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11

　　海崎放空腦袋在座位上聽完放學鐘聲後，就發現日代站在面前。

　　「海崎同學，走吧，去委員會了。」

　　「喔……喔喔，好。」

　　「日代代！」玉來跑過來打招呼。「我跟你們一起走到半路～」

　　犬飼好像是對玉來的聲音有反應一樣，也從座位上起身。

　　日代一邊走向執行委員會所在的教室，一邊發問。

　　「玉來同學當上運動會執行委員了，對吧？」

　　「嗯。因為玲奈是班長，日代代是校慶執行委員，所以我覺得自己也該做點什麼才好。」

　　日代聽著聽著，對她旁邊的人有些在意。玉來察覺有異，於是開口介紹。

　　「啊，他是阿曉。對了，我好像沒有跟妳介紹過，他叫犬飼曉，是住我家附近的青梅竹馬。」

　　「你好。」看見日代這麼有禮貌低頭致意，犬飼也低頭回禮。

　　「犬飼同學也是執行委員嗎？」海崎問道：「還是玉來同學的護花使者？」

　　「我揍你喔。」

　　「真可怕──」

　　一邊走一邊不知在想什麼的日代，突然冒出一句話。

　　「你們兩位是在交往嗎？」

　　「！？」

　　出現了。

　　突如其來的直球攻擊。

　　「日、日代同學，為什麼突然問這個？」海崎連忙打圓場。

　　「因為常常看到兩位在一起行動。啊，不過還有另一個人也是，身材很高大……好像老是發呆……」

　　「你是說阿信嗎？」

　　「阿信同學。」

　　「雖然剛才說過了，總之我們三個是青梅竹馬。並不是在交往喔。」

　　「沒有男女之情嗎？」

　　「沒有喔。」

　　犬飼聽見玉來天真無邪的回答，表情微微蒙上陰影。

　　「真的只是純粹作為朋友的喜歡嗎？」

　　「日、日代代？」

　　日代牢牢地盯著玉來，繼續追問。

　　「沒有想過要觸摸對方，或是希望人家觸摸自己嗎？從來沒有這種念頭嗎？」

　　「日代代，妳這樣好可怕……！」

　　海崎故意乾咳，喚了一聲：「日代同學！」

　　「我們到了，進去吧。」他指著教室，向日代招招手。

　　日代點點頭，走向海崎的方向。

　　海崎打開大門，讓日代先進教室後，轉頭對玉來和犬飼說：

　　「那就明天見囉。」

　　「嗯。」

　　「對你們兩個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

　　看到海崎也進教室之後，犬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那個人感覺就像壞掉的機器人一樣。」

　　你很壞耶，玉來笑著這麼說。

　　海崎在靠近入口最後一排的座位，和日代並肩坐在一起後，拿起發放下來的影印紙。上面寫著校慶執行委員的工作，以及到校慶當天為止的流程。

　　但海崎的腦中卻完全被日代佔據了，心不在焉地草草掃過文字。

　　……真是的。

　　怎麼能用那種方式，逼問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呢？

　　不對，日代同學也正值青春期。

　　想想我之前也是這樣戲弄大神的！

　　海崎斜眼看著左邊的日代。

　　日代十分認真地讀著紙上的內容，就像是要從頭到尾都背起來一樣。

　　看著日代的樣子，海崎不禁擔心起來。

　　她這個狀態會持續多久呢？

　　直到明白什麼是愛情為止？

　　這樣下去，會有那一天嗎？

　　要是因為忙著籌備校慶，能讓她稍微分心就好了……

　　等等，這不就跟夜明對我說的建議一樣了嗎？

　　我最近有反常到這種地步嗎……

　　委員會結束後，兩人返回三班的教室，這時日代提議想商量一些細節。海崎借用了前座的椅子，與日代面對面坐著。

　　日代一邊看著追加了大量筆記的影印紙，以平淡的口吻決定接下來該完成的事項。

　　「那麼明天班會就先決定要做什麼攤位，再向老師報告……」

　　「日代同學，你們去年校慶是做什麼？」

　　日代思考了一下，凍結在歪頭的姿勢。

　　「怎麼了？」

　　「我沒有印象。那時候我到底做了什麼？」

　　不會吧──

　　「怎麼可能。那是去年的事耶？日代同學明明記憶力那麼好。」

　　「因為我總是孤單一人，所以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回憶。」日代垂著頭，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我踩到地雷了。

