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變化球任誰也接不到

這變化球任誰也接不到

我做了個被憤怒的客人毆打的夢。

我還夢見過自己被掐住脖子。另外就是在躺著時出現約五十個客人坐在我身上,把我壓爛的夢。

我幾乎每天晚上睡覺都會呻吟。

連假的工讀狀況就是這麼嚴苛。

在不需要到學校上課的日子,上班時間便比平常還早。當我抵達店時,剛好就是便當等商品進貨的時間,我一天的工作便從整理這些東西開始。

而且由於是配合連假的來容量進貨,商品的數量也是平時的兩倍左右。如果我和小桃兩人一起進行上架,結帳的客人又會大排長龍。就連平常維持著酷酷表情的小鋼,在操作收銀機時額頭上也開始滲出了汗水。怎麼看都是處理速度趕不上狀況。

而我和小桃看到就會立刻去幫小鋼的忙。只要有三個人負責結帳,排隊人龍就不會那麼誇張了。但是,最近重新開始販售的關東煮和包子很棘手。尤其是關東煮,不但必須全程對應客人點餐,要是鍋子空了還必須趕快補充。

九月還有點秋老虎現象,在這時期開始販賣關東煮也不會熱銷吧。會做出這種輕率預測的根本就是外行人。實際上它賣得非常好。到底為什麼會如此熱賣……我覺得這根本是便利商店的一大謎團。

等到結帳人潮消化後,我們又回去商品區擺便當。不久後收銀機那邊又開始塞了起來,於是我們再度跑去幫忙。就這樣重複了十次以上,才終於可以把便當整理完。而且弄完這件事後,小桃又要開始忙著清潔環境或訂貨,只剩我跟小鋼在接客,根本忙翻天。然後還會出現影印機的用紙沒啦、外面的公共電話零錢卡住啦,甚至還有次我看到怎麼有個像骰子牛排的東西掉在商品區的地板上,結果是小朋友不小心拉出來的大便……

這簡直就是惡夢。

如果突然變忙,身體會反應不過來的——小桃之前說過的話確實不假,我原本懶散慣了的頭腦和身體都已經開始發出了悲鳴。

結果,早梨真的辭掉了巧克力便利商店的打工。連假結束後,她依然沒有回來,打她的手機,也一直轉接到語音信箱。

小桃的樣子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在工作的時候,她和往常一樣,總是滿面笑容。就算在我和小鋼面前,也是如此。真的就跟平時一樣。

只是,我常常會看到她有時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沒有目標地直直盯著前方某個點看。工作上的失誤也變多了。每次小桃犯錯,都會挨曾我部小姐一頓罵。

要是我當初沒有陪早梨商量她那和未來有關的煩惱——我最近常有這種想法。如果我不知道早梨正在為了將來的事煩惱,我可能用繩子綁也會硬把她留下來。

可是,因為早梨都已經說了這是她為了自己而做下的決定,所以我也不好出手挽留她。我想小桃或許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目送早梨離開的吧。

工作結束,我在休息室把制服脫掉。而眼前的置物櫃內,不再掛著早梨的制服。從今之後,我們必須習慣這個光景。

@ @ @

自從我的男性身分差點在車站前購物中心的內衣賣場穿幫後,我扮女裝的過程就產生了很大的變化。

我失去了熟悉的主場。也就是說,沒有適合我換穿女裝的地點了。我不想再見到那個店員了。不管我是男生的事實際上有沒有曝光,但君子不涉險。這是可疑人士的鐵則。

話雖這麼說,其實我從之前開始就會到公園的廁所內換裝,因此實際上只是換個主場而已。不過由於公園的廁所很不衛生,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盡可能不想到那邊換衣服。

然後,我最近突然想到。

到便利商店的廁所換衣服不就好了嗎?

要說到廁所換裝有哪裡危險,就是從廁所隔間走出來後,還是有可能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被其他人目擊。不管是購物中心還是公園的廁所,我進去的那一邊都是女士勿入的空間。要是有個女子高中生頂著一張蠢臉走在裡面,那當然很可疑了。

但便利商店的廁所就不一樣了。走出廁所隔間外後立刻就可以到公共空間。就算有個女高中生頂著一張蠢臉站在那裡,也不會有任何人在意。

……你說誰有一張蠢臉啊。

簡單來說,只要在走出隔間時小心一點就好了。當然我不可能在巧克力便利商店裡換衣服。不過很剛好的是,最近新開了一家便利商店。我沒有理由不去利用它。

我頂著一張蠢臉走進ANPN的廁所。裡面的構造和巧克力便利商店相同,打開門後,眼前隨即就出現放置洗手台的空間,然後往內走才分成男生和女生廁所。

我若無其事般地換好衣服並走出廁所。理所當然地,沒有防盜監視器。就算商品區的監視器會拍到我,也不會有人閒到去一一確認走進廁所的顧客身上的穿著吧。我的計晝非常完美。

「歡迎光臨您好——!」

「感謝您的惠顧歡迎再次光臨——!」

店內交織傳來店員打招呼的聲音,那音量大到讓人的心臟不禁震了一下。雖然我心裡想趕快離開這裡,但又覺得不買點東西就這樣離開有點愧疚,因此便決定拿條口香糖去結帳。

我隨便拿了個商品後,便往收銀檯走去。此時,有兩名店員正在收銀檯內側對話。

「今天開始會有個新的工讀生進來,可以麻煩你教一下工作內容嗎?」

「啊,可以呀。」

站在收銀機處的男性店員點了點頭。我聽到新的工讀生這幾個字,自己當初開始在巧克力便利商店打工的記憶便隨之甦醒。同時我突然想倒,那個時候負責教育我的早梨,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已經找到新的工作了。

就在我呆在原地想著這些事的時候,一個感覺是新來工讀生的女性從另一名男性店員的背後跳了出來,很有精神地舉起了手。

「我是新來的並河早梨~!請多指教~!」

明明是白天,但卻看起來很想睡的眼神。跟不良少女一樣的金髮,右耳還穿了耳洞。頭髮垂直地放了下來。沒有綁馬尾。

不過,那確實是早梨。

「咦咦咦咦……」

我覺得對她的印象有些變差了。

我重新回想了一次早梨辭掉巧克力便利商店打工時所扔下的話語。

——我要去找份一般公司的正式工作啦,去死吧。再繼續當飛特族也不會有未來啊,小心我揍人喔。我要為了自己的未來,做下確實的決定,在此刻,展翅飛翔!……殺了你喔。

像這樣什麼的。雖然某些細節的記憶我有點沒自信,但總覺得她是這樣說的。

「嗚哇…………」

講了那麼多大話後辭掉工作的女人,現在又開始打工了。而且還是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對手店上班。外加很有精神。

我走近站在收銀機處的早梨,出聲叫她:

「早、早梨姊?」

「來了來了~……咦?」

早梨僵住了。

我有點好奇她會做出什麼反應。儘管這邊離巧克力便利商店確實有些距離,但也不代表以前的同事不會有機會來。這點事早梨應該也明白。她總不會以為把頭髮放下,就可以蒙混過去了吧。

「…………」

早梨臉上維持著淡淡的微笑,眨了幾下眼睛後,臉色開始漸漸發青,最後像西下的夕陽般,緩緩地躲進櫃台下。

「喂,早梨姊!?」

我探出身子,往前靠到收銀檯上。只見一顆顏色和奶茶相似的頭。早梨用雙手抱住頭,像是要把頭髮藏起般。

「我、我不是早梨……」

「咦、妳打算從根本開始裝傻!?」

這家店員的穿著打扮都非常整潔,完美到都可以去當飯店服務生了。而她卻敢頂著一頭金髮衝進這個職場,帶給人一種不顧後果的感覺。還有,明明剛剛才進行了像小學生般的自我介紹,卻還說兩秒鐘就會穿幫的謊言,這種不用大腦的感覺——

最好是會有人正好跟妳同名同姓又像成這樣。

「等等,妳為什麼在打工啊!?妳不是說要去找工作嗎!?」

我「咚咚咚」地大力敲打收銀檯。

早梨則是連滾帶爬地,迅速把裡面辦公室的拉門拉開,然後轉頭過來看我。

「我、我在這裡打工的事妳可要保密喔!聽到沒!」

拉門「啪」地一聲關起。

「……發生了這樣的事。」

我一到巧克力便利商店,就在大家面前講出了這件事。

雖然早梨要我保密,但我當然要講啊。而且我還在敘述早梨在我面前露出醜態那一段時,把她的蠢度灌水了約百分之二十。

「早梨也真是個笨蛋啊……」

曾我部小姐坐在辦公室的折疊椅上說道,她的眼神望著遠方。

「她大概也沒想到打工第一天就會碰到以前的同事吧。雖然我覺得她應該還是有多少準備一點對策啦……」

「反正她一定是打算裝傻裝到底吧。」

「嗯,我想應該是吧。」

而小桃邊操作著辦公桌上的SC,邊聽她身後的我們進行這種對話。

「所以,琳奈妳打算怎麼辦?」

曾我部小姐說道。

「唔……至少現在已經知道她說要去找工作是騙人的,總之可以先聽聽早梨姊的說法……畢竟早梨姊她最近好像在煩惱什麼……」

「她在煩惱?」

曾我部小姐皺起眉頭。

「對啊。其實……」

早梨在煩惱自己將來要做個什麼樣的人。她很害怕自己變成滯銷商品。我認為早梨她一定想要當個被人所需要的人。

她會決定挑戰成為儲備幹部,也是因為想藉著工作磨練,並找出自己的價值。所以早梨很努力在特訓上,其結果應該連她本人也感到滿意才是。可是卻沒有得到回報。沒有受到認同。在對這家店很重要的連假期間,只有她的排班被取消了。

