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魔法

  18.魔法

  廣闊的丘陵上,蓋滿了各式大小花朵。

  那座山丘綻放紅花,對面的斜坡上交互盛開黃花與橙色花。另外還有紫花,也有藍花,更有白花及淡紅花。

  至於遺跡的面貌,大概就只剩花叢中零星露出的建築物殘骸。而且大部分也都只有快要倒塌的牆壁或柱子,上頭長有青苔,藤蔓交纏,已經化為景色的一部分了。

  「之前還是城鎮的時候,好像是叫伊馬基。我記得是這個名字。」

  艾莉絲已警告過哈爾希洛,絕對不要踩到花。

  這些花並非野生,全都是某人從各地收集而來,於此栽種、培育、照顧、整理。

  從遠處看會看不出來,但這座花園裡遍布寬五十公分的小徑。兩人就是行走在這條小路上,藉此在丘陵中移動。

  「那個……如果踩到花會發生什麼事啊?」

  「會被罵。」

  「被誰?」

  「我們接下來要去見的那個人。」

  這個地方好像被稱為拜雅德花園,但這裡是廢墟二號,也是地貌不會改變的場所。因此那些山丘應該不會一下變多,一下減少。

  目前已經越過了七座,不,是八座平緩的花朵山丘,接下來是第九座吧。或許還要走更多。一開始還對眼前的美景感動不已,如今已毫無感覺。

  「艾莉絲。」

  「幹嘛?」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就是從剛剛開始……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啊?總之就是,我想不起同伴的名字,長相倒是會浮現。」

  「你就邊想那個人的長相,然後從五十音的あ依序往下念,就像あ、い、う、え、お、か、き、く、け、こ這樣。」

  「あ、い、う、え、お……」

  ──試著念到わ、を、ん了,但還是完全沒有底。

  「……真奇怪,明明不可能忘記的。」

  「所有事情都會忘記喔。像我,連父母親的名字和長相都想不起來了。」

  「我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記得父母親的事……」

  「喔,你是說你在格林姆迦爾那個地方醒來後,絲毫不記得在那之前的事吧。那麼,你會忘了同伴名字也不奇怪吧。」

  「如果我真的忘了……他們就會變得和沒存在過一樣。」

  「席赫露、庫薩克、梅莉、瑟朵拉?還有誰來著……錫伊?夢兒。另外就是,藍德?然後,馬納多、莫古索?」

  「……妳怎麼知道?」

  「是你跟我講的吧。不過,我不保證全對喔。」

  「全都對……沒錯,所有人都對。」

  有查覺到自己快忘了同伴們一事,真是太好了。如果再那樣下去,總有一天會連同他們的存在都從腦中完全遺落。

  話雖如此,但自己怎麼會差點忘記這群無可取代、沒人比他們還重要的同伴?哈爾希洛雖然打算排除萬難找出同伴,但另一方面,或許是想要忘了這件事。若是能忘得一乾二淨,反倒樂得輕鬆。

