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庸碌無能的D級

　　第一話　庸碌無能的D級

　　作戰結束後，艾瑪被庫洛狄雅叫到辦公室。

　　庫洛狄雅身穿班菲爾德家的軍服，將水藍色的長髮盤在後腦勺。

　　庫洛狄雅的身材高䠷姣好，即便說她是一名女演員，一般人想必也會深信不疑。不過，她其實是一名能以單手掠倒猛獸的強大騎士。

　　而她正以冷淡的語氣唸著艾瑪的考核結果：

　　「艾瑪•羅德曼少尉，五十四歲。除了操縱機動騎士之外，在騎士學校的成績可謂平凡無奇。唯一被評為優異的，只有射擊方面的表現。然而，妳的射擊技術，似乎也沒辦法在搭乘機動騎士時正常發揮──書面文件是這麼評價妳的。」

　　「──是。」

　　在存在星際國家的世界裡，人類的壽命相當長。

　　即便已經五十四歲，外觀看起來也僅像是十五歲左右，以世人的觀點來說，這個年紀還只是個剛成年的孩子。

　　在這個世界裡，艾瑪仍是相當年輕──甚至會讓人感受到稚氣的年紀。

　　「然而，在最終測驗結束後，妳的考核結果是D級。」

　　「──唔！？」

　　艾瑪雖然早有預期自己的成績不佳，但從庫洛狄雅口中得知時，還是免不了大吃一驚。

　　D級在騎士階級之中敬陪末座。

　　會被授予這種評價的騎士，不是沒有評比的價值，就是不折不扣的問題人物。

　　以一名騎士來說，這等同是收到了不成戰力的通知。

　　從騎士學校畢業後初次征戰的艾瑪，被庫洛狄雅評論為「無能」之人。

　　「不僅無法正常操縱機動騎士，還無法對敵方痛下殺手。作為一名騎士，妳只夠格被稱之為無能。」

　　艾瑪垂下臉龐，咬緊下唇。

　　她雖然懊悔得幾乎要流下眼淚，但庫洛狄雅只是投來冰冷的目光。

　　「妳連懊悔的資格都沒有。課堂上應該教過，班菲爾德家為了培訓你們這些騎士，可是傾注了天大的預算。」

　　所謂的騎士，便是從小開始栽培的超人。

　　就算是平民出身，只要在成長過程中多次利用教育艙房，並受過教師的訓練，就有辦法走上騎士之路。

　　然而，訓練所需的費用對平民來說可謂天文數字。

　　這也是為何騎士一般不會出身於平民家庭的原因。能代代誕生出騎士的，就只有騎士家族──或是沒有金錢困擾的富裕家庭而已。

　　庫洛狄雅向艾瑪闡述起班菲爾德家的現況。

　　「班菲爾德家目前廣缺騎士人才，之所以會開設讓騎士進行短期教育的學校，也是為了補足缺額。加上幾年前與巴克里家族爆發過一場大戰，因此騎士變得彌足珍貴。」

　　幾年前──班菲爾德家曾與同為帝國貴族的巴克里家打了一場大規模的戰爭。雖然同為國內的帝國貴族，卻是一場至死方休的血戰。

　　儘管最後以班菲爾德家的大勝作收，但也並非毫髮無傷。

　　數十萬艘規模的艦隊所爆發的戰爭，讓許多士兵和騎士喪失了性命。

　　換作是其他家族，要補充這些缺員想必並不困難──但對於班菲爾德家卻不是一件易事。

　　現任當家黎恩在主政期間，曾經歷過一段騎士團分崩離析的時期。

　　不僅沒有前朝留下的騎士家臣，也來不及培育後進的人手。

　　為了增加騎士人才，班菲爾德家著手開設了騎士學校，但前線仍持續呈現缺乏騎士的狀態。

　　雖然祭出了短期教育栽培騎士，但這段培訓的時間約需二十年。