「……唔,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曾我部小姐將手臂交叉在胸前,點了點頭。

小桃則是一直沒回頭,只是盯著螢幕的畫面看。不過她從剛才開始,該操作SC的手就一點也沒有在動。曾我部小姐開口對小桃說:

「小桃,妳打算怎麼做?」

「這是早梨她自己決定的事……」

小桃用跟蚊子叫差不多的音量回道。

「妳的意思是說,這不是妳可以插手管的問題嗎?」

小桃輕點了一下頭。

「可、可是店長……」

「更何況——」

小桃出聲蓋過我的發雷,將手撐在桌上,站起身來。

「回到這家店裡,也不見得對早梨比較好喔……對吧?」

她轉頭湊到我眼前。臉上露出的笑容和那時的早梨一模一樣——

辦公室內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然後,可能是想打圓場,曾我部小姐開口了:

「總、總之那個,該怎麼說……畢竟那傢伙也常常闖禍嘛。以後我們店內就和平了,這不也不錯嗎?」

我「嗯嗯」地點頭同意。此時,SC的畫面變了,並響起了像對講機的電子音。

這是來自外面收銀檯的呼叫。小桃走出了辦公室。

「啊,店長,等等呀……」

我追在店長後面,到辦公室外頭後,只見有名女性站在收銀檯前。

女子看到小桃後,輕輕地朝她點頭致意。

「請問……妳們店裡是不是有一位染成金髮的女性店員……」

女子帶著一個看起來跟小學生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男孩手上抱著一顆足球。女子摸了摸小男孩的頭,開口說道:

「其實是之前我的兒子在外面玩球的時候,玩到一半球就不小心跑到這家店的屋頂上了……而據說那個時候,那位女性便爬到屋頂上,幫忙把球拿了下來。因此我今天是來向她致謝的……」

女子手上拿著禮餅盒。

「就是那位,身材苗條、把頭髮往後綁成一束的女性。」

聽到這句話,小桃小聲地發出了「啊……」的聲音。那位女子所說的人,十之八九是早梨。

順道一提,這棟建築物的屋頂除了專門的業者之外是禁止進入的。由於沒有梯子和樓梯連接著,因此想上去必須藉由爬隔壁民宅的圍牆才行。這行為可能跟走鋼絲差不多危險。

小桃將早梨辭職的事轉告那名女子。此時,正好在收銀機前的另一名客人開口了:

「哎呀,早梨小姐辭職了嗎?」

是之前見過的那名老婆婆。

「我最近都沒看到她,才想說她是不是生病了……我們好不容易才熟起來的,她辭職真是太可惜了。」

竟然有客人連早梨的名字都記得,讓我有點驚訝。我想這家店的顧客中應該沒有任何人記得我的名字吧。

小桃一直沉默不語。感覺起來像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便默默地站在原地。

「就是……我不是拄著拐杖嗎?並河小姐總是會在我要走出店外時,幫我開門。一句話也不說地。雖然她的臉有點臭,但是個溫柔的孩子……」

老婆婆用手扶住臉頰,嘆了一口氣。

她們說那個姊姊辭職了喔——聽到母親這麼說的小男孩露出了寂寞的表情。看到這一幕,不知道小桃心裡是怎麼想的。她瞇起了眼睛,看起來有些憂傷。

自己不被任何人所需要.在離開巧克力便利商店時,早梨的發言給人這個感覺。

我和小鋼對上了視線。

我點了一下頭後,小鋼也朝我點了點頭。

@ @ @

我在ANPN的停車場發現了紅色小客車。ANPN的停車場比巧克力便利商店還要大上約一倍,而那輛車就停在角落。停的方式還很像直接撞進來。

我藏在車子的後面等早梨出現。但一不小心,我就粗心地往後靠上了隔壁車子的門。「叭叭叭~」,像喇叭般吵鬧的聲音因此響徹了夜晚的小鎮。

「嗚哇、慘了——快躲起來!」

話雖這麼說,但ANPN的店內視野真是太好了,可以把店外看得一清二楚。我別無他法,只好將身體滑進了早梨的車子和地面間的空隙。同樣鑽進車子下的小鋼,用拳頭敲了一下我的肩膀。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那車子會稍微碰一下就開始大叫嘛……」

「…………」

我又被打了。那哪叫碰一下,妳根本是跟信賴躺椅一樣,整個人靠上去了吧?——我猜她應該是想這樣說。

車子的防盜鈴持續響了約一分鐘。我們就在這個幾乎讓人動彈不得的狹小空間,屏息等待。而在我的隔壁,夕凪妹妹正在喝杯裝果汁。

「……妳還真能在這麼窄的地方喝這個啊?」

「咦……?呵呵。」

夕凪妹妹笑了。我不知道是什麼事讓她覺得有趣。或許她正在享受像捉迷藏般的刺激也不一定。

帶夕凪妹妹來這地方的是我。在我邊獻上點心邊請求她「希望妳可以幫我們抓住早梨姊……」後,夕凪妹妹開心得不得了,讓我還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接下來有段日子都會被她給纏上。

我用手機確認現在時刻。晚上十點三十分。早梨差不多該換完衣服,走出店外了。我瞇起眼睛,監視著店的入口附近。此時,店門打了開來,我可以看見一名女性從中走出。

她朝這裡走來,長長的頭髮隨風揚起。她今天也沒有綁馬尾。但這毫無疑問地是早梨。早梨走到駕駛座這一側,解除了車子的鎖。在我們眼前的是她上班時一定會穿的那雙運動鞋。我們互相使了眼色,將頭探了出去。

「早梨姊~」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梨看見車子底下竄出了三顆頭後,發出了不輸給防盜鈴音量的慘叫。她搖搖晃晃地往後退,感覺就快跌倒了。早梨退縮了,現在正是大好機會。我從車子下面爬出,往早梨逼近。

「好了,妳就乖乖死心吧……」

我一邊收放手指做出抓東西的動作,一邊朝她走近。早梨眼眶中浮現了大顆的眼淚,並不發一語地毆打我的胳膊附近。

「…………!」

「啊好痛……很痛耶!」

早梨看似連說話的餘力都沒有,但仍「呼——呼——」地大口喘著氣,不斷地捶打我的肩膀。她的臉扭曲了起來,感覺滿是憤怒。看來她是真的生氣了,或許我們這行為是有點整她整得太過火了。

「等、很痛——早梨姊對不起!!」

「……!……唔!!」

不行。看來早梨會揍我揍到她停止哭泣為止。

「好、痛、夕——夕凪妹妹,該妳上場了!」

「……嗯?」

夕凪妹妹抬起了頭來。她從車子下慢吞吞爬出來後,目前正在把衣服上的灰塵拍掉。

我早料到自己無法捕獲早梨。我已經預想到無論選什麼方法,她都會認真地抵抗。但換成夕凪妹妹就不一樣了。她身上有一種會讓人困擾,但只要和她面對面,就無法拒絕她的獨特氛圍。因此只要利用這點,事情應該就可以順利成功。

「呵呵……」

夕凪妹妹慢慢地朝早梨逼近。

「夕、夕凪妹妹……?喂,琳奈,這太詐了吧!」

早梨往後退。

夕凪妹妹腳下一蹬,往早梨跳去。早梨則是側身一閃,跑了起來。而夕凪妹妹便追了上去。早梨又繼續逃。就這樣,兩名少女用認真的神情在ANPN寬廣的停車場內追逐著。

她們繞了許久——如果是在製造奶油,都可以做出個上等貨了。最後,用盡力氣的早梨終究被夕凪妹妹抓到了。夕凪妹妹那耐力真是深不見底。她從背後抱住癱坐在地上的早梨,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而我就從遠處看著這光景。

一切就如我所計畫的。我用食指直直地指著早梨所在的方向,大喊道:

「很好——小鋼,就是現在!確保目標!」

我表現得像是在指揮士兵的軍師。

「…………」

小鋼似乎不太滿意「我表現得像是在指揮士兵的軍師」這件事,她又用拳頭輕捶我的胳膊附近。

「……好痛。」

我推測她的意思應該是『妳可別命令我,小心我燒掉妳的假髮』……原來如此!