  希望自己能說「才沒那種事」。但是,自己也許只是不知道,這種願望已經潛藏內心已久。

  當然,此處如果是格林姆迦爾,縱使自己想要忘了什麼,也無法輕易遺忘。然而本該怎麼也忘不掉的事情,在帕拉諾卻消失在名為遺忘的另一端。

  「重要的東西若不緊緊握好,馬上就會不見喔。」

  艾莉絲說「在這裡,瞬間和永恆是相同的」。

  「不過事實上,我們擁有的總是只有現在。話說回來,無論是瞬間還是永恆,本質上是等價的存在。哈爾希洛,假設你一開始就得知或許再也見不到同伴了,當下你會怎麼做?」

  在花朵山丘前進後,有隻黃色的鳥兒輕輕坐在小徑正中央。

  那個部位應該是羽冠吧。牠頭上長有長羽毛,雙頰圓滾,還變得通紅,十分可愛。

  「……鸚鵡?是鸚哥吧。不過這種地方居然會有……」

  「鈴木先生。」

  艾莉絲朝鳥兒呼喚。

  「嗨,艾莉絲。」

  這隻艾莉絲稱為鈴木先生的鳥兒,以不太像是模仿人類說話聲、格外清晰的低沉聲音回應。這樣的音色,如果不是鳥,而是中年或五十多歲男性發出的聲音,應該就相當吻合。

  「妳是來問花女的心情如何吧。」

  「是啊。鈴木先生也一如往常,在這裡逍遙自在嗎?」

  「因為這個地方待起來很舒服啊。」

  鈴木先生偶爾會「轉一下、轉一下」地邊轉頭邊說話。牠嘴巴的動作實在太快,因此無法判斷嘴型是否與發音一致。

  「只要不碰觸到花女的逆鱗,這裡真的很棒。」

  「我也想來這邊待一陣子說。」

  「妳帶了一個新來的啊。別鬧事喔,我可是和平主義者。」

  「那麼,別接近我比較好。」

  「我只是想跟妳打個招呼。就像妳知道的,我是個很有禮貌的人。」

  鈴木先生「啪啪啪」地拍打翅膀,不知飛去了何處。

  「……那是半魔?嗎?感覺不是夢魔……難道是破滅者(Trickster)?」

  「鈴木先生是人類喔。那是他的多佩珥(Doppel)。」

  「魔法的一種?」

  「嗯。那是叫自我認同感?就是那種東西低落、極度厭惡自己的人,好像很多都會變得能夠使出多佩珥(Doppel)。自戀度高的人,大部分都會是納爾西(Narcy),他們自己本身會不斷地變強,是最無趣的魔法。簡單來說就是,取決於自我意識的呈現方式,或者是說方向性吧。」

  「那麼花女是……」

  「她是破滅者(Trickster),拜雅德花園的主人喔。」

  「咦?我們……接下來?是要去見……那個……破滅者(Trickster)嗎?」

  「她平常是個很文靜,感覺很好的人,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

  哈爾希洛行走時變得更加小心腳步了。起初,艾莉絲提出警告後,一路以來就已經十分小心,不過剛才鈴木先生也說了若是碰觸到花女的逆鱗會出事,所以還是謹慎再謹慎比較好。

  「……以我個人來說,是想儘快去找同伴。」

  「我是不急,如果你想去,就一個人去吧?」

  「就算我單獨行動,老實說……也摸不著頭緒。」

  「只要知道天之鐵塔,哪裡都去得了,也都回得去喔。」

  「所以,妳才帶我去天之鐵塔啊。」

  「因為我偶爾人會很好啊。」

  哈爾希洛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試著思考是不是該一個人去找。

  如果說出「我要去找同伴喔」,艾莉絲可能會制止他;也可能說了一堆後,跟他一起去找。哈爾希洛大概是在期待這種狀況吧。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弱了。不對,是原本就很弱。剛當上見習義勇兵時,馬納多沒下指示,就什麼也辦不到。

  那個時候如果拚盡全力,使出渾身解數,是不是就不會失去他了?

  「艾莉絲──艾莉絲C。」

  自己雖然出聲叫喚,卻沒打算叫住她。哈爾希洛已經背對艾莉絲了。由於沒有聽見腳步聲,艾莉絲大概停下了腳步。但是哈爾希洛並沒回頭,只說了聲「我要走了」。

  「我會找到同伴的。」

  「這樣啊。」

  「還有,也會找到屬於自己的魔法吧。」

  「嗯,那麼你多保重。」

  自己有種預感,若在這裡話別,就再也不會相見。雖然感到有些落寞,但沒有遲疑。

  不對,自己沒有回頭,就是覺得若那麼做會動搖決心。其實心中還有猶豫。然而認為沒有猶豫的話才能前進,所以他告訴自己,才不猶豫。

  哈爾希洛摸了覆蓋嘴巴的口罩。

  「謝謝妳的口罩。」

  「小事,別客氣。」

  哈爾希洛差點說出「之後有緣再見」,最終吞了回去,接著往前踏出了一步。總之先趁勢前進,能走多遠算多遠。接下來就要單獨行動了,說不定會永遠孤身一人,心中充滿不安。雖然可怕,但在感到恐懼的同時,還能動腳,就能前進相當的距離。好想呼喊同伴的名字,該不會又忘記了吧。沒問題,還記得清清楚楚。但是,還是忍住別喊好了,至少在離開拜雅德花園之前都不要喊。不過要走多遠啊?乾脆用跑的好了。

  就算不用跑的,自己也打算加快一點腳步。就在這個時候。

  去路的山丘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由於距離數百公尺,依實際環境還可能更勝於此,因此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那東西好像是走在小路上。那是人類嗎?腦中瞬間浮現的是亞希爾。感覺不是,從輪廓形狀來看,不像是人類。是夢魔嗎?明明艾莉絲還在附近……如果是夢魔,應該會畏懼艾莉絲。如此說來,是夢魔吸收合併人類的半魔嗎?也有可能是某人的多佩珥(Doppel)。哈爾希洛拔出匕首,擺出了迎戰架式。

  那是──好像是蜘蛛。但是,腳又像是章魚,是人頭章魚蜘蛛。

  對方的移動速度絕不算慢,應該說相當快。那傢伙已經進逼至四、五十公尺前方了。那傢伙比人類巨大,而且腳雖多,卻能靈活地高速彎曲那麼大量的章魚腳,在寬五十公分左右的小路上奔馳。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傢伙好像在笑。頭部是人類,因此還有辦法笑嗎。聲音很刺耳。

