成對的便宜手機。時刻已超過深夜十二點。但不管她撥幾通電話也沒人接,傳送郵件也沒人回應。
「喂,要玩手機可不可以先出車廂再說?我想早點關門回家休息了。」
「喔……對不起。」
「唉~~算了,妳說妳姊也在車上,不確認一下也不行。我再繞個一圈看看吧……」
一邊叨唸,作業員走出單軌列車外。彼岸不假思索地跟在他背後,卻差點不慎「跌落」。和列車車站不同,調車場沒有月台,高低差將近一公尺。事先知道的話不算什麼,倘若一腳踩空,說不定會摔斷手。
男性作業員以意外敏捷的動作扶住彼岸的身體說:
「很危險耶!如果妳在這裡受傷,我得扛起責任的。饒了我吧!」
「對……對不起。」
雖然言詞激烈,但站在作業員的立場,彼岸與非法入侵者無甚差別,當然不想負起責任。
彼岸離開扶著她的作業員,再次環顧四周。
幾條並列的軌道架設在天花板附近,上頭吊掛著許多車廂。車庫的鐵捲門與各種大型維修器材。這個空間雖廣大,卻仍是室內,下個不停的陰雨也無法入侵這裡。
調車場裡尚有其他三五成群穿工作服的男女,但和寬敞的空間相比,顯得十分稀少。與其說「有」,不如說是「還留著」。或許真的正在忙著進行「關店休息」的作業吧。
彼岸環顧四周,到處都見不到緋袴的顯眼色彩。
她踏著虛浮腳步,從調車場穿越一扇門,走進狹窄通道,到處亂摸一通後,繼續前進。打開不鏽鋼門,來到外頭。
閃!無數燈飾刺痛了她的雙眼。
全年無休的玩具之夢35隨時閃耀著色彩繽紛的燈飾。為防止漫長雨季來客減少,現在還舉行了「雨夜光屏」的特殊活動。就像電影的銀幕一樣,之所以有彷彿能烙印在眼中的整個「面」的強光打過來,就是這個原因。
「姊姊究竟去哪了……?」
不在調車場,但也不曉得往哪裡去。無所適從的彼岸喃喃自語,這時,她聽見奇妙的聲音。
『……岸……』
聲音莫名沙啞,一開始甚至沒發現是人語。
但是……
『彼……岸……』
「姊姊……?」
彼岸說出口後──
又響起其他聲音。
啪嘰。
彷彿橡膠和下雨的路面摩擦,令人不舒服的聲音。
「……」
冥乃河彼岸一語不發,轉過頭去。
緩緩地,慢慢地。
在她背後的是……
Facts
◆召喚師勇斗、憑依體紅小道楓希他們所追求的是透過能籠罩全地球的巨大人工靈場和七十億人份的防護圓來達成的「沒有死亡的世界」。只要讓全人類進入半永久地維持的人工靈場內部,理論上便能建構出否定來自外在或內在一切死亡的「沒有死亡的世界」。
◆勇斗他們利用西風帶,將特殊成分透過工廠排放的煙散布開來,同時再讓全世界所有人握著工廠製的商品,就能強制讓他們參加召喚儀式。
◆作為計畫主軸的被召物是「白之女王」。祂的肉體現在存在於宇宙,只有意識在地球上自由漫步。因此,目前是無害的。只是何時平衡會崩壞則不清楚。
◆現行的社會系統以人死為前提建構而成,萬一人變得不再死亡,文明將會崩壞。勇斗他們若不是沒察覺這點,就是刻意不去思考。
◆若不是以人工靈場方式召喚出來的被召物,就能被攝影機或感應器捕捉。
◆幽靈「雨中少女」似乎對事件的狀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雨中少女」為了守護妹妹和環繞她身邊的小小世界,試圖向她發出警訊,卻沒人能明白其意圖。
◆為了創造出「沒有死亡的世界」,勇斗必須實行最後一道啟動程序。
◆「白之女王」超超超喜歡哥哥大人。但女王的超超超好感令恭介覺得超超超可怕。
「不管是否會被罵大錯特錯,是否會被嘲笑是盛大的鬧劇……」
「其實不管是誰!都一定會這麼選擇吧!」
(Stage 04 Open 05/01 01:07)
Stage 04 縱使那不正確
?
底下內容引自錄音機的紀錄──
檔名「錄音日期不明」。
老爸肯定搞錯方法了。
他想透過以暗殺來排除該殺之人,藉以去除危險因子的方法來改善世界。但這種方法論有個問題,只要放過一個壞蛋,就無法維持「正確的歷史」。那唯一的污點將會擴及全體,使得「歷史」無止盡地變得扭曲。
因此,只要以死亡為前提,就不可能創造和平。
即使創造得了,也無法永恆維持。
因此,我們決定改變方法。
不肯定死亡,而是反過來徹底否定它。完成「沒有死亡的世界」的話,人們就沒有爭執的理由。人和人之所以戰鬥,大半是因為必要的需求沒有獲得滿足。而這些需求當中最為主要的,就是維持生命。
剛建構「沒有死亡的世界」時也許會帶來些許混亂,但是大眾很快就會察覺自己已經沒有理由戰鬥。
所幸,我手邊已備妥為了達成目的的一切工具,接下來只要付諸實行即可。
展開全球規模的人工靈場,將內部所有人類置於防護圓的保護之下,雖然可能產生意外事態,最要緊的是先構築出「沒有死亡的世界」。
隨著目的完成,確認人世間將不再有爭執後,我總算才有資格繼承老爸的一切。
「殺意天線」。
「端粒終端」。
屆時就由我來繼承這兩個名號吧。
雖說,一旦完成「沒有死亡的世界」,這兩個名字就不具任何意義了。如此一來,我從老爸那裡繼承的遺產只剩一個。
楓希姊。
她是上一代遺留的憑依體,但在進入「沒有死亡的世界」後,恐怕只有她仍具有價值。
2
「啊啊,該死!」
身穿特製旗袍的美女綠娘藍如此呼喊。
地點是愛歌的公寓,窗外綿綿不絕的陰雨似乎停了,目前沒有雨,但也見不到星空。不知是厚重的雨雲害的,還是玩具之夢35的「雨夜光屏」活動害的。
似乎討厭濕氣的白獅虎心情不怎麼好地大大打了個呵欠。
另一方面,繭居少女愛歌比起白天(雖然表面上不容易看出來)變得更有精神了點。她靠在猛獸身上,忙著一邊觀賞深夜綜藝節目,一邊即時在討論區裡留言。但由於召喚師「若非被親眼見到,否則會被忘記」的宿命,在網路留言也沒人搭理。若不透過恩賞等級100以下……也就是身處召喚儀式世界但不會被一般社會忘記的子弟兵的手,她所發出的信息均會被視若無睹。網路購物不透過他們的話也會被徹底忽視。
綠娘藍把智慧型手機調成擴音模式,一面看顯示在畫面上的調查結果,一面和某處通話。
對象是城山恭介。
「找到了找到了。用勇斗搜尋沒結果,從焚香的登錄清單也找不到線索,但搜尋憑依體紅小道楓希時,總算發現了點頭緒。她是『非法集團』恩賞等級910,別名『端粒終端』的召喚師合作過的憑依體之一。」
『之一?』
「『端粒終端』本來就保有幾名憑依體『候補』。配合工作內容,締結短期契約,工作一結束立刻解除,他把憑依體當成高爾夫球桿一般來使用。紅小道楓希也是其中之一。她從九歲就開始活動了。」
她能身為高中學生會長立於表面舞台而不被人忘卻,融入一般社會,也是因為反覆在短期內解除與重新締結契約的緣故。
也許原本的工作就充滿風險,所以她才會不在乎不可預期的副作用,持續這份工作。
不是身體有適應力,而是心靈。
『那麼,那個「端粒終端」就是想創造「沒有死亡的世界」的罪魁禍首嗎?』
「不,『端粒終端』已經死了。」
特製旗袍美女不帶感情地說。
「他死後,原本的憑依體『候補』們也都各自離去。有的回去當市井小民,有的則和其他召喚師締結新契約。結果,並沒有憑依體陪『端粒終端』到最後……除了一個人。」
『就是學姊……紅小道楓希吧?但她現在不是和「端粒終端」以外的召喚師締結契約嗎?』
「假如說,那個人是『端粒終端』的遺孤呢?」
『……』
「『端粒終端』身為『非法集團』之一員,掌握一個小型組織。而家族最重視的是血之羈絆。或許你會懷疑犯罪組織是否重視親子之情,事實上,我們對家人的重視遠比旁人所想的更深更重。說這個是『非法集團』的特色也不為過……就算『端粒終端』自己並非如此期望,旁人或多或少還是會受到影響吧。」
肉體的、基因的繼承者──安住勇斗。
精神的、技術的繼承者──紅小道楓希。
隨著兩人的聯手,已逝的「端粒終端」繼承者再度浮現舞台。這就是恭介的敵對者真面目。
「恩賞等級並非依附在憑依體,而是在召喚師身上。所以我不是『政府組織』的恩賞等級1000,而恭介的敵人實力幾乎等同於『端粒終端』,卻無法獲得名號與恩賞。即使父子和同一名憑依體合作,也不能經由她繼承恩賞。」
『難怪那麼厲害卻沒留下紀錄。』
恭介一臉厭煩地說:
『而且,由他們的對話聽來,主宰者並非召喚師,恐怕是與父子兩代合作過的學姊……換句話說,是憑依體在發號司令。兒子接受她的精英教育,學習父親的技巧。』
「這種結構很少見。哪像我,在憑依體時代還被裝上項圈關在籠子裡呢。」
『……妳突然提這種事會害我很難接話耶。』
「請一邊自由想像情景一邊感到害羞吧,小恭介。」
綠娘藍一派輕鬆地回答。
也許這件事對她而言早已是過往雲煙了。
自她親手將身為元凶的該名召喚師殺死的瞬間起。
「『端粒終端』如名所示是個殺手,是個真心認為只要殺光一切妨礙者,世界和平就會降臨的人物。但是,假如你沒有聽錯,現在他兒子想做的事似乎恰好和他相反。」
『「端粒終端」是個強勢的領導人。也許他的死亡使他的理想蒙上陰影,因此身為繼承者的他們才會試圖朝反方向嘗試。成功的話當然很好,萬一失敗,也能證明父親的想法是對的。』
「話說……有件事我必須向你報告並道歉。」
『只有一件?』
「只有一件啦,講得好像我做很多虧心事似的,……咳咳。我不是找你幫忙回收A區國際機場的公事包嗎?」
『嗯。公事包裡據說收藏了某國的戰略概要書?』
「對……其實,那個內容和這個很相似。」
『?』
「我的意思是,戰略概要書所提出的確實瓦解假想敵國的方法,和他們想實行的『沒有死亡的世界』計畫內容極為雷同。差別只在於戰略概要書中的方法不是永久的不老不死,而是創造出持續一段時間的『沒有死亡的世界』,令該國各項機制失去作用後,再彷彿切換開關般切掉『沒有死亡的世界』的功能。」
說起來簡單,實際內容卻相當殘忍。
讓敵國人民親手徹底破壞維持生活所需的「善意機制」後,冷不防奪走他們的不死特性。如此一來,在失去任何一切如衣食住、貨幣、電力、天然氣、自來水……等生活必需的「善意機制」的狀態下,被迫重新面對「理所當然有朝一日會死的身體」。
在失去了活著必須的事物後,自然變得無法存活下去了吧。
不管國民有一億人還是兩億人,也都會毫無例外地──
自行瓦解,自行死亡。
巨型規模的集體自殺。
不用一發子彈就能毀滅一個國家,殘忍至極的「和平解決方法」。
「安住勇斗、紅小道楓希兩人會在國際機場現身就是為了這件事。雖不知是他們的計畫被竊聽,才被編寫進戰略概要書,還是擔心單純的偶然會害自己的計畫露餡。總之,他們無論如何都得搶走公事包,所以才偽裝成同伴介入事件吧。」
『沒信任他們真是太好了……』
「真的呢。占領機場的那批自稱『黑羽幫』的傢伙,很可能也是前『端粒終端』時代的士兵。如果能在第一波就奪走公事包的話當然是最好,若辦不到,就由他們兩人殺光這批人,以介入者身分取得我們的信賴,再近距離發動召喚儀式進行強奪。」
雖然綠娘藍只靠暗器和赤手空拳就能在召喚師的世界橫行無阻,但她也無法跳脫「規則」。一旦被捲入人工靈場,目標受到守護圓所保護的話,她的攻擊就再也無法奏效。
因此,倘若他們在那時被騙,恐怕連她也自身難保。
『難怪會不惜引爆工廠,連同屬下一起陪葬……』
「表面上標榜著『沒有死亡的世界』,出手時卻不分敵我一起葬送的他們,恐怕是最『飢渴』著順利完成計畫後的世界的人吧。」
『對了,三大勢力的動向如何?』
「很快就會出動吧。畢竟『沒有死亡的世界』聽起來對任何人而言都很甜美,卻對任何人而言都只會帶來壞處……只是,由對手算準你會潛入調查,把順手華麗地炸掉基地加進行程表這點看來,下一招肯定就是『將軍』了。等大組織出動時,恐怕一切早已結束。」
『看來還是只能靠自己。』
「你對他們實行最後儀式的地點有頭緒嗎?」
『當然。怎麼想都只有那裡。』
3
安住勇斗。
這個名為「端粒終端」的召喚師的遺孤茫然望著無雨的夜空,低聲說道:
「妳認為他們會來嗎?」
「會來吧。」
回應的是他的憑依體,紅小道楓希。
長期跟在「端粒終端」身邊學習技術,將其精髓徹底灌輸給新手召喚師的首謀者。雖然她沒有特別要求,少年召喚師基於敬重,自然而然地稱呼她為女主人(Mistress)。
「第一,他們知道我們寧可利用特殊方法掩飾身分,也要執著於『這裡』。第二,『雨中少女』除了『這裡』以外,也被目擊到在外圍工廠出沒。即使世界各地都有發生小小異象,『雨中少女』的行動很明顯只集中在這個城市。綜合兩者,可知該名幽靈之所以頻繁地出現在計畫核心地點,明顯是想留下這個訊息。如果他還沒發現就太愚蠢了。」
「但他們應該死於炸彈了。」
「若是如此當然最好。理論上說來也只有這種可能。但我應該早就告誡過你,實戰中往往會碰上犯規級的機率……也就是說,戰場上充滿奇蹟般的絕望。」
兩人所站之處是玩具之夢35的R區。
紅小道楓希擔任學生會長的高中校舍頂樓。
自將她認定為「敵人」的瞬間起,城山恭介首先考慮的是這個問題:她不惜反覆締結、解除憑依體契約也要守護這個立場的理由是什麼?
