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河早梨不會認輸

並河早梨不會認輸

這頂假髮是老姊跟朋友借來的,一般來說好像稱為全罩式假髮。不知道是因為假髮的長度較長,還是原本就是這種設計,它的透氣性非常差。戴起來的感覺要說是帽子,還比較像是頭盔,所以我的毛囊們也覺得很困惑——我們的存在真的有必要嗎?該不會其實不被需要吧……

不,要這樣說的話,陰毛實際上也沒有什麼保護作用,而且也沒能藏住什麼吧?而且如果你們不在了,我不就會成為不起眼、頭腦差、存在感低落,甚至還穿女裝穿到禿頭的傢伙嗎……根本到達最高境界了。

「…………」

巧克力便利商店篠町杜鵑之丘店。我把腳踏車停在店門口。

為了避免裙子被坐墊勾到,我在下車時用手壓著裙襬。然後從包包裡拿出隨身小手鏡,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

汗水從髮際處流下。這熱度讓人都快熱癱了。暑假結束後秋天就會到來,這件事是個謊言。我每年都會被這謊言所欺騙。

老實說我根本也不想扮女裝。

如果我有膽量不裝成戶浪琳奈,而是直接以南里湊人的身分接近小桃的話,就不用像現在這樣把社會地位跟毛囊同時曝曬在危險下了。畢竟我們以前在學校天天都有機會碰面。

這樣一想,我不禁認為自己真是個沒擔當的男人。

「琳奈,歡迎回來~」

在我推開店門的同時,聽到一道聲音從雜誌區傳了過來。

一名身穿咖啡色制服的少女正朝我揮手。

支倉小桃。她是這家便利商店的店長。

紮在頭頂上的馬尾斜斜地往側邊垂下,偏小巧的額頭從瀏海的縫隙中露出。她的臉很小。耳朵也很小。儘管整體來說是嬌小,但胸部卻擁有剛剛好的豐滿度。

順道一提,「歡迎回來~」是「歡迎從學校回來~」的意思。雖然小桃也在上學,但只要我來上班,她就會這樣跟我打招呼。而我就將這個「歡迎回來~」烙印在腦海中,在回家後把它轉變為「親愛的,歡迎回來……」並暗自欣喜。我說認真的,這種事就是這份打工最值得的地方。

我立即跑向小桃。就好像等到人陪自己玩的狗一樣。我想若有人從旁看見這一幕,就是會給人這種感覺。

「店長,早安~妳在做什麼呀?」

「這個嗎?我在退雜誌喔。」

小桃眨了幾下長度長到讓人想在上面放火柴棒的睫毛。

她正操作著被稱為HST的小型機械,讀取雜誌上的條碼。

「是要用那個嗶嗶幾下嗎?」

「沒錯。琳奈妳也要試試看嗎?」

「要!」

小桃或許只是隨興地問問看而已,但我卻迅速地上鉤了。可以接受小桃親自教導……即使在同一個職場工作,如此大好良機也不常出現。

教育我的工作,是由某個不良少女同事負責的。話雖這麼說,但我幾乎沒接受過什麼指導。

「那~我就教妳吧,妳先去換衣服。」

小桃說完後露出了微笑,發出「耶嘿嘿~」的笑聲。真是親切溫柔的笑容。她這個笑臉不是對其他人,而是對著我綻放,光是這樣我就覺得可以原諒一叨。

為了看到這個笑容,感覺扮個女裝也不算什麼了。毛囊?最高境界?怎樣都沒關係啦。世上也是有這種青春的。我簡單回了句話,便轉身往員工休息室跑去。

就在此時——

「妳那是什麼態度!」

一道怒吼聲從收銀檯方向傳來。只見一個看起來像上班族的男性客人,太陽穴冒出青筋,狠狠瞪著站在收銀機處的店員。

「妳不是服務業嗎!別擺張臭臉,是女人就表現得更親切可人一點啊!!」

男性一手大力拍在收銀檯上。收銀機旁的捐款箱搖動了一下,發出激烈的聲響。

這情景光看就讓我覺得快胃痛了。如果站在那邊的店員換成是我,我不是被客人的氣勢給壓制得不敢開口,就是狂冒冷汗不停道歉吧。

不過,在那裡的她不一樣。

站收銀檯的是一位金髮店員——並河早梨。

明明是店員,卻還染髮。明明是店員,卻還穿耳洞。明明是店員,卻還因為憤怒而導致綁在頭部後方的馬尾和肩膀不斷顫抖。

「嗚……嗚嗚……嗚吼——!」

點燃,接著噴火。

彷彿像格鬥遊戲中需要集氣的絕招般,早梨將到現在為止蓄積的怒氣一股作氣釋放了出來。她做出一般而言無法置信的舉動——就是把手中找零的硬幣,往客人砸去。

而且她的衝動行為並未就此打住。早梨看起來已經怒火中燒,用不輸給客人的音量大吼:

「我這張臉本來就是長這樣啦!!」

還一邊指著她那對無時無刻看起來都很想睡的雙眼。

我和小桃對望。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手上的雜誌「啪」地一聲滑落到地上。

「嗚呃呃呃……」

她慌慌張張地衝向收銀檯。看來是想介入早梨和客人之間圓場。我也連忙隨後追上。

「真的非常抱歉!」

小桃鞠躬道歉。然而客人卻當作完全沒聽到,繼續用不雅的話語怒罵早梨。不管怎麼看,除非早梨道歉,否則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收拾這個局面。我立刻開始試圖說服早梨。

「好啦,早梨妳也快點道歉嘛。」

「我不要。」

早梨別過臉去。她那雙修長的腿往左右站開,呈現氣勢凜然的站姿,雙手盤在那單薄的胸前。

「妳別說那種像是小朋友才會說的話啦。」

「因為錯的是這傢伙啊!誰叫他那個……要說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他對妳說了什麼啊?」

「咦……就、就是……胸部……什麼的……」

「胸部?」

「…………」

早梨的模樣有點怪。基於和怒氣不同的原因,她的臉開始漲紅.並低下頭去支支吾吾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用可以響徹全店的音量說出:

「還、還不是這傢伙說什麼要我用胸部加熱便當啦!」

原本像是在喝水的鳥般不停鞠躬哈腰的小桃,也瞬時停下了動作。

在場的所有人都僵住了。客人的臉漸漸染成紅色,就有如酸鹼試紙一般。

「呃~那是……」

我偷瞄了早梨的胸部一眼,然後搔了搔臉頰。

「該怎麼說……那實際上不可能辦到呢。」

我話還沒說完,早梨就伸手過來捏住我的臉頰。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不是啦,我剛才不是在批評早梨姊的胸部……」

「琳奈的胸部比我更平吧!」

早梨知道我平常會用胸墊的事。雖然我的胸部的確很平,但原本的話題好像不是這個吧。

而小桃則是在不知不覺間站到了我旁邊。

「那個,琳奈……?」

「啊,怎麼了?」

她露出格外複雜的表情。

「就是……便當可以用胸部加熱嗎……?」

「…………」

我原本打算在腦內想像那畫面,但還是克制了下來。要不然感覺我會一個小時左右都回不過神來。

「一、一般來說是沒辦法吧?」

「這、這樣呀!果然不行嘛!不過,那為什麼……」

既然是客人要求的事,那或許真有這種服務也不一定。看來小桃剛才有這樣的想法。但在得知事實不是如此後,她這次又為了弄清為何客人會說出這種話而陷入沉思。雖然用胸部加熱便當這件事早梨辦不到,但換成小桃的話……儘管心裡這樣想,不過我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我不想讓小桃增加大叔特有黃色笑話的相關知識。

而那位客人感覺也沒有要打退堂鼓的意思。他皺起眉頭,瞪著早梨看。雖然沒有再用言語辱罵進行攻擊,但由於憤怒的子彈已經上膛,我想他可能想找個發洩口吧。

儘管對女性店員說出性騷擾發言的客人本身有錯,可是朝人丟擲零錢的早梨也有不對之處……如果這裡是學校,可能就會做雙方都受罰的處置。而且如果當事人不是早梨,也至少做做表面功夫開口道歉,就可以收拾這局面了。

沒錯,這是指如果當事人不是早梨的話。

過到這種狀況,早梨絕不會道歉。

「妳們幾個吵死了。」

辦公室的拉門打了開來,曾我部小姐探出頭。她今天也不得體地穿著小可愛加上短褲。即使如此,她可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總公司社員。

「這裡可是有人在睡覺耶。妳們也稍微體貼一下吧?」

她明明在派遣的工作地點打瞌睡,卻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說出這種話。她的理由的無理取鬧程度,可說是與「這裡可是有男高中生因為太喜歡暗戀對象而開始扮女裝耶,妳們也理解他一下吧?」不相上下。

曾我部小姐站到早梨的旁邊,從她頭頂上一把抓了下去。

「好痛!妳做……」

「非常抱歉。」

曾我部小姐強硬地把早梨的頭往下壓,自己也跟著鞠躬道歉。

「誠如您所見,本人也深刻反省了。」

「唔、唔唔……可是……」

客人做出含糊的回應。而被強迫低頭鞠躬的早梨則是不斷地掙扎。

「妳自作主張說些什麼啊!我不要!我可是絕對不會道——痛痛痛!」

「我會再嚴格管教她,可否請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她呢?」

「啊——啊——!我可什麼都沒有說喔!啊——啊——啊——¨」

客人看起來相當驚訝。

不過,既然自己對便利商店店員說出下流發言的事曝光,再死纏爛打下去也不是個好主意。那位客人或許是如此想的,他丟下一句「妳可要好好教育她!」後,就迅速地走出店外。

店裡的氣氛緩和了下來。曾我部小姐嘆了一口氣,對著早梨說——

「謝謝呢?」

「為、為什麼要跟妳道謝啊……」

「我不是幫妳收拾了剛才的局面嗎?」

「…………呃……謝……謝……」

曾我部小姐聽到早梨嘟著嘴說出的含糊道謝後,露出受不了的模樣,將手交叉在胸前。

「妳這傢伙實在是……連『謝謝』和『對不起』這兩個詞都無法老實地說出來嗎?」

「……妳很囉唆耶。我很不擅長這種事啦。」

「雖然客人也有不對,但只要妳肯道歉,事情也就解決了。不覺得在那邊陪客人瞎耗很浪費時間嗎?」

「……無所謂,反正我很閒。」

早梨環顧一個客人都沒有的店內後說道。

隨著暑假結束,來店顧客數也大減。儘管曾我部小姐說每年九月都是這種情況,但我覺得這好像有點太誇張了。

「嗯……是沒錯啦。」

曾我部小姐也點頭同意。

而小桃可能是受到打擊,發出「嗚……」的呻吟聲,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不過今天妳可沒辦法一直閒下去囉。」