小鋼用下巴示意,像是在叫我「快點上啊」。我很有精神地點頭回了聲「遵命!」,然後

「嗚、嗚哇~~」

我幾乎是自暴自棄地快步往她們跑去。此時,被夕凪妹妹給抱住、照理說已無力還手的早梨敏銳地轉了過來,並彷彿被電到般迅速站起身來,抬起右腳一踢——

「哼!」

「咕哇……」

她那閃光般的認真踢擊,就這樣衝擊了我的胳膊。

「可別太小看我了。」

「真的很對不起……」

最後是小鋼慢吞吞地走了過來,捕獲住早梨。既然如此,一開始妳就自己上啊……對手換成小鋼時,早梨也不會抵抗。

而此時我肚子朝下貼在地面上,就像是隻被車子輾過的青蛙一樣。但我還是發出了下一個指示。

「很、很好。把早梨姊帶到車上……」

早梨的車子稱不上大,而裡面現在坐了三人。駕駛座上是早梨、副駕駛座上是我,而小鋼則坐在後面座位上。夕凪妹妹則是以「想快點吃到點心」為由,自己跑回去了。

我重整心情,立刻開始質詢。為什麼早梨明明說了要去找正式工作,卻還跑來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對手店ANPN打工——

「咦?啊,呃,我也是有想過要找正式工作啦,但我也沒想做的事,因此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話說回來,妳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按著肩膀啊?」

當然是因為很痛。看來今天是我胳膊的倒楣日。

別轉移話題。繼續講下去。

「然、然後……正好這家便利商店在募集工讀生,我想說『總之試試看~』,就跑來應徵,結果對方要我務必過去上班……」

哼,原來如此。所以妳才倒戈了嗎?目的是什麼,錢嗎……?喂到底怎樣,還有老實說那髮型根本不適合妳!

「喂。」

我的頭被輕敲了一下。

「對不起。」

咳咳……我以乾咳轉回話題。

「……簡單來說,妳在找正式工作的時候,正好看到這個徵人資訊。事情就是這樣沒錯吧?」

「嗯,大概就是這樣。」

「從一開始妳就沒什麼找正式工作的打算?」

「……我、我有啦。」

「事實上早梨姊並沒有特別堅持要當正職員工,但都跟店長吵架了,如果就這樣恬不知恥地裝作沒事般回去巧克力便利商店,又太丟臉了,所以早梨姊她辦不到……好,知道了。」

我快速地用筆在記事本上寫著。

「……妳在寫些什麼啊。」

「給店長的報告。」

「啊,喂!」

早梨從我的手中搶過記事本,然後在我眼前將我剛才寫的那一頁撕破並扔掉。

「我、我也不是因為覺得回去巧克力便利商店太丟臉了才到這邊打工的。只是,這邊的時薪給得還不錯……」

「哦~所以早梨姊很注重時薪嗎?妳之前明明沒有說過這種話的?」

「嗚……這、這是當然的啦!這對身為飛特族的我來說可是很重要的呢!」

「哦~時薪嗎……」

確實,扣除我這種例外,大部分的人都是為了領薪水而工作的。這是不爭的事實。

但是早梨的狀況卻……

「那個,早梨姊……『自己不被任何人所需要』是妳誤會了。今天……」

拄著拐杖的老婆婆和足球少年。我把今天的這些事情告訴了早梨。

「……老奶奶。」

早梨低下頭去。她的長髮順著垂了下來,把她的臉擋住了。

「那個老奶奶的膝蓋不太好。」

早梨突然咕噥出這一句話後,便抬起頭來,朝我逼近。

「她偶爾會來店裡買米,如果感覺東西太重她搬不動,記得要幫她搬去收銀檯那裡。啊,還有那個小男孩也是,妳不好好訓訓他是不行的。如果在店外頭踢足球,總有一天會把玻璃打破的。這樣他哪天搞不好就會受傷……」

「這些話,早梨姊妳自己去說不就好了。」

我回道。

早梨聽到我那像是在拒絕她的語氣後,便沉默了下來。過了一陣子後,她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說、說得也是。我都辭職了,還很了不起似地在這邊指指點點的,是有點奇怪……」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我是說,早梨姊妳回到巧克力便利商店,然後自己做這些事不就好了嗎?不只客人們很困擾,早梨姊妳不在後,我們也會有很多地方處理不過來呀。更何況早梨姊妳不在……就很無聊嘛。」

我故意乾咳了幾下。

「所以啦!我們不就像這樣來接妳回去了嗎!」

因為總覺得有些害羞,所以我用比較高傲的語氣說話,想蒙混過去。早梨則笑著搔了搔臉頰。

不過,她臉上的表情隨即消失。

「小桃她……」

她默默地吐出這一句。

「……店長?店長怎麼了嗎?」

「不,算了。沒什麼。」

「……很抱歉。」

早梨轉過頭去,不想被我看到她的表情。

「——啊。該不會妳很在意店長有沒有在生氣吧?不用擔心啦,她和平常感覺起來沒兩樣。早梨姊妳如果說要回去工作,我想她也不會反……」

早梨搖了搖頭,像是打斷我的話。

「事情不是那樣。」

她說完這句後,就將嘴唇抿成一直線。她的語氣感覺是在試圖說服自己。

最後,早梨用一種做出重大決定的表情說道:

「我果然還是不回去了。」

「早梨姊……!」

「我怎麼可能回去啊。我才剛進來這家店打工耶。而且……如果我突然不見,會給這家店添麻煩的。」

「那我來直接跟這家店的店長談判。讓我跟他見面吧。」

「這我辦不到。」

「為什麼!」

我抬起身子朝早梨逼近。車內一片寂靜。早梨臉上那苦惱的表情——不知為何漸漸地開始瓦解,最後轉變成心虛的模樣,視線不停地四處游移。

「我……我沒見過他。」

「……呃?」

「我沒見過這裡的店長。」

她發出「啊哈哈」的笑聲,感覺在試圖圓場。

我已經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妳為什麼又要撒這種謊啊!明明是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怎麼可能沒有見過!」

「真、真的沒有見過啦。因為我連面試都沒有進行……」

「一般都會有面試的吧……那妳是怎麼被錄取的啊!」

「好、好像是……這裡的店長的個人獨斷?這樣的感覺。該說是一聲令下嗎……雖然我沒有見過店長啦。」

「包就是說妳被推薦了……?明明沒有見過面?」

「嗯……是啊。」

她將肩膀往內聳,縮起身子。

車內再度陷入一片寂靜。小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而從微微開起的窗戶外頭,可以聽到蟲鳴聲。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

我提高了音量。

「真、真的啦!」

「所以是這樣嗎!?ANPN店長和早梨從未見過面,卻知道妳的事。那店長不知為何曉得早梨姊精通各種便利商店業務,因此不用面試就決定錄用妳——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如果曾我部小姐聽到這些話,一定會生氣地說『妳是出賣身體了嗎這個混帳——!』,所以我要代替曾我部小姐——」

我捏了早梨的臉頰。早梨迅速地拍掉了我的手,回道:

「煩耶——!妳別一直嘰嘰喳喳叫啦”我也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感到很混亂,所以沒有心力顧慮到那種事啦!!」

早梨嘟起嘴巴,轉過頭去。

「也就是說……那個店長現在也不在嗎?」

「不在。應該說無論白天晚上,他整天都不在。」

「那他什麼時候工作啊?」

「與其說什麼時候……不如說根本不需要店長來工作啊。妳也知道,ANPN的店員都很優秀不是嗎?所以他們不需要跟我們的店一樣,需要店長來工作才能順利運轉。」

早梨轉回來看我。她的口氣莫名地得意。

但是,我比較在意她剛才的說詞。

「我們的店……」

「嗯?怎麼了?」

「……沒什麼事啦。」

我往後靠在座位上。

這不是還依依不捨嗎?我心中如此想著。會把巧克力便利商店說成『我們的店』,就代表早梨還沒有鐵下心來。結果,在她腦內自己現在還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店員。

坐在後面座位的小鋼抱住了早梨。

「…………!」

她拚命搖頭,像是在耍賴著不肯接受。她的頭髮黏在臉頰上,紅框眼鏡也快被撞得滑掉了。但她仍不停下動作。世上大概沒有比這更好懂的肢體語言了吧。早梨摸了摸小鋼圍繞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小鋼……」

咚咚……此時,有人敲了副駕駛座的窗戶。

我轉頭一看,外面站著一名男子。早梨發動了引擎,打開了窗戶。而同時,男子彎腰把頭採了下來。

是壬生。

「咦——」

為什麼壬生會在這裡——我還來不及思考這件事,壬生就在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後,開口說道:

「哦,這不是琳奈嗎?」

早梨露出凶惡的表情瞪著壬生。對方則是用彷彿在細細品嚐物品的眼神環顧了一下車內。

「最近有很多人任意停車。我看到有輛車一直停在這裡,所以就來看看狀況……」

「這跟你沒關係吧。」

早梨冷冷地回道。

壬生聳了聳肩,說道:

「怎麼會沒關係。這裡是我的店呀。」

他指了指地面,彷彿在宣布這裡是他的領地。

早梨皺起眉頭。小鋼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

「我沒說過嗎?我是這裡的店長喔。」

他從西裝口袋中取出了名牌。上面捲著掛在脖子上用的綠色帶子。名牌上則畫著ANPN的三條線圖案,以及壬生的名字和職稱——

店長。

「早梨的表現很不錯呢。我很開心喔。」

壬生笑道。

早梨則是呈現目瞪口呆狀,僵在原地。

壬生是ANPN的店長——這事實真是出乎預料。但更令人驚訝的是,我的腦袋很自然地就接受了這件事。ANPN、店長是壬生、對手店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然後,那天打來的那一通電話——