只要沒多愁善感地得出「想享受和平高中生活」此一結論,猜到這座高中已被改造成計畫重心之一並非難事。
紅小道楓希問道:
「氣象圖的狀況如何?」
「從民間氣象中心提供的資料看來,感覺還不錯。明顯受到『影響』了。雨雲整體走向開始無視於風向或氣壓分布,逐漸構築成魔法陣的形狀。明顯可以看到整個北半球逐漸浮現一個巨大圖案。」
「換句話說,只要一看氣象圖,『哪裡』是中心立刻會曝光。既然連透過民間氣象中心也能明白,等於是全世界任何人都能確認的開放性資訊。如此一來,又多了一件令人掛心的事。因此我們所能做的,只有盡可能在追兵抵達前完成啟動程序……」
嘰嘰……響起聲音。
鐵門被打開了。
望了一眼踏進深夜頂樓的兩人組,紅小道楓希如此宣告:
「……再不然,就是掃除一切阻礙以確保時間。你說是吧,城山少年?」
就這樣,兩組召喚師對峙。
城山恭介和圖書委員。
安住勇斗和學生會長。
圍繞著被幽靈揭發的「沒有死亡的世界」計畫,最後的戰鬥即將開始。
4
恭介抵達頂樓時,兩名對手沒有撐傘,佇立在雨夜之中。
兩陣營的距離約十公尺強。
別名「不殺王」的召喚師不問對手理由,也不嘗試說服。因為不管有什麼理由,他都會阻止,為了阻止,他也會不擇手段。沉默代表他的意志。
只是,他想起一些小事。
──對於害大家要參加派不上用場的訓練感到抱歉的學生會長。
──在學生餐廳天真無邪地搶奪叉燒的少女。
──為了排遣放學後的無聊,來教功課的紅小道楓希。
他想著這些情景。
接著,彷彿要向平穩的日子道別般,少年將之封印在腦海裡,取而代之地說了這句話。
「『報上名號』吧。」
這是定義的問題。
這句話對著召喚師安住勇斗發出,但他沒有直接回應,反而看了憑依體紅小道楓希一眼。
紅小道楓希看也沒看站在背後的召喚師,擅自回答:
「我們是『非法集團』恩賞等級910,『端粒終端』。」
「……」
恭介微微瞇細雙眼。
從這短短的回應中,他看見了大致的輪廓。敵方兩人的上下關係,以憑依體為主格推動的計畫,以及該名憑依體是抱著何種信念支撐心靈、抱著何種願望與召喚師一起行動。
因此──
作為總結,站在圖書委員身旁的恭介如此宣告:
「妳真是『沒救』了啊。」
接踵而來地──
閃!勇斗拋在腳邊的激發手榴彈炸裂開來。
人工靈場以該處為中心擴展開來。
召喚師的戰鬥開始了。
由總數二百一十六個「花瓣」聚合而成的立方體「薔薇」浮現。恭介從背上抽出如蛇般的鮮血印記,勇斗則是取出三節棍形狀的鮮血印記,一口氣變成長棒,各自用力擊出手邊的「白棘」。喀喀!隨著清脆的聲音,兩顆「白棘」從前後幾乎同時命中「薔薇」立方體,「花瓣」散射至四面八方。同時,人工靈場中產生無數spot,「花瓣」被吸入其中。
圖書委員和紅小道楓希的肉體開始扭曲變化。
恭介方變成「中音」cost1的「始祖之綠」。
勇斗方變成「低音」cost1的「始祖之紅(b)」。
只有配色不同,同樣都是全長約三公尺、重量七百公斤的黏液團塊。但以三者相剋的音域而言是恭介有利。
可是勇斗卻急於鍊成被召物,而不切換成其他「音域」。
相較於接連瞄準浮在空中的「花瓣」的恭介,「殺手」如此喊叫:
「楓希姊!把頂樓打──」
「──不會讓你們得逞的!圖書委員!」
彷彿想打斷對方的話語般,恭介大聲呼喊。
〈了解。總之阻止他就對了吧!〉
咚!鈍重的聲音響起。紅小道楓希變化的「始祖之紅」想打碎腳下的水泥,圖書委員的「始祖之綠」卻以擋在兩者之間的方式,用自己的身體阻擋她的攻擊。
音域上是恭介這邊較有利,就算受到攻擊,也不會立刻成為致命傷。
接著,利用搗毀「立足點」失敗的一瞬空白,恭介掄起鮮血印記,猛烈擊出「白棘」。
執行下一次鍊成。
試圖藉著音域與cost的優勢,將對手封在最弱的cost1裡,以快攻解決對方。
明知他的企圖,勇斗仍然不為所動地喊:
「你以為你永遠都能搶先嗎!」
紅色黏液團塊形成巨大拳頭,持續襲擊頂樓。
〈唔……這傢伙好快!明明變成的怪物和我幾乎沒兩樣……!〉
圖書委員敏捷地行動,但還是防不勝防,水泥的裂痕愈來愈驚人,轉眼間失去支撐力,砰鏗!鈍重聲響,彷彿掉進無比巨大的坑洞般,視野整體朝正下方墜落。
安住勇斗恐怕是這麼想的:
下一層是教室或走廊。總之是狹窄的室內領域,在這裡能隨時變換「立足點」展開戰鬥。除了地板,像牆壁、天花板、黑板或桌子、置物櫃等,任何物體都能在幾秒鐘內轉換成「立足點」,時而縱向、時而橫向地改變虛擬重力的方向,徹底擾亂城山恭介。趁著對手窮於應付、沒時間揮動鮮血印記的空檔,自己便能單方面地鍊成被召物,徹底碾壓對手。
然而,恭介並不會坐視這種狀況變化不管。
咚!
他用力踏著頂樓碎裂的瓦礫,發出巨響,如砲彈般衝向前突擊。
目標是安住勇斗本身。
兩人的防護圓相碰撞,鏗鏗!發出金屬般的清脆聲音。當然,遠離任何死亡因子的兩名召喚師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倒下。
但還是讓安住勇斗的身體稍微浮起了。
「!」
「圖書委員!攻擊我的身體!」
〈OK!還有,用名字稱呼我啦!〉
反應迅速。
不應存在於世上的怪物,毫不留情地攻擊城山恭介的防護圓背後。與剛才難以比擬的強大力量施加在他身上,顯現出物理實驗中,用線吊起的兩顆鋼珠相撞的情景。
怪物產生的動能全部從恭介傳遞到勇斗身上。
恭介的位置沒有多大變化,相對地,勇斗則是從朝正下方落下的狀態變成往水平方向飛去。
「什……麼……?」
勇斗大大偏離了原本想定的墜落地點,從正下方的教室被拋往長長一直線的走廊。
人工靈場重新生成,留在原地的「花瓣」也一口氣被推往新地點。
勇斗現在的心情,就像主動朝著坑洞底部跳下,卻發現底部還有一個坑洞一般。他被迫調整著地姿勢,但行動也因而延遲。耍弄策略的勇斗等人反而陷入不利狀態。
「……」
這段期間,恭介也依然驅使鮮血印記,以「白棘」正確狙擊在隔離的小世界裡任意反射的「花瓣」。
他的被召物已經變成「突擊魚(nh.cb)」。
cost4,音域為低音。能在暗夜裡自在洄游,備有如劍般的長角的巨大魚。
或許是感覺到繼續維持最弱的「始祖之紅」有危險,安住勇斗開始用鮮血印記擊出「白棘」並喊:
「楓希姊!」
從紅色黏液狀團塊乍然變成根部宛如章魚蠕動爬行的食人花的學生會長,同樣立刻擊碎走廊地板。
「立足點」再度消失。
勇斗原本的預定是在面對外側的牆壁著地,並以此為起點三百六十度轉個一圈,讓城山恭介被虛擬重力甩蕩。但勇斗的眼卻見到不可思議的光景。
更早一步地──
虛擬重力明明尚未變化,恭介的鞋底卻已貼在側面的牆壁上了。
宛如飛簷走壁。
和甩動裝水的水桶同樣道理。只要有充分的助走,並活用離心力的話,人也可以垂直在牆壁上走個兩三步。只是要做好接下來會重重跌下,如果來不及保護自己,恐怕會有一隻手骨折的心理準備。
現在的話,就沒必要擔心著地問題了。
因為「立足點」已經崩塌,勇斗也跳了起來,這名敵對的「殺手」已來不及改變身體動作。在恭介彷彿重新想起重力般身體向下墜落前,新的「立足點」重新設定完成。
恭介穩穩地站著。
立刻能在新的「立足點」展開戰鬥。
另一方面,雖然狀況是勇斗自己決定的,他必須屈膝半蹲來緩衝自己的體重。比起在形成新的「立足點」前就已站在牆壁上的恭介,行動硬是慢了一步。
明明勇斗是主導攻擊的一方,其策略卻被反過來利用,陷入不利狀態。
「這傢伙……!」
「怎麼?你自豪的技倆已經用光了嗎?」
用鮮血印記精密地猫準,城山恭介咧嘴笑了。
彷彿要讓對方看清楚誰才是這個場子的主人似的。
5
憑依體紅小道楓希自覺到自己的內心正湧現難以形容的情感。
現在的她變化成數公尺高的食人花「吞食花(lvz.j)」。不只侷限於這種,基本上被召物的思考徹底好戰而暴力,但她感受到的情感並非來自於祂們。
她的搭檔召喚師安住勇斗垂直站在走廊牆壁,正在和敵對的城山恭介展開戰鬥。
在勇斗的支援下,化為食人花的楓希與恭介方的被召物巨大獨角魚激烈互擊。
老實說,這個狀況很不妙。
明明輸入最適切的數值,進行最適切的計算,卻無法得到最適切的答案。
明明主導者是勇斗,不知為何,中計的恭介卻總是站在有利的位置。
彷彿主動交出剩餘的子彈,讓對方用這些子彈攻擊自己一樣,毫無道理。
然而──
〈哈哈。〉
變化為異形的少女內心湧現的是喜悅。
她從沒在乎過自己的想法可能會洩漏給自己的搭檔知道。
〈啊啊,糟糕,糟糕,這樣下去很不妙啊。來自過去的壞毛病又跑出來了……有多久沒出現這種心情了呢?〉
她很清楚,垂直站在走廊上的安住勇斗正眼神困惑地望著她。
是的,她愈是被逼到極限就愈興奮。
滿心愉悅地望著能把她逼到極限狀況的對手。
這能讓她想起遙遠的過去。
彷彿能使她再次投身於和身經百戰的「殺手」合作,總是在極限戰鬥中存活下來的那種氣氛一般。
〈說是要超越、捨棄,我終究還是只能追著那個人……「端粒終端」的身影。我的心無時無刻不懷念那個時代。遺孤畢竟只是遺孤。啊啊,結果終究是這麼一回事嗎?〉
無意義地背負副作用的風險,一方面當然是因為隱瞞憑依體的立場能迴避和同行間的無謂戰鬥,但擔任學生會長可就沒有必要了。要她扮演一名不起眼的老實學生也一定沒問題。
她之所以勉強自己這麼做,也許是因為她嘗試過與已逝召喚師的教誨不同的一切途徑。
回應眾人的期待,站在眾人的面前,胸懷未來。
但結果還是不行。
不管獲得多少一般社會上的成功,那名召喚師的影子永遠不會消失。他的身影已化為紅小道楓希這名少女的血肉。
甚至讓她不惜將其遺孤當作墊腳石也寧願沉浸在回憶裡的程度。
妳沒救了──恭介對她如此評論。
他肯定已從短短的對話中看穿她的心態。
恐怕連召喚師安住勇斗也一樣。
〈那又如何?〉
鏗!哐!一邊用食人花的利牙和巨大魚的獨角激烈對打,紅小道楓希嘲笑一切。
〈即使一切都曝光了,我早就將遺孤教育成對我百依百順。啊……原來這個也是原因之一嗎……覺得一切都太順心如意而感到無聊,或許是種究極的任性吧。〉
憑依體的心中沒有現任召喚師的存在。
對她而言,至高無上者只有唯一一人。
反而對眼前這名能讓她想起那個時代的強敵更有好感。
〈勇斗口中說出的,都是我教他的話語,而從我口中說出的,也全都來自那個人。即使勇斗明白如此,還是努力回應我的期待。不是傀儡也不是小丑,徹底完美扮演因應委託、將暴力輸出的「殺手」……但是,很遺憾的,勇斗。我啊,比起順利成長的模範生,更喜歡賭注在能破壞預定和諧的框架的可能性呢。〉
明明拿到滿分一百分卻被刷掉,安住勇斗的努力究竟有何意義?而滿不在乎地強迫對方接受的紅小道楓希,說來也是個罕見的惡女吧。
血脈與知識。
遺傳與技術。
夾在兩者之間的「殺手」召喚師少年卻在狹縫裡找到了自己的歸屬,他發自內心地呼喊女子之名,宛如機械一般聽候發號施令。
「楓希姊……!」
但是──
可憐的少年話還沒說完,彷彿察覺什麼似的顫了一下。他的嘴,不,全身動作都停止了。
召喚師低頭望了腳下。