　　「那海崎同學呢？」

　　「咦……呃……我……」

　　校慶做了什麼啊，十年前的那時候……！

　　「話劇！之類的，還有擺小吃攤之類的。」

　　「嗯嗯。」日代點點頭，「值得參考。」在影印紙上做了筆記。

　　「日代同學，妳為什麼想當執行委員？」

　　日代抬起來頭，開口回答。

　　「……因為這學期我錯失了班長的寶座，所以想擔任重要性僅次於班長的校慶執行委員，來挽回我的名譽。」

　　「原來如此──」

　　果然沒錯──

　　果然是這麼回事──

　　就像是在嘲笑自以為是的自己一樣，海崎大聲笑了起來。

　　「還有……海崎同學你……」

　　咦……

　　「因為你曾經說過。」

　　「咦……什麼？」

　　「在煙火大會那天。」

　　在煙火大會上……我說了什麼……？

　　「要我去交更多朋友，去談一場美好的戀愛。盡情享受無可取代的當下──」

　　啊……

　　「就像剛才說的一樣，去年的青葉祭，我連一點點回憶都沒有留下，只是日復一日地上學放學而已。但我終於發現這樣是不行的，我想要改變，不希望到了事後才後悔。想要在這個總有一天會變成回憶的現在，好好地活一次。」

　　即使我痛切地明白，這些回憶都會在不久的將來消失……

　　雖然很想逃避，但這時候選擇逃避，就跟過去一樣，什麼也沒有改變了。

　　「所以今年……是最後的機會了，我想要以自己的方式，試著積極參與校內活動。」

　　日代臉色微紅，努力把自己的想法說完。

　　「這都多虧了海崎同學的幫忙。」

　　「……！是嗎？」

　　「這樣很好。」海崎對日代回以笑容。

　　盡情享受無可取代的當下……

　　在重生實驗的過程中，自己說過的話，真的常常會應驗在自己身上呢。

　　「話說，海崎同學為何要擔任執行委員呢？」

　　「咦……啊……我是……因為……」

　　海崎不知該如何解釋。

　　自己不像日代同學抱著那麼正向的理由，只是被主張重生要過得更充實的夜明先生，強行按在這個位子上而已。

　　「是為了直升加分……因為我成績不好。」

　　一不留神，就把大神說過的理由搬出來用了。

　　「……」

　　爛死了──！！

　　剛剛應該說是大家推薦我擔任就好了！

　　啊，不過大家也是因為我成績很爛才……所以這樣講也沒有好聽到哪裡去。

　　就在海崎上演內心小劇場的同時，日代出神地不知在思考什麼。

　　「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

　　如果海崎同學也是受試者……他應該不會關心升學考試，或是明年的事情才對──

　　隔天的班會。

　　站在講台上的海崎不知所措，有點想放棄了。

　　鴉雀無聲。

　　整間教室瀰漫著消極的氣氛，海崎強打著精神說道：

　　「呃，總之不先決定要辦什麼的話，就沒辦法開始準備，所以希望大家能在這節班會討論出結果……」

　　毫無反應。

　　班會開始已經三十分鐘，連一個提議都沒有是怎樣啊！

　　海崎按捺心中的焦躁，環顧教室。

　　明明在討論重要事項，居然睡著了！

　　還有人在唸書！

　　你們這些傢伙，以為我看不到嗎……

　　「不管什麼都可以，有沒有想做的項目呢？」

　　即使他這麼低聲下氣地詢問，結果還是……

　　「什麼都好啦──」

　　「對啊，反正要做什麼就做什麼──」

　　對牛彈琴、徒勞無功……

　　這些佛系世代的死小鬼！

　　正當坐在教室後方觀察狀況的天津準備起身時，海崎再次開口。

　　他臉上和善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嚴肅地對全班同學講話：

　　「聽我說！大家可以稍微認真一點嗎？我知道升學考試也很重要，也知道你們為何這麼消極。可是我覺得，等到成為大人以後，就很難有機會像這樣，大家同心協力做一件事。這是多麼寶貴的一段時光……」

　　日代望著海崎的背影，聽著他所說的話。

　　「以後回想起來，也無法再回到『現在』了。跟這些人、在這個時間一起完成一件事，就只有現在了。再過不到幾個月，大家就要各奔東西……希望大家能珍惜這段時間。就當作是被我騙一次，請大家認真面對好嗎？」

　　沒問題吧……天津又坐回椅子上。

　　教室回歸一片寂靜，海崎猛然驚醒。

　　糟、糟……糟糕啦──！

　　我又像個中年老頭嘮叨個沒完……！

　　氣氛被我弄成這樣，怎麼辦！！

　　「唉……」聽見背後傳出嘆息聲，海崎轉頭一看。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呢。」

　　日代輕聲說著，隨後轉身面對黑板，寫了起來。

　　「我自行調查了校慶當中最受歡迎的項目。考量準備的難度、當日的人力，以及每個項目的優劣分析，請大家仔細考慮。 」

　　『話劇、咖啡廳、路邊攤（章魚燒、可麗餅、小遊戲、炒麵）』

　　寫完以後，日代轉頭面向全班，「砰！」的一聲敲著黑板。

　　「好了，從這些當中選一項吧。用多數表決。」

　　寧靜的教室頓時變得像菜市場一樣。

　　「等等……日代同學！？」

　　海崎焦急地喊住日代。

　　「有什麼事嗎？」

　　「請妳先等一下。」

　　「為什麼？」

　　「這樣太過獨裁了！！」

　　小野屋張著嘴巴，看著一臉得意地站在講台上的日代。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小野屋杏　受試者　日代千鶴】