那個客訴果然是壬生提出的吧?而且還只是胡譌的,實際上應該根本不存在從早梨那買到香菸的國中生吧?這很有可能是想報復早梨,或是想妨礙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生意……我可以想到好幾個理由。

實際上,不知道是從哪打聽到早梨到已經辭職,就在早梨開始在ANPN打工後,客訴便孑然而止了。這樣一想,事情真是愈來愈可疑了。

早梨像是靈魂出竅般茫然地盯著半空中看。小鋼從背後抱住她後,早梨的頭垂了下來。

「對了,琳奈妳要不要也來ANPN打工呀?我可以給妳不少時薪喔。」

我不發一語地關上窗戶。

壬生還在死纏爛打地說些什麼。不過我什麼都聽不到。最後他明白我不會回應他後,就死心走離車子了。

我確實很在意客訴的真相。但事到如今,那件事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早梨總可以下定決心回巧克力便利商店了。對早梨來說,要在不擅長應付的壬生底下工作,那一定還是回到巧克力便利商店比較好。

啪——我拍了一下手。

「好,我們趕快把那種東西忘掉吧!比起那個,要不要去哪裡晃晃呀?啊,對了。我們現在就去巧克力便利商店跟店長報告好了。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這麼說來……」

早梨低喃道,好像想起了什麼。

「我還沒把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制服還回去呢。它正好被我送洗了。」

「咦?啊—它好像弄髒了嘛。胸口沾上髒汙了。」

我這麼說道,同時放下了心中的一塊石頭。早梨終於做好回到巧克力便利商店的決心了。

但事實和我所想的不同。

「妳幫我轉告小桃,我下次會去還制服。」

「咦——?」

「好啦,妳們下車吧。」

「可、可是……」

「別管了快點下車!」

她的聲音激動了起來。

我無法理解。早梨應該也懷疑那個客訴是壬生胡謅出來的。更何況,她應該不會覺得在壬生手下工作是件好事。

「早、早梨姊……」

「我沒有說要辭掉ANPN的打工吧。」

「怎麼這樣!可是為什麼……」

早梨用小到快消失不見的聲音說道:

「……我說過了吧。他們的時薪很高。」

我們很快地回到店裡,把這件事告訴了小桃。既然我和小鋼都無法說服早梨,就只能靠小桃了。

小桃正對著辦公室的桌子按著計算機。她聽到ANPN的店長是早梨不太擅長應對的壬生後,猛地抬起頭來。

「——早梨她是怎麼說呢?」

她旋轉辦公椅,看向我們這邊。

「呃……她說對方給的時薪很不錯,所以不想辭職……」

辦公室內的時鐘指著午夜十二點。店內寂靜無聲,中午時分的喧囂彷彿像是一場夢。

「這、這樣啊。」

小桃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後,又轉回去面對桌子。

小鋼用手肘頂了下我。我開口對著小桃的背影說:

「不過,我覺得她那是在說謊。」

「……為什麼?」

「早梨姊所執著的應該不是那種事,而是別的……」

「…………」

小挑不發一語。

「店長……」

「那種事……誰也不知道呀。搞不好她說的是真心話……」

她低著頭,身體縮成一團。我感受得出她的身體因為使力而有些僵硬。

我戰戰兢兢地擠出一句話:

「在說謊吧?」

「……咦?」

「早梨姊她……不,我是說店長妳……妳明明不想跟她分開。」

我忍耐了許久的話語,終究還是從我的口中竄出了。

不過,在說謊的不只是早梨。小桃也是。早梨辭職後,感到最受傷的人應該就是小桃。

明明如此,小桃為何還要表現得如此頑強呢……我完全想不出理由。

「…………」

小桃沒有回話。我可以聽到SC發出微弱的風扇聲。偶爾響起的來店音樂感覺特別空虛。

有人發出了吸鼻子的聲音。

「不過這是早梨她自己決定好的事……」

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小桃已經用同樣的感覺說過不少次這樣的話。然後她站了起來。

小桃低著頭不讓人看見表情,接著打開了辦公室的門。她看到站在門外的曾我部小姐,嚇了一跳,停下腳步。但隨即便從曾我部小姐的身旁鑽了出去。

曾我部小姐露出苦笑。

「時薪的事情果然是禁句啊。」

「……妳都聽到了嗎?」

「差不多啦。畢竟前任店長拜託我負責教育小桃,我忍不住就會在意起她的情況。」

「店長的姊姊……」

「是啊,她可是個固執的女人。這點小桃就跟她姊姊一模一樣。」

曾我部小姐看著小桃離去的方向,瞇起了眼睛。

「不管背後有什麼理由,對身為飛特族的早梨來說,時薪的多寡確實是一個標準。她將依此評斷自己有多受到社會認同、是不是被眾人所需要。小桃已經知道早梨正在為尋找自己的價值而掙扎。自己在將來是否能給予早梨正當的評價——我想她大概煩惱這些事吧。」

曾我部小姐語畢,嘆了一口氣。

「確實,一想到這跟早梨的將來有關,我也是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早梨也有可能哪天就會獨立,然後需要大筆的金錢。到了那時候,就必須想辦法在這家店的經營上努力,以提高早梨的時薪……但就算這麼想,凡事都是有極限的。就連現在,這裡的經營狀況都有點勉強了。」

能在電視的黃金時段播放CM的便利商店,和聽到名字也想不起商標長怎樣的冷門商店。ANPN和巧克力便利商店在世人的認知度上是天差地遠。營業額可想而知。

「員工也是有各自的人生……該說是未來吧。對雇主來說,這些事情總是得考慮到的。」

「可是……早梨姊說因為時薪很高所以不想辭職,絕對是在說謊啊……」

「嗯,我想那只是在逞強啦。早梨大概是因為自己的努力得不到認同,所以在鬧脾氣吧。那個笨蛋。」

不過和她說出的粗魯言語相反,曾我部小姐好像不知被什麼逗笑般,笑了起來。

「小桃也是,明明只要率直地把心裡想的事情告訴早梨,就可以解決了。那傢伙還是有點不會應變哪——不過這感覺也太青春了。我講一講就覺得自己比起來真是老了很多,這可不行。」

曾我部小姐語畢,便打算離開辦公室。我出聲叫住她。

「啊,曾我部小姐。」

「……唔,什麼事?」

「那個,之前香菸客訴的那件事……我想那搞不好是ANPN店長的胡說八道……」

曾我部小姐聳了聳肩,輕輕嘆了一口氣。

「應該吧。我也有這種感覺.」

「既然如此,那麼——」

「琳奈。」

曾我部小姐打斷我的話,聲色嚴厲了起來。

「至少在這件事上,我是不能出手干涉的。這問題好不容易沒有鬧大就解決了,再提起它只是翻舊帳,讓事態惡化。像香菸和酒這種需執照才能販賣的商品,是非常敏感的。總部隨時都繃緊神經在對待這些問題。若是我做出什麼行動出了差池,我可能就會被開除。」

「說、說得也是啦……」

我小聲回道。接著曾我部小姐便露出似哭亦笑的表情,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總之那個,怎麼說。除了那件事情外,妳們要做什麼我都會盡力幫忙的。所以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好嗎……?」

「好……」

我點了點頭。同時在腦海中反覆回憶曾我部小姐的那句話——除了那件事情外,妳們要做什麼我都會盡力幫忙的。

@ @ @

我在家裡用著電腦。螢幕的白光照亮了我的臉。滑鼠的點擊音迴響在暗暗的房間裡。

只要小桃把自己心裡想的事告訴早梨,問題就解決了——曾我部小姐說的或許很對。只要先說服小桃,早梨就一定會回來。不管那個客訴是不是壬生胡謅的,對早梨而言充其量只是個契機罷了。早梨心裡真正介意的是在連假時被取消排班。而做出此決策的不是別的人,正是小桃。對早梨來說,小桃是她的雇主,但同時也是在同一個職場工作的戰友,亦是摯友。而自己不被小桃所需要。這一定是最傷害早梨的事。

在我說服早梨時,她所表現出的那個態度。她明明非常在意小桃,卻拚命想將這心情隱瞞起來。會讓早梨那麼執著的,應該就是小桃的想法吧。

既然如此,那最快的方式就是揭開壬生的底。只要明白壬生是怎麼樣的人,小桃應該也會變得願意說服早梨吧。不過,曾我部小姐說了不准再重提香菸的事。而且還以社會人的論調,特地用迂迴的講法表達。

「呵呵……」

但很遺憾地,那種像是普通人會有的常識對我來說不管用。要說為什麼,我可是會為了待在喜歡的人身邊而扮女裝打工的變……不按常規來的人。我只願貫徹自己的路。

我要揭發那個客訴其實是壬生編出來的這件事。反正那一定不是想報金勾臂擒摔之仇,就是想妨礙對手店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生意。也就是他企圖從內部破壞我們的組織。他將最近在工作上有顯著成長的早梨逼至辭職,以讓巧克力便利商店內部的人際關係憑空瓦解,同時還可造成接客水準下滑。

原來如此,這手法確實巧妙。可以同時解決可恨的早梨和巧克力便利商店。壬生曾強硬地把去謝罪的早梨拉進家裡,而且還曾想試圖強行壓倒我。他都做得出那些事了,這點程度的陰謀,壬生真的策畫出來也不奇怪。