他站在面對校舍外側的牆壁,換句話說,整片是窗戶玻璃。用不著借用被召物的力量。只要用力跺腳,就能輕易踹破。然後,在這透明的立足點底下的是無垠的廣大空間。水平方向空無一物。只要踩破玻璃,不是開玩笑的,立刻會一口氣墜落數百公尺,不,甚至遠達一公里以上。
身上有防護圓保護,不會帶來生命危機。但是,哪棟高層大樓側面會成為下個「立足點」卻完全無法預測,所以不見得能令戰局變得有利。那是把一切計算抛給命運,將自己的生命與人生拿去賭注,無比愚蠢的下下之策。
即使如此──
〈不行,勇斗,別發呆!這不是「端粒終端」的風格。讓你自己站上垂直的天花板或地板吧,如此一來尚有一搏的機……〉
紅小道楓希疾聲呼喊,像是要推傀儡的背一把。
被召物決定無視召喚師,擅自移往下個行動。
但比起她更早一步──
「圖書委員。」
比「殺手」更冰冷的聲音響起。
「貪食之翼(lvz.fd)」。cost5,音域為中音。與其說是鳥,更像長了整排人齒的巨大魟魚的怪物對恭介的指令做出反應。
短短一瞬間。
「『上吧』。」
喀嚓!作為立足點的玻璃大地被毫不猶豫地砸個粉碎。
彷彿胃囊塞了一顆重錘般的墜落感覺,襲擊楓希和勇斗兩人全身。勇斗默默地瞪了敵對的召喚師一眼。因為失去勝算,只好自暴自棄地賭一把嗎?勇斗腦中差點浮現這種(對自己而言的)樂觀意見,但立刻發現錯了。
恭介的表情依然沉著冷靜。
〈果然……連一千公尺外的大樓配置也作為「戰場」正確地掌握了嗎?可真是黃金時代的召喚師代表人物啊,城山少年!〉
這乃是上一代的正牌「端粒終端」的境界。
終究不是遺孤安住勇斗所能辦到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召喚師只剩不成言語的怒吼。
但是,將性命寄託在彼此身上的召喚師和憑依體有著能溝通意志的管道。
〈嘖,勇斗,做好著地準備!〉
察覺「殺手」想法的紅小道楓希,現在化為燃燒鐵球狀的被召物,從側面衝撞掉落中的他,讓他的軌道近乎直角變化。宛如砲彈被一擊打飛的勇斗撞上設立於校舍旁的體育館外牆。
避免掉落到一千公尺外的地點,將體育館外牆設置為新「立足點」。
被全新展開的人工靈場邊緣彈開的城山恭介也跟著來到這裡。赤紅色的「花瓣」群也一樣。恭介宛如流星般在體育館外側著地。
不對。
轟隆!在巨響之中,守護恭介的防護圓毫不留情地撞穿作為「立足點」的外牆了。
包括勇斗,所有人均被垂直拋入黯淡無光的體育館內。在另一側的牆壁上著地。「花瓣」化為鮮紅的流星雨,跟著紛紛墜落。
變為燃燒鐵球的楓希差點對目瞪口呆的勇斗發親起來。
〈身為「殺手」就不該露出醜態!就算「這裡」被敲毀,就算再度陷入在夜空中水平飛行的慘狀,就算不明白下一個立足點在哪,就算會穿過大樓與大樓的縫隙,落往城市之外……身為「殺手」就該帶著傲氣放聲大笑才對!〉
只是,無怪乎勇斗會顯得如此著急。
人工靈場只能維持十分鐘,雖不至於被拋出大氣層外,倘若在水平落下中失去靈場的話,身為血肉之軀的人類會有何種下場可說不言自明。
紅小道楓希當然明白這點,但仍努力激勵勇斗。
〈別愣住了,勇斗!想想家族的規矩。這就如同水壩的裂痕。「殺手」一旦顯露猶豫,就會被從該點突破!〉
只不過,城山恭介的行動依然毫無躊躇。
「圖書委員。」
「該死!!!」
聽見對方的呼喊,安住勇斗在體育館牆壁上朝著地板方向全力奔跑,同時也對紅小道楓希送出指示,要她從「正上方」將「立足點」撞穿。
〈比起解決對方,優先選擇存活嗎?好吧,這也是沒辦法的!〉
燃燒鐵球襲擊牆壁,藉著將之破壞來實現希望。
牆壁和地板。
勇斗奔跑到直角交叉處,在「立足點」崩塌的瞬間,立刻把腳踏上地板。
總算能避免「空中放逐」的無能為力狀況,勇斗稍感安心了。
只是──
「如此一來……」
〈沒錯。〉
恭介咻咻地輕鬆轉動鮮血印記。
即使他的企圖被人阻撓,「不殺王」的表情也未有變化。
「寬廣的地板,離天花板或牆壁都有點距離……這也表示你自豪的虛擬重力戰法將無法派上用場。」「……!」
「並且,扣除頻繁更換『立足點』的妨礙戰法,純粹只比較召喚儀式技術的話,你對我構成不了威脅。改成單純『白棘』射入戰的話,我必然能占上風。難道不是嗎?」
〈不斷重複消極戰法的話,自由度當然會逐漸減少。對手打一開始就為了創造這種狀況而對我們挑釁。〉
「哈……哈哈。」
安住勇斗手持鮮血印記,左右觀察黑壓壓的體育館。
兩側的牆壁被挖開大洞,距離天花板又太遠。他現在所能站上的,只有整片光滑亮麗的木質地板。這種狀況下,確實可謂無計可施。他身邊沒有任何能作為下一個「立足點」的地點。
「但是」──
〈要得意還太早。告訴他吧,勇斗。〉
「是。『不殺王』,難道你忘了嗎?」
「……」
「這裡不是一般學校,而是建立在由幾十根柱子所支撐起、高掛空中的空中浮體之上!既然如此!底下一樣有廣闊的空間!」
〈沒錯,這才是「殺手」!〉
語畢,由紅小道楓希所變化而成、有如燃燒鐵球的被召物從正上方落下。
宛如落雷一般。
緊接著,世界分崩離析了。不僅上蠟打磨的木質地板碎裂,地板下的地基以及支撐地基的空中浮體狀人工平台都四分五裂,喀啦喀啦地崩落了。
在學校正下方的是二三十公尺高的空間與層層疊疊的巨大陸橋,以及無數支撐空中浮體的粗柱。由於用投影機將影像打在紛落的雨珠上創造出來的「雨夜光屏」主要是以室內觀賞為主,位於室外,且是上頭又被巨大浮體擋住的這個空間裡並沒有觀光客駐足。巨大陸橋上似乎也沒半個人在。
這些地帶都可以當作「立足點」。
讓不利的狀況重新洗牌。
要從這裡開始維持自己的步調,全面反攻。等在下一個「立足點」著地時,一切將會結束。勇斗心想如此,狀況卻背叛了他的預期。
「圖書委員。」
城山恭介低聲訴說。
「追逐鮮血之槍(bih.e.dp.tq)」。cost9,音域為低音。長度五公尺以上的飛空巨槍一口氣動了起來。
伴隨轟然巨響,勇斗預定著地的巨大陸橋一口氣被被召物貫穿了。預先做好著地準備的勇斗差點失去平衡。而且,恭介方的被召物並不就此收手,將複雜重疊的巨大陸橋一一粉碎。
失去全部「立足點」,勇斗一口氣被正下方的黑暗吸入。

〈不妙,難道……!〉
「海……水?」
衝破水面的聲音刺痛安住勇斗的耳。
「海面」不會變成人工靈場的下一個「立足點」。
無法形成人工靈場的話,「花瓣」群也不會被拉過來。四周什麼也沒有。
「殺手」吃了一驚,但他立刻想到一件事:下一個「立足點」會在哪?照這樣繼續沉淪下去的話……
〈你想讓數十公尺下方的海底變成「立足點」嗎!〉
在楓希的眼前,兩名召喚師一路沉淪。
防護圓能防止外在、內在任何一切死亡,以守護實行儀式中的召喚師。因此大量海水也無法進入防護圓內。
但反過來說,不論怎樣伸長手腳也撥不到水,因此無法游泳,只會不斷沉入水中,而防護圓內的空氣也無法帶來泳圈效果。
也許揮舞長長的鮮血印記多少能撥動防護圓外的水吧,但光靠這樣,想讓一人份的重量浮上水面恐怕有困難。
更何況──
上方傳來金屬碰撞聲,同樣被防護圓守護的城山恭介毫不留情地壓在安住勇斗頭上。雖然在防護圓的保護下勇斗完全沒受到衝擊,但也無法忽視恭介的重量。
兩人份的重量,將他們誘往陰暗寒冷的海底。
〈勇斗……!〉
紅小道楓希想出手救助,但恭介方的被召物已在一旁虎視眈眈。
以cost而言,紅小道楓希居於劣勢。
這樣下去,別說被干擾救援,楓希自己甚至會被擊破。
「你……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不殺王』!」
「當然。這一帶海底深約三十公尺。展開防護圓的時候不必擔心,但等十分鐘時間限制一到,水壓會立刻襲擊而來……就這點說來,和一路慢慢潛至深處的一般潛水者並不相同。雖說只有三十公尺深,突然像是切換開關似的被置於高水壓狀態的話,甚至可能會因直接承受壓力的衝擊而昏厥。」
接著,在水中失去意識的話,勇斗的下場會是如何更不用說。
連痛苦掙扎的權利也失去,毫無抵抗地溺死。
「但這麼一來,你自己不也……!」
「……」
「不同嗎……?不,你不可能有因應之道。就算有,也無法解決壓迫全身血管及內臟的水壓問題。難道不是嗎……?」
「剛才你不是用虛擬重力把我甩來甩去?」
一面彷彿被綁上水泥塊拋進黑夜碼頭般,不斷往海底沉沒,恭介一面一點膽怯神色也沒有地回答:
「具體而言,大概有4G至4.5G左右吧,這只是雲霄飛車亦能重現的程度,換句話說,就算在防護圓裡也能感受到G力。再配上獨特的呼吸法,即使不進入專門的加壓室,也能調整血液中的氧氣濃度。」
「我和你不同,已事先適應高壓了……剩下的還需要回答嗎?」
「唔……唔喔……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住勇斗瘋狂地揮動鮮血印記,想全力擊出「白棘」,但他的手突然停住。不是因為不熟悉水中戰鬥,不知該如何行動,問題遠超乎這點。
隨著「立足點」崩毀,人工靈場重新展開,spot也會以新人工靈場為基準再度生成。但問題是如果新人工靈場尚未展開的話,spot也不會生成。留在原地的「花瓣」也不會被彈射過來。換句話說,縱使手邊有「白棘」,也無法影響被召物。
無計可施。
紅小道楓希仍忙著和恭介方的被召物糾纏、壓潰、廝殺、交戰。巨槍與燃燒鐵球。但是純粹就cost或三者相剋的「音域」而言,恭介方占了優勢。她沒有餘力將下沉中的召喚師打撈上來。更何況不能採用迅速切換「立足點」來擾亂對方步調的戰術的話,楓希他們本來就沒有機會。
沒有人會來幫忙。
靠自己也無法浮上水面。
宛如被死亡枷鎖糾纏雙腳,安住勇斗被扯往水深三十公尺的海底。
新的人工靈場被重新設定,虛擬重力再次束縛著他。
彷彿在證明自己的生命尚無危險般,大量的「花瓣」降臨頭上,新的spot張開大口。
但如此一來……安住勇斗也失去了勝利的可能性。
一旦敗北,立刻會被水壓壓迫,失去意識。即使勝利,靠著「連鎖」狀態的九十秒又能游到哪裡?當初在A區國際機場時,他讓神格級的利維坦將潛水艇直接打上岸,是因為目標正下方有能讓被召物潛伏的巨大空間。
另外,被召物雖然能連同防護圓把召喚師打飛(只接觸一瞬間),卻無法長時間干涉召喚師的身體。說得更明白點,被召物無法用祂的大手抓住召喚師,或者讓召喚師乘坐在背上來移動。雖然各被召物的情況不能一概而論,大體上說來,就像想抓住鰻魚或濕肥皂一般,召喚師會從掌握中滑掉。
結果說來,勇斗不靠自己的力量划水向上爭取距離的話,這招就沒用。與剛才的校舍不同,如果想把腳底下大片岩床打穿十幾公尺,就需要更強大的被召物,但是,太重視「妨礙」戰術的勇斗他們也辦不到。
〈勇斗。〉
但這時,一股巨大力量衝擊「殺手」的心臟。
沒有方向性,彷彿直接在頭部或胸腔內部響起的聲音賦予「殺手」活力。
〈勇斗,問題不在那裡。在達成「沒有死亡的世界」前,我們仍是「殺手」。如果將存活與殺死放到天平上衡量的話,我們是必然選擇後者的人。〉
「……」
握著鮮血印記的手恢復力量。
即使是離了一段距離的楓希,也看得出他的轉變。
然而,面對著她──
〈快點鍊成被召物吧,為了「端粒終端」的勝利!〉
勇斗不知為何卻退縮了。
不知楓希是否明白原因是什麼?