曾我部小姐說道,並將手伸進小可愛的胸口,從她那一對如排球般的胸部所形成的乳溝中抽出一張對折成四等分的紙。

「這是客訴內容傳真。剛才總部傳來的。」

總部會將收到的客訴以書面形式轉交給各店面。在我說出「總覺得老收到客訴呢」後,曾我部小姐嘆了口氣並點頭表示「就是說啊」。

「客訴內容是這樣的——『今天中午時,我在貴店購買泡麵,卻沒有拿到應該附上的免洗筷。這樣我沒辦法吃泡麵。希望能盡快將筷子送到我家』。以上。」

「…………」

一種難以書喻的氣氛籠罩著現場。

我曾聽說免洗筷原本是為了需要在外用餐的人而附上的。畢竟自己家裡應該都會有筷子,而且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附贈筷子也會引發問題。跟塑膠袋同理。

「我去送!」

此時,小桃突然大聲說道。她伸手想拿曾我部小姐手上的紙,原地上下跳個不停。

而曾我部小姐則是壓下小桃的頭,然後說:

「不行。」

「可是!」

「小桃,妳今天要訂的貨處理完了嗎?」

可能是被戳中了痛處,小桃的表情微微覆上了一層陰影。

「還、還沒……因為,要處理雜誌退貨……」

「妳看。聽好了,如果妳老是什麼事都自己來,部下是不會成長的。雜誌退貨這種事交給打工的就好了。而且更重要的,連假期間的訂貨量決定好沒?去年銷售資料的分析呢?畢竟九月沒有什麼能主打的商品,妳可絕對不要失敗了。」

「嗚……」

曾我部小姐用莫名高壓的語氣說道,小桃在聽到後也終於噤聲。曾我部小姐將手輕放在小桃的頭上,然後接著說:

「事情就是這樣。早梨,妳去送吧。」

「什麼!?為什麼是我……」

「妳是這家店最資深的員工吧。」

「可、可是,我沒有忘記附上筷子啊!我覺得一一詢問客人很麻煩,所以全給了筷子耶!」

「環境保護團體要是聽到這句話應該會昏倒吧。」

曾我部小姐按住了眼頭。

「反、反正妳只是想要我道歉吧!當作練習這樣!哼,我早看穿妳打的主意了。」

早梨撇過頭去。

曾我部小姐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妳這蠢蛋。身為資深員工怎麼還是這種態度?如果換成其他店,和妳同資歷的人當上儲備幹部可不稀奇喔。妳難道就沒有想過要當當年輕人的榜樣嗎?」

「……我才不希罕當什麼儲備幹部。」

早梨說完後嘟起嘴巴。

而我則是開口詢問曾我部小姐:

「請問……儲備幹部是什麼呀?」

「嗅,儲備幹部這職位,可以說是像工讀生領班般的地位。要負責從事員工管理以及教育,並需要親自做榜樣。總部也會依連鎖店面的狀況實施晉升測驗,是個十分榮譽的職位。要不然——琳奈妳來試試看也沒關係喔?」

曾我部小姐邊說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偷看早梨。早梨的眉毛則微微抖動了一下。

「我、我呀!認為早梨表現得很不錯……呢……」

小桃雖然立刻開口幫早梨說話,但在曾我部小姐尖銳的視線下,也愈講愈小聲。曾我部小姐再次面向早梨,開口說道:

「早梨,妳聽好了。處理客訴也是件很重要的工作。妳也不想將來一直都只當個飛特族吧?這類經驗在出社會後一定會有幫助的。建議妳從現在開始習慣。」

「…………我知道了啦。」

在聽完曾我部小姐那番像是在訓人的說服後,早梨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好,事情就這麼決定了。琳奈妳也跟著去吧。去監視早梨有沒有確實道歉。但是,妳絕對不能出手幫忙喔。不然就不算是訓練了。」

「嗯……我知道了。」

早梨開始脫起了制服,嘴裡還不停碎碎唸一些抱怨的話。小桃則是一直盯著她的側臉看。

位於巧克力便利商店後方的住宅區。我拿著上頭寫有顧客地址的紙條走在平緩的坡道上,並一邊確認電線杆上的巷弄名稱。

「應該是這邊右轉吧?……呃,早梨姊?」

我發現原本走在隔壁的早梨不見了,回頭一看,才看到她站在有點距離的地方把玩自己的頭髮。

「妳在做什麼呀?」

「……我、我只是重新綁一下頭髮而已。因為很熱嘛。」

她吐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解釋後,就說了聲「好啦,我們走」,然後一個人繼續往前。我小跑步追在她身後。

「啊,早梨姊,那邊要左轉。」

「嗯。」

我和早梨並排著彎過轉角。

「就快到了呢……呃,早梨姊?」

我發現早梨又從身旁消失,回頭一看,這次她則蹲在路旁綁著根本沒有鬆掉的鞋帶。

我朝她走近,早梨的肩膀被我的影子罩住。

「……妳該不會,是在試圖拖延去道歉的時間吧?」

我出聲問完後,她的肩膀猛地抖動了一下,綁在頭上的馬尾也彈了起來。

「怎、怎麼可能呢!好、好啦快走吧!」

早梨猛然起身,又快步往前走。

她真像是不想去上學的小朋友啊……我在內心如此想著,再次往早梨跑去。

「對了,早梨姊妳以後會辭掉打工嗎?」

我和她並肩走著,不經意地問了這個問題。早梨一邊走路,一邊用手撫過圍籬上長得青綠茂盛的杜鵑枝葉,並回我道:

「啊?妳幹嘛這樣問?」

「因為剛才曾我部小姐她說……」

原本還那麼不情願去道歉的早梨,在提到將來的話題後卻突然聽話了,讓我一直覺得很在意。

早梨將手覆在額頭上,抬頭仰望天空,一副覺得太陽很刺眼的樣子。

「喔,那會是好一陣子後的事了吧。現在問我,我也不知道答案啊。」

一層濃濃的陰影,落在早梨被手遮擋住的臉上。

「琳奈呢?」

「……我嗎?」

我和早梨一樣往上看著天空,充滿決心地發誓:

「我誓死也不會辭職的!」

「這樣啊~不過,琳奈已經辭職過一次了嘛~浪子回頭……回頭戶浪。」

「…………」

在想到這個完全稱不上有趣的梗時,早梨所露出的表情,簡直跟在計劃惡作劇的小朋友一模一樣。

「對吧?」

她湊近到我眼前。臉上掛著揶揄的笑容。要是我在此刻做出奇怪的反應,早梨一定會覺得很有趣,然後不停重複。誓死也不要理會她——我再次對天空發誓。

但就算我一路上用沉默回應她死纏爛打地重複著的那個羞恥暱稱,早梨還是不斷地找機會停下腳步,試圖延後去道歉的時間。

「啊,是賣古早零食的店耶。」

她用手指著那家店,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在說「要不要去看看?」。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我們得快點完成任務,然後回去工作啊。」

我隨便應付她後,便繼續趕路。早梨則慢吞吞地跟在我後方。

「啊!妳別丟下我啦,回頭戶浪!」

「………」

她好像很中意這綽號。

「好像就是這裡了……」

蓋在坡道上的一座獨棟平房。玄關旁鑲著一個像魚板木牌的門牌,上面寫著『壬生』。

褪色的信箱,以及看起來像門鈴的小按鈕。直立放在玄關旁的雨傘傘骨已經歪曲,被人用帶子強硬地綁了起來,那蓬起來的模樣讓我聯想到下雨天的自然捲。

「對了,早梨姊,免洗筷呢?」

「喔,在這裡啊。」

早梨伸手在屁股附近摸索,然後從熱褲的口袋中取出一雙免洗筷。

「呃——!?妳、妳怎麼把筷子放在那種地方啊!」

「不行嗎?」

「那可是吃飯時要用的耶!?而且妳還直接拿過來了嗎!?應該要放進小塑膠袋裡之類的吧!」

「咦,這不是已經有包裝了嗎?」

「問題不在那裡!」

由於被塞在口袋裡,包裝都已經變得皺皺爛爛的。要把這樣子的免洗筷交給顧客可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而且這次還是要去道歉,就更需要勇氣了。

早梨得意洋洋地豎起食指說道:

「啊,妳剛才說要放進塑膠袋的想法不太好喔。這叫做過度包裝……」

「這句話輪不到平常就在發放多餘免洗筷的人來說。」

「……哼。」

早梨嘟起嘴。

就在此時,她原本四處游移的視線固定在眼前的信箱上。

「那麼,就把東西放進這裡面好了~」

「喂喂喂。」

早梨作勢把免洗筷插進信箱裡,我連忙擋下她的手。事情至此,我終於有些明白為何曾我部小姐要我陪早梨來了。

「那我在旁邊等妳。加油囉。」

聽到我這麼說,早梨的臉色立刻大變。

「咦……」

「咦什麼啊。曾我部小姐不是這樣交待了嗎?」

「可、可是……」

「好啦,趕快解決事情,然後回去吧。」

我轉身離開。早梨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一直陪她耗下去根本沒完沒了。我離開現場,然後躲到圍籬的陰影處.

只見早梨在陌生人的住家門前不知所措地亂晃。她不停地往這邊看,確認我的存在,然後又轉回去面對玄關門。好一陣子後,她終於放棄掙扎,用一種立下天大決心的表情緩慢地朝門鈴伸出手。

鈴——

門鈴發出了微弱的聲響。我的注意力還在門鈴聲上,早梨就用從未見過的敏捷快步走到了我所在的位置。

「對方好像不在家。」

「妳結論下得太快了!這樣會變成按門鈴惡作劇啦!」

早梨試圖逃避現實,嘴裡嚷著「真的沒有人啦!我可以從空氣中感受出來!」這種莫名其妙的藉口,我從背後推著她,要她再回去玄關前。早梨用充滿怨恨的眼神回頭看我,然後慢吞吞地回到原本的地方。就在此時,從那棟房子中傳來了物品碰撞聲,在早梨眼前的拉門被快速地打了開來。

早梨的肩膀大力地抖動了一下,並且還往後退了,可能是脊椎反射造成的吧。而她的小腿正不住地顫抖,我想是因為早梨正使盡全力穩住自己想逃跑的雙腿。

「……請問您是哪位?」

對方是位男性。由於是死角,從我所在的位置看不太清他的臉。不過,他手上好像拿著類似馬克杯的東西。聽聲音判斷,感覺像是三十歲左右的大哥。

「我、我是並河早梨!不對、呃那個,我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

早梨緊張得提高音調,還望著別的方向。我可以從她的背影感受到,即使面對不熟悉的狀況,也至少要拚命保住面子的精种。

「啊、對、對了免洗筷!來,免洗筷在這裡!雖然包裝有點皺皺的,但這確實是免洗筷……謝、謝禮就免了!」

她用像要打直拳的動作往前遞出免洗筷。那位男性被嚇到,差點沒往後仰。馬克杯中的咖啡隨晃動灑了出來。

當然不需要謝禮。我們可是來道歉的。

但,最關鍵的道歉卻還沒說出口。而被粗魯地交出的免洗筷,就這樣一直停留在空中。對方也一直沒有表現出要收下的意思。

「妳、妳……」

男子握住拉門門把的手正不住顫抖。

現場是彷彿即將落雷的氣氛。就算是被責罵「妳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也莫可奈何。以道歉來說,早梨的表現遭到訓斥也不奇怪。大概就連她本人也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早梨不斷地斜眼偷偷看往我所在的方向,觀察我的反應。

然後,她終於開口說了:

「抱、抱歉。」

我扶住額頭。

不但道歉的方式有如在老師逼迫下才不情願地說對不起的小學生般,而且話才說完就轉身想立刻離開。這絕對會被罵。而且因為早梨講完就趕著離開的關係,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抱歉」,感覺起來也只變得像是武士別離時所說的台詞「抱歉失陪了」。

正當我在猜想接下來會聽到什麼的斥責話語時,那男子所採取的行動卻出乎我意料地直接。

「慢著。」

男子強硬地抓住了早梨的手臂,將作勢要離開的她往自己的方向拉。早梨被這出奇不意的舉動弄得一個踉蹌,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就這樣被男子一點點地拖進了玄關裡面。

玄關的拉門「啪」地關上。

「…………」

呃……咦……?