只是,如果真是如此,他到現在還雇用早梨的理由我就搞不太懂了……

「這種的應該也不錯……」

映在螢幕上的瀏覽器畫面。五顏六色的內衣褲圖片竄進了我的視野裡。

不管怎樣,我無法原諒壬生。我一定要扒下他身上那層羊皮。這樣一來,小桃一定也可以明白。

為達此目的,我將不擇手段。

「……好,決定了。」

我點擊滑鼠。

其實,我一直很在意,內衣褲不是成套的這件事。所以,老姊的胸罩和內褲,至今以來謝謝你們了。現在開始我會穿上自己的兜檔布分高下。

我買下了決勝用內褲。

@ @ @

我走在巧克力便利商店後側的住宅區的坡道上,回過頭去,誇張地朝後方的壬生揮手。

「壬生先生~快點嘛~在這裡唷!」

「喂、等等啊,琳奈……」

壬生露出困惑的表情,朝這裡走近。我跑到他身旁,抱住了他的手臂。

「你怎麼啦?沒什麼精神呢。」

壬生縮了一下肩膀,一副感到很癢的樣子。

「呃,妳要我跟妳約會,那個,我是很榮幸啦……不過為什麼這麼突然?」

我輕輕地貼近壬生的肩膀,說道:

「因為上次的約會到一半就被人打斷了嘛。所以我想說這次一定要好好兩個人單獨約會~」

「啊、嗯……原來是這樣啊。」

壬生搔了搔臉頰。

欲扒下壬生外面這層皮,懷柔他是最快的。幸運的是,壬生對我有意思。只要巧妙地利用這點,讓壬生落入我掌中,這場勝負就是我的了。我只要讓壬生親口招出,那個客訴是他為了將早梨逼至辭職而編出的謊言就好了。

簡單來說,就是美人計。

「不過真是女人心,海底針啊。我還以為自己鐵定被琳奈給甩了呢。」

「咦~?沒有那種事啦。我之前就覺得壬生先生是個很認真的人呀~而且你在電影院朝我進攻的那時候,我整個人都小鹿亂撞呢!」

「這、這樣啊……」

「總覺得好害羞喔!」

我發出「耶嘿嘿」的笑聲,露出一個害羞的微笑。同時在內心覺得有點想吐。這還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想殺死自己。不過,今天就必須以這種氣勢迎戰才行。

今天一整天,我要忘記自己是誰。我不是南里湊人,也不是戶浪琳奈。我是在這世上誰也不認識的某人。

「那麼,我們要去哪裡呢?」

壬生邊走邊將他的頭髮往上撥。

「壬生先生,你的肚子餓不餓呀?」

「我嗎?唔……這麼說來,我還沒吃午餐呢。」

「我正好知道一家不錯的店唷。」

「咦?等、等等——」

我拉著壬生的手,開始快步走了起來。

在馬路旁立了一個熟悉的柱式招牌。以板狀巧克力為原型所設計的商標。小鋼則站在店門前,等待我們的光臨。

「……巧克力便利商店?」

壬生側頭做出疑惑狀。

「好啦,我們快點進去吧,快點!」

我幾乎是強行拉著壬生的手臂把他拖著走。小鋼見狀後,便朝這邊小跑步過來,然後固定住壬生另一邊的手。我們就這樣把他帶進了店裡,不由分說。而就在這過程中,我對小鋼使了使眼色。

——準備好了沒?

——OK,滴水不漏。小鋼點頭如此表示。

我推開了入口的門。壬生環視過和平常布置得不同的店內,發出小聲的驚嘆。

「哦……這是……」

店內的幾個商品架被移到了牆邊,因此在店內部空出了一個寬廣的空間,正好就在休息室前方附近。那邊隔著距離放了幾組桌椅,且已經有一些客人坐在位置上聊天了。

「飲食區嗎……」

壬生悄聲說道。

就是在某些特定的便利商店連鎖店中很常見,供顧客吃喝在店內所購買之商品的空間。既然曾我部小姐都說了幫什麼忙都可以,我就收下她的好意。不只是店內擺設,在業務型態上也稍微請她動了一點手腳。

小鋼推著壬生的背,催促他就坐。我則是故意拉了一張椅子到壬生隔壁,然後坐了下來。

捨棄性別,讓身心都成為女人。只要有這個覺悟,要攏絡壬生對我來說輕而易舉。畢竟壬生心醉於我,加上我也已經知道會讓壬生心動的要點。要說原因,就是我也是男人。別說觸動他的心弦了,要我拿一把弦線把他的身體綁起來再進行SM遊戲也是做得到的。

也就是說,我只要和上次進行剛好相反的作戰就好了。命名為——

『女生的這舉動讓我很在意!』

儘管名字有點像在開玩笑,但我可是認真的。我的戀愛經驗雖然很貧乏,不過因為平時都被小桃的一舉一動撼動內心的緣故,我對於女性魅力的理解可是很深的。

我將頭靠在坐在隔壁的壬生肩上。

「因為走很多路過來,害我都流汗了~」

我緩緩地解開了制服襯衫上的第二顆釦子。而且還拎起襯衫的布料,做出扇涼的動作,故意讓在車站前購物中心買的淡粉色胸罩走光。

壬生手足無措地將視線到處游移,乾咳了一聲。

「琳、琳奈,那個……胸部……」

「咦?怎麼了嗎?」

我擺出裝傻的表情,湊近壬生的臉。

一、破綻特別多。

當事人似乎沒有自覺。但會讓人想說該不會其實有脈可循,因此開始期待。同時,也讓人產生「只要順利或許就能做到」的希望。

「真、真叫我不知道看哪才好呢……」

不過效果感覺很普通。壬生不肯往這邊看。看來需要再補一刀。我朝站在收銀檯那邊的小鋼便了眼色。

過了一會後,小鋼手上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上面則放著一瓶裝有礦泉水的保特瓶。

「哦……原來這家店還有這種服務啊。」

就在壬生不禁發出感嘆的聲音之後,小鋼很巧妙地做出絆到腳的樣子。

寶特瓶在空中畫出了圓弧狀的拋物線,朝這邊飛來。而那瓶蓋事先被拿掉的保特瓶,就這樣掉到了我身上後,滾落到地板上。我的襯衫被水給浸濕了。

「討厭~」

我發出了假惺惺的叫聲,看向自己的襯衫。襯衫布料緊貼住我的身體,而薄粉色的胸罩便透了出來。

「妳、妳沒事吧!?」

壬生從西裝口袋中取出手帕,伸手打算幫我擦拭身體,卻一副猶疑不決的樣子,最後止住了自己的手。這還太弱了。不過確實有效果。我快速地拉開和壬生的距離,然後跪在地上,並維持這姿勢朝滾落在地上的寶特瓶伸出手。

此刻正是決勝內褲登場的時機。

「唉唷~撿不到啦~」

我裝得像是弄掉眼鏡的近視人士,用手尋找明明很快就能撿到的寶特瓶在何處,不斷摸索。並且不忘可愛地輕搖屁股。此時必須得特別注意的是角度——可不能被發現我裙子底下有著女性不該有的東西。而且我為了今天所購買的內褲,其布料面積很明顯地比我至今以來所穿過的內褲還來得少。

不過我已做好萬全準備。我已經在家裡練習過無數次這個動作。並且也在前面貼了東西,避免出現多餘的突起。目前,現在已經是我最想消滅的過往之一了。

我撿起寶特瓶,回到座位上後,只見壬生的臉紅到跟章魚一樣。整張臉紅通通,眼神迷茫。看來是剛才看到的光景映在眼簾揮之不去。呵呵——我偷偷地揚起嘴角。真遺憾呢,你看到的可是男人的屁股。

再立刻補上下一招。

二、隨時開心他人。

「?你的臉好紅耶?」

我輕輕側頭,往上看著他,將手貼上壬生的額頭,並微微地將自己的臉頰染紅。

當然,不管是多積極的進攻舉動,都還是必須帶有羞恥心。雖然很害羞,但仍鼓起勇氣關心對方……女性的這種努力的模樣,正讓男人心動。不如說,只要臉紅多少看起來就會變得可愛。就跟化妝的腮紅同樣道理。

這點技巧我也做得到。要說為何,就是因為我真心覺得很羞恥。

「琳、琳奈……」

壬生發出帶有熱度的聲音,用濕潤的眼睛看著我。好想死、好想作罷、好想回家……老實說我根本不想摸男人的臉。不過現在要使出積極的一招——

「壬生先生,你要不要喝點東西呀?」

「……咦?」

「畢竟,水打翻了嘛。而且你不是還沒吃午餐嗎?」

「思、是啊……說得也是。那我去買點東西吧。」

壬生說完,準備起身離席。

「沒有那個必要。」

「咦……?」

我深深地靠在椅子上,將自己的腳盤在另一隻腳上。

「普通的飲食區確實是自助式,但巧克力便利商店不一樣。只要點餐,店員就會送商品過來,很驚人吧。」

我彈了一下手指。

「而且還是由可愛的店員穿著可愛的服裝為你服務——!不、就算說可愛也不是你想的那樣喔?跟一般水準可是不一樣的喔。要說是絕世美少女都不為過的……」

而那名絕世美少女,正穿著像鑲著過多蕾絲的女僕裝,用極品的笑容走近我,說道:

「琳奈,這是怎麼回事?」

小桃戳了我的胳膊。

「……啊、呃……」

「曾我部小姐要我今天穿著這個工作……妳說,為什麼會這樣?」

「呃……這個嘛……一

看來小桃大人的心情不太美麗。

雖然她臉上露出笑容,但眼睛裡面沒有在笑。她沒有停下微笑,悄聲向我抗議。

我只是請曾我部小姐幫忙設置飲食區,並沒有告訴她我真正的目的。因為如果她知道這跟壬生有關,想當然的會直接拒絕。所以小桃也沒有被告知任何事吧。

「您要點什麼餐呢?」

應該是受過曾我部小姐的指導吧,小桃向壬生詢問是否要叫餐點。在壬生回答「總之來杯咖啡好了」後,小桃接著轉向我說道:

「這邊這位客人呢?」

…….看這個客氣的感覺,她果然在生氣。

「呃、不,我,那個……那給我茶好了。」

「……妳們排擠我嗎?」

小桃悄聲說道。

「當、當然沒有那回事……我晚點再跟妳說。」

「約定好囉。」

小桃以笑容確實地叮嚀我,然後離場。為了計畫,就算用強硬手段也在所不惜……雖然我原本是這樣想的,但這晚點可能要下跪道歉了。唯有這點感覺躲不掉。

壬生雙手環胸,環視四周。一個感嘆的聲音從他嘴裡冒出。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思,我還以為是普通的飲食區……琳奈,這真是個好點子啊。」

「對、對吧……?」

我點頭回應,同時可以感受到從遠方傳來小桃的視線,刺在我臉上。

「儘管人事支出感覺不小,但是個新的嘗試。只要造成話題,就有勝算。我的店裡也試著導入看看好了……對了,就讓她穿旗袍……」

壬生在腦內的妄想膨脹著。

「雖然這樣講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以前曾提案過新商品的特殊販售方法,並對店裡的業績做出貢獻。」

「哦……是什麼樣的提案呢?」

壬生的眼神變了。

他很明顯地流露出興趣。雖然這個走向有點可疑,不過他還是抓到了重點。這正是今天這個計畫的關鍵。我勾住壬生的手臂,說道:

「你要不要買下我呀?」

三、在工作上有所表現。

壬生露出困惑的表情,皺起眉頭。他盯著我的臉上下打量,像是在揣測我的意圖。最後,他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下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這是妳推銷自己用的計畫……對吧,琳奈?」

這即是美人計成功的瞬間。壬生在斷定我剛才的行動都是在推銷自己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用右手拇指撫摸了我的臉頰。

噫……我把即將從嘴裡竄出的慘叫吞了回去。被一個男人在耳邊低語,湧上來的噁心感和屈辱感讓我的後腦勺痛到有種麻痺的感覺。我忍著不推開壬生逃走,露出微笑。

「我……想要在壬生的店裡打工耶—」

「哦~為什麼呢?」

「因為時薪很不錯嘛……」

我說完後,壬生像是在疼愛我般摸了摸我的頭髮……好噁心。真的非常噁心。

「可以啊,妳就來我們店裡吧。我會負責照顧妳的。」

「真的嗎!?好開心喔!」

我用臉磨蹭壬生的手臂。並在內心想像自己所蹭的不是手臂,只是有點細的原木罷了。

「……琳奈,妳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小桃拿著托盤,上面放著剛才點的東西,就站在我身旁。

「呃、不,那個……」

我支吾了起來。

不是啦,這就是這樣的作戰……但又不可能直接在壬生面前坦白,所以我什麼也沒說。小桃則是把商品放到桌上,一瞬間露出了失落的表情,然後離開了現場。

「……原來如此啊。」

壬生攬住我的肩膀。

「琳奈想要辭掉這家店。但又說不出口。對吧?」

「咦?呃……差不多。」

小桃站在牆邊聽著我們的對話。我一看過去,她便把臉轉開。

「她好像是這裡的店長沒錯吧?」

「啊,對呀……」

「嗯,她看起來很溫柔,但感覺也挺頑固的。要是惹她生氣大概會很可怕。」

「……啊?」

「咦?」

我殺了你喔。我不小心發出了帶有這種感覺的聲音。

「啊,沒事,什麼也沒有。」

我連忙露出笑容圓場。壬生則是一副很能理解我的苦衷的樣子,「嗯嗯」地點著頭。

「不過說起來,這種狀況也是很常見呢。想離職卻說不出口。所以就一直工作下去。雇主雖然心裡也明白,但也有人會特意迴避提起這件事。這對雙方來說都是不好的傾向呢。」

小桃的表情僵了一下。她將托盤抱在胸前,像是在忍耐疼痛一般,繃緊了身體。

「………」

計畫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

用手腕和女性魅力推銷自己。編出什麼樣的理由都好,例如像壬生剛才所提的無法辭職之類的,去跟對方商量。然後只要讓壬生再自行說出他是如何將早梨逼至辭職的就好了。

結果,我只能做到這種事。

就算揪出打那通電話的人,並確定他就是壬生,但在那之後又得證明客訴的內容是編出來的。區區一個高中生哪辦得到這種事情。就算我是笨蛋,這點小事也是明白的。而我也明白因為自己是笨蛋,所以辦不到這種事。

我又和小桃對上了眼。她低下頭去,接著往辦公室的方向跑了。

「啊……」

我作勢要起身。

「……不,沒事。」

我又坐回了座位上。

我不是發誓要不擇手段嗎?我只要早梨和小桃可以回到原本的關係就好了。如此一來,她們兩人一定會和以前一樣歡笑。而且這個位置不但監視器拍得很清楚,聲音也會被錄起來。

事情很順利。

「琳奈……妳身體不舒服嗎?」

壬生湊近過來看我的臉。

「…………」

可是,不行。

「……對不起。」

「喂、喂……」

我站起身,跑向辦公室。

我之所以沒有告訴小桃這個有關扒下壬生羊皮的計畫,是知道她一定會反對。小桃應該覺得早梨在時薪比巧克力便利商店高的職場工作比較好。但仔細一想我也是挺不講人情的。我完全沒有考慮到「如果講出來,或許可以獲得對方的理解」這個可能性。

我跑著跑著突然想到。我能不能帶給小桃可以一輩子歡笑的人生呢?假設我會一直待在她身邊啦。

大概不行吧。我是個笨蛋,所以只想得到這種計畫。而且又不會看場合,還缺乏常識,要裝成普通人也有點困難。

所以她如果不笑,我會很困擾的。

為了小桃的笑容,要我要什麼小手段都在所不惜。

此時此刻也是如此。

只要有一個我做得到的事,我就要快點跑去——

「店長!」

我拉開辦公室的門。小桃站在裡面,背對著我。我看到她悄悄地把手上的手帕藏進口袋裡。

「琳奈,原來妳想辭職呀……」

「不是的,請聽我解釋!」

「大家、大家都想……」

小桃講到這裡停下,吸了吸鼻子。

「……我沒關係的。只要大家過得好,我就沒關係。」

「所以那只是作戰,該怎麼說,總之不是我的真心話……!」

「可是那種事情,我不懂呀。」

小桃的肩膀顫抖著。

我有種想從身後抱住她的衝動。

「曾我部小姐和姊姊都說我心太軟了……其實我自己也很明白……我不適合當店長。所以我不會阻止妳。畢竟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打算乾脆全盤托出了。

我不覺得小桃不適合當店長。不如說我甚至認為我不想要小桃之外的人當店長。因為我喜歡小桃。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率直地傳達這個心情。不過若我辦不到的話,至少也要誠心誠意地跟她道歉。

當然是下跪道歉。

我繞到小桃前方跪下,並將手貼在地面上。對不起,瞞著妳這件事。我順著氣勢將湧上喉頭的話語喊了出來:

「我最喜歡店長了——!」

說出口的那瞬間,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的腦中糊成一片,無法掌握狀況。而我背上的體毛全部豎起,簡直跟針一樣。我只聽見自己失去血色的聲音遠遠傳來。

小桃用有點斷斷續績的聲音小聲問道:

「琳……琳奈?」

「…………咦?」

我的腦袋終於冷靜下來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I:

我我我我剛剛說了什麼啊——!?我全身上下的毛孔瞬間噴出汗水。

腦袋差也要有個限度吧。因為喜歡所以就不小心說出了喜歡。為什麼,這已經超越率直了,簡直有病。

「不不不不是妳想的那樣!我、我說的喜歡當然指的是以店長的身分的意思所以那個……」

我戰戰兢兢地往上看,只見小桃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嘴巴不斷地張合。

「嗯、嗯……說得也是。」

「呃……」

「…………」

籠罩在現場的尷尬沉默,讓小桃不禁紅了臉頰。小桃本身可能也有自覺,因此不斷地用手掌按住或扇涼自己的額頭和臉頰,或低頭互蹭自己的膝蓋,一副靜不下來的模樣。

「總——總之我們回店裡吧!」

「啊……嗯、嗯。」

我手忙腳亂地站起,經過小桃面前,握住了辦公事的拉門。

然後,停下動作。

「……那個,店長。」

「咦?」

在我身後的小桃停下了腳步。

「我剛才說的事,不只我這樣想,早梨姊她……我想早梨姊她一定也最喜歡店長了。」

「…………」

「所以,如果……如果妳覺得在巧克力便利商店工作對早梨姊來說比較好,到時可以和我一起去說服早梨姊嗎……?」

我聽到身後傳來小桃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我知道了。我和妳約定。」

小桃說道。

我鬆了一口氣,走出辦公室。

我回到座位後,壬生便用手摸著下巴,說道:

「真可疑呢。」

他斜眼看著我。

「妳在裡面偷偷摸摸地和她講些什麼啊?琳奈不是想辭掉這家店嗎?」

「唔……」

壬生很明顯地產生了懷疑。

我剛才都已經用那種態度去追小桃了,現在要消除這個疑惑戚覺會很不容易啊。沒辦法了——我看向手邊的寶特瓶。

「……喝。哎呀~不小心弄掉了啦~!」

我用幾乎可稱是裏拳的動作將裡面裝著茶的寶特瓶從桌上揮掉,然後跪在地上裝出努力撿寶特瓶的樣子。

「討厭啦~人家撿不到~~」

「……夠了。別繼續了。」

壬生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我跪在地上,咬了下唇。看來這次無法蒙混過去了嗎……但我也不能就此放棄。總之現在得想出下一招——思考,我必須思考。

「妳的心情我很明白了。」

此時,壬生蹲到了我身旁,說道:

「既然妳不惜做出這種事也想要贏得我的好感,我也決定了。就助妳一臂之力吧。」

「咦……?」

壬生拍了拍我的肩。

「唉,妳不用擔心啦。我至今已經解決過不少像琳奈妳這樣的案例了。畢竟我可是獵頭顧問。」

「……獵頭顧問?」

「沒錯。我的工作就是四處招聘優秀人才。也因為如此,我身為店長應該做的工作都被員工給搶走了呢。不過,有時候那樣子對店裡的運作來說比較好。如果店長做太多事情,員工會無法成長的。」

壬生將我扶起,並幫忙把裙子上的灰塵拍掉。

「妳的誠意我收到了。而我有回應妳的義務——不過,有一個條件。」

「……條件……」

我吞了下口水。

我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他會對我說什麼。和我一起住吧、成為我的女人吧……從壬生口中跑出這類的句子也不奇怪。

壬生小小地吐了一口氣,靜靜地將頭髮往上撥。

「請妳放棄追我吧。」

「……啊?」

我忍不住發出了呆呆的聲音。

「妳的心意讓我很高興。我並不是討厭妳。但是……很遺憾地,我可能無法回應妳。因為我心中已經有心儀的對象了。」

壬生轉身背對我。

「心儀的對象是……」

「就是早梨。」

他轉頭。壬生那老實到讓人看了都覺得痛的視線刺在我的眉間上。

「早梨姊……?咦,你在說什——」

壬生對早梨有意思?怎麼可能呢?那這樣就無法解釋為何他要追求我了。不過,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這種謊。我的腦袋空轉著,說不出任何話來。

可能是以為這陣沉默是我很失落吧,壬生臉上浮現了憐憫的表情。

「別擔心。妳想要辭掉這家店的話,我還是會盡力幫助妳的。」

「……要、要怎麼做呀?」

我拚命地擠出了聲音。壬生按住了我的雙肩,將臉湊近。

「很簡單。只要照早梨辭職時那樣做就好了。」

「!——那麼說,那個客訴果然是……」

「沒錯。那確實是我做的。不過呢,琳奈。請妳一定要明白一點。我不是因為憎恨她才那麼做的——我一直以來,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愛著早梨,沒有變過。」

「一直以來……?」

「沒錯。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早梨送免洗筷來我家的時候。」

壬生用一副很懷念的模樣說道。他慢慢地坐了下來。

「那天我會要求將免洗筷送到我家,其實只是測試。我想看看身為對手店的巧克力便利商店程度如何。因此,測試打工人員的客訴處理能力有多好,是最快的辦法。所以我才留下那樣的客訴。如果只是免洗筷這種程度的客訴,我想店裡一定會派工讀生處理。」

有幾個其他顧客正在偷窺我們的狀況。壬生則是完全不在意那些視線,蹺著脚繼續說下去:

「但那時,我不小心對早梨做了失禮的事。我只是想測試一下,卻犯下了錯。那狀況已經不是客訴處理了,我還可能反過來被抗議。我以前在便利商店當底層員工時,每天被顧客痛罵的記憶都湧現上來了。她一定也會像那些客人一樣怒罵我吧。我是那樣想的。」

壬生說著,瞇起眼睛看向遠方。

「但早梨原諒我了。不只這樣,她還像是自己犯錯般驚慌失措。原來現在這時代還有如此溫柔又率真的人啊——就在我心裡如此驚訝著的同時,我已經愛上她了。」

壬生露出彷彿那一刻現在就在他眼前的表情,接著他的臉上浮現了一個自嘲的微笑。

「不過,邀請她出來約會時卻……這事情琳奈也知道吧?我對自己感到很失望。竟然無法傳達自己的任何心意。都到三十歲了,還無法好好談場戀愛。大概是至今為止一直在逃避的關係,得到報應了吧。所以我打算改變。我必須改變。為此,我需要訓練。琳奈,我會追求妳就是因為這樣。」

「什麼——」

我啞口無言。我竟然只是練習用的踏腳石?

不,可是——

「我拚死地研究。當然是指戀愛。然後再去赴約和琳奈妳的約會。我自己是感覺很順利。但完全不是如此。不如說是最糟了。我因為一點小事而亂了分寸,給琳奈妳造成了恐怖的經驗。但還不只那樣。最後……我又逃避了。」

壬生搖搖晃晃地從椅子上站起。

然後,他往天花板看,張開了雙臂。

「我在電影院被早梨打倒時感到非常地痛快!她為了救出朋友,出手擊倒了年紀比自己還要大的男人。她不只是溫柔,更是有著足以貫徹自己意志的強悍女性。然後,我同時也察覺到。我應該從一開始就率直地面對早梨。如果要逃避,還不如就使盡全力讓她屈服。所以我便決定要得到早梨。不管使出什麼手段——」

壬生轉向這邊。

「今天琳奈妳約我出來約會時,我原本想拒絕的。我的心早已是早梨的了。但我還是拒絕不了。因為對於玩弄妳的感情這件事,我內心中一直留有罪惡感。所以才想說至少彌補妳……這樣。」

他斷斷續績地吐出的話語,落到了地面上。

我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但他感覺不是在說謊。

「不,算了。說這種話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只是……我是真心喜歡早梨的。請妳至少相信這件事……」

壬生向我鞠躬。

別跟我說什麼相不相信了,不管理由是什麼,害早梨哭泣的你就是有罪——

如果我能這樣明白地跟他說,或許會比較好。如果我能把想到的所有怨言吐出,滿嘴髒話地痛罵他,或許會比較好。

但此時我不知為何,什麼也說不出口。

最近的這一連串事件,確實是壬生在背後牽線。但這不是想妨礙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生意,也不是想報復早梨。

他只是想和心愛的人待在一起。這點我也相同。

壬生閉起眼睛,露出安詳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將一切坦白後感到舒爽,也像是因為覺得不會被理解,而放棄一切的模樣。

然後,就連這感覺也和我一樣。我也想放棄一切了。壬生的心意到底是真是假… 如今這種事都無所謂了。

重點是,小桃有沒有聽到這些話。

「壬生先生。」

換上制服的小桃,不知何時站到了壬生前方。

「……你真心喜歡早梨嗎?」

壬生的臉上閃過一絲緊張。因為小桃的口氣有著讓人無法反抗的魄力,和她平時完全不同。

壬生雖然有點困惑,但仍默默地點了點頭。

「沒錯,我喜歡她。」

「你是真心想珍惜早梨嗎?」

「當然。」

「那請你和我做下約定。」

「……約定?」

壬生抬起頭來。

小桃用認真的表情看著他。

「早梨不太擅長早起。請你在排班時務必注意這點。」

「…………」

壬生皺起眉頭。小桃面無表情。她只是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制服的衣襬。

「尤其是要臨時排入她的班時,請溫柔地勸她。雖然她一開始會有怨言,但只要確實地傳達感謝的話語,她就會很高興。請絕對不要忘了這點。」

小桃的話語開始顫抖。而每次出現這狀況時,她就加重語氣,露出嚴厲的眼神。

「她也有點怕生。雖然一開始可能很難相處,但請你絕對不要放棄她。還有,她很膽小,因此很怕鬼故事。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音也不行。儘管她講話感覺很像男生,卻其實比我還像女孩子。還有……那個……」

小桃的眼睛在看著壬生,但她的眼裡已經沒有他了。

她大概是在腦內回想各種和早梨之間的回憶,然後拚命隨著這些想法擠出話語吧。

「早梨是個很怕寂寞的人,請務必要主動陪伴她。雖然她有時候會逞強,但那都是在說謊,請溫柔對待她。如果她主動找你商量煩惱,請仔細聆聽。而在她努力的時候,請在一邊用力地替她加油。這點我沒有做到……所以……」