遙遠下方的海底,勇斗放開鮮血印記,茫然仰望頭上。
距離時間結束還有幾十秒。
有那麼多時間的話,恭介方的被召物足以將化為燃燒鐵球的楓希削切至死。
說不害怕是假的。
但比起恐懼,學生會長的腦中更充斥著對戰鬥的歡喜。
正因為缺乏這種感覺,勇斗永遠無法抵達黃金時代,也因為有著這種感覺,楓希才能回味黃金時代。
是的,回味。
〈啊啊,啊啊。我將在這裡敗北吧。〉
眼前肆虐的巨影提示了此一單純的事實,但楓希還是笑了。
其實──
盤據內心深處的她的慾望是……
〈如此一來總算證明了!果然「端粒終端」才是最強的召喚師!不管是誰想跨越,不管是誰想將之割捨,都無法將他趕下寶座。他是獨一無二的召喚師!〉
假如楓希只是想要背叛勇斗,只需從他背後刺一刀就好,但並非如此。
若不徹底卯足全力擬定計畫,付諸實行,並且靠著別人的力量,由別的召喚師予以擊潰,「包含『端粒終端』的公平公正的排行榜」就無法成立。
他的至高無上就無法被證明。
〈該被打倒的自己人,以及必須打倒的敵人。多虧有你們幫忙,才能證明此事。〉
她的話語只灌入安住勇斗腦中,城山恭介聽不到。
但那也無妨。
身為「端粒終端」的憑依體,紅小道楓希這名純真的惡女任性地大喊:
〈因此我很感謝能碰上你,「不殺王」。像你這種強敵,某種意義下這也是對我的救贖!〉
她對遺孤根本不感興趣。
沒有死亡的世界其實也無關緊要。
少女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將那名男子的偉業收入永恆的殿堂,不讓任何人踐踏他所留下的偉大紀錄而已。
她只想證明「端粒終端」的方法才正確,若有人想用其他手段代替,只會碰上慘烈後果。就算是他的血親或子孫,也不得在聖域搗亂。
甚至連自以為有資格挑戰也不得容許。
〈哈哈……〉
她的目的達成了。
名為紅小道楓希的憑依體腦中浮現過去依偎過的召喚師。
作為戀愛過於遙遠,但作為尊敬又過於接近的那名男子的側臉。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需要等到時限來臨。
巨槍銳利地貫穿燃燒鐵球,隨著被召物敗北,海底的防護圓也崩毀了。
紅小道楓希與安住勇斗。
這就是這兩人的敗北被決定的瞬間。
6
就算多少適應了高壓,速成的方法畢竟有其極限。只不過,防護圓仍存在時還是無法浮上去。因此恭介等戰鬥一結束,立刻主動放棄等待「連鎖」的時間,使圖書委員從被召物恢復成人形,「為了用自己的手腳游泳」而解開防護圓的瞬間,他的視野一瞬大幅搖晃了一下。
勉強撐住,沒失去意識。
光維持這麼點安全已盡了全力。
「……」
總之硬咬著牙,恭介抓住在海底飄盪的「殺手」的手。對方沒什麼抵抗。戰敗的召喚師和憑依體會受到相當於自己信奉的神在眼前被慘殺的精神衝擊,持續二十四小時以上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變成不管受到誰指揮,都會緩慢跟著走的人偶,如果放著這種狀態不管,肯定會溺死。
目標是海面上。
恢復為嬌弱少女的圖書委員已在頭上打水了。恭介事先指示她維持在人工靈場上方戰鬥。正確地說,維持在學生會長紅小道楓希的下方,將她擋在人工靈場頂部位置進行戰鬥。
人工靈場預設大小為邊長二十公尺前後的立方體,海底為三十公尺深,因此水深頂多只有十公尺左右。這樣一來,就不至於被水壓一口氣壓迫全身。
圖書委員努力抓住受到水壓所苦(並且還受到戰敗者特有的衝擊,成為宛如礓屍般的無反應人偶)的紅小道楓希的手。
恭介想趕緊追上她們,但腦子感到一陣輕微疼痛。類似強化版暈車的嘔吐感湧上喉頭。
(該死……輕度的潛水夫病嗎……)
突然被人從低壓區抛進高壓區很危險,但相反地,從高處進到低處也有問題。血液中的氮會產生氣泡,引發頭痛、嘔吐、內出血。這就是俗稱潛水夫病,又名潛涵病的症狀。
雖說如此,也不能繼續留在水中。
恭介咬緊牙關,勉強忍著嘔吐,把頭露出海面。
假如水深再深個二十公尺,也許症狀的嚴重程度就足以令他致死。
「噗哈!」
「哇,城山同學,你怎麼了!不只兩眼充血,眼角還滲出血淚般的東西……」
「只有這樣算很好了。先不提這個,我們先找個能返回陸地的地方吧。扛著這兩人沒辦法一直浮著。如果他們恢復意識也很麻煩。」
為了不讓陷入茫然自失狀態的兩人溺水,恭介他們以近乎仰式的方式從下方支撐他們無力虛脫的身體。一邊品味著海獺的心情,游到一根支撐學校的空中浮體的柱子,沿著如藤蔓般繞旋的樓梯往上爬。
圖書委員背著學生會長,抬頭看正上方。
「等……等等……我們的學校怎麼變得亂七八糟了?」
「有餘裕思考這些事情的話,或許該高興吧。」
恭介唾棄似的說。
從「端粒終端」分枝出來的召喚師和憑依體搭檔。
以「沒有死亡的世界」為目標的團體與他們的計畫。
只要沒人在最後的最後實行啟動程序,一切都會前功盡棄。這麼一來,就不至於導致基於忌恨死亡但承認死亡的觀念而成立的世界一夕瓦解了。
一切都會完美收場。
至少在這瞬間是如此。
7
學校校舍的頂樓嚴重崩塌,不僅整棟體育館被壓扁,支撑地基的空中浮體也被打穿,沉入海底。連校舍也受到波及,整體呈現「ㄈ」字形的建築物有一半消失無蹤了。
勉強維持原狀的,主要是空無一物的操場方面。
「呼……」
抵達有部分崩塌的操場,恭介和圖書委員一起將兩名陷入茫然自失、宛如人偶狀態的「殺手」
放在人工地面,沒收他們的鮮血印記和激發手榴彈,並將雙手綁在背後。
等綁縛完成,恭介取出智慧型手機。
「愛歌,現在氣象圖看起來如何?」
『……無視於風向或氣壓變化的「不自然走向」逐漸消失中。這樣繼續下去,再過幾十分鐘就無法維持「陣」的形狀了……』
「其他還有什麼事該解決?」
『……我派「政府組織」的人以勘驗現場的名義去那間工廠調查過了。由他們從瓦礫中發現的資料顯示,只要啟動程序沒有完成,大氣中的特殊成分無法長時間維持,接下來只要靜心等待,就會自然分解……』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交給時間來解決吧。
恭介簡單寒暄兩句後,結束通話。
就在這時。
〈呀~~呵~~☆哥、哥、大、人。〉
突然冒出的少女聲音,令少年的眼神銳利起來。
回頭一看,在化為廢墟的校園裡有一道新人影。是全身被淡淡的光之粒子包圍、身穿白色禮服配上銀色雙馬尾的女王。被稱為最強中的最強的未踏級當中的頂點。靠雨夜光屏的力量浮現在毛毛雨之中,利用指向性喇叭發出聲音的祂,正展露出燦爛笑靨。
「……祢來做什麼?」
〈幹嘛那麼凶嘛。我只是想說該走了,來向哥哥大人道個別。〉
「白之女王」邊說邊指頭上,陰雨綿綿的夜空。
〈我的「本體」被保存在廢棄民用宇宙站裡。在主導計畫的召喚師被打倒的瞬間起,那個也失去作用了。如此一來,原本能自由行動的「意志」將會暫時崩解並回歸原位。〉
「真的嗎?」
〈是的。〉
「真的只有這樣?」
〈……哥哥大人,你是在學搞笑藝人反覆叮嚀「別按喔!別按喔!」,結果還是按下去的搞笑段子嗎?〉
「沒有死亡的世界」失敗了,首謀者引發的各種不可思議現象將在今晚之中全部消失。
圖書委員想到這裡,腦中浮現某個存在。
不管怎麼回想,仍會被空洞般的空白覆蓋的存在。
曾經站在離她最近位置的某人。
一時之間,浮現在雨中的女王影像大幅晃動。
啪嘰。
彷彿在回應呼喚,響起膠底長靴在濕濡路面摩擦般的聲音。
用破爛彎折的傘遮住臉部,底下的雨衣被染得血紅的嬌小少女。
「姊……姊姊……?」
圖書委員聲音發顫地嘟囔,但「雨中少女」什麼也沒有回答。
不,嚴格說來,是沒發出能被聽清楚的聲音。傘底下小小的嘴脣或許在蠕動,但現在被破傘遮住,無法看見她的嘴脣。
她也會消失。
扭轉因果,映出不該存在的某物的超常「架構」隨著時間經過會崩毀,「雨中少女」亦將隨之永不現身。利用雨夜光屏照映出來的「白之女王」也一樣。隨著雨季結束,這些超常的存在將回歸所應在之處。這個趨勢任誰也阻止不了。想勉強擋住的話,會像安住勇斗或紅小道楓希那樣人生受到嚴重影響。
「……」
圖書委員面向著「雨中少女」一會兒。
除了她自己以外,恐怕沒人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麼。
不論別人怎麼說,「雨中少女」都是她的姊妹。但另一方面,不管聽過再多的解釋,潛伏於心底的恐懼也無法輕易排除。
不久──
圖書委員終究還是如此宣告了。
「就……這樣吧。」
不單只是這次的問題。彷彿自從那個慘劇將她的家庭推進絕望的谷底以來,一直沉眠的時間總算又將動了起來的語氣。
「……畢竟再這樣下去,姊姊也只會永遠在冰冷的雨中徬徨,而大家也只會把她當成某種無以名狀的可怕怪物,這樣絕對不對啊。因此,應該在這裡一次了結的。我不清楚是否有死後的世界或投胎轉世,但姊姊一定有她應該回去的地方。所以……」
名為「不殺王」的少年一瞬想起某對雙胞胎少女。
只不過毎個人的結局本來就不盡相同。恭介沒多說什麼,將一顆激發手榴彈遞給圖書委員。接著,他用雙手包住她的手,讓她握住。為了讓激發手榴彈握在憑依體手裡,自己也同時能用眼睛捕捉目標。
不同於勇斗或紅小道楓希策謀的又廣又稀的半吊子版本,他們將展開真正的人工靈場。現場的堵塞會被除去,不自然地卡在現世的鬼魂會被沖往「不存在於這裡的某處」。
換句話說,就像是替漂泊的靈魂介錯的小小工具。
「……」
──就這樣吧。
嘴裡雖然這麼說,實際感受到激發手榴彈的沉重時,圖書委員變得泫然欲泣,緊抿著嘴。然而,假如隨波逐流地讓恭介動手的話,她日後絕對會後悔。恭介如此判斷。
「雨中少女」依然什麼話也沒說。
幽靈轉動著握在手中的破爛彆折的傘。不同於先前貫徹沉默的態度,這個小動作令人感覺到些微的意志。她的意志多少舒緩了緊繃的氣氛。
就這樣結束吧。
正確而言,是就這樣承認這條生命早已消逝的事實吧。
漫長陰雨逐漸趨緩。或許是雨雲的破洞接近,雨暫時停了。如此一來,「雨中少女」將會消失。再也不會浮現出來。
因此,圖書委員決定和恭介一起將手指穿過安全插銷,拔起,送她最後一程。
但這時,有人從旁干擾了
『……嗚……』
聽見奇怪的聲音。
不對,那是「人聲」吧?
『嗚……喔喔……』
宛如壞掉的音響設備發出的扭曲歪斜「聲音」究竟想傳達什麼,完全無法明白。
但至少知道那並非來自「雨中少女」。因為她本來就無法將「話語」以聲音的形式傳達出來。
話又說回來,那也不是來自城山恭介、圖書委員或「白之女王」。
那麼,那究竟是誰的聲音?
所有人都朝聲音來源方向回頭的瞬間,事件發生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在說快點注意到我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滋鏘!彷彿會迸射出青白色火花的爆炸聲炸裂開來。「白之女王」的影像出現雜訊。
原本朝同方向落下的雨滴的軌跡以聲音來源為中心往全方位扭曲起來。
隨著爆炸,發出「說話聲」的某人宛如撕裂空間蹦出來似的現身了。
是金色與黑色長髮的雙胞胎巫女。

恭介困惑地說:
「冥乃河蓮華和彼岸……?」
「呼~~……總算在這裡浮現了。雖不知道我們現在所在之處是第幾層,如果被不同世界的人集中觀測的話,存在似乎會被拉扯過去。重疊在一起的『場』果然很可怕啊~~」
「哇!等……等等,姊……在那裡滿臉微笑的不是『白之女王』嗎?」
跟不上狀況的圖書委員嘴巴不停一張一合。
「我們現在所在之處?是什麼意思?妳……妳們究竟是從哪裡出現的?」
「嗯?妳是誰?算了,是誰並不重要。」
黑髮巫女蓮華對圖書委員的存在不甚在乎,接著說:
「正確說來,我們在追查玩具之夢35的神隱事件當中,被捲入現在的狀況。總之,和那邊那個撐傘的女孩子是一樣的。」
「…………………………………………………………………………………………………………………………………………………………………………………………………………………………………………………………………………………………妳說……什麼?」
第幾層。
神隱事件。
被不同世界的人集中觀測的話,存在似乎會被拉扯過去。
……冥乃河蓮華的每句話,都和恭介他們累積到現在的前提無法吻合。因為在恭介他們眼中,所謂「撐傘的女孩子」無疑是「雨中少女」,是幾年前被殺害的圖書委員姊姊的幽靈。
但是──
假如說──
這個大前提本身是錯的呢……?
「等……等等!妳說神隱是什麼意思?姊姊並沒有碰上神隱,她不是失蹤還留有一線希望的狀況!她被殺死了,碰上無可救藥的現實才會變成幽靈,以這樣的形式出現在我面前……!」
「因為突然現身或消失,所以這孩子才會被當成幽靈吧?但她只是個普通的小女孩喔。原因恐怕不在她身上。雖然我們自己也不見得能正確理解,但就是實際『迷路』過,所以我們明白……有問題的不是人,而是世界本身。就連我,一開始也把彼岸當成鬼怪了呢。」
這稱不上結論。
理論無法成立。
冥乃河姊妹突然出現必有其理由。假如說活在現代的她們在某處碰上神隱,又再度回到這裡的話,尚且還能理解。但「雨中少女」的情況並不一樣。或者說,若是一樣會很奇怪。因為她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死亡了。
然而──
然而!
然而!!!