我弄不太明白眼前的狀況。這是怎麼回事?把人拖進門內沒問題嗎?還是有問題?話說回來,他拉早梨進門內是打算要做什麼……?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終於理解發生什麼事,立刻從裙子口袋中掏出了手機。一一〇——想到這裡,我又覺得不對,報警好像太誇張了。但事情總是有萬一。

話雖如此,這情況即使報警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要是警察趕到以後為時已晚,那報警不就失去意義了……我察覺到這點。

當然也不是說剛才那種情況一定代表那種事,但若事實真是如此——我連忙往玄關拉門飛奔而去。我聽不到門後的聲音。這表示,早梨已經被帶進裡面的房間—

「唯有這件事絕對不能發生!」

有些事物失去後就再也回不來了!特別是女生擁有的!

我緩緩地抓起了立在玄關旁的傘。若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就用這個威嚇那名男子,如果他還要襲擊我,就把他打得變成一灘爛泥為止……傷害罪、紅色警車燈、冰冷的手銬——煙灰缸滾落在偵訊室的地板上,發出「喀啷喀啷」的聲響。

「不對啦不對啦!」

我打著自己的臉,把不好的想像甩開。

「我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現在在場的只有我。能救出早梨的人只有我啊。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使盡全力緊握住這把在強度上可能跟竹輪一樣不可靠的傘,擺好架式,維持隨時都能將傘往下揮的狀態。我「咕嘟」地嚥下口水——盤算著打開拉門後就一股作氣衝進去,用像外國救兵般的感覺揮出一擊威嚇對方,如果還行不通就將之打成爛泥。就在我伸出顫抖的手,正打算握住拉門門把的那瞬間,門發出「嘎——」地一聲,打了開來。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出現的人影讓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於是全力揮下原本高舉著的傘。

不過在我眼前的不是那男子,而是早梨。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連忙剎住往下揮的手。傘停在離早梨的鼻尖幾公分處。

早梨僵在原地。貌似是突然有把傘飛進視野裡太過衝擊,讓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看來在接下來的發展中,會被打的人不是那男子,而是我了……然而出乎我預料的是,早梨只露出一張仿彿靈魂已經出竅的表情,久久不語。她身上的穿著沒有變得凌亂,要說有哪裡怪就只有她的態度。不過早梨眼神焦點有些游移,她不發一語、搖搖晃晃地走過了我的身旁。

「咦……?等等呀,早梨姊!?」

即使出聲呼喚,她也不回頭。我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該不會,其實她已經被和早梨一模一樣的機器人給取代了吧?

那天早梨的狀態實在太過異常,讓我不禁開始有些相信這個荒誕不稽的想法。

她不說話。不會動。不管對她說什麼,她都只會發呆。等到終於動了,卻連續犯下各種初級錯誤。把兩千圓鈔跟五千圓鈔搞錯、用微波爐加熱冰淇淋、忘記在繳公共款項的用紙上蓋章……而當她誇張到在處理便當廢棄(在商品的賞味期限到前把東西從架上撤除)上出錯時,就被曾我部小姐狠狠地訓了一頓。

而現在,早梨正直接用手揉著剛蒸好的熱騰騰包子,彷彿是在確認它的觸感一般。

「呃,妳那樣不會燙嗎?」

「……咦?啊……嗯。」

揉捏揉捏。

「那是要廢棄的吧?妳不丟掉嗎?」

「……咦?……什麼?」

揉捏揉捏。

她一直是這樣子,對話根本無法成立。

「真是的~早梨姊,妳振作點呀!剛才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咦?」

「咦什麼咦啦。只有我和店長應付不來店裡所有的事呀……」

小桃除了結帳之外還有多到像山高的工作要做。光是所有商品種類的訂貨工作就夠忙了,她還不肯把店內的打掃工作交給其他人做。特別難處理的就是店內排班表。畢竟還會有像我這樣說出「請幫我多排班,排到遊走勞基法邊緣的程度!!」的麻煩要求的傢伙在。

「啊~?不是有小鋼在嗎……」

早梨默默地吐出這句話,她的眼神看起來快睡著了。

小鋼指的是堅持說自己是機器人的女性店員,本名是八木鋼彈。

她完全不會開口說話。原因我也不清楚。據說好像是因為在設定上她算是機器人,但最近就連自動販賣機都會說「歡迎光臨」了。她的存在就跟男扮女裝來上班的我差不多亂七八糟。

「不過,小鋼她也是……」

我看向在入口處的收銀檯。那裡是小鋼的固定位置,也是這家便利商店的常客『夕凪妹妹』的休息場所。

夕凪妹妹是個有點奇特的女生,特徵是綁成兩邊的小辮子。她幾乎每天都來到店裡,站在入口處的收銀檯旁,用笑臉向絕對不會開口的小鋼搭話。想當然,對話不會成立。不過夕凪妹妹沒有要放棄跟小鋼搭話的意思。

這感覺不是能拜託小鋼做其他工作的狀況。小鋼是夕凪妹妹中意的對象。我想應該是因為

「她會安靜地聽我講話呀~」這類理由,不過這光景,可真會讓在一旁看的人感覺自己快陷入不安定的精神狀態。如果是一般人,就會做出某種形式的拒絕,把夕凪妹妹趕跑。然而身為當事人的小鋼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默默地幫其他客人結帳。我想她應該也有她自己的堅持吧。

那天晚上,我結束工作並走出店外時,被早梨給叫住了。

「……妳要不要坐我的車?」

她指了指停在停車場裡的紅色小客車。

早梨擁有汽車駕照。所以她偶爾會像這樣開車上班。

「我可以送妳回家。」

「呃,不用,我有騎腳踏車……」

她不等我說完,就強勢地拉著我的手走。

早梨把我押進了副駕駛座,自己坐上了駕駛座,發動引擎。

轉瞬間,店面和腳踏車就被拋在後方。

「啊啊……」

我將腰緊貼座位。

看來只能死心了。話雖這麼說,但事實上我也很在意早梨的狀況。反正店也不是在徒步無法抵達的地點,不過是一天用走的,應該也可以啦。

車子開在馬路上,朝車站的方向前進。仔細一想,這是早梨第一次讓我坐上她的車。而且對我來說,在這麼晚的時間跟家人以外的人兜風也是個稀奇的體驗。

我不經意地往對向車道看了過去,開在對面的車上坐了對情侶。越過那前方的山丘後,是愛情賓館密集的地區。雖然這應該跟我完全無關,但我不知為何因為這個關係,莫名地意識起早梨。車上的後照鏡連接處掛了個應該是某種吉祥物的小布偶,早梨每次轉彎時,它都會大大地晃動。

路旁的街燈燈光拂上早梨的臉,我感覺到她的表情多少有點僵硬。不知道是因為她在開車,還是去訪問那個叫壬生的男子家時果然發生了什麼事……車內一片寂靜,只有冷氣的送風口發出了「咻~」的風聲。由於早梨沉默不語,所以我也抓不到搭話的時機。

「妳要不要聽點什麼?」

早梨突然這麼問道。

「啊、不,不用麻煩了。那個,這輛車是早梨姊妳的嗎?」

「不是,是我家的車。因為午班的人早退了,我今天來打工的時候有點趕,所以向家裡借了車。我早上前得把車還回去。」

她踩下剎車。紅綠燈的紅燈光將車內染成一片紅。

「妳要去哪裡呢?」

「我沒特別決定。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呃……拉麵店……之類的?」

「嗯,好啊。」

不習慣夜間娛樂的我,腦袋只擠得出這種主意。

我現在只想全心全力詛咒剛才往山頂方向開去的那對情侶,一邊吃著拉麵。這就是現在的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早梨操作排檔桿,讓車子做出U字大迴轉。

「總覺得,會開車感覺很帥呢。」

「是嗎?只要是拿到駕照的人都會開車吧。」

車子慢慢減速,開進了拉麵店的停車場。

可能是在密室裡獨處的狀況使然吧,我不禁看早梨認真的側臉看呆了。她扭轉身軀確認後方狀況,熟練地操控方向盤倒車。雖然女性會對倒車入庫的動作感到著迷是種老套的古典套路,但我現在覺得很能理解了。

店家非正統味的看板點亮著鄉下夜晚,塗成黃色的裝潢十分氣派。我立刻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就在此時,早梨突然開口小聲問道:

「那個啊……琳奈有沒有接吻過啊?」

「…………咦?」

我回頭一看。看板的光照著早梨的臉。

「…………」

「噗哧——」

「喂,妳剛才笑了對吧。」

「窩妹由笑辣……」

我被捏臉頰了。誰叫她要那麼嚴肅地問這種問題……

「所以呢,是有!?還是沒有!?到底怎樣!」

等到臉頰上的手鬆開後,這次換成被抓住肩膀猛搖,搖到腦漿都快被給搖出來了。

「等等啦,妳怎麼突然問這種……啊,該不會!」

「……什、什麼啦。」

早梨的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早梨姊,妳被那個叫壬生的人親了嗎!」

在我說出口的那瞬間,早梨瞪大眼睛,變得滿臉通紅。

「什——什麼!?怎、怎、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啦!」

「因為早梨妳在那之後一直很怪呀。」

「妳、妳是笨蛋嗎!?我、我知道了妳就是個笨蛋!笨蛋~笨蛋~~!!」

她張大嘴巴大喊。濕潤的小虎牙反射著光芒。

「妳、妳的反應也太慌張了吧……也只不過是接吻這種事……」

「那琳奈妳就接過吻嗎!」

早梨用賭氣的模樣說道。

託她的福,我腦中浮現了自己和男人接吻的生動畫面。

「好、好噁心……」

「啊……?好噁心……?」

早梨皺起眉頭,將手從我的肩上移開。

「琳奈妳該不會,有喜歡同性的傾向……」

「不是啦!」

早梨明明應該清楚聽見了我的聲音,卻還是大幅地挪動屁股的位置,試圖離我遠一點,然後再次握起了方向盤。

「好—差不多該回去了。」

「請妳不要倒胃口倒得這麼明顯啦!」

正當我以為真的要回去時,早梨打開了駕駛和副駕駛座的窗戶並熄火。

我將背靠在座椅上,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正好附近的十字路口,有對情侶開著車在等紅綠燈。