　　和正規的騎士教育相比，這樣的時間略嫌不足；但對於急缺人手的班菲爾德家來說，他們已經沒辦法投注更多時間了。

　　艾瑪之所以會想成為一名騎士，也和班菲爾德家捉襟見肘的內情有關。

　　庫洛狄雅質問起艾瑪：

　　「妳志願當上騎士的動機為何？」

　　聽到庫洛狄雅冷不防拋來的話語，艾瑪在困惑之餘，仍老實做出回答：

　　「──是為了守護他人。」

　　（我立志成為騎士的理由是──）

　　她想起對騎士這個職業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一天。

　　那一天，守護了自己和家人們的存在是誰呢？

　　「我是為了守護無力戰鬥的人，才會立志成為騎士的。就像黎恩大人那樣──嗚！」

　　一聽到艾瑪說出領主的名字，庫洛狄雅立即對她揮出一拳。這一拳不僅沒有事先警告，也沒有做出蓄力的動作，足以證明庫洛狄雅的怒火是貨真價實的。

　　艾瑪被這一拳轟飛出去，撞上牆壁後就這麼頹坐下來。

　　「像妳這種半桶水，沒資格喊出黎恩大人的名字。」

　　原本一直板著撲克臉的庫洛狄雅，此時氣得面紅耳赤。

　　就在艾瑪試圖起身之際，庫洛狄雅轉過身子背對她。

　　「──班菲爾德家不需要無能的騎士。」

　　聽到自己被評為庸碌無能，艾瑪垂低臉龐，流下了不甘心的淚水。

　　◇

　　在首次任務結束後，過了大約兩週時間。

　　回到班菲爾德家本星──海德拉的艾瑪，正以一身輕便的裝扮慢跑。

　　她下半身穿著運動長褲，上半身穿著汗背心。

　　形狀姣好的胸部微微搖晃著。

　　她慢跑的地點位於有著廣大腹地、綠意盎然的自然公園。許多領民一大早就會來到這裡散步或是晨跑。

　　雖說是一幅妙齡女子在清早慢跑的光景，但受過騎士教育的艾瑪，其身體能力與常人大不相同。

　　一般人是跑在整頓平整的步道上，艾瑪卻跑在雜木叢生的森林之中。

　　這裡是用於維護公園森林的小徑，平時幾乎不會有人在此行走。周遭可以看見管理公園的機器人正在運作，空中則飛著數架無人機。

　　這時，艾瑪加快了腳步，地上的落葉隨之揚起。

　　她一鼓作氣地衝上眼前的斜坡後，來到一處開闊的地點。

　　「抵達啦～！」

　　氣喘吁吁的艾瑪舉高雙手大喊，隨即取出毛巾擦拭汗水。

　　被她設為終點的廣場位於一處高地，可以從此處俯瞰班菲爾德領地的首都。

　　在稍遠之處，可以看到一堵連高樓大廈都顯得嬌小的高聳牆壁，海德拉的領主──伯爵的住處就位於其中。

　　說是宅邸，但它規模大得絲毫不遜於一座都市。

　　說得更精確一些，這其實是一座機能與都市相仿的宅邸，然而就連艾瑪也不曉得用「宅邸」來稱呼是否正確。

　　艾瑪喜歡從這裡俯瞰的光景。

　　不過，她今天的表情並不暢快。

　　就在她俯視著街景調整呼吸時，坐在廣場長椅上的老人向她搭話：

　　「這裡是個好地方，可以把領地的發展狀況盡收眼底呢。」

　　「老、老爺爺！？」

　　回頭的艾瑪一看到老人，登時害臊了起來。除了喊叫聲被人聽見之外，沒能察覺到老人的到來也是她害羞的原因。

　　自己姑且也是一名騎士，卻沒察覺到一般人的氣息──

　　艾瑪連忙端正姿勢，向被自己稱為「老爺爺」的人物打了聲招呼：

　　「呃、那個──好久不見。」

　　看到艾瑪害羞問候的模樣，熟識的老人露出了微笑。