〈哈哈,唉呀~~只差一步就能把哥哥大人引入陷阱了,真可惜。〉
「白之女王」一個人放聲大笑。
接著,她這麼說:
〈看來露餡了呢。「雨中少女」其實「還活著」的事實。〉
城山恭介覺得自己……
腦中所有血液彷彿沸騰起來了。他陷入這種錯覺。
差點忍不住無視一切狀況及前提,撲向浮現於雨中的幻影。
「女王!!!」
〈討厭啦,哥哥大人。真心想和我有肌膚之親的話,哥哥大人就該親手建立新的架構啊。〉
女王露出看著小貓玩耍般的眼神。
〈基本上,幽靈在召喚儀式世界中的定義,不就是因靈場堵塞導致某種力量無處可去,彷彿水窪般滯留了嗎?數年前消失的靈魂,就算現世又堵塞起來,已流進排水口的水也不可能回來。這樣並不合乎理論。你說對吧?哥哥大人。〉
「既然如此,就表示過去發生了什麼事……?不,慢著,難道是那麼一回事嗎……!」
〈是的。「雨中少女」還「活著」。若用這個參數重新計算,哥哥大人應該馬上能得出正確答案吧?〉
「換句話說,祢從一開始就知道……」
〈你是指什麼呢?像是明明有能在最後倒數前做改變的機會,哥哥大人卻將之白白浪費了的事實嗎……?〉
「白之女王」的聲音明顯是在享受。
知道不管說多少對方都無動於衷,恭介還是大吼:
「祢明明知道,還給我多餘的提示,故意引開我的注意!明知在我忙著解決『沒有死亡的世界』問題的同時,有一名少女的時間限制即將來臨!現在,『不自然地』活在這裡的她今後的命運會如何?等時間限制到了!一切將如我所預想地展開,對吧!既然如此!」
〈這又沒辦法嘛~~〉
黏稠地──
臉上掛著熬煮過的果糖般的笑容,女王把手貼在臉頰上回答:
〈假如嘴上老是嚷著要拯救世界、要保護人類的「不殺王」,在不知不覺間對「仍然活著(還有救)」的女孩子見死不救,將她送回殺人魔面前的話……不覺得這是用來當作打擊哥哥大人的心靈,使你隸屬於我的上好材料嗎?〉
「祢說……什麼……?」
被雨滴打在臉上,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的圖書委員忍不住開口。
她滿腦子混亂地叫喊著:
「從剛才起到底在說些什麼!明明……姊姊明明……就在很久以前就死了!若不是這樣就太奇怪了!明明她現在也是衣衫襤褸、渾身浴血地以幽靈之姿現身了!什麼還活著……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見到她動搖的模樣,「白之女王」嘻嘻笑了起來。
過去被「Guard of Honor」信奉,現在被「端粒終端」繼承者利用,「白之女王」依然優雅地展露笑顏。她對這些小事一向寬容。只要不和恭介糾纏不清,任何無禮的行為她都能容許。
不知不覺間,「白之女王」的手上多了一支冰淇淋。
〈請別為了真實與否就感到動搖呀。舉個例子來說好了。這位同學,妳認為「這個東西」在哪裡?〉
「咦……咦……?」
〈回答我,快點。〉
難以反抗的壓迫感,與彷彿會使人崇拜的強勢語氣。
圖書委員不禁倒抽一口氣,怯懦地開口:
「呃……不就在祢的手中嗎……?」
在她說完前,「白之女王」往側面移動一步。
冰淇淋離開手中,仍浮在空中。不僅如此,距離還很遙遠。只是浮在雨中的兩個影像重疊在一起而已,投射在空中的冰淇淋影像其實「又大又遠」。
〈人的感官不過只有這種程度。我現在是用最容易理解的「距離」來比喻,但像是過去與未來、原因和結果、肯定和否定、此處和彼方、偶然和必然、哥哥大人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妳真的明白表與裡的價值嗎?只需一個契機,表與裡就會簡單地被扭曲、撼動、稀釋、混合了。〉
「什麼跟什麼……」
〈哎呀哎呀。有人證明妳自己的常識絕對正確了嗎?譬如說……有誰能決定哥哥大人的世界一定是召喚方,我的世界一定是被召喚方呢?說不定哥哥大人他們也只是被某人召喚來的呢。說不定只要有人做了什麼事,平時絕對不可能的時間或地點或狀況就會浮現呢。是的,就跟即使把檔案丟進資源回收桶裡,只要進行檔案復原,又會回到桌面一樣。或者相反地,某個應該存在的檔案因為某種理由變得不翼而飛。〉
圖書委員愣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冥乃河姊妹也同樣沒有插嘴半句。
並不是被「白之女王」的話辯倒,無話可反駁。而是更基本的問題,她們被震懾了。就像看見會說日語的外星人一樣。
〈更何況,身為渺小的人類,以為自己能看清世界的一切根本是錯的。你們充其量是只能摸索世界的表面,在已知範圍內對自己搜尋得來的事物感到滿意的鬆散知性個體。妳以為自己能否定能完整包覆同等規模的異世界,使一切拜倒石榴裙下的我的話語嗎?這次純粹是因為bug或錯誤,使得「看不見的事物被顯示了」。被刪除的檔案又復原了。就像我這種怪物能跨越兩個世界自由嬉戲一般。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呢?〉
「……」
〈只憑短短幾十年的人生,就想討論世界的基準或常識,真是笑掉別人的大牙。如此脆弱的生命,我只消說出一句話便能粉碎,與葉子上的朝露的價值無異。雖說,如果像哥哥大人那樣能以極為濃密的方式運用時間的話,則又另當別論☆〉
圖書委員像在求救般望了恭介一眼。
或許希望他能出言否定,說女王的話不過是顛狂之言。
然而,恭介並沒有肯定她所追求的「常識」。
「『端粒終端』的繼承者們透過將焚香廣而薄地散布到全世界,逐漸扭曲了世界的道理。這點恐怕連他們自己也沒有發現。這邊為止妳應該還算明白吧?」
「嗯……嗯。可是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讓姊姊還活著──」
「不,就是會啊。」
恭介撂下這句話,彷彿自己也感到苦惱般地繼續說:
「比方說,眼前有一扇窗戶。把窗戶塗成赤紅色,隔著窗戶觀看,會見到整片染紅的景色……但是,只看紅色窗戶的話,無法分辨正面或背面哪一面被塗上顏料。換句話說,正面和背面的觀念消失了。」
〈是的。或許妳會說,只要一摸窗戶就明白了,對吧?很遺憾,並非如此。是從視點A看窗戶,還是從視點B看窗戶。哪邊是外面,哪邊是裡面。觀測者已經無法分辨自己所站位置、所窺視的是何者了。〉
「如果說『紅窗戶』是玩具之夢35,被牽扯進來的就是全世界嗎……」
〈僅僅一處扭曲,名為廣範圍汎用焚香的「窗上污點」就翻轉了表裡一切。〉
滋滋!「白之女王」的輪廓模糊起來。
一瞬之間,靠著雨夜光屏現身的女王被灰色雜訊覆蓋了。宛如爬滿無數小蟲子的人影雖仍明確顯示出雙馬尾少女的輪廓,卻給人彷彿墨跡測驗的圖形般的印象,千變萬化。
〈因此分類或區別沒有什麼價值。沒有表裡,沒有過去、未來、身邊、盡頭、原因、結果、哥哥大人的世界、我的世界,這裡變成一切的隔閡都可能因為被動了小小的手腳就混雜融合的環境。前提或因果連結已不再有意義。現在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既然如此,理所當然……〉
「既然能作為人存在、能呼吸、能走路、能說話──並且被定義為幽靈以外的某物的話,現在存在於此的『雨中少女』當然還活著。只能視為還活著……」
喀喀!恭介用力咬牙切齒。
或許覺得因為計算錯誤,差一點被「白之女王」騙了的自己很可恥吧。
「在這裡拯救她的話,她就活著。在這裡放棄她的話,她就會死。規則很單純,是吧?」
〈是的,「正因如此才有趣呢」。〉
「不過,這種現象又為什麼會以『雨中少女』為起點呢?倘若只是想召回不足、失喪的事物,即使召喚出恐龍時代也不奇怪吧?」
〈雖然傳聞說能找回分手的情人、走失的寵物、佚失的寶物等。恐怕「誰」觀察了「什麼」的行為並沒有意義。並不是A先生的願望成真才出現初戀情人,而是因為B先生和C先生想知道A先生的初戀情人,所以出現了。就像這樣,「當事人以外的人們」的小小窺視慾望讓他們在狹隘的範圍內不斷搜尋,這些慾望的集合體已薄薄地覆蓋著北半球。現在的狀況,就像是已經刪除的檔案從資源回收桶被復原回來一般。〉
「『這還在我的計算之中』,但這並不構成理由。」
〈那麼,關於策劃這種狀況的是「端粒終端」的繼承者們這點呢?〉
變成灰色雜訊的集合體,甚至會讓人有正在面對自己的錯覺的「白之女王」影像彷彿要給予褒獎般地回答:
〈附帶一提,哥哥大人知道前代「端粒終端」是怎麼死的嗎……聽說他是自殺喔。他一生中唯一漏殺了一個該殺之人,結果造成一條無辜生命犧牲,為了負起責任,他用自己的命來還。〉
「……」
〈是的,那個該殺之人就是殺死「雨中少女」的犯人。即使這件事和安住勇斗及紅小道楓希沒有直接關係,他們似乎也確實受到「端粒終端」的影響……說不定連策謀計畫的他們自己也沒有自覺呢。即使如此……〉
「仍在不知不覺間影響儀式的調整方向……?所以因果被扭曲,作為一切元凶的事件前後和變化的主軸連結起來了……?」
恭介茫然嘟囔。
「沒有死亡的世界」本身就是想擺脫難以忍耐的現實的想法的集合體。然而,他們……不,前代「端粒終端」最難以接受的現實是什麼?只要思考這點,自然能得出答案。
想否定某個少女的死亡。
不惜扭轉巨大人工靈場內的因果關係,造成表裡概念模糊,也必須這麼做。
「我差點讓這個事態『確定』了嗎……啊啊,啊啊,明明圖書委員向我求助的是『雨中少女』事件!我卻兜了一大圈,朝著那什麼『殺意天線』、什麼『端粒終端』或『沒有死亡的世界』等毫無關係的方向全力衝刺!一點也沒想到在我忙著這些事情時,『雨中少女』的時限也逐漸逼近!」
〈哎呀,沒必要自責呀。哥哥大人會那樣,也是因為被我故意留下的麵包屑誘導了……如果不這麼做,哥哥大人就會順手拯救了「雨中少女」後,再回到主線。這樣就沒什麼意思了。〉
「等……等一下。」
圖書委員聲音顫抖地說。
她之所以想否定,並不是因為她無法接受「雨中少女」──自己的姊姊仍活著的事實。
而是因為她有種事件背後潛藏著難以言喻的巨大邪惡,會破壞一切的不好預感。
「姊姊變得渾身浴血、衣衫破爛,如果她是『還活著時的』姊姊,怎麼可能是那種模樣!」
黏稠地──
彷彿感覺到從灰色雜訊背後滲透出鐵鏽味的「錯覺」,女王充滿惡意地笑了。
〈她來自何時何地並沒有影響。況且,之所以看起來如此,是因為你們透過意識的濾鏡觀看才會這樣。不信妳去問沒有先入為主觀念的冥乃河姊妹,令姊在她們眼裡看起來是什麼模樣。〉
話題帶到自己身上,雙胞胎姊妹對宛如電視雪花雜訊的女王顯露畏懼,但似乎也不太明白狀況本身。
是的,她們把「雨中少女」稱作普通的小女孩。姑且不論她是否為幽靈,假如她們見到的是被割草鐮刀瘋狂割砍頭十九下的少女,不可能說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吧。由此可知,冥乃河姊妹眼裡所見的與恭介或圖書委員所見的截然不同。
既然如此──
假如在她們眼裡,「雨中少女」只是個普通小女孩。
「會變得……如何……?」
圖書委員怯怯地自言自語。
等候她的,不會只是感人的重逢。從迄今為止的對話氣氛也看得出來。
「見死不救」、「將她送回殺人魔面前」,這些話深深扎進她的心靈。
「姊姊接下來會變得如何!」
〈哥、哥、大、人。〉
「……『雨中少女』是殺人事件的被害者。但是,在這個一切匯流的場所,『只』遇到被害人的必然性並不存在。」
「難……難道……」
〈是的,「那傢伙」會來。〉
「白之女王」代替恭介愉快地回答。
〈就和「雨中少女」一樣,由於當事人以外的人們毫無責任地搜尋,使得他浮現了。彷彿來宣告不管怎麼做,結果仍會相同似的。拿著割草鐮刀的那名男子將會再度出現在她面前。〉
「騙人……祢在開玩笑吧!姊姊站著,站在這裡,仍然活著,不論以怎樣的形式!明明有機會改變,我們卻要再一次什麼也不做地看著她被殺嗎!這……這種事……這種事。不,沒問題的。因為我們連超常怪物都呼喚出來的召喚師兼殺手都解決了!事到如今就算普通罪犯現身,也無法與我們為敵,對吧!我沒說錯吧!」
「……女王。」
〈嗯。距離兩人接觸為止的時間已經計算完畢了。你猜,幾秒後會發生呢?哥哥大人來得及阻止嗎?而且……〉
「白之女王」喃喃地說,映在雨珠的影像輕輕彈指。
雜訊突然消失。美麗的女王清晰地佇立。
〈到頭來她是誰?來自過去?死而復生?精密的模擬?是什麼並不重要。被塗紅的窗子引來的特別性,已隨著「沒有死亡的世界」的消失逐漸煙消雲散。甚至,彷彿在說連自行消失也等不及似的,被吸引而來的因子將被其他因子所破壞。某個少女的死亡被確定,收斂於此地的一切事象將會發散,回歸到原本的世界。如同時間暫停的世界倒數十秒又會形成新的時間軸一樣,如同能跨越距離的曲速飛行也是用連接兩個平面的隧道來表現一般。這個北半球一方面是「雨中少女」死後的世界,一方面也是她仍活著、死亡將被確定的世界……簡、單、地、說,這裡是最後的分歧點了唷,哥哥大人。〉
「……」
〈現在在哥哥大人的面前有兩個選擇。〉
「白之女王」的影像擺出天平的動作,左右掌心朝著雨下個不停的天空。

〈第一是順從正確之道,放過殺人魔。扭曲世界的道理、改寫明確的結局是錯誤的,錯誤的事就是壞事,因此對即將正確地再度被殺死的少女只能見死不救,並說服自己這是善的行為。〉
怪物中的怪物嘻嘻笑著,繼續輕聲細語:
〈第二是順從溫情之道,打倒殺人魔。就算整個世界被扭曲也無妨,就算那個結果會改變歷史,使得人們的生活崩解也滿不在乎。總之,為了拯救眼前的一名少女,即使得扭曲七十億人的因果也沒關係,並說服自己至少拯救了一個人,那便足矣。〉
握在手中的是唯一且最糟的解決法。
假如「白之女王」或冥乃河姊妹說的沒錯,這裡將是分歧點。如同「雨中少女」被殺的事實改變了原本的世界一般,倘若恭介在此迎擊企圖殺害她的殺人魔,使之再也無法施暴的話,也許又將造成某種改變。
假如不是過往新聞的旁觀者──
而是能身為當事人,站在一切都不確定的世界裡。
問題是,改變真的好嗎?