　　八月三十日

　　「妳要好好注意日代小姐喔？

　　雖然海崎先生一定會好好引導他就是了。」

　　受試者Nｏ.002日代千鶴的前任負責人，

　　夜明了說過的這番話，我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因為能力出眾，就專斷獨行。

　　沒有惡意，卻令人不快。

　　在好幾間公司引發問題，

　　數次被迫自請離職的原因，原來就是這個。

　　日代千鶴這個人，

　　對於必須和眾人商議、合力完成的工作，

　　完全八字不合。

　　結果，海崎一邊安撫全班同學，一邊以日代提出的提案為基礎，在延長班會時間之後，總算是決定了校慶的舉辦項目。

　　海崎和日代對早一步回到教職員辦公室的天津，進行報告。

　　「英國風咖啡廳嗎？」

　　看完提交上來的申請書之後，天津蓋下了印章。

　　「好，可以了，把這個交給委員會吧。」天津把申請書還給日代。

　　「好的。」

　　「真是太好了，能夠把大家的意見統合。」

　　「哈哈，勉勉強強。」

　　看著一臉苦笑的海崎，天津說道：

　　「海崎同學好像大人啊。」

　　「咦！？」

　　天津這句話讓海崎嚇了一跳，日代也抖了一下。

　　「今天的班會，在陷入僵局的時候，我本來想出來說幾句話，不過想說的話全都被海崎同學說完了，讓我有些驚訝。能夠用這種角度看事情，很像大人才會有的想法，老師很佩服喔。」

　　「會嗎……」海崎有些害羞地摸摸後腦勺。「沒錯。」日代搶著說下去。

　　「我也是這樣想的，海崎同學。那時我也覺得你簡直就像大人一樣……」

　　海崎承受著日代打量般的目光，背上竄過一陣寒意。

　　「謝……謝謝誇獎……？」

　　「下週就是九月了。到校慶開幕為止只剩大約三週，工作可能會很繁重，要加油喔。」

　　聽見天津的鼓勵，兩人回了一句：「好的。」就離開了辦公室。

　　「那麼在下週一之前，要完成預算表、各成員的工作分配，和服裝等等各種雜項的計畫，這樣才能在下週一放學後讓大家動起來──」

　　「啊，抱歉。我下週一要補考……」

　　日代停下腳步，轉過頭去。將冰冷的目光投向滿臉歉意的海崎。

　　「你都不會厭倦呢？」

　　「這不是厭不厭倦的問題！」

　　「……」

　　「真要說起來的確是滿厭倦的，不過是我自作自受。」

　　原來如此。

　　想增加直升分數……這理由的確有說服力。

　　海崎同學，你究竟是大人……？還是高中生……？

　　「話說回來，日代同學不能自己決定啦。這些事情也要先跟大家商量才行。畢竟這是全班一起籌辦的項目。」

　　「你不覺得很沒效率嗎？」日代加以反駁。「就像今天，大家完全提不出意見。就算進行討論，多半又會重蹈覆轍。這只是在浪費時間，準備工作只會無限期延宕而已。」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可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看著正在思考該怎麼解釋的海崎，日代直接拿出大道理。

　　「追根究底，這方面的統籌規畫本來就是我們執行委員的工作，而且大家態度不積極、拖拖拉拉。反觀我卻相當有空，也願意把事情辦好。既然要做，就要在校慶上做出漂亮的成果，這樣的想法不對嗎？」

　　「…………」

　　見海崎無法反駁，日代舉起申請書說了句：「這個，我拿去交了。」便轉身離開。

　　「海崎同學也快點回家，努力準備補考吧。再見。」

　　海崎只能默默地目送日代走下樓梯。

　　「……」

　　「真沒出息呀。」

　　「沒出息──」

　　夜明和小野屋，突然從佇立在走廊上的海崎背後現身。

　　「你們兩個……！？」

　　「把所有工作都推給日代同學了呢。」

　　「把統籌的重任扔給一個高中女生呢。」

　　「我有什麼辦法。她自顧自地把事情都決定好了，我根本沒有插手的餘地……！」

　　「喔，居然找藉口。不愧是骯髒的大人☆」

　　「骯髒……！！」

　　兩人說完想說的話之後，也快閃離去。

　　算了，這也是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在加油打氣吧。

　　要是繼續被日代牽著鼻子走，事情就大條囉，之類的意思。

　　不過，實在很棘手啊。

　　因為日代同學太能幹了，能夠一肩扛起整個計畫。

　　雖然那的確是執行委員的工作，而在大家意願不高的情況下，也需要有人站出來統籌分配。

　　最後或許會成功。

　　但不應該是這樣的吧，日代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