　　做著紳士打扮的老人打量著艾瑪的樣貌。

　　「當年那個活潑的野丫頭，如今變得相貌堂堂了呢。」

　　老紳士並非艾瑪的祖父。

　　從小就經常來公園運動的艾瑪，經常會在同一個時段遇見這名老人。

　　雖然不曉得對方的名字，但每次碰面，兩人總是會打聲招呼並聊些瑣事。

　　這個世界的回春技術十分成熟，時至今日，會保持老人樣貌的人類已相當罕見。

　　對於年幼的艾瑪來說，待在公園的老人相當新奇。

　　也因為感到新鮮，因此她從小就喜歡主動向老人搭話。

　　面對這位結識已久的熟人，艾瑪以大喇喇的語氣回應道：

　　「老爺爺，人家已經是大人囉。」

　　「是我失言了。話又說回來，妳之前好像進了騎士學校就讀呢。現在應該已經畢業了吧？」

　　一聽到騎士學校的話題，艾瑪的臉上登時蒙上了些許陰霾。

　　艾瑪回想起自己被庫洛狄雅稱為無能時的光景，在老人的身旁坐下。

　　「畢業是畢業了，但考核結果卻差勁得要命呢。聽說這一期的D級就只有我一個人。」

　　「D級？妳的成績不好嗎？」

　　出言關心艾瑪的老人，似乎對騎士階級瞭若指掌。艾瑪判斷自己不需要做詳細說明，於是點點頭繼續說道：

　　「我雖然擅長射擊，但除此之外一無是處，其中在操縱機動騎士上表現得最差。老實說，我最喜歡的就是搭乘機動騎士了，但人家真的表現得奇差無比呢。」

　　艾瑪低著頭擺動雙腿，向老人吐起苦水。

　　「其他同學們都被分到艦隊或是基地任職，好像還駕駛了最新型的量產機。不過，人家就不行了。不僅要被調去邊境，還只能開舊型的機動騎士呢。」

　　「邊境？是要去哪裡呢？」

　　「就算說出名字，我也不覺得老爺爺知道那顆行星。那是班菲爾德家前陣子拿下的行星，雖然能住人，但因為長年遭到擱置，所以必須進行調查。我記得那顆行星好像叫──【厄里亞斯】的樣子？」

　　「厄里亞斯呀，那確實離這裡很遠呢。」

　　看到老人展露出知曉厄里亞斯的反應，艾瑪感覺有些蹊蹺。

　　這不是一般民眾會清楚的事，但有心還是能自行查詢到相關資訊。

　　只不過，艾瑪沒料到老人會對厄里亞斯如此瞭解。

　　「老爺爺知道得真多，人家還以為您一定沒聽說過呢。」

　　被艾瑪這麼一說，原本看似在沉思的老人登時露出略顯慌張的反應。

　　「別看我這樣，我年輕時也曾經想進入調查未知行星的探險隊呢。」

　　「原來是這樣呀。咦？可是，您之前不是說自己年輕時想當演員嗎？」

　　艾瑪回憶起過往的對話，她記得老人確實曾說過立志成為演員的事。

　　老人害臊地笑了笑。

　　「說來丟人，但我年輕時屬於想多方涉獵的個性。在覓得現在的職業之前，真的繞了不少遠路呢。」

　　「遠路呀……」

　　「怎麼啦？」

　　艾瑪向溫柔的老人說出了自己的內心話：

　　「──人家現在不曉得自己是不是還走在追夢的那條路上。比起說是繞遠路，更像是摔出了道路呢。我沒辦法成為像領主大人那樣的正義的一方呀。」

　　聽到艾瑪對夢想感到死心的話語，老人略顯寂寥地微笑。

　　「艾瑪小姐，妳一直把像領主大人那樣的正義的一方視為自己的目標呢。」

　　不過──老人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若是在此放棄的話，妳就真的沒辦法成為像領主大人那樣的正義之士囉。」