我心想著……用不著扮女裝就可以和異性卿卿我我,這兩人是如此幸運,希望他們可別被不幸找上門就好囉?例如說,等他們回去後,家裡養的貓態度最好不要突然變得很生疏喔?我詛咒著那對情侶碰到不會威脅生命程度的衰事,然後開口問早梨:

「所以,他對妳做了什麼啊?」

總歸來說,去拜訪壬生家的時候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只能想到這種可能性了。

「所以說,他沒對我做出什麼事啦。只是……」

「只是?」

「他向我下跪了。」

「……下跪?」

早梨小力地點了點頭。

「我那個時候腦中一陣混亂,只想著快點離開這棟房子。然後……就收到了這個。」

她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片。

我接了過來。上面寫著一支手機號碼。

「這完全是求愛行為啊。」

「妳、妳不要用那麼露骨的講法啦!」

「但是……簡單來說,就是他想要請妳跟他交往吧?」

「果、果然是那樣嗎……」

早梨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靠在方向盤上。

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好的啊。雖然對方感覺確實有點奇怪,但被異性追求多少會感到開心吧?至少我是如此啦。

不過,早梨煩心的重點好像不是那裡。

「我啊,在拿到這張紙的時候……要說的話現在也是,老實說我有點動搖……」

「嗯,也不用老實說了,根本非常明顯。」

早梨捏了我的臉頰。

「所以我就有點……感到害怕。」

「……什摸意蘇?」

她點了點頭後,將下巴靠在方向盤上。

「我不是也已經二十歲了嗎?身邊的朋友不是都已經有男朋友,或至少有喜歡的人了。而且……就連接、接吻也都……」

說到這,早梨紅著臉支吾了起來。

「早梨姊沒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

「有和人交往過嗎?」

「…………」

早梨不肯講明。

「沒有對吧。」

「然後啊……」

「什摸……」

我的臉頰可不是幫助妳鎮定精神用的耶。

……真想這樣對她說。

「妳知道滯銷商品嗎?」

「豬消雙贏?」

早梨鬆開了捏著我臉頰的手,將雙手交叉在頭後方。

「那個啊,便利商店不是每個禮拜都會推出一堆新商品嗎?但是由於能陳列的空間有限,因此賣不好的商品就會從架上被拿下來……」

「喔喔,滯銷商品是指這種……」

「最糟的狀況,滯銷商品會被廢棄掉。順道一提,這情況叫做改廢。」

「不管是哪種用詞聽起來都很討厭呢……」

這世上充斥著的各種商品,其中一定每一種都包含著製作方的熱情,但是卻……現實太過殘酷了。

「我啊,沒有好好讀過書,對戀愛也完全沒有興趣。現在我在當飛特族,也沒有那個……男朋友……的狀況,感覺也是理所當然的發展。或許該說是自作自受吧。這點我自己也明白……」

早梨用手玩弄著後照鏡上掛著的布偶。

「要論年輕,我比不過小桃,但又不像曾我部那樣擁有豐富的人生經驗……就連胸、胸部的大小都輸給小鋼……」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含糊了起來。隨後早梨便像想起了什麼似地乾咳了一聲。

「也、也就是說,我在想自己的價值到底在哪裡啦!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被歸為滯銷商品……琳奈妳想到這裡不會也覺得很可怕嗎”」

「啊~原來如此……」

我點頭同意。

早梨的煩惱比我想像的還要現實。明明她看起來就不像是會有煩惱的人。或者該說,我以為她就算有煩惱,大概也只是「嘎哩嘎哩君的冰棒棍只會出現銘謝惠顧」這種程度的事,所以現在非常吃驚。這問題對還年輕而且還是個男人的我來說,非常難解。

我將手盤在胸前,喃喃說道:

「只能靠矽膠了嗎……」

「誰、誰在說那種事啦!」

「早梨姊妳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嗎?像是將來的夢想之類的啊。」

聽到我這樣問後,早梨深深皺起眉頭,沉默了下來。然後她時不時地閉上眼、歪歪頭,交叉雙臂又鬆開,就這樣不斷重複這些動作。如此沉思了五分鐘左右,她用憔悴不堪的表情悄聲擠出了一句:

「沒有啊……什麼也沒有啦……」

她的表情看起來就跟我那前幾天被裁員的父親一模一樣,讓我不禁感到慌了起來。(錄入:恕我直言,你爸被裁員的時候我感覺男主你很嗨啊)

「那、那麼,總之先試著開始新的事物如何啊!如此一來或許就會有什麼改變呢!」

「……舉例來說?」

「嗯~交個男朋友!」

「咦…」

「啊,就算不做到那種地步,假設只是試著打個電話給那個壬生先生也不錯不是嗎?也許聊聊後會發現對方是個滿不錯的人,也有可能有開心的事在等著妳啊!」

我覺得自己真是想出了個好提案。

……雖然我是這樣認為啦,但早梨的表情卻愈來愈陰暗,並陷入了沉思中。

「……啊~我不明白啦!」

最後,她抱頭投降了。

早梨歇斯底里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然後發動車子的引擎。她持續頂著一張臭臉,握住方向盤,踩下了油門。

彷彿被拍打屁股的牛隻般,車子猛地衝出了停車場。

「咦、等、等等呀,早梨姊!妳要去哪裡!?」

帶著詭異色彩的霓虹燈和豚骨的香味離我們遠去。早梨用一副苦惱的樣子回道:

「尋找自我之旅。」

「請妳自己一個人去啦!」

結果,早梨的尋找自我之旅約十分鐘就結束了。

中途我們順道去了趟便利商店,買了幾個甜點。接著繼續開車,最後抵達的地方是某間公寓的一戶人家。早梨叫我提著裝著蛋糕和布丁的塑膠袋,也不說這是哪裡,就按下了玄關的對講機。

「那個,請問這裡是誰的家呀……?」

「小桃家。」

「呃……?」

我不禁僵住了。對講機上方有著寫了「支倉」的門牌……

「等——等一下啦!」

「什麼啦?」

早梨一臉不解。我不斷重複進行深呼吸,感覺都有點快變成過度呼吸了。

「這、這時間過來會打擾到她吧!況且她的家人應該也在呀!」

我即將和小桃的雙親見面,而且還是以女裝之姿。唯有這情況,我打死也要避免掉。

「沒問題啦,我很常來.而且小桃是和姊姊兩人生活。」

「啊,原來是這樣……不是啦,這種事情妳要先說啊!我也需要有心理準備——」

「妳在緊張什麼啊?」

「喀嚓」一聲,傳來了開鎖的聲音,接著小桃從微微打開的門縫中探出頭來。

「果然是早梨呀。」

「啊哈哈,今天我把琳奈也帶來囉~」

「好啊,快進來吧。」

小桃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推開了玄關的門。

她的家居服造型就這樣呈現在我眼前——我不禁被她那從米色短褲下伸出的裸足奪去了目光。小桃的頭髮帶著水氣,可能是剛洗完澡吧。而那貼身的T恤則強調著她胸前那大小剛好的豐滿。

「妳在忸怩個什麼呀?快進去啊。」

早梨催促我。就算她這麼說,我也無法如此輕易地衝進去。我連被邀請去女孩子家的經驗都沒有,現在就要到小桃家叨擾,怎麼想都太過順利了。

不合理的幸運很恐怖的。搞不好不知不覺間我的靈魂已經賣給了惡魔。以後還不曉得會被要求什麼樣的代價。不合身的幸福一定會將我引向毀滅。

另外,人在緊張達到極限時,肺部會發出「吸——呼——吸——呼——」的聲音。這件事我第一次知道。

「琳奈她怎麼了?」

小桃詢問早梨。

「不知道。她從剛才開始就不知道在緊張什麼——該不會,琳奈妳喜歡小桃嗎?果然有同性……」

「嗚哇——!!哇——哇——哇——哇——!……吸——呼——及——呼——」

我揮舞兩手大叫,早梨便罵道「會吵到鄰居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直接在本人面前講也太過分了吧。就算早梨是以開玩笑的感覺隨口說說,不過小桃為人率真,她可能會當真也不一定。如此一來,我們兩人往後的關係可能會變得很尷尬。

我戰戰兢兢地斜眼偷瞄小桃的表情,只見她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說道:

「我也喜歡琳奈唷。」

「…………」

某個天氣晴朗的日子。我坐在院子那側的走廊,吃著奶奶做的荻餅……

「——啊!」

剛才那個該不會就是死前會看到的走馬燈吧!?