  「……是說……?」

  現在的距離已經可以清楚辨別人頭章魚蜘蛛的面孔了。那個看起來莫名很硬的頭髮、眼鏡、扁平的鼻子、有稜有角的臉型,還有那個聲音。

  「啊嘻嘻嘻嘻,唔呼,欸嘻嘻呵呵呵呵呵,嘎哈哈哈哈嘎呵呵呵呼呼呼呼。」

  「……克吉曼?」

  「哆啵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牠使勁縮起章魚腳,接著一口氣伸展,跳了起來。克吉曼,等等,是克吉曼嗎?臉很像克吉曼,根本長得一模一樣,完全就克吉曼本人。然而,牠不只是向上跳起而已。也就是說,不是垂直跳躍,而是跳向自己這邊。牠根本是猛撲過來了。必須躲開,要不然這下會被逮個正著。當然,哈爾希洛也沒愚蠢到在這種狀態下會呆站在原地。哈爾希洛目前的所在位置,就是類似克吉曼的章魚蜘蛛落地的推測地點,因此只要移動便能逃過一劫。此時比起退後,往那邊、往前更好。若是在能夠自由行動的地方,現在正是使出前翻滾的時候,但是不能破壞花園,因此是壓低姿勢在小路上奔跑。克吉曼從哈爾希洛的頭頂上跳了過去。不對,現在還不確定那是不是克吉曼。

  後方傳來一聲像是突如其來的怪異落地聲。往右轉過身,類似克吉曼的章魚蜘蛛正打算回頭,還有艾莉絲從對向衝來的身影。

  「喂,不要踩花……!」

  艾莉絲應該不是對哈爾希洛,而是對類似克吉曼的章魚蜘蛛這麼說。雖然忍不住懷疑說了對方就會聽話嗎?再者,或許也為時已晚。

  「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類似克吉曼的章魚蜘蛛邊發出這類奇怪的聲音,邊往自己這邊而來。牠那章魚腳岔出小路,無情地踐踏純白的花朵。

  「哈爾哈爾哈爾哈爾哈爾哈爾哈爾希洛洛洛洛洛洛洛洛洛洛喔喔喔喔喔……」

  「唉,你這傢伙……」

  這傢伙是克吉曼。至少是原為克吉曼的存在。自己有點想哭,能給人添麻煩添到這種地步的男人,這世上沒幾個吧?還有,發出「洛洛洛洛洛洛洛洛洛洛」時的舌頭動作超級無敵噁心。話說回來,牠踩到花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艾莉絲朝著原克吉曼猛撲而去。高舉的圓鍬外皮剝落,數十條漆黑帶狀的外皮纏繞到了原克吉曼身上。而且用不著說,那些可不是普通的皮。這種皮既堅固又銳利,更是在瓦礫漩渦中徹底保護了艾莉絲和哈爾希洛的安全。

  數十條狀似漆黑的帶狀外皮劈砍著原克吉曼。外皮光是碰觸到,原克吉曼就像是切條涼粉還是什麼的,「咻咻咻」地快速遭到斬砍。

  「唔哇……」

  哈爾希洛不禁往後退。

  原克吉曼的上半身部分像是巨大蜘蛛,腳像章魚,而克吉曼的頭部是自身體前方上頭向外突出。不論是上半身還是章魚腳,都被帶狀外皮毫不留情地胡亂砍劈。如今就連克吉曼的頭顱也快要被無情斬劈了。就在被砍到的前一刻。

  克吉曼「噗啾」地掉出來了。

  宛如是從上半身噴出來似地,全裸的克吉曼飛了過來。

  看起來也有點像克吉曼從章魚蜘蛛裡頭生了出來。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他摔落到小路上後,朝這邊爬了過來。哈爾希洛繼續往後退,畢竟克吉曼現在身上一絲不掛,全身還沾滿類似黏液的東西,整個又濕又黏的感覺。不過就算他不是這種狀態,自己基本上也不太想靠近這個男的。

  「哈爾希洛洛洛洛洛洛。哈爾希洛洛洛洛洛洛喔喔喔喔。洛洛洛洛洛洛洛。」

  「幹嘛啦,你別過來……!」

  「你講那什麼話,好冷淡啊……」

  克吉曼突然筆直站了起來。

  章魚蜘蛛已經支離破碎,崩落四散,散亂在一旁的地面。

  艾莉絲躍過章魚蜘蛛的遺骸,拿好了圓鍬。

  「……有人類從夢魔體內跑出來了?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啊?哈爾希洛,那是你朋友嗎?」