問題是,不變真的對嗎?
「……求求你。」
圖書委員聲音顫抖地說。
雖然早就接受了與姊姊的別離,但那是在「覆水難收」的前提下。假如知道她接下來將要被殺死,她怎麼可能放棄尚未成為幽靈的姊姊?怎麼可能冷漠旁觀她的頭被割草鐮刀狂砍十九下的慘劇呢?
答案根本不用多問。
因此,圖書委員如此吶喊:
「如果有拯救她的方法,如果姊姊能不必死亡,我什麼都肯嘗試!城山同學,告訴我該怎麼做!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姊姊……!」
但是──
可是──
破爛彎折的雨傘轉動了一下。
從破掉的傘布邊緣隱約可見到少女的下半張臉……小小的嘴脣囁嚅起來。
雖然沒發出「聲音」。
嘴脣的動作確實地如此宣告。
『我不需要……被人……拯救……』
「……!為什麼!」
圖書委員聲淚俱下地嘶喊,「雨中少女」繼續蠕動嘴脣。
以決定性拒絕的方式。
『我不想……破壞……妳的世界……』
她已不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幽靈。
而是親眼追尋整個事件的始末,旁觀妹妹活躍的少女。
那麼漫長的雨,乍然之間似乎快停了。
「雨中少女」的身體逐漸變得模糊。
這次消失的話,她肯定不會再出現。
就算想牽著她的手,將她藏在某處,如果「雨中少女」本身消失,恭介他們什麼忙也幫不上。就算恭介或圖書委員在城市裡東奔西走,真的就能找到她嗎?怎麼想都覺得會是「註定如此」地大步邁進的殺人魔會搶先一步。
換句話說──
她的結局將會被決定。
8
彷彿從很長的夢中醒來。
醒來時,少女身旁誰也不在了。不論是長得比她大的妹妹,還是妹妹身旁的少年少女,以及非常非常可怕的白色大姊姊。
地點同樣是玩具之夢35。
少女一瞬以為自己回到過去……不,以為回到原本世界,立刻發現並非如此。街景相似,但塗裝和看板等完全不同。更何況少女當初被殺的地點,是在即將開幕、尚未通電的街頭。少女覺得好像找到祕密基地,開心地躲進去,沒想到碰上了那樣的怪物。因為是光亮如新的樣品屋般的街頭,不管少女怎麼尖叫也沒人來拯救。
但這裡仍是剛才的那個扭曲城市,是妹妹的世界。
同時,只看地點的話,這裡就是她當時的殺害現場。由於全世界的人們對「雨中少女」這名幽靈……不,應該說,對於過去發生的這個悲慘事件抱持興趣,使得少女被「搜尋」出來。換句話說,被召喚了。因此,她最適合的出現地,當然就是自己被殺之處。
更進一步地──
下意識地,不由自主地,無責任地。作為這樣被「搜尋」的對象,如同已被刪除的病毒又被復原一般,假如說並非只有被害人,而是連加害人也適用的話。
如同「雨中少女」被召喚出來。
那名殺人犯也會在此現身。
「……」
結局即將到來。既然成為基盤的「沒有死亡的世界」逐漸消弭中,作為副作用發生的bug或錯誤以及附隨成立的不可思議空間自然也會崩毀。但奇妙的是少女的輪廓比起過去更鮮明地浮現了。簡直就像有人懷著噁心的低級趣味,為了讓她鮮明地回味被殺死瞬間的疼痛及恐懼與破壞,而使她明確現形。想讓她痛徹心腑,所以讓痛覺恢復。想聽她的悽厲尖叫,所以賦予喉嚨。讓人聯想到背後似乎存在著這般巨大惡意。
少女撐著傘。
雨珠打在雨衣和長靴上。
少女呆呆地抬頭望。
異於常人的「那傢伙」什麼雨具也沒帶地站著。就算考慮到是從小孩視線抬頭望,他那龐大身軀的比例也過於誇張。有著無視於人體骨骼的發達肌肉的他,其實是曾經在電視上喧騰一時的基因改造人。由體外注射禁藥雖然違法,從體內自行生成的卻無法可管。至少在現行規定下無法懲罰。這群人就是想挑戰這種法律漏洞,視死如歸地施行內臟手術的慘烈成果。結果說來,莽撞的行徑惹來非議,比賽規則被修訂,擁有超人臂力的他們也遭到體育界放逐。
男子手中握著放射濕潤光澤的割草鐮刀。之所以用有棒球手套大的手掌拿著這把不搭嘎凶器的理由,是想證明自己仍是懂得運用武器的文明人嗎?或者認為如果直接用拳頭搗碎,等於「留下名片」呢?
男子口中叨唸,但傳不進少女耳裡。與其說是聲音過小,其實是因為語調獨特,聽起來像是某種奇怪的咒語。
接下來會變得如何,少女大致理解了。
因為她想起在「作夢般的時間」中,已成長茁壯的妹妹是怎麼看她、怎麼說明她的。
我會死於這裡。
回不到原本的世界,現在就死於這裡。
只有少女死去的事實能回歸原本的世界。
那已是無法改變的事項。而且也不算壞事。因為不管如何,早已死亡的自己仍活著本來就有問題。有問題的事就是不應該的事,不應該的事就是壞事。少女在這裡被殺才是正確的,正確的事即是正義的行為,正義的行為背後必然有善意存在。
所以,善意對少女見死不救了。
所以,正義明知少女會死,仍袖手旁觀了。
「啊啊。」
少女低聲呻吟。
「那傢伙」嘴裡依然嘟嘟囔囔,一把推開少女的身體。
接著高舉割草鐮刀,撲往整個人向後跌倒的少女。從「那傢伙」的視線,可明確看出他瞄準的位置集中在臉或頭部之上。
會在這裡死去。
會被瘋狂割砍十九刀,難以分辨出「臉」或「頭部」形狀的程度,徹底地被殺死。
明明知道如此,但少女眼神黯淡地喃喃說出這句話:
「……就這樣吧。」
她在一時片刻間,在一切都交錯的世界裡,見到長得亭亭玉立的妹妹。
妹妹在宛如童話故事的場所結交了許多可靠的好友,帶著歡笑度日。
自己不該破壞這些。
因此,她凝視著凶刃,說服自己要順從正確。
「然而」──
轟砰!!!來自側面的巨響炸裂開來。
聲音來源是用力握緊的堅硬拳頭。
拳頭彷彿要將之擊碎般深深陷入撲上來準備揮下割草鐮刀的「那傢伙」的臉頰骨之中,接著帶著全身重量用力揮了出去。在少女上方的「那傢伙」整副身體被打飛,直接在被雨淋濕的路面滾了好幾圈。
少女見到一張有印象的臉龐。
揮出拳頭的是一名少年。是已變得成熟穩重的妹妹身旁的人物。
城山恭介。
同時,他也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為什麼……?」
少女發出沙啞聲音問。恭介蹲在她身旁,把手伸進她雨衣的口袋裡。
取出一隻智慧型手機。
「如果想抗議個人隱私被侵犯,等待會再說吧。感覺到『白之女王』的惡意時,我立刻打開GPS定位,偷藏進妳的口袋了。畢竟過去妳的出現與消失一直是不規則的,我想增加一點找到妳的可能性。本來擔心妳現身時會造成電子機器異常,幸虧還能定位,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不是……在問這個!我不在這裡被殺的話……!」
就在這時。
恭介中斷對話,背對少女。
彷彿想讓自己的身體當作盾牌般。
理由很簡單,被揍倒的「那傢伙」仍在地上蠢動著。放著不管的話,「那傢伙」隨時都可能站起來。彷彿全世界共同宣告少女的死亡才是正確的,不管怎麼抵抗都會回歸正軌一般。
因此,這個行為乃是錯的。
明明應該如此。
少年挺身保護少女,頭也不回地說:
「妳想這是為什麼?要得出恰當的答案,應該不需要多困難的計算吧?」
「可是!」
少女想否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般吶喊:
「可是,我活下來是不應該的事,為了讓我一個人活著,必須搗毀其他人的基盤是壞事,我在這裡被殺死才是正確的事,正確的事就應該遵守!不管哪裡!這個世界,不管哪裡都沒有我存在的餘地!」
「但任何人都在『改變世界』不是嗎?只是大部分的人們不知道自己正在這麼做罷了。」
「可是!並不是任何人都能讓死者復生啊!那是犯規行為,不管是誰都會這麼認為的!」
「就算如此,妳有思考過那『為何』是種壞事嗎?」
背對少女的恭介如此說:
「使用非正規的方式讓確定死亡的死者復活之所以會被認為不好,是因為這種變更的影響會傳遞到全世界,改變一切,甚至造成認真生活的人們的努力被否定。會因為一己之私而抹煞了明朗的幸福與笑容。」
「既然如此……!」
少女聲嘶力竭地大吼。
她在匯聚一切的世界裡見到成長的妹妹。妹妹在那裡歡笑著,享受著確實的幸福。雖然那個世界裡沒有自己的歸宿令人寂寞,雖然光是站著就會被人害怕的世界很悲哀,可是就連幼小的少女也能輕易明白,自己不應該將之毀壞。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要破壞你的世界!」
「因為不見得就是破壞啊。」
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答。
「關於這個問題,妳試著這麼想吧。假如說,就算『時代趨勢』被扭曲也不會奪走任何人的幸福,不會奪走任何人的笑容,真的是對任何人都好呢?……那樣的話又有何罪?既然無罪,既然稱不上惡,拯救將死之人又為何該被阻止?妳就算在這裡被拯救也無妨啊。」
「……」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不殺王」叮嚀似的告知少女。
一邊和在地上緩緩爬起的怪人對峙,明確地對少女說。
「在妳所見到的遙遠未來裡,圖書委員不是露出笑容了嗎?她的人生還算幸福,也過著還算滿足的生活。但是,假如那個世界裡有妳存在的話,不覺得會變成可以拿掉『還算』兩字的更美好世界嗎?」
「可是,問題是……」
「說起來──」
恭介唾棄似的說:
「什麼才叫『正確的世界』?」
「當然是我……我被殺死的世界!以及在我死後累積的時間!」
「真的嗎?」
對於已經自暴自棄地喊叫的少女,恭介冷靜地回應。
「……那個『白之女王』的邪惡絕對不只這麼簡單。祂為了讓我深受打擊而故意說謊。」
「咦……?」
「不必等被送回原本應在的世界,『雨中少女』將會在這個混沌世界裡被殺人犯殺死。因此事實不會有任何變化,不管當中有任何非正規的事項發生,只要『雨中少女』死亡,時代趨勢就會回歸原本的模樣……雖然祂如此暗示我,其實大錯特錯。就算殺害地點相同,殺人犯相同,妳打一開始就不會來到混沌狀態下的這個城市。假如妳在『這裡』被殺死,嚴格說來就會變成『那個事件』從來沒發生過。換句話說,不管我幫助妳或捨棄妳,這個世界都無法避免被改變。」
「怎……麼可能……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換句話說,就是白死了。
用七十億人的天平此一虛構產物來恐嚇,只靠一個小小謊言就想奪走寶貴生命的究極惡行。
「『白之女王』明明知情,卻故意要我選擇。讓我事後才發現『明明正確地對原本能得救的少女見死不救,世界卻依然扭曲』,再來後悔即使錯了也該拯救妳,因而承受不了基於自我意志對妳見死不救的事實的壓力而崩潰!像這樣徹底污穢『不殺王』的名號,讓我頹喪失意,祂就能得到等身大的肯尼娃娃!妳真的認為順從那個混蛋的話去死是守護『正確世界』的選擇嗎!」
少女無話可說。
那麼,結果究竟什麼才是對的?為了守護成長的妹妹,少女想獻出生命的覺悟也全被那個純白的笑容踐踏了嗎?