小桃至今為止忍住的東西,就這樣逐漸滑落了下來。

她或許有自覺,但或許沒有。即使視野像被覆蓋了一層薄紗般變得模糊,但對眼中都是和早梨的快樂回憶的小桃來說,或許毫無影響吧。

小桃壓抑著的嗚咽聲,不停迴盪在我的鼓膜中。

我早料到小桃會這樣做。她是個什麼事都會輕易接受的人。就算對方是來路不明的男性,她也不會懷疑對方。

但這不是因為她單純很天真或是沒有防備。要理解他人,就要由自己主動接近對方,這是小桃的座右銘。

所以我無法阻止她。小桃已經做好了覺悟。我的體內湧上無力戚,讓我想直接跪倒在地上。這樣一來,早梨就永遠不會回來這家店了。

而我什麼也沒能做到。

「什麼啊。我是個這麼麻煩的傢伙嗎?」

此時,我確實聽到了聲音。

我轉身往後看。

金色長髮、右耳上的耳環、纖細修長的腿——

而小桃看到眼前事物的瞬間,不禁徹底哭出聲來。

「早梨……」

早梨手叉在腰上,站在離我們有些距離的地方。而她另一隻手上,拿著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制服。大概是來還制服的吧。

「真是的……」

她用手搔了搔頭,並走了過來。小桃已經哭成淚人兒。她感覺已經被湧上來的情緒淹沒,連呼吸都無法正常進行。

而早梨就站到了小桃身後。

然後從背後抱住了因不斷嗚咽而顫抖著身體的小桃。

「……真拿小桃妳沒辦法啊。竟然說了那種話。」

「因為……因為……」

「小桃妳也很愛逞強啊。明明我不在這麼寂寞。」

「……我才沒有。」

小桃繃緊了身子。

那時,我看到小桃扭動身子閃避了一下。感覺就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忍著不直接埋到早梨懷中哭泣般。

早梨輕笑出聲,放開了小桃。

壬生則是一臉呆滯地望著兩人的模樣。早梨走到壬生面前,挺直了身子。

接著明白地開口宣告:

「對不起。請讓我辭掉打工。」

壬生嘴巴大開,發出了小小的哀號聲。

「早……早梨……」

「我明白這樣很任性。也曉得這樣會給大家添麻煩。不過,我還是想回巧克力便利商店工作。」

她用煩惱的表情說完後,深深地做出一鞠躬。

「真的非常抱歉——」

「——!」

壬生發出聽起來像微弱慘叫的聲音。他的身體慢慢地從椅子上滑落,最後跌坐在地上。

「怎、怎麼會……我愛著早梨妳啊……」

「……對不起。」

早梨語畢,壬生就像被關掉開關一樣,無力地垂下頭去。

「…………」

看到壬生慘烈到反而有點痛快的失戀,在場沒有人打算出聲。一種莫名難耐的氣氛支配著現場,感覺讓人無法隨便開口說出話來。

不過這個沉重的氛圍,對某個少女來說一點也沒有影響。

小鋼不知從哪裡衝了出來,飛奔進早梨懷裡。那氣勢強到簡直是想把人撞飛。早梨則是大大地踉嗆了幾步,但還是抱住了小鋼,然後露出了微笑。

「小鋼……對不起。」

小鋼沒有點頭或搖頭,她只是默默地讓早梨摸著她的頭髮。

隨後,早梨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始綁起了頭髮。

她綁回了往常的馬尾。早梨摸了摸綁好的頭髮,「嗯」地點了一下頭,高舉起手。

「我回來了~!」

她接著露出開朗的笑容。此時,現場的空氣不再緊繃。我則是比起鬆一口氣,更有種真拿她沒辦法的感覺。

但不管怎麼說,這樣早梨就算回到巧克力便利商店了吧。突然出現在店裡的夕凪妹妹看到我們,立刻朝這裡跑來。而曾我部小姐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便在一旁看著,她露出了一個真拿我們沒辦法的笑容。小桃笑著、早梨也笑著,如此一來,所有的固定班底都到齊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怎麼可能哪。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是壬生的練習用的踏腳石?這種事我才不能接受。這樣下去,我不就跟笨蛋沒兩樣嗎?被不是真心的對象要得團團轉,人生第一次約會還是跟男人……而且還以為對方對自己有意思,洋洋得意地打算色誘他……

壬生站起身來,把自己的頭髮往上撥。

「早梨……我是不會放棄的。」

「唔……」

早梨往後退。

「我從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開始,就有種預感。總有一天,我會和妳結成連理——」

壬生正試圖以言語追求早梨。而且還滔滔不絕。他還真是增加了不少自信啊。這傢伙真的沒有戀愛經驗嗎……

唔……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

「啊,對了!」

此時此刻,我彷彿接收到了天啟。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那是足以推翻至今為止所有狀況的衝擊性事實。

我立刻朝壬生逼近。然後如同開始解謎的偵採一般開口說道:

「壬生先生……你在說謊。在早梨送免洗筷給你的那時候,我可是親眼看到你硬把早梨拉進家裡去!」

「……咦?」

「哎呀~我差點就被你騙了。雖然你一直都在裝乖,但其實是個老奸巨猾的人呢。一個沒有戀愛經驗的內向男子,怎麼可能會強硬地把女性拉進家裡呢!」

證人就是我!我伸出手指直直指向自己。

而壬生聽完後,臉上仍掛著非常冷靜的表情,用中指推了推眼鏡。

「噢,那是因為我不小心弄髒了早梨的制服……」

「制服……?」

我看向早梨。她則是呆呆地張著嘴巴。

「咦……?有過這種事嗎?」

早梨一臉疑惑地歪著頭。壬生則聳了下肩,回道:

「就是沾到咖啡那件事啊。在妳把免洗筷拿給我那時候。」

「咖啡?……啊。」

早梨的臉上浮現了頓悟的神色。

確實,我以前曾看過早梨的制服胸口附近有塊咖啡色的汙漬。

「咦,那麼那件事就是……」

「嗯……嗯?這麼說來,好像也發生過那種事……嗎?」

早梨這麼說道,然後發出「啊哈哈」的笑聲。

「妳還說什麼『好像發生過……嗎?』!之前發現那個汙漬時,妳完全沒提起這件事啊!」

「因、因為我現在才想起來嘛!畢竟那時候我滿腦子都在想著道歉的事……啊,不過確實好像不知不覺間制服上就沾到了咖啡,然後我就被拉了進去,還被下跪道歉……」

「而且妳後來還跟我說可以完全不用在意這點事。因為咖啡的顏色和制服很像,所以沒關係。」

壬生開口幫忙補充。

「啊……我好像有這麼說。」

「而且,妳還說應該是妳自己不好。」

「啊——你還記得真清楚啊——」

早梨像是在感嘆般點了點頭。她用手肘頂了頂我的手臂,說:「妳看,他真厲害耶。」

「……為什麼妳會說是妳自己不好啊?」

「咦,我想這樣說,他可能就會早點放我回去了。」

「……」

我攤開了早梨的制服。

「沾——沾到咖啡什麼的是騙人的!妳、妳看!根本沒什麼汙漬啊!」

早梨看了一眼後說道:

「對啊。因為我拿去送洗了。」

「現、現在應該還來得及!快點來人把這衣服送去鑑識組!」

「琳奈……」

早梨露出沉痛的表情,搖了搖頭。

「為什麼妳感覺在安撫我!?早梨姊妳自己也忘記這件事了吧!?」

我說完後,壬生也同樣地用沉痛的表情搖了搖頭。

「……琳奈,真的很抱歉。我玩弄了妳的心。」

「不要說那種話!這不是讓我顯得更悲慘嗎!!」

……事情就是這樣。

結果,我的羞恥行為沒能得到澄清,就這樣刻畫在他們的記憶中了。

壬生轉身準備離開。「多虧了早梨,我獲得了改變。我也要像早梨一樣,誠實地順從自己的願望活下去!」他在留下了這樣明顯弄錯該走的方向的宣言後,走出了店外。

早梨目送他的身影離開後,用莫名爽朗的語氣說道:

「好,來工作吧!」

「嗯,好啊。」

小桃開口附和,小鋼也點了點頭。

「咦,等等……」

我看了下時鐘,現在確實是差不多該開始工作的時間了。但是小桃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旁邊看著我們的互動,什麼都沒說。難得早梨都決定回來了,她大可表現得更開心一點呀……儘管我這樣想,但小桃和早梨只互相說了像「得趕快換衣服了」、「就是說啊」這樣的話,然後就像是沒發生過什麼事一般,往休息室走去。是因為認識很久了?不用說出口的默契?我搞不清楚狀況,追上前去。

此時,我看到了。

「我、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她們兩人一起走進休息室時,悄聲地這樣交談著,簡直就像是丈夫晚歸時的夫妻對話一樣。

說著「我回來了」的早梨,在偷偷揣測小桃的心情。然後小桃的語氣則像是正不情不願地原諒不像話的老公的妻子。這兩人就這樣偷偷摸摸地結束了這互動。我覺得自己好像發現父母躲起來親熱的小孩,忍不住笑了出來。

算了,也好啦。如果她們認為這樣就好,那有什麼不可。

早梨和小桃說笑著,然後穿起了制服。巧克力便利商店熱鬧的一天又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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