真是太丟臉了。我竟然把一句客套話當真,還覺得自己已經死也無憾,並自願蒙天寵召。

我明白。剛才那跟學校老師對學生說的話是差不多的類型,意思就是「我對大家的喜歡是一樣的唷」。這點事情,我再怎麼駑鈍也是明白的。

小桃只是以她的幽默回應早梨隨口說說的話而已。不愧是便利商店的店長。每天和各種人接觸的經驗不是假的,這個社交能力非常高。

小桃將我們帶到她的房間,並在說了「我去倒茶過來」後,離開房間。

小桃房間擺設得很有女孩子氣息,我看到呈現在眼前的光景,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房間內側有張床。床看起來鬆鬆軟軟的,感覺有股香味。其大小以女孩子一個人睡來說,稍嫌有些大。在床的前方擺著一個玻璃製的圓桌,另一側則有電視和兩人坐沙發,在擺設上呈現與床包夾著圓桌的布置。在電視櫃上悄悄地擺著香精油蠟燭,沙發上則有一個咖啡色的小熊布偶坐在上頭。

我很想衝到床上,把自己用棉被包裹著,然後在上面打滾,但我克制住了。而同時,我內心也有「像我這樣的人沒有資格待在此處」的想法。眼前的這個景象,在我真的要死掉時,一定會被「走馬燈」採用吧。

「早梨,妳有塑膠袋嗎?」

「啊……?」

「對不起。沒事。」

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至少把這房間裡的空氣給帶回家。就像帶甲子園的泥土回去那樣。

「讓妳們久等了~」

小桃手上拿著托盤回來了,上面則放著玻璃杯。早梨則坐到沙發上,環視了一下周遭。

「今天怎麼感覺收拾得比較乾淨啊。」

「因為我有預感早梨妳今天會來呀。」

裝著冰紅茶的玻璃杯被放到了桌上。我詢問小桃她為什麼會知道,她卻發出「耶嘿嘿」的笑聲蒙混了過去,至於理由我也不清楚。

這麼說來,今天早梨和客人發生了衝突。在便利商店買的蛋糕和布丁。該不會這其實是早梨道歉的方式吧——早梨很明顯地故意裝出一張不知情的臉,玩弄著放在沙發上的布偶。

「對了,店長……不對。小桃妳姊姊呢?今天不在家嗎?」

「姊姊她去工作了。」

小桃的姊姊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前任店長。據說她現在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別家分店擔任店長。

「哦……她最近都上大夜班呢。」

「她說要壓低人事費。」

「畢竟大夜班的時薪比較高嘛~」

小桃和姊姊兩人住在這棟公寓裡,而她的姊姊有大量排大夜班的傾向,也就代表小桃晚上都一個人過。都這麼晚還跑來打擾,小桃卻沒有露出一絲不快的表情,反而看起來有點開心,可能是知道早梨其實是體貼自己也不一定。

順道一提,小桃的姊姊非常討厭男人,據說以前還曾經用拳頭肅清過不認真的男性員工。而現在我竟然就這樣未經同意踏進了這個人的家,我的腦中著實充滿了愧疚的想法。還請您不要肅清我。

「喂,妳從剛才開始就在那邊左晃右晃個什麼啊?」

早梨突然對我這樣說。

「咦……」

老實說,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裡。我不停地四處看,或試圖從遠方偷窺衣櫃裡面……今天是我第一次踏進異性的家裡,所以要說這反應是當然的也沒錯。畢竟經驗不足。

不過,要我擠上沙發,和小桃及早梨坐在一起,我可做不到。無可奈何之下,我在離桌子有點距離的位置坐了下來。

「那個啊,店長為什麼會是店長啊?」

然後,我開口向小桃問了個某些人聽到可能會想質疑發問者腦袋程度的問題。小桃以「我想想喔」當開頭,然後接著說了類似「對支倉家來說,經營便利商店是家族事業」這種意思的話。

就如蔬菜店家裡的小孩會繼承蔬菜店、魚店家的小孩會繼承魚店一樣,對支倉家來說,小孩在自己家族經營的便利商店工作是理所當然的事……據說好像是這樣。

「我呀,想成為像姊姊那樣的人。」

小桃說道,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可是她姊姊說小桃不適合走這行呢。」

「為什麼呢?」

「因為小桃太天真了~~」

早梨從旁插話。

姊姊好像是希望小桃能選擇便利商店之外的人生。但小桃又不肯聽話,那就乾脆讓她試個一次吧……據說小桃的姊姊就以這個理由,將自己原本擔任的巧克力便利商店店長,交給了小桃負責。

「我必須在高中畢業之前把巧克力便利商店經營成一家成功的店面,這是姊姊和我的約定。」

雖然我弄不太清楚「成功的」標準到底在哪。不過這點好像小桃本人也不知道,因此只能交由她的姊姊判斷。

「琳奈,妳要不要過來坐呀?」

小桃抱起了放在沙發的布偶。

「沒關係,像我這樣的存在,坐地板就夠了。」

我坐在木質地板上,抱起了雙膝。我不好意思讓她們硬是在兩人座的沙發上空出一個位置給我坐。

「真拿妳沒辦法耶……」

早梨拿起玻璃杯和布丁,放到了我的腳邊。

「來,這是琳奈妳的份。」

「謝、謝謝妳……」

她又坐回了沙發。

我現在覺得,自己以前應該多練習到喜歡對象房間時的妄想訓練。如此一來,才不會像今天這樣,把自己搞得像被擺供品的地藏一樣。

小桃和早梨吃著擺在桌上的甜點,一邊說著諸如「這家連鎖店的甜點很普通嘛~」或「這個布丁的味道好像變了呢」的話,很親密地說笑。我只是坐立不安地在一旁看著她們兩人。我冷靜不下來,視線忍不住就會四處飄移。可是她們要是看到我這種怪浮躁的樣子,可能會把我當作可疑人士。那我就來觀察地板上的木頭縫隙吧……但話說回來,萬一地上掉著「毛」……如果我偷偷將其撿起的樣子被她們兩人給目擊到的話……

「不可能掉在地上的吧……去死……去死……」

我望著天花板碎碎唸。

「妳在喃喃自語個什麼啊。很可怕耶,快閉嘴。」

「……對不起。」

我被早梨罵了。

小桃可能是覺得看不下去了,開口說道:

「這個是早梨送我的唷。」

她用布偶在自己膝上擺出跳舞的動作。布偶奶茶般的毛色的確跟早梨的頭髮顏色很像。雖然我對這類布偶不熟,但感覺價格不斐。

「啊~那是我在去年生日時送妳的呢。」

聽到早梨這麼說,我默默地回了一句「哦……」。

「妳就沒有更多感想了喔。」

「啊,它的毛很多呢。」

我說完後,小桃笑了出來,接著指了指櫃子。

「那個也是早梨送我的唷。我記得好像是白色情人節送的吧?」

「啊~是啊。」

綠色的香精油蠟燭。小桃站起身,然後將其拿在手中。

「來點點看好了。」

她用指甲尖把蠟燭外層的塑膠包裝揠掉。然後將蠟燭放在桌子上,從小物收納盒拿出火柴,點燃了蠟燭。

把房間的燈關掉後,黑暗中浮現的是兩人被燭火照亮的臉。身後的牆壁映著兩人份的影子,搖搖晃晃地,感覺有點恐怖。

「真、真漂亮……對吧?」

「是、是嗎?總覺得好像是講鬼故事的氣氛耶……」

「感覺沒什麼香味耶……」

「嗚哇!」

早梨突然大叫出聲。

「怎、怎麼了嗎?」

「啊、沒有啦,就是琳奈的影子映在牆壁上……」

「還、還是把蠟燭熄掉好了。」

小桃打開了燈,將蠟燭弄熄。

氣氛莫名地變得很沉重,我趕緊拿起腳邊的玻璃杯準備喝茶,感覺就像是如今才想起它的存在一般。

「剛、剛才啊……」

早梨默默地吐出一句。

「琳奈妳是不是在和誰講話啊……?」

「咦!?」

我發出驚訝聲後,這次換小桃說道:

「琳奈妳……在工作中也偶爾會自言自語呢……」

「妳該不會可以看見什麼吧……?」

「怎、怎麼可能啦!」

我連忙否定,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有被這樣懷疑的一天。

「背、背上好像突然變得涼涼的了……」

「啊、對了!早梨今天要住下來吧?」

「不,我得回去還車……」

「怎麼這樣……琳奈!」

小桃用一種懇求的眼神看向我。

在變成這種氣氛後,還要一個人睡覺,確實會相當不安吧。但很遺憾地,我無法陪她。如果我享受了這份僥倖,我有自信自己明天早上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對不起,明天還要上學,所以……!!」

我心寒地如此說道。而小桃好像想到了什麼,開口問道:

「啊,這麼說來,琳奈妳是哪一班的呀……?」

「——我可以借一下廁所嗎?」

「可、可以呀!妳去吧……」

話題轉到學校的事就糟了。我迅速地逃進了廁所。

戶浪琳奈和小桃同樣是保津川高中的學生。只要我還穿著身為同校畢業生的老姊所留下的制服,這設定是無法被改變的。而只要看履歷書上的出生年月日欄位,我的學年便一目瞭然。所以要是我回答自己是哪一班的,就算是撒謊,也是自斷後路。畢竟根本就沒有這個學生存在。

我在廁所裡偷偷打電話給爸媽,告訴他們今天會晚回家,被他們碎碎唸幾句後,就回到了房間。此時早梨和小桃正肩並肩地看著電視。

時鐘的指針指向了深夜十二點。電視的深夜節目正在播放著外國電影。而漫不經心地望著電視畫面的小桃,突然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妳想睡了嗎?」

聽到早梨這麼問,小桃揉揉眼睛,搖了搖頭。

「沒有,我還好。」

「明天也要上學對吧。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早梨如此說著,並站了起身,小桃則是環上了她的腰。

「……我還不想睡喔?」

「…………」

早梨搔了搔頭,坐了回去。

雖然小桃嘴上說著不想睡,但一看就明白那只是因為不想要早梨回去而已。現在她早已躺了下來,抱著早梨的腰,將她的膝蓋當作枕頭。

「我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早梨低喃道。小桃則是不斷用小聲到快消失的聲音重複說著「我沒有睡喔,我沒有睡喔……」。

此時,早梨不經意地看向了電視畫面,並發出了小聲的驚呼。

「啊……」

或許是因為時間帶的關係,電視節目不再顧慮內容應該要老少咸宜,播著濃厚吻戲。早梨手忙腳亂地伸手拿搖控器轉台。

「啊。」

就算聽到我發出帶有責怪的聲音,她也裝作沒聽到,開始玩弄起頭髮。仔細觀察才能發現,其實早梨的表情有點僵硬。

「……妳在看什麼啊。」

「沒、沒呀……」

被早梨瞪了之後,我別開視線。

她戳了戳小桃的臉頰。

「小桃……在學校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沒有喔。」

我膚淺的希望就這樣脫口而出了。

「為什麼是琳奈妳在回答啦!」

「呃、那個,我以為妳是在問我啦……」

小桃還是用小到快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不知道」。

「喔~沒有嗎?畢竟小桃還是小孩子嘛。」

聽見早梨這種取笑小桃的語氣,我覺得有一些火大。

「還比不上早梨啦,對吧,店長?」

「妳這是什麼意思!」

「咦、唔……我也不確定耶?」

小桃這樣說著,仍把早梨的膝蓋當枕頭轉身躺正。

「哼哼。琳奈妳大概不曉得吧。小桃啊,睡覺的時候可是會流口水的喔。」

早梨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立即在內心痛扁著有股馬上拿出手機在網路上檢索「妖怪×反枕馴服法」衝動的自己。不是這樣吧。這根本錯了。首先應該要先調查妖怪反枕諸說紛紜的生態,到底反枕只會改變枕頭的方向呢,還是會願意幫忙把枕頭從別人家帶出去?(編註:日本傳說中的一種妖怪。)