少女現在才總算體會到女王深不見底的惡意而發抖。
另一方面──
事情尚未結束。絕不讓事情以絕望收場。
只要抵抗女王的邪惡意志的少年仍存在,絕不容許。
「所以,我再說一次。不管是多麼細微的變化,只要在原本絕對不可能相遇的條件下,被害者碰見加害者的話,世界的扭曲就已經無法阻止了。必然會帶來改變,不,只會使之改變。既然不管做什麼都一樣有風險,接下來就看我們的選擇了。如果只有好與壞能選的話,當然要選擇好的。妳打算怎麼做?讓一名少女的生命得到拯救,以此為中心增添了些許笑容的世界。還是不管如何,讓少女被殺才是正確之道,大部分的情況都如同預想,而某個家庭則是將會落入深沉憂鬱的世界。『妳希望讓哪一邊變成正確的』?」
以為會被世界的正確所排斥。
以為會被世界的善良所放棄。
但是──
可是──
「真的……好嗎?」
少女膽怯地低聲問道:
「『即使不只等待正確降臨,而是由我們主動站在決定的那一方也可以嗎』?」
「容我用比較卑鄙的說法。只要事件的流程略有更動,就可能造成原本應是如此的世界有所變動。讓那傢伙逃走的話,說不定會增加更多被害人……既然如此,現在已不是要不要改變的問題。就算放著不管,世界變動的風險也不會改變。」
「……」
「眼前有個即將爆炸的定時炸彈,附近只有我們,警察或軍隊都來不及趕到。在這種狀況下,我們有資格站在做出極限選擇的立場。看是要靜靜地等待爆炸,或者明知有危險,仍挑戰解除。賭上性命,牙齒打顫,從色彩繽紛的電線中挑出對的電線,將之剪斷。我所說的『正確』,就是這種不得已的狀況下,只能勉強選擇較好的一方的『正確』。」
「…………………………………………………………………………………………………………………………………………………………………………………………………………………………………………………………………………………………………………」
「『救救……我妹妹的……世界……』──這句話是誰說的?既然不管怎麼做都會產生風險,為了盡可能減少風險,盡可能減輕悲劇,更增添一點笑容的數量,這樣的努力絕不是壞事。我說的真的是那麼可笑的事嗎?」
少女來回望向城山恭介的背與蠢動的「那傢伙」。
一時之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少女仔細思量恭介的話,並好好地面對自己所見過的景象。
雖然在那片景色之中沒有自己的歸宿。
但是,她絕不是不被需要的。
見到妹妹為了追尋「雨中少女」的祕密,對於「雨中少女」的存在被人惡用感到憤愾。也看到妹妹聽到不管「雨中少女」留在原地或回歸原本的世界都一樣會被殺人犯殺死時,淚流滿面地攀住少年召喚師求救。
結果而言,沒有歸宿和從一開始存在就遭到拒絕截然不同。
如果能被接受,當然希望被人接受。
但是,悽慘的事件將一切都撕裂了。
如果只有這樣。
如果只是某顆齒輪出錯了。
如果自己可以參與那個世界。
(……我想……站在那裡。)
少女的心中,似乎有某個開關被切換了。
一直以來被卡住的齒輪,似乎再度緩慢運轉起來。
(我也想站在那裡……和妹妹一起再次歡笑啊……)
於是──
少女抬起臉來。
凝視著陰慘至極的「現實」。
世界的「正確」並不存在。折磨少女的沉重壓力只是空虛的幻想。說到頭來,存在於她眼前的,只有令人作噁的殺人犯。就算犧牲自己的生命,也不會讓事態有任何改變,頂多只能滿足某些惡意。
看不見的「道路」不能靠別人準備。
只能由自己創造,以自己的步伐邁進。就只能這樣。
既然如此──
假如城山恭介真的正確地看穿真相。
假如能夠選擇。
「……果然……還是很討厭。我果然還是不想死。」
終於──
彷彿純粹的心情從頑固的團塊脫落下來。
「我想去祭典,想在運動會得到第一名,想去遊樂園,想和妹妹一起在建好的玩具之夢35中奔跑!想上國中,想上高中,想變成大人!也想好好談戀愛或用功讀書,當個稱職的姊姊,做她的榜樣!想抬頭挺胸!想昂首闊步!想走自己的路,想讓自己成為能領導他人前進的人!」
少女的真心話被釋放到世界之中。
她朝著翻轉一切的召喚師,用所能發出的全部力量如此嘶喊:
「所以……嗚……所以……求求你!我……救……救救我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說來,她的聲音絕不可能傳達到別人耳裡。
被摧毀的希望,被封印的慘叫。
但是,少年確實地聽見了。
為了凸顯此一簡單事實,城山恭介特地轉過頭來,正面看著少女。
從連帽外套背後抽出鮮血印記,別名「不殺王」的召喚師桀傲不遜地笑著接受了她的求救。

「悉聽尊便。」
同時,他背後響起啦嘯。
頑強的對手的重新啟動完成了。
原本趴在潮濕地面蠢動個不停的「那傢伙」,再度拿著割草鐮刀站起來了。
相對地,恭介則是靈巧地咻咻甩動鮮血印記。
妹妹不在這裡。
他無法使用那股神奇的力量。
不論是出於純粹的偶然或不幸,假如被刀刃深深刺入身體的話,恭介也會死。更何況對手是無視於人體骨骼結構、肌肉壯碩的彪形巨漢,如果他奮不顧身地揮動粗臂,恐怕就連汽車車門都能打穿吧。明明如此,站在前面保護少女的少年卻對「那傢伙」如此宣告:
「……你的運氣非常好。」
用鮮血印記的桿頭對準了「那傢伙」。
「因為你從今天起將不再是殺人犯。用手腳受傷換到讓人生重來的機會,應該算是很便宜的代價吧?」
對方用吶喊作為回應。
「那傢伙」手持凶刃往前衝刺,城山恭介也跟著踏出一步。
事件即將落幕。
最後的最後的收尾即將開始。
9
那個瞬間。
城山恭介從對方的骨骼找出重心位置,確認手腳的可動範圍,正確計算該刺向哪裡才能一擊擊倒對方,同時思考著與勝負毫不相干的事。
(為了讓少女的奔跑速度也能確實逃開,最少要破壞他的膝蓋,使之無法再次行走的程度。我能干涉的只有處於統合搜尋狀態的這裡。等一切結束後,那孩子必須用她自己的腳在她所應當存在的世界奔逃。如果那時無法逃到安全的地方,就也什麼意義也沒有了。)
冷靜地──
遊走於身為「不殺王」的自我約束邊緣,恭介基於自己的意志雄立於前。
(……的確,旁觀者或許會覺得這並不對。會嘲笑這是受到方便主義影響的鬧劇。或許就算使犯規技巧,也不會大幅動搖全體人類,頂多能讓一個家庭增添笑容的數量。)
割草鐮刀已經逼近到正上方。
(然而──)
恭介側身閃躲,迴避凶刃,接著靜靜凝視著準備用全身衝撞過來的「那傢伙」。
(不管是否會被罵大錯特錯,是否會被嘲笑是盛大的鬧劇。)
像是在拉緊弓弦般,恭介全身的肌肉積蓄力量,用鮮血印記桿頭好好地瞄準。
瞄準的目標是「那傢伙」的右腳膝頭。為了能一擊使之徹底粉碎,以冷酷的精準靜靜瞄準。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
此時──
城山恭介彷彿想吐出長時間累積的鬱悶,發自丹田如此喊叫:
「其實不管是誰!都一定會這麼選擇吧!」
咻咚!!!有如子彈般,鮮血印記被解放開來。
凌厲的巨響炸裂。
擊碎膝蓋。這一次,一定。「那傢伙」一邊慘叫一邊倒下,在地上醜陋地打滾。對準已不再是怪物或加害人的「那傢伙」的肚子,恭介持續用鮮血印記桿頭痛毆。彷彿面對用長槍擊倒的凶暴惡龍,又更進一步用刀劍刺入,給予致命一擊般,確實地終結他的意識。
世界將會改變。
恭介絕不接受少女被殘殺是正確的世界。
只要他仍懷抱著如此理所當然的感情。
Facts
◆人工靈場無法以水面作為「基準面」。
◆「基準面」被破壞時,在完成新的人工靈場前,不會重新生成spot。
◆不論敵我,被召物無法過度干涉被防護圓守護的召喚師。雖然狀況無法一概而論,就像用巨大的手想抓住鰻魚或濕肥皂一樣,大體上會自動滑落。
◆「雨中少女」不是幽靈,而是仍擁有生存可能性的少女。
◆作為「沒有死亡的世界」的副作用,能扭轉全球規模人工靈場內部的因果關係,在效果範圍內會變成「宛如看著塗紅的窗戶,無法分辨被塗色的是哪一邊,且觀測者也無法判斷自己位在裡頭或外頭」這樣裡外崩壞的世界。
◆前代「端粒終端」唯一漏殺的目標就是「雨中少女」的殺害者。
◆不管安住勇斗、紅小道楓希是否有所自覺,他們確實受到了「端粒終端」的影響,才會做出合乎「端粒終端」願望的調整。亦即:否定「雨中少女」的死亡。
◆城山恭介親手拯救了「雨中少女」。在不管是否改變事實也絕對無法避免扭曲的世界中,他祈禱這麼做將會成為新的正確。
「姊,我先走了,中午再見~~」
「真是的,妳只是想吃我的便當而已吧?」
(Ending X-01 Open 05/01 08:20)
Ending X-01 完美結局之後
那天,雨久違地停了,艷陽高照。
因為是平日,五月一日必須正常上學。
城山恭介拎著空蕩蕩的學生書包走在通學必經的巨大陸橋上,在路上發現一張熟識的面容。
是不知為何總是穿著女生制服的簾堂明也。
如果不進入對方的視野,召喚師的存在就會被忘記,因此恭介必須先開口吸引他的注意。
「早安您好。」
「早安早安……幹嘛那麼客套?」
「其實我懷疑自己是低血壓,情緒低落中。」
「能一大早就開玩笑算很健康了,用不著擔心啦。」
簾堂一臉無聊地說:
「只不過,這種上上休休的黃金週真麻煩。怎麼不像上班族的特休一樣,也給學生自主休假的權利啊。而不是像暑假就轟隆!寒假就砰磅!之類地一次放完。」
「講是這麼講,等天氣熱得像火爐還要上課時,你就會看到地獄了。」
「……說得也是。」
嘴裡嘮叨歸嘮叨,卻也沒打算蹺課,這或許是這傢伙的優點吧。
「話說,你聽過了嗎?最近流傳的鬼故事。」
「……聽過又怎樣?又不像關於大豆或豆漿的小常識,對生活沒什麼幫助吧?」
「不不,講鬼故事嚇唬女生的話,就有機會在夜路護送她們回家!戀愛的基本就是要揪著對方的弱點不放,否則連登堂入室的機會也沒有!何況最近好不容易有雨夜光屏這種浪漫活動!」
「我說簾堂啊,假如撿到錢包送還原主就能把到妹子,就沒人需要煩惱了。應該說,反而會有把妹型扒手橫行呢。」
「笨蛋,我是在說入口的問題!如果能把到妹就感到滿足,不繼續努力的話當然沒辦法更進一步!」
以高分貝反駁的簾堂明也從一早就非常有精神,讓恭介不禁懷疑他該不會是高血壓吧。
「所以說是什麼鬼故事?我想,應該不至於跟『雨中少女』有關吧?」
「『啊?那是啥?』」
當簾堂明也一臉困惑地反問時,兩人已走到能看見學校的距離。
是的,他們看見了。
在和安住勇斗與紅小道楓希戰鬥的過程中,校舍和體育館被破壞,奠基在方形空中浮體的校園有一半崩塌掉落……明明昨晚是如此,現在卻一絲痕跡也沒有。
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如平常的高中模樣。
彷彿那場戰鬥本身根本沒發生過似的,校園光亮如新。
接著,老愛穿女生制服的同班同學如是說:
「聽說是個在下雨天打倒殺人未遂犯,拯救小女孩的男幽靈喔。很有正義感的好結局,肯定是傳說中的武術高手或殉職警官的幽靈吧。」
城山恭介略為揚起嘴角。
故事變成這副模樣了。
那場戰鬥,已沒有任何人記得。
那場戰鬥,已不再留存於紀錄。
但是──
「姊,我先走了,中午再見~~」
「真是的,妳只是想吃我的便當而已吧?」
他確實聽到了她們的聲音。
混雜在視線前方的學生群之間,一條辮子甩動著。
那裡,有「兩名」少女相視而笑。
簾堂一臉疑惑地問:
「城山,你怎麼了?」
「呃,沒事。」
簡短回答這句,城山恭介的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
這一連串事件的美好結局。
「不殺王」將邁向已不再需要救助的少女們之外的道路。
Facts
◆少女活了下來。她選擇存活的路。
◆「雨中少女」的傳聞消失,相對地,換「幫助少女的男性幽靈」的傳聞流行起來。也許是最後一戰的一部分情景被以扭曲的形式保留下來了。
◆以「沒有死亡的世界」為主軸的事件本身消失,「白之女王」宣稱的「紅窗戶」與「搜尋」的世界也消失了。恭介和圖書委員沒締結過契約,學校沒被破壞,紅小道楓希沒有實行「沒有死亡的世界」計畫,安住勇斗沒有接受精英教育,「端粒終端」沒有自殺,「雨中少女」沒有死亡。
◆圖書委員同樣也不記得事件的正確內容。對她而言,曾經和她賭命並肩作戰的召喚師城山恭介只是個隨時會忘記的同班同學。
◆然而,明明這幅光景中只多了一名少女,卻洋溢著無數的歡笑與幸福。
「女王,沒有下一次了。」
「是的,我下次依然會來表現我的愛情,哥哥大人。」
(Ending X-02 Open 05/01 16:30)
Ending X-02 即使如此,依然無法和解
放學後。
由於明天再次是「上上休休的黃金週中令人高興的那一邊」……換句話說,是連休,如果是平常,早就興奮地衝出學校。
但城山恭介卻一副嚴肅表情。
從掛著美麗夕陽的天空中紛落而下的太陽雨。窗外一片閃亮橘色光芒的亂反射,一名孤單留在教室的少年正面和某種存在對峙。
「白之女王」。
身穿學生服的召喚師,和顯示於雨夜光屏的怪物。
他們隔著紅色窗戶,分別站在室內的地板與室外的空中,面對著面。
〈哎呀哎呀,哥哥大人這次又是做白工了。〉
她笑盈盈地借用指向性喇叭如此告知:
〈擊破「端粒終端」的後繼者,否定「沒有死亡的世界」,拯救人類文化,還多拾回一條少女的生命。你在只能搭乘一百人的救生艇上,讓第一百零一個人登上,結果卻沒人感謝你。你怎麼還沒對人世感到絕望呢?〉
隨著「雨中少女」被改變,由此連接到前代「端粒終端」自殺的「沒有死亡的世界」事件完整消失了,但「白之女王」仍擁有這段記憶。
那是所有身為「不應存在於現世的存在」的被召物的特色,還是「白之女王」獨有的特殊性,恭介不得而知。