　　「咦？」

　　老人從長椅上起身。

　　「畢竟，無論狀況再怎麼嚴峻，那位大人也從不放棄，總是向前邁步。他從不把別人的評價放在心上，堅定不移地走在自己的道路──」

　　老人說到這裡，察覺到艾瑪的視線。

　　「老爺爺，您認識領主大人嗎？」

　　聽到艾瑪詢問自己是否認識領主，老人登時明顯地慌張起來。

　　「怎、怎麼會。況且，只要在這顆行星住得夠久，自然就能從治理的方針想像出領主大人的行事風格囉。」

　　「是這樣嗎？我知道的就只有現任的領主大人，所以想像不出他的身影呢。倒是經常聽到很多人在說『以前的日子很苦』之類的話。」

　　艾瑪的反應讓老人露出苦笑。

　　「──是這樣沒錯呢。哦，我差不多該走了。」

　　由於上班時間將近，老人轉身離開了廣場。

　　在告別之際，老人對艾瑪鼓勵道：

　　「就我看來，艾瑪小姐一定能成為正義的一方。」

　　「我真的當得上嗎？」

　　「一旦懷疑起自己，做事就會不盡人意。相信自己並勇往直前，可是專屬於年輕人的特權呢。」

　　「相信自己嗎……總覺得實踐起來很困難。」

　　「畢竟放棄夢想就只是一個念頭的事呀。」

　　「──也是呢。謝謝您，老爺爺，我的內心舒暢多了。嗯，這也不代表我已經走進死路了嘛！」

　　說到這裡的艾瑪破顏一笑，用力揮手向老人道別。

　　當老人的身影從視線中消失後，艾瑪用雙手拍了拍臉頰，為自己加油打氣。

　　「沒錯，我才不會就此死心呢！人家一定要成為正義的騎士！」

　　◇

　　班菲爾德家的宅邸有著廣大的腹地。

　　宅邸內容納了一整座都市，甚至會讓人困惑「宅邸」一詞是否真的適合形容。

　　在廣大宅邸的其中一間房間裡，可以看到統御著班菲爾德家騎士團的人物身影。

　　她名為克莉絲蒂亞娜•雷塔•羅茲布雷亞──雖然曾為班菲爾德家騎士團的首席騎士，卻因為某些緣由觸怒了領主，而被罷黜頭銜。

　　但由於沒有人能取代她的位置，現在的她依然負責統御騎士團。

　　而被她叫來房間的，是她的副官──同時也是深得她信任的女騎士庫洛狄雅。

　　看到庫洛狄雅在自己的面前稍息站定，克莉絲蒂亞娜瞇細了雙眼。

　　「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妳似乎把騎士團管束得很好。」

　　「是。這是我的榮幸。」

　　「不過，妳培育菜鳥的方針大有問題。庫洛狄雅，妳的態度過於嚴厲了。」

　　即便聽到自己的方針被評為過於嚴厲，庫洛狄雅仍面不改色。

　　她甚至反駁起出言斥責的克莉絲蒂亞娜。

　　「沒實際上過戰場的騎士全都派不上用場。」

　　「這話固然有理，不過，妳應該對那些菜鳥更好一點。讓剛從騎士學校畢業的雛鳥們立即上戰場，這種作法還是太過火了──況且，妳的評價也過於苛刻。」

　　克莉絲蒂亞娜應該是透過電子文件確認了庫洛狄雅的工作手腕。

　　她似乎對庫洛狄雅打分數的基準抱有疑問。

　　「我們不需要會拖同伴後腿的廢物。」

　　聽到副官露出冰冷的微笑這麼回答，克莉絲蒂亞娜暗自感到同情。

　　庫洛狄雅這位女騎士，過去曾因為被無能的友軍背叛，而淪為宇宙海盜的階下囚。

　　在被抓捕之前，庫洛狄雅就是個嚴以律己，同時也嚴以待人的個性。

　　而在歷經背叛後，庫洛狄雅對於他人的態度就更為苛刻了。

　　對她來說，所謂的同伴，就只有經歷過相同的體驗──曾被宇宙海盜俘虜的有能騎士而已。

　　除此之外的人們，對她來說就只是一枚枚棋子。

　　即便知曉內情，克莉絲蒂亞娜仍得以上司的身分斥責一番：

　　「我可沒有下令要妳汰劣留良喔。」

　　她展露微笑，對眼前的部下施壓。

　　庫洛狄雅也深知自己與上司之間的實力差距，於是收起了微笑，露出了一張撲克臉。

　　但在開口回應之際，她的話語還是滲出些許苦澀之情。

　　「是我失禮了。我今後會多加留意。」

　　「沒這個必要。班菲爾德家可沒有太多閒情逸致，能一直讓妳擔任教官呢。」

　　說到這裡，克莉絲蒂亞娜將一份資料投映在庫洛狄雅面前。

　　庫洛狄雅瞇細了雙眼。

　　「──這是？」

　　克莉絲蒂亞娜投映出的資料，記載著宇宙海盜們使用的各式軍械。

　　「有人在供應宇宙海盜們軍火。」

　　「是武器商人做的好事吧？」

　　對於某些見錢眼開的商人來說，只要給足了錢，就算對方是宇宙海盜，也會願意為他們提供軍械。

　　不過，克莉絲蒂亞娜看向了另一份資料。

　　「我收到了消息，近期取得的行星之中，有由海盜開設的兵工廠。雖然還沒鎖定出正確的位置，但確實存在。」

　　為此感到不快的庫洛狄雅皺起眉頭。

　　她想必無法饒恕宇宙海盜和與之暗通款曲的存在。

　　克莉絲蒂亞娜向庫洛狄雅下令道：

　　「庫洛狄雅，趁著騷動還沒蔓延，徹底摧毀那座兵工廠的任務就交給妳了。」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