「早梨有喜歡的人了嗎?」

突然,小桃邊打呵欠邊問道。

「咦……!」

早梨瞪大了眼睛,僵掉的臉頰紅到一種很有趣的程度。

「妳今天不是說有客人交給妳一支電話號碼嗎?」

「嗚……」

「妳打電話過去了嗎?」

早梨畏縮了。而小桃則是睜開原本閉起一半的雙眼,整個人像被電到般坐起。

「啊,這件事不能說嗎!?」

「不,琳奈也知道……這件事啦。」

小桃鬆了一口氣。

「琳奈妳怎麼知道這件事呀?」

「早梨姊她跑來跟我哭訴。」

「我才沒有哭吧!別說謊了!」

早梨低吼,虎牙全露出來了。

「我建議她可以打電話過去看看,但早梨姊說她不敢……」

「我沒這樣說吧!」

「不過就我而言,因為自己本身也沒有過這類經驗,所以也可以理解為什麼早梨姊會怕成那樣啦……」

「我才沒害怕咧!」

小桃「嗯嗯」地點了點頭。

「早梨妳覺得對方如何呢?」

「咦!?呃、不……沒什麼特別的……」

早梨剛才為止的氣勢突然急速消逝,她開始用手指捲起自己綁成馬尾的頭髮。

「這樣呀。如果早梨沒那個意思,也不需要勉強自己打電話給對方啦。」

「勉、勉強自己……」

早梨咕噥道,她的嘴角抽搐,頭無力地垂了下來。

令比較年幼的我和小桃替她操心,這件事或許讓她的自尊心受創了,早梨的肩膀不住地顫抖著。

「早梨,妳怎麼啦?」

小桃湊近早梨面前。

「我要打電話……」

「咦……?」

早梨站了起來。

「打電話這種事,我也辦得到!既然妳們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就打電話啊,現在馬上打!」

她拿出手機,在我和小桃面前撥了壬生交給她的電話號碼。我趕緊阻止正趁勢按下通話鍵的早梨。

「都這種時間了,妳在想什麼啊!會造成對方的困擾啦!」

「有什麼好困擾的!便利商店可是二十四小時營業喔!」

「那個和現在的事沒關係吧,而且都超過十二點了,對方搞不好已經睡了!」

聽到這裡,連早梨也不得不停下反駁,她「唔」地低吟了起來。

「那如果三次鈐響他沒接起,我就掛斷。」

「啊,原來妳……」

我不小心就說溜了嘴。

「啊!妳剛才心裡在想『反正她覺得對方不會接,才嘴上說說要打電話啦~』對吧!才不是咧,我可沒有那樣——」

「我、我知道了啦。」

我安撫像醉漢般大吵大鬧的早梨。正當我想說她終於靜下來時,卻發現她用充滿血絲的猙獰眼种瞪著手機的通話鍵。

「妳真的可以不用勉強……」

「我按。」

啊,她按下去了。

明明是自己按的,結果早梨一聽到鈴聲就又慌了起來。

「哇、哇,我按下去了。怎麼辦!」

「反正對方已經睡了吧……」

「啊……他接了。」

「咦——!?」

我都還沒說完,早梨就把手機扔給我,自己躲到床上並鑽進了棉被裡。

「啊,好詐!」

「琳奈妳幫我講……裝成我的樣子蒙混過去……」

「別強人所難啦!」

她縮在鼓起來的棉被裡,看起來像隻烏龜。手機的通話孔響起了壬生語帶懷疑的「喂?」聲。

再這樣下去就像是我們打了惡作劇電話過去,感覺不是很好。

裝成早梨……

「晚……這麼晚真抱歉啊!我是並河早梨啦-」

『請、請問您哪位?』

聽完後,電話另一頭的壬生如此回道。

「對不起,馬上就穿幫了。」

「妳在搞什麼啦——!」

早梨帶著一張幾乎快哭的表情衝出棉被,搶走我手上的手機。她用一種走投無路的眼神盯著手機看了約三秒,然後轉過身背對我。

她在床上跪坐了起來,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喂……喂喂……」

我偷偷從早梨背後接近她,試圖偷聽。她可能是察覺到我的氣息,起身離開床。

她小步地走到我剛才坐的位置附近,然後又跪坐下來。

「嗯……嗯……嗯……」

她簡單回應著電話另一頭的聲音。

而另一方面,躺在沙發上的小桃終究用盡力氣睡著了,開始發出有規律的呼吸聲。我專注地眺望著她的側臉。早梨則是在房間的角落講電話。

「嗯……嗯……嗯……」

說是在講電話,老實說她除了「嗯」之外什麼都沒說。

過了一陣子後,早梨把電話掛掉了。

「……狀況如何了?」

我開口問道後,早梨又再喃喃說了句「嗯……」。

「好像……變成我們要見面了……」

「咦咦咦!?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聊著聊著就……」

「什麼聊著聊著,妳根本只有說『嗯』這個字不是嗎!」

「怎、怎麼辦……」

她抱起了膝蓋。

「妳不想要見面,拒絕他不就好了……」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啊!」

「妳就像平常一樣說些『我才不要,去死啦』不就好了……」

「我可不記得有說過這種話!」

早梨發出「嗚啊——」的聲音,猛搔自己的頭髮。她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不斷地揮舞手腳,說些像「因為當我回過神來時就不小心點頭了嘛!」或「誰叫琳奈很礙事!」之類的話……最後還開始把責任推卸到我身上。

「我知道了啦,對不起。對於我剛才偷聽的事,我跟妳道歉。」

聽到我這樣說後,早梨突然停下吵鬧,仿彿就在等我這一句話。她迅速地坐起身子,用小到像蚊子叫般的聲音說道:

「……琳奈也會陪我去見面吧?」

「啊……?」

「我去趟廁所……」

「等、等一下!」

早梨如脫兔般地離開了房間。

等到對方說出道歉的話語後,再強制他吞下要求。這作法簡直就跟真的奧客沒兩樣。而且明明沒說好,對象卻在見面時帶了同伴——對那個男人來說,第三者就只是個煩人的電燈泡。而早梨就要我接下這樣的工作。

身為男性,我很能理解第三者是多礙事的存在。不過慫恿早梨打電話的也是我,若是要替她著想,或許跟去會比較好……我凝視著睡在沙發上的小桃的臉,如此想著。

小桃的嘴巴張著,都足夠塞進一根食指了。而剛才胡說「小桃睡覺時可是會流口水的喔」的早梨現在不在場。現在就是塞手指進去的大好機會!我不禁反射性地如此想,然後在內心訓斥產生這種想法的失禮傢伙。不過,如果只是戳戳臉頰,應該可以被原諒吧。看起來很柔軟……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廁所的方向傳來了尖叫聲。

下一秒,小桃突然睜開眼睛眨了幾下,我趕緊縮回原本打算戳她臉頰的手指。

「剛才是早梨在叫?」

「好、好像是呢……」

我和小桃衝去廁所。

在廁所門的另一頭,傳來了早梨說著「救救我——」的聲音。小桃將門打開,只見早梨用手撐著廁所兩側的牆壁,呈現相撲力士踩踏四股的姿勢。

她的褲子已脫下,掛在膝蓋附近。內褲一覽無遺。嗯,是黑色的……在我腦內有個像警察的人語帶深意地說道。

「發、發生什麼事了!?」

小桃這樣問之後,早梨張嘴露出虎牙大吼:

「是誰把馬桶墊拉起來的啦¨」

「啊……」

是我。我剛才用站立方式解決生理需求後,忘記把馬桶墊弄回原狀了。

看來早梨剛才沒有發現這件事就往下坐,差點掉進馬桶裡。恐怕是在思考壬生的事情,而忘記事前做確認了吧。不,倒不如說早梨應該根本不需要做確認。原來如此,因為這個家的居民只有女性。

被小桃救出後,早梨把滑落的褲子拉了上去。

「剛才進廁所的是琳奈吧……」

「是、是這樣嗎……?」

「為什麼妳要把馬桶墊往上拉,妳明明是女的不是嗎!」

「我在鍛鍊自己的腰力和腳力啊,就跟坐空氣椅子一樣!!畢竟在便利商店打工要一直站著嘛!」

「不把馬桶墊往上拉也可以辦到吧!」

「……哈、哈哈哈……」

我只能移開視線。而以前曾經目擊過我站著方便的小桃,也沒有說出「琳奈是站著尿尿的唷!」這樣的話,只是從頭到尾都露出尷尬的笑容。

@ @ @

和壬生約定好的日子。我被早梨逼上車,在就星期日來說也嫌早的時間,來到了約定地點車站附近的咖啡廳。

為什麼我也得來……我不打算再說這種話了。畢竟我也得負起慫恿早梨的責任,而且我現在反倒覺得自己跟來是正確的。明明都是女性,卻挽著手,一起坐在包廂座位的一側。女服務生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這樣的我們,然後接下了兩杯冰紅茶的點餐。早梨貼我的身體貼得緊緊的,直盯著桌子的一點看。

「……早梨姊,妳要不要稍微過去一點?」

「…………」

早梨的樣子很怪。就算我出聲搭話,她也完全不往這裡看。

我別無他法,只好移動屁股,拉開點距離。但我這麼做以後,早梨便瞬間又將距離拉近。如果我作勢起身要去廁所,她就緊抓著我的手不肯放,抓到我的手都痛了。而當我顧慮到早梨那微不足道的胸部,想挪動手臂避免碰觸到時,她又會用巧妙的關節技鎖住我,讓我動彈不得。

我的理性就被夾在觸碰到女性胸部的幸福,以及手肘就快往不該彎的方向扭去的危機感之中,不斷搖擺。最後勝利的是後者。我將隨著冰紅茶送來的吸管從包裝中取出,然後把包裝紙捲成一條細狀的紙枝,將其插進早梨的耳朵裡……

「!妳做什麼啦!」

終於找到對話的機會了。

「那個……從剛才開始,我的手就很痛耶。」

「……欸,琳奈。」

「嗯?」

早梨加強了抓住我手臂的力道。

「我今天看起來……如、如何啊?」

早梨看了一下自己的穿著後問道。

T恤加上熱褲……還有鞋跟有點高的涼鞋。

「……跟平常不是差不多嗎?」

「這、這樣啊。」

早梨的表情沉了下來。

「啊,呃——我覺得這樣很可愛呀!年輕有活力,很有夏天的感覺?」

我立刻改口。而早梨聽到後,這次又露出低頭臉紅的反應,就像是第一次被人告白的國中生一樣。

她該不會真的沒有和男性交往過吧?她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是這個模樣。

「早梨姊,我想妳今天還是別跟他見面了吧?」

「……咦?」

「畢竟妳現在這種狀態,就算見面大概也沒辦法跟對方聊什麼……」

手機響了。早梨打算拿起突然響起的手機,卻差點把它弄掉,最後終於把手機成功從口袋中拿出,整個人彈了起身。

「尼好,這裡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篠町杜鵑之丘店!」

「嗚哇早梨姊妳冷靜一點!」

「啊,我是……並河……嗯……嗯。」

她不斷地頻頻點頭。看她老樣子除了「嗯」以外什麼都不會說,推測電話應該是壬生打來的。

早梨掛斷電話,坐回位置。

「他、他說現在要過來我們這裡。」

「呃,妳真的沒問題嗎?」

「…………」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我的聲音,只見早梨將手放在她平坦的胸脯上,調整呼吸。