他嘆了口氣說:
「……妳來做什麼?」
〈當然是來安慰一下沉浸在感傷氣氛的哥哥大人啊。只是,我看哥哥大人似乎不怎麼討厭沉浸在感傷情緒裡的樣子。我打擾到你了嗎?〉
「還有比那個更棒的結局嗎?我不懂到底有什麼好頹喪的。至少,我沒被祢煽動而對一名少女見死不救。」
〈哎呀哎呀,這才是哥哥大人。〉
真心地──
浮在空中的「白之女王」打從心底愉快地說:
〈把正確和溫情放在天平上時,哥哥大人毫不猶豫選了溫情。說得極端點,這次的事件也證明了哥哥大人是只要能拯救眼前的人,就算得破壞管理七十億人的系統也毫不猶豫的人。實際上,現在回顧起來,關於最後的最後的障礙,也就是「就算『雨中少女』被殺,也無法阻止世界的扭曲」這點……其實哥哥大人根本什麼「根據」也沒有吧?你唯一的根據只是「女王的話一定會這麼做」吧?不,說到頭來,就算沒有惡意存在,哥哥大人也一樣會毫不在乎地去拯救那個少女吧?〉
「……」
〈是的,就是這個,沒錯,正是如此!這就是我最想得到的解答!真是滿分一百分的回答呀,哥哥大人!〉
「祢究竟想知道什麼……?」
〈當然是……〉
「白之女王」露出微笑,整個人靠了過來。
祂略為彎腰,俯身窺探窗邊少年說:
〈只要有必要,只要能拯救眼前的某人,哥哥大人會不惜採用「最糟的方法」。並非正確就採用,錯誤就不採用。你不會基於這麼單純的方式來處理事情,你是清濁並濟的存在。〉
「因此,我和只認同清濁當中的清的祢無法並肩而行。」
〈但哥哥大人不是早就把我看成是濁了嗎?〉
似乎明白祂想說什麼了。
恭介凝視著女王的臉。
「那只是祢的妄想。」
〈是嗎?「雨中少女」若沒有以我為主軸的「架構」絕不可能獲救的喔。〉
嘻嘻。
「白之女王」輕笑一聲,接著以甜美的聲音繼續說:
〈換句話說,接下來只會重複相同的事情吧?我以前對哥哥大人這麼說過:只要哥哥大人肯和我聯手,這世界有一半的問題都能獲得解決。〉
「……」
〈雖然這次又妥協於他人創造的「架構」,但實在很麻煩。不覺得如果由兼具超絕技術與實力的哥哥大人自行創造「架構」的話,能更有效率、更廣範圍地改變各種悲劇嗎?〉
突然……
靠雨夜光屏浮現的「白之女王」對恭介伸出細長的手。
〈來吧,哥哥大人。我要跟你幫助那個少女的時候一樣,問你相同的問題。〉
簡直像在要求握手。
〈假如這是最後機會呢?假如隨著哥哥大人的選擇,來決定我所能發揮的力量,使得某些悲劇能被阻止呢?說吧,你想做出正確但嚴苛的選擇,還是充滿溫情但錯誤的選擇呢?不管如何,在我已在這個世界露臉的瞬間起,在已不可避免扭曲的世界裡,你會做出什麼選擇?〉
「原來如此……」
恭介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但「白之女王」的手依然懸空。站在窗邊的城山恭介沒打算和浮在空中的祂握手。
因為──
「祢就是用這樣的甜言蜜語誘惑安住勇斗和紅小道楓希的吧?」
一瞬沉默。
彷彿能讓空間整體凍結的一句話。
「白之女王」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接著──
〈噗哈!〉
放聲大笑。
很滿足似的。
〈噗哈哈!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不愧是只屬於我的哥哥大人!即使我這樣引誘你也不會動搖呢,哎呀,真是……多麼可愛啊!〉
「那只是祢的錯覺。」
〈不不不不!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出的選擇喔。舉凡雷射、硝化甘油,或者火箭!人類這種生物啊,對於只要確定是有用的技術,向來是徹底寬容的呢!〉
「……」
〈利用我的力量能幫忙更多人。只要和我聯手,即使已經定案的悲劇也能翻盤……人們總會自我催眠說:「如此,來,何必繼續痛苦嚴苛的鬥爭呢?」一下子就倒向「弱者的奉承」了。真的……真的不愧是哥哥大人!表面上看來達觀,實則充滿幼稚青澀的正義感,但也因為如此才無比可愛!!!〉
「這次是祢失敗了,還笑得出來嗎?」
〈當然!因為這場失敗不過是讓我再次確認所愛的哥哥大人擁有被愛資格的儀式罷了。是的,是的,這種時候或許這麼形容。戰術上失敗,但戰略上成功。〉
說到這裡,「白之女王」話鋒一轉,提出問題:
〈但是,哥哥大人。〉
不是笑中帶刺的警告。
而是彷彿徹底享受著愉快時間般的語氣。
〈這次的結果的確給每個人都帶來幸福。「雨中少女」沒被殺害,實行犯沒犯下殺人罪,而「端粒終端」也不至於因來不及阻止犯人而自殺。對了對了,抱著靠暗殺手段來修正歷史的思想的他,也因為這次的失手卻仍能補救而改變想法了。換句話說,在那之後,暗殺集團不再忙著殺人。這是多麼完美的好結局呀。〉
「……所以?」
〈但是,假如狀況恰好相反呢?在面對足以左右世界方向的選項時,倘若因為自己採取的行動宛如蝴蝶效應般使得世界整體朝往不好的方向,哥哥大人要怎麼辦呢?〉
「關於這點,當然是……」
於是──
恭介一樣不假思索地如此回答:
「不管使用任何方式,我都會扛起責任,對於被我改變的一切。」
「白之女王」是怪物的話,與祂對峙的少年也一樣是怪物。
彷彿讓人看見那種徵候的一句話。
因為──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樣……這樣才是我的哥哥大人啊!單單一人想扛起世界混亂的責任。不,哥哥大人恐怕真的擁有這般技術和實力吧,你究竟是何種程度的怪物呢!〉
恭介瞇細眼睛。
少年的技術和女王的力量。
沒人能想像這兩者結合起來能做到什麼程度。
同時,也不想看到結果。
「我和祢不可能相互理解。」
〈所以我才愛著你。〉
「我不會和祢並肩而行。」
〈所以才更讓人想得到你。〉
滋滋,「白之女王」的輪廓逐漸模糊。
「時代趨勢」變化後的這個世界,「沒有死亡的世界」計畫打從一開始就沒被實行。換句話說,也沒人做出將「白之女王」的本體召喚到廢棄民用宇宙站的事先準備。
既然如此,現存在於這裡的又是什麼?
雖然沒有方法證明,恭介猜想,恐怕是「以自身力量拒絕人為改變的女王」吧。
只是,祂的拒絕似乎也來到極限了。
祂將會消失。回到另一個世界。為了總有一天又再次於這個世界露臉。
對於「白之女王」的消失,城山恭介並沒有感傷。
像是要警告般,少年補充這句話:
「女王,沒有下一次了。」
〈是的,我下次依然會來表現我的愛情,哥哥大人。〉
就這樣,兩人離別了。
就算拯救了世界,拯救一名少女免於不可避免的慘劇。
他們攜手合作的一天,終究不可能來臨。
Facts
◆「内之女王」靠著自身的強大力量維持自己的記憶,拒絕被捲入事件的改變。從這點推測起來,恐怕重組因果律也沒辦法阻止「白之女王」的存在本身或修正被祂親手直接引發的事件,以及拯救被祂殺死的人。
◆城山恭介拒絕女王為了和平的合作提案(又名誘惑)。
◆面對自己的失敗,城山恭介會毫不猶豫動員自己的一切力量進行彌補,嘗試全部所能嘗試的手段,哪怕是必須接觸到禁忌中的禁忌也在所不惜。
◆明明城山恭介擁有那種程度的實力和決心,「白之女王」卻仍不在意地微笑著。換句話說,祂就是擁有如此壓倒性的力量。
◆城山恭介背對著「白之女王」離去。下次衝突恐怕不遠了。
「……………………」
「……………………」
(Postscript Open ??/?? ??:??)
後記
就這樣,這是第二集。
我是鎌池和馬。
相較於上一集是以信仰心和忠誠心等「無形事物」為主軸進行爭鬥,這次則是以人命這種顯而易見的事物作為故事主軸。
此外,在第一集中,作為主要敵人的是(被認為是)隸屬於「政府組織」的艾莎莉雅,所以這一集便試著強推一下戲分較少的「非法集團」。因此,仿生矽胞操兵沒什麼機會登場。包含這種技術性的差距,希望這樣的描寫能讓三大勢力的不同性質更鮮明。不同於艾莎莉雅重視的「貴族血脈」,「非法集團」強調的是「家族的血之羈絆」,希望這種部分的描寫也能讓讀者更能區分「政府組織」和「非法集團」的不同之處。
……如此看來,下一集的敵人應該是來自「自由勢力」……吧?
關於鬼故事。過去讀過拙作的讀者應該知道我並不討厭這個。只不過,有一點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鬼故事缺乏合理性很正常,但奇妙的是,為何這類故事總是將被害人描寫得很恐怖而非加害人?我從以前就一直無法接受這點。因此,這次表面上是以驅除幽靈為主軸,但我特別留心不讓幽靈形象變得很駭人。
當然,雖然類別不同不能一概而論,有機會的話真想描寫不管故事中間如何,最終而言在面對幽靈時,心中湧現的想法不是「恐懼」而是「想幫助」的人物呢。
另外,本回似乎是這個系列第一次明確描寫「學校生活」?
關於一旦離開他人視野立刻會被忘卻的召喚師究竟怎麼度過學校生活這點,我個人也寫得十分享受。
同班同學、班級導師、圖書委員,以及學生會長……為何學校角色總是如此直接地以「職責」來表現人物形象呢?也許大都是先從這點來衡量距離感,再增添角色的內在吧。
但是,「只描寫平凡校園生活也太無趣!」因此我在這一集裡就把學校破壞得七零八落了。只不過站在撰寫故事者的立場看來,這是一種很大的冒險。即使是挑戰過好幾個系列的我,這也是第一次讓主角親手將作為和平象徵的學校搗成瓦礫堆。
在這一集當中,城山恭介在戰鬥中穿破夜間學校的玻璃窗,不惜使用犯規方式拯救原本說來絕對無法得救的少女。相較於第一集,似乎顯得更自由奔放了,不知各位讀者覺得如何呢?
關於召喚儀式,我其實參考了某個神祕學結社愛用的薔薇象徵及印符,並基於「如果有種讓大量球體在學校或醫院中到處反彈來比賽得分的遊戲,一定很爽快~~」這種極端直接的意象來設計的。激發手榴彈也是一樣,為了想加入「能在牆壁或天花板上奔跑、飛天遁地」的意象而設後計……只不過,其實也是一種為了避免「召喚師被晾在一旁、呆立原地」的不得已的努力。
此外,這次為了強調更直接的動態,我還有另一個嘗試,也就是讓「召喚師身體像砲彈一樣被打飛」的描寫。希望能增加了點二對二的感覺。
如果能讓各位讀者覺得「雖不太清楚,如果有這種遊樂設施也想嘗試看看!」就太好了。
城山恭介在本集之中大大地活躍,但個人而言,他真正可怕之處是最後的「不管使用任何方式,我都會扛起責任,對於被我改變的一切」這一點。
光這句話,我認為就讓這個角色和會說出「為了拯救眼前的女孩,只要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足夠了!」這類話語的其他系列的主角們之間有決定性的差異。
乍看之下,恭介似乎也站在「守護者」的立場,但是,假如社會系統不幫助他眼前痛苦的人,就算是管理七十億人的龐大系統,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將之破壞。同時,他也是實際具有辦得到的「危險性」的人物。
不僅如此,他不是在「假如成功」或「萬一失敗」才來思考下一步,而是打一開始就將不論成功或失敗,都會進行彌補,將之導回應有正軌放入視野之中的人物。所以和「白之女王」對峙時的他,會露出怪物般的一面……雖然是哪邊將哪邊拖下水的,恐怕還有議論的餘地。
這次的特別召喚是以浦島太郎或輝夜姬之類的「世界的盡頭」為主題。不同於「來到這邊」的輝夜姬,雖然要把「去了那邊」的浦島太郎稱之為「召喚」似乎怪怪的……但如同本篇裡「白之女王」所言,有誰能定義「這邊」和「那邊」呢?由這個部分考慮起來,或許也能算是召喚的一種吧。
也許是因為「世界的盡頭」具有能「自由」穿梭這個世界(現世)和那個世界(異界)的形象,這類型的故事總是和復活、不老、不死或不滅連結在一起(當中也有故事描寫在打破規矩的瞬間,原本克服的「死亡」和「壽命」又回歸原狀了)。有時間的人可去自行搜尋一下。
另外,相對於故意讓神格級或未踏級等最強等級的被召物大量出現,來營造出浮誇感的第一集,這次除了一開始的利維坦外,戰鬥中徹底只有規定級出現。雖然會如此的理由是敵方採用重視妨礙的戰術,但不同於上一集信奉「最強被召物」的「儀仗兵」,這次我想描寫的則是「配合目的,挑選適當被召物,即使諸神也只是過客,只是抵達目的前的中途站」……徹底凸顯召喚師的「基礎概念」的「殺手」。「儀仗兵」和「殺手」,這兩者的立場有異,面對超常對象的態度也截然不同。
……更何況如果放著這個問題不處理,只會變得讓被召物的強度愈來愈通膨而已。
在此對負責插畫的依河和希老師、三木責編、小野寺、阿南獻上我的謝意。這次在處理上最麻煩的應該是「雨中少女」吧。因為她的真實面貌其實是「那樣」,前提是不能被一眼看穿,相信在設計上應該費了不少苦工,在此由衷感謝。
同時也要感謝各位讀者。這個以校園為舞台,和同學並肩作戰,以人命為題材……等回歸原點的要素為主題,但又加入過去沒處理過的扭曲要素的故事,不知各位是否滿意呢?只不過,就算不談這些創作上的難懂話題,若能讓各位感受到「其實不管是誰!都一定會這麼選擇吧!」這種熱血部分的話,我會很高興。
那麼,這次就在這裡和大家道別吧。
描寫「白之女王」時,重點在於要營造出「明明很迷戀哥哥大人卻一點也不溫柔!」的特色。
鎌池和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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