一陣子後,她的眼睛發出炯炯有神的目光。

「……我沒事。我還能戰鬥。」

「呃……」

叮鈐咚噹~入口處的鈐噹響起。

一名穿著合身西裝的男子走進了店裡。他看到我們後,便立即筆直朝這邊走來,動作有些僵硬地坐到了我們對面的位置。

「失禮了。」

他直直盯著已經僵住的早梨,又偷瞄了我一眼後,簡單地打了招呼。

「我是壬生。」

他戴著黑框眼鏡。鼻子輪廓挺立,長相算是端正。他的穿著也十分整齊,帶給人知性的印象。年齡約三十歲。感覺和早梨差了接近一輪。

「我、我是今天陪早梨來的……」

「我是壬生。」

「啊,我叫做戶浪琳奈。」

「我是壬生。」

「……請多指教……」

由於對話才五秒就碰壁了,我便用手肘頂了頂隔壁的早梨。她一直低著頭,身體不住地抖著。早梨用低垂的視線偷瞄壬生的臉,然後又因為對方朝自己射來的熱情目光嚇到,縮起身子。

「我是壬生。」

壬生將身體往前傾。但早梨一副不願和他對上眼的模樣,身體漸漸地往後退,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壓力往後推著般。接著她馬上就頂到了後方的椅背,失去了退路。但早梨很有技巧地移動了腰的位置,將身體滑進了座椅和桌子之間。

彷彿是在表演乘坐手扶梯往下移動的默劇般,早梨的頭就這樣消失在桌子下。

「我我我我是並河早梨。」

「早梨姊,他根本看不到妳啊。」

我伸手想把她拉起,但早梨卻用非常大的力氣抱住了我的膝蓋。

「今、今今今天非常感謝您招待……」

「用招待這個詞也有點怪啦。」

我把早梨抱住我膝蓋的手扳開。她又立刻抱了回來。這場在水面下發生的攻防意外地壯大。我不想被早梨看到裙子內的東西,用手擋她,她則不斷地把我的手拍掉,彷彿溺水般持續掙扎。

要是讓她一直在我雙腿之間摸來摸去的也很困擾。我那沉睡的獅子(草食性)也可能會被不小心喚醒。

早梨的頭不停「咚咚」地把桌子往上撞。我伸手扶住裝著冰紅茶,不停搖晃的玻璃杯,並同時在腦中尋找話題,好繼續對話。

「啊,呃……真、真不好意思!她平常不是這樣的,今天好像有點緊張……」

壬生微微地低下頭。

「啊,對了。請問壬生先生您是從事什麼職業……?」

「…………」

壬生沒有回答。他坐得挺直,用一種剛正到有點病態的視線看著我。

「沒、沒事!如果不方便回答也沒關係。」

「……很抱歉。」

「不、不會啦!我們才是……」

我如此說完後,壬生突然緊按住自己的眼頭,做出像是一下吃了太多刨冰的反應。

該不會其實對方也在緊張吧。也只不過是無法回答一個問題,他竟然就做出彷彿犯下滔天大錯的反應。雖然他強硬地邀請早梨出來,但其實本人意外地內向也不一定。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個叫做壬生的男人的心情。

喜歡的女性就在眼前,而且邀她出來約會的還是自己,想必他內心一定認為自己必須主導好這次約會才行。然後因為太過焦急,導致決心落空,只有時間無情地流逝。如果我是壬生,非常有可能出現這樣的發展。

但不管真相如何,再這樣下去,只會持續進行由極度緊張所引起的奇特互毆,什麼進展也不會有。我朝桌子側前傾,開口問壬生:

「那個,你還好嗎……?」

「……真丟臉。我有些緊張。」

「請放鬆一些。正如您所見,早梨也很緊張,所以目前狀況算是扯平呢。這樣一想,是不是就輕鬆點了呢?」

壬生張大嘴巴愣住了。

「妳……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

為什麼會做出這種結論啦。這好像是對戀愛很生疏的國中生才會出現的誤會啊。

「啊,呃,不,失禮了。說得也是,難得可以像這樣見面。我必須更積極地進攻才行。」

「啊~就是這個氣勢。總之我會想辦法處理早梨姊,請你加油唷。」

我半自暴自棄地說道。然後朝已經在桌子下開始籠城戰的早梨說:

「……妳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唔。」

早梨大力地搖了搖頭。

「結果都是我在跟對方講話耶!」

大力搖頭。她緊抓著我的膝蓋,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我。那表情幾乎快哭了。

我語帶深意地開口:

「……滯銷商品。」

早梨的肩抖動了一下。

「太、太詐了!」

「身為女人的價值、將來的不安。只是露出微笑就會被恭維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

她馬上露出認真的神色,默默地從桌下出來。早梨嘟著嘴用斜眼瞪我,然後坐回原位。

壬生見狀,用一種嚴肅的表情說道:

「我喜歡妳。」

「——!」

早梨驚訝得瞪大雙眼。壬生像是追擊般,又補了一句,.

「妳很美麗。」

「…………」

我按住眼頭。

叫你積極地進攻,不是要你和笨蛋一樣老實啊。早梨則是臉紅到彷彿要冒出熱氣,嘴巴還像鯉魚般不斷開闔。

「我、我……我……」

看來早梨因為太過動搖,而說不出話。我決定要安靜地在一邊看。

「我、我才不美麗咧!我、我才沒有那麼!美麗什麼的……美麗……」

她拿起放在桌子旁的菜單,打開來擋在臉前方。並發出「嗚啊、啊……」的聲音,另一隻手大力揮動著。

而那隻手,就把我的飲料杯弄倒了。

「啊!」

冰紅茶弄濕了桌子。我趕緊拿起自己的杯子,並伸手抓了附贈的小捲熱毛巾。被害已經擴張到壬生的手邊。我心想要是弄髒他的西裝就糟了,因此伸手準備從他手邊擦起。

「請慢著……」

我的手被抓住了。

壬生那剛直的視線落在我的眉間。他用嚴肅的表情鬆開領帶,脫下西裝外套後,說道:

「我來擦吧。」

下一瞬間,壬生便用西裝外套開始擦拭眼前打翻的冰紅茶。(錄入:作為紳士,請隨身攜帶手帕)

「嗚……哇……」

我僵住了。

再怎麼說,這情緒也太亢奮了吧。雖然我懂他想彌補喜歡對象所犯下的失敗,可是就連我也不會做到這個地步啊。

「早、早梨姊……」

我目睹人生中未曾遭遇的光景,覺得憑我一個人根本無法應付這狀況,便用手肘頂了頂隔壁的早梨,尋求幫助。但看來早梨顧不了別人,她繼續用菜單藏住自己的臉,不斷眨著眼睛,一副狼狽的模樣。

「怎、怎麼辦,琳奈……」

看來她很在意自己闖下的禍。她的臉剛才還紅得超越人類的極限,現在卻慘白到令人看了會聯想到「葬禮」這個詞。

也不能怎麼辦啊。我們這一群經驗壓倒性不足的傢伙,這時做不到任何事。

我拉住早梨的手臂,起身離開座位。我們移動到在店更裡面的位置,我把拿過來的冰紅茶,塞給乖得像被水噴過的貓般的早梨喝。

我將玻璃杯推過去後,早梨含住了吸管。

……啵啵啵啵。

「請用吸的。」

啾……

過了一會,她總算輕輕地換氣,抬起頭來,「呼……」地吐出一小口氣。

「……妳冷靜點了嗎?」

我問完後,只見早梨突然露出快哭的表情。

「嗚哇——沒救了啦——他一定覺得我是奇怪的女生啦——」

「沒、沒問題啦。目前感覺你們是彼此彼此。」

「……真的嗎?」

「是啊,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回頭看剛才的座位。趕來的女服務生正幫忙擦桌子。而一旁的壬生,正一手拿著濕淋淋的西裝外套,一手壓著眉間,一副「我又搞砸了」的模樣。

我好像看到了自己,胸口有些隱隱作痛。

從我的頭後方傳來了「哧——」一聲。轉頭一看,早梨正在擤鼻涕。

「好……」

她握著揉成一團的面紙說道。看她的表情,已經完全恢復了冷靜。

「妳要回去那邊嗎?」

「嗯……」

她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可是……」

「我是不會輸的。」

早梨用充滿決心的眼神說道。

「我有種感覺,我不能就此逃走。所以,琳奈——」

她快速轉身,背對著我。

「妳就再陪我一下吧。」

「…………我知道了。」

我嘆了口氣並點頭,跟在早梨身後。

我是不會輸的……早梨是這麼說的。

對早梨來說,這是場戰爭。她正在奮鬥著要突破自己的外殼。所以我也決定要陪伴早梨,直到她滿意為止。不管等待我們的是什麼樣的結果。

我們回到原本的座位後,只見壬生用非常標準的姿勢對我們鞠躬。

「……方才失禮了。妳太過美麗,讓我不禁稍微有些激動……讓兩位見笑了,實在是非常抱歉。」

「…………嗚。」

我可以清楚明白身旁的早梨身體僵了一下。不過她沒有像剛才那樣心神不寧了。我偷偷地往她那邊看去,她便朝我點了點頭,眼神彷彿在訴說「我沒問題」。

看來她的狀況還可以繼續戰鬥。我放下了一顆心。

「不過,今天能見到妳真是太好了……多虧這次見面,讓我下定了決心。」

壬生吐了一口氣,好像已經拋下了什麼包袱。

「戶浪琳奈小姐……」

「是?」

我抬頭一看,只見壬生用一種奇妙的表情往桌子側前傾。

「可以請您和我交往嗎?」

「喔……」

我愣住,一道呆呆的聲音就從我大開的嘴中冒出。

冰紅茶裡的冰塊融化,發出「喀」的聲響。

「啊!? 」

我不禁拉高聲音。

壬生握住了我的手。

「妳剛才溫柔地跟我說話。對我說請加油。這是我出生後第一次被女性鼓勵。」

「呃!?等、等等——」

我把他的手甩開——又立刻被抓住。

「我喜歡妳。」

「噫……」

這是天生的銳利眼神發揮效果的瞬間。他那幾乎貼到我的眼睛和鼻尖前低語的告白,讓我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今天的畜生。琳奈,母的……公的?十六歲~

琳奈出生後第一次聽到愛的告白,但對象竟然是男性。雖然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讓琳奈措手不及,但又在心裡覺得原來自己的女裝還上得了檯面呀~以上是琳奈為您報導~嗚~哇~好想死~~

試著退一步用第三人稱的旁白蒙混過去也沒有用啊!現在我的歷史就被顛覆了!再也回不去了……把我的告白處女還來啊!!

「可、可、可是你不是應該要約早梨姊嗎……」

聽到我這麼說後,壬生偷瞄了早梨一眼。她的臉早已失去血色,全身無力地往一旁倒,嘴巴還大大地開著。

「非常遺憾……看來我還配不上她。」

「怎麼會¨」

在我準備起身的同時,早梨站了起來。我回頭一看,發現她用讓人佩服原來人類可以如此面無表情的木頭臉,茫然地直直盯著半空中。

「那個……早、早梨姊……?」

「我要回去了。」

「啊、等等呀!」

早梨有如亡靈般踏著步伐走掉。我連忙想追上前去,手卻被壬生緊緊地握住。接著他用一種好像要告訴我什麼天大秘密的語氣開口:

「琳奈。」

「……嗚——哇——」

我使盡全力甩開壬生的手,像逃命般跑出店外。

「早梨姊,等一下啦!」

購物中心的立體停車場。我費盡功夫追上早梨,然後坐上停在停車場裡的車。早梨不發一語。她頂著一張臭臉,發動了引擎。

在一段粗魯的轉彎後,車子沿著立體停車場的車道往下開。冷氣的送風口送出一陣暖風,熱到差點讓人嗆到。早梨打開駕駛座的窗戶,用粗暴的動作將零錢投進停車場的計費器中。

難得的星期天,天氣也不錯,如果車子可以一路順暢地開著,早梨的心情可能也會好點吧。但偏偏就是一直碰上紅燈。早梨一句話也不說地踩下了剎車。

好尷尬。

不需講出口,早梨那該說是煩躁戚還是不安穩的感情,也傳到了我這裡。沉默和寂靜讓我的皮膚覺得刺痛。因為開著冷氣,我也沒辦法打開窗戶。

「吼——!」

「噫!」

早梨突然大叫出聲。

「為什麼¨我會!碰上這種事!我明明沒有告白卻被甩掉,這種感覺是搞什麼啦!?」

她「啪啪啪」地猛打方向盤。因為紅燈而停在我們隔壁的車子裡有個幼小的女孩,正從窗戶裡往這邊看,彷彿像在窺視動物園籠子裡的動物般。

「為什麼是選琳奈啦!?」

早梨大吼。

「呃、就算妳這麼說……」

「因為妳年輕嗎……還是長相!?原因到底是哪個!」

不知何時信號已轉為綠燈,後方的車按著喇叭催促。

「吼——!!」

早梨回頭發出不知道該說是示威還是威嚇的吼聲。後方駕駛座上的男性見狀,睜大了眼睛。

「總——總之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哼——」

她緊咬嘴唇。然後操作排檔桿,踩下油門,低聲吐出一句:

「至少胸部我可沒輸給妳。」

「…………」

太陽仍高掛在天空中。直曬的陽光讓車體發燙。

車子跑在馬路上,沒特別要往哪去。正好眼前可以看到巧克力便利商店,我便向早梨提議「要不要直接去打工呀?」。

「不要。」早梨回道。

「如果去了,就會被小桃問『約會如何了?』喔!『明明還沒交往對方卻被琳奈用身體搶走了~』……我總不能這樣回吧!」

我、我沒有用身體搶人好嗎……

車子開過了巧克力便利商店。我用眼睛追著逐漸遠去的景色,嘆了一小口氣。我還想說如果她肯去工作,動動身體,應該可以轉換心情的。

「哼」地一聲,早梨用鼻子嘲笑我。

「反~正妳只是想去見小桃吧~?」

然後語帶嘲諷地說出這句話。

「我、我才沒有那樣……」

「誰叫琳奈妳每次碰到小桃的事情眼神都會改變,而且在小桃面前就會表現得怪怪的。」

「嗚……」

「不過妳在男生面前感覺就很普通呢。琳奈妳真的跟一般人不太一樣耶。老是穿著學校制服、還用胸墊、上廁所時還會把馬桶墊往上……拉……嗯?」

「…………」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早梨原本只是因為遷怒才對我說些有的沒的,但她的表情卻開始變得蒼白,彷彿被突然冒出的疑心觸發了什麼。我在內心狂冒冷汗,但還是乾咳了一聲,佯裝平靜。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那是為了鍛鍊……」

「妳騙人的吧?」

「怎、怎麼可能是騙人的嘛!撒這種謊對我不但沒有好處,而且誰會撒這種蠢得要命的謊呢!……所以我沒有騙人。」

「妳騙人的吧?」

「…………」

早梨踩下剎車,將車停在路旁。

事情不妙了……我開始著急。自暴自棄的早梨用帶點遷怒的語氣,準備在車內這樣的密室開始進行質詢。

如果這個世上有女裝男子大使館,我現在就想逃去那裡。但不可能有那種存在,因此我現在只能在謊言上再加上一層謊言。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編出更好的謊言——要確實騙過對方,就必須要在謊言中混入少許真實什麼什麼的….

「琳奈,妳是不是在隱瞞我什麼?」

早梨將臉湊了過來。

「…………其實我是站著上廁所的。」

「啊?」

「這是戶浪家的正統作法!我從小就被教育要這樣上廁所——呃、我自己也知道這樣很怪唷!?所以我才想隱瞞嘛,怕妳覺得我是怪人!」

我一口氣吐出這些話。我大口吐氣,調整呼吸。

早梨白眼瞪著我。

「妳為什麼要說這種謊啊。」

「我說的是真的啦!!」

「那~妳一直都是站著上廁所嗎?」

「身、身體狀況好的時候……」

「這跟身體狀況有關係喔?」

「有、有點關係啊,像是準度之類的……」

我講著講著便心虛了起來。說什麼準度,老實說我連女生上廁所能不能瞄準都不知道。

聽到我這十分勉強的藉口,早梨用鼻子哼了一聲。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對、對啊。就是這樣。」

看來她好像相信我了。我鬆了一口氣。

此時,早梨又突然開口:

「我可以看嗎?」

「……呃?」

「啊,那有家便利商店。」

早梨踩下油門。

「等、等一下啦!」

她打了方向燈,並轉了方向盤。車子開進了反向車道。這次真的不妙了。她該不會想在便利商店的廁所進行檢查吧。

如果這個沉睡的獅子(在夏天也會冬眠)被看到了,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早梨將車子停在停車場的一角,並離開駕駛座。她立刻走到副駕駛座這一側,打開了門。

「快點。」

「呃、那個果然上廁所這種事也不好讓其他人看到,而且該怎麼說,我也會覺得害羞……」

「可是我有興趣。」

她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下車。我就這樣被她拖著走。

「不要——!快住手——!這種事絕對很怪啊——!」

「不過妳說的如果都是真的,那是很厲害的技術耶。有點自信嘛。」

「……自、自信……」

我才沒那種東西。在另一個層面上也沒有。

「…………」

反正都是要穿幫的,那乾脆請她幫我處理一下……我對於有這想法的自己感到丟臉。現在我該思考的是逃出這個難關的方法。立刻逃進女裝男子大使館,行使治外法權,讓裁判對我有利……早梨拖著我走,推開了便利商店入口的門。

「歡迎光臨您好——!」

此刻,我陷入了彷彿被強風襲面的錯覺。

「嗚哇!」

早梨停下腳步,往後傾了一下。我則是一屁股跌坐在地,成目瞪口呆狀。

「歡迎光臨您好——!」

店員的高亢喊聲竄進了我的耳裡。

「歡迎光臨您好——!」

店員又補喊了一聲,彷彿要給我致命一擊。這招呼聲真是宏亮。那個音量已經遠遠超過打招呼的領域,根本可以算是叫喊聲了。

我聯想到追趕著羊的牧羊犬。但或許是語氣或抑揚使然,聽起來並沒有特別嚴肅。而有種清爽的感覺。

「這麼說來……」

早梨像在喃喃自語般,小聲地說道。

「這家ANPN是最近才開的。曾我部她是這樣說的。」

「咦?」

我抬頭望向早梨的臉。

「她一直要我來這邊看個一次,學習一下。」

「曾我部小姐說的?」

「她好像說接客水準怎樣的……」

站在收銀檯的店員、擺放著便當的店員、幫忙帶領客人到商品陳列處的店員——這些店員的笑容中都不帶一絲遲疑。白潔的牙齒看起來十分耀眼。

他們除了打招呼時,其他時候臉上也一直掛著笑容。而早梨看著這些店員,眼睛中好像出現一些光芒。

「……為什麼巧克力便利商店會有很多客訴,就是因為接客水準很低。」

早梨像在覆誦咒文般說道。

「那是什麼啊?」

「曾我部的口頭禪。」

「對喔,她老是會這樣說呢。」

——店員不是會快速結帳就可以了。親切。最重要的永遠是這一點。

這是曾我部小姐的口頭禪。尤其是晚班的工讀生常常被她這樣唸。說我們的接客水準是全地區最低。

我還無法處理所有的業務,而早梨又很常立刻跟客人吵起來。加上小鋼又不會說話。唯一有正常表現的人只有小桃。

「這裡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競爭店啊。」

早梨將手盤在胸前說道。

「……競爭店是什麼啊?」

「就是指對手店。」

以橘色、綠色和紅色的三色線為特徵,和巧克力便利商店同樣是獨立型店面。不管是誰都知道這家連鎖店的名字。在電視廣告上也很常看到。它是不可置否的全國性便利商ANPN。

「可是這家店還沒有和我們距離近到會變成對手店吧?」

「便利商店的商圈可是有半徑五百公尺喔。而且……」

早梨指了指外頭。

「車子不是會從左邊車道開來嗎?所以開車來到這邊的客人,都會選擇位在左手邊的便利商店。然後在這情況下,客人在開到巧克力便利商店前,又會先經過這家店。」

「啊,的確如此……」

這樣一想,這家店所選的店面位置確實毫不留情。很明顯是想將巧克力便利商店擊潰。

「該不會最近客人減少是因為……」

「……」

早梨沒有回話。

「歡迎光臨您好——!」

「嗚……」

聽到對方那個有魄力的招呼聲後會覺得想退縮,是因為我也是便利商店店員嗎?我想這確實如曾我部小姐所說,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工讀生(尤其是晚班)一起上也敵不過對方。

「早梨姊,他們好耀眼……我想回去了……」

我完全被擊敗了。

然而早梨只是默默地盯著那些店員工作的樣子看。

然後開口說了:

「決定了……我要為了工作而活。」

「呃……?早梨姊?」

我才想說她怎麼說出這種奇怪的話,就被抓住兩肩並激烈地搖著。

「因為我也只剩這個了!我要拚命工作,賺很多錢!然後讓那個男的感到後悔!我不會輸給這家店!還有也不會輸給琳奈妳!」

她等不及說完話,就轉身推開入口的門。

「等、等等啊!」

「我要成為儲備幹部。」

她說完後,便離開店裡。我趕緊追在她身後,而我後面傳來店員高亢的喊聲。

「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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