  「不算是朋友耶……」

  「我們不是朋友的話是什麼啊。哈爾希洛,你說看看我的名字啊啊啊啊啊。」

  「……你不是叫克吉曼?」

  「我是克吉曼唷唷唷唷唷。奇怪咧咧咧咧咧咧?咧咧咧咧咧咧咧咧咧咧咧。」

  克吉曼從口中伸出舌頭,以極快的速度左右擺動,他的眼球還在眼鏡底下不停地、不斷地旋轉。全身上下都爆出血管,「噗通、噗通」地跳動,明顯很不正常。這下沒辦法了,或許很無情,但還是收拾掉他會比較好。不過,自己不是很清楚克吉曼現在是半魔還是什麼,但他應該是變成怪物了。對於有沒有辦法對付他一事,哈爾希洛毫無自信。

  「艾、艾莉絲……」

  很抱歉,現在只能指望艾莉絲的魔法了。然而,用不著哈爾希洛這麼開口拜託,艾莉絲手中的圓鍬外皮已經開始剝落。永別了,克吉曼,再也不想見到你了。話說回來,假如沒有碰到你,事情就不會演變到這種地步。

  「ΩΩΩΩχχχχχχχχΩΩΩχχχχχχχΩΩχχχχχχχχχΩΩΩχχχχχχχχχΩΩΩχχχχχχχχχΩΩχχχχχχχχχΩΩΩχχχχχχχΩΩχχχχχχχχχχχΩΩΩΩΩχχχχχχχΩΩΩΩχχχχχχχχ……!」

  「……這是。」

  哈爾希洛腳步踉蹌。這是聲音嗎?是超音波?還是超震動?耳朵雖然也很痛,但更重要的是平衡感變得好怪,身體劇烈搖晃。不只是哈爾希洛,裸體的克吉曼也雙手抱頭蹲在地上,連艾莉絲都快要蹲下去了。艾莉絲好像喊了一聲「是花……!」之類的話。是花……花……是花女嗎?這座拜雅德花園的主人,同時也是破滅者(Trickster)。此地的花朵踩不得,但克吉曼觸犯了這條禁忌,碰觸了花女的逆鱗。所以結果才會變成這樣。

  好像有某種東西從地平線緩緩地擴散到天空中。那個東西越變越大,逐漸覆蓋掉圓點狀的天空,不斷佔領,擴張自身的領域。那個東西並非單一顏色,但也難以形容是什麼顏色。色調無時無刻都在變化,同時也散發出光芒,因此看起也像極光。只是,那明顯不是極光那種放電現象,而是作為一種物體存在。不過,那可以說是物體嗎?看起來好像有在動,所以應該說是生物吧?眼前有隻鳥,還是蝴蝶、蛾?總之有隻這類生物,將牠那體積大到用「巨大」兩字已不足形容的翅膀張到最開,感覺準備要覆蓋掉整片天空,朝這邊飛來。難道那個就是……

  「……花女?」

  不對,應該不是,畢竟這也太誇張了。這應該不是花女,而是花女的力量引發的現象──這麼說比較合理吧。當然,即使事情是如此,眼前這個畫面依舊驚人到讓人想祈禱這一切都只是某種錯覺。完全無法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總覺得打算遮蔽天空的花女,或是花女能力形成的那個存在,看起來依舊在擺動起伏。那如果是隻壯麗的蝴蝶或蛾,或許是準備振翅起飛吧。

  起風了,不過不會甜甜的。而是空氣不斷、不斷地被向上吸去。

  「唔喔!唔喔!唔喔!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

  克吉曼變成整個人趴著,想要緊貼地面不放。

  「啊……」

  哈爾希洛的身體向上浮了起來。糟糕。

  飛起來了。

  應該是要說,要飛走了。

  四周的花……

  拜雅德花園的眾多花朵,散出了無數的紅、黃、橙、紫、藍、白、淡紅色花瓣後,全被往上捲去。

  「這……等等……!?」

  哈爾希洛拼命掙扎,想要回到地面,但人都已經浮起來了。哈爾希洛已位在空中。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哈爾希洛……!」

  艾莉絲剛好在自己正下方,將圓鍬插入了地面。圓鍬外皮剝落,看起來漆黑的帶狀外皮伸向了哈爾希洛,艾莉絲或許是想拯救他。可是這樣會不會被砍?不會有事吧?

  看起來漆黑的帶狀外皮出乎意料地溫柔,像是緊抱般纏住了哈爾希洛。艾莉絲一拉下哈爾希洛後,馬上就精疲力竭地趴到了地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嗚嗚嗚嗚嗚嗚嗚,唷喔喔喔喔喔喔喔……!?」

  赤裸著身體的克吉曼逐漸被吸上了空中。話說那傢伙,為什麼在游泳?不過,那傢伙就算變成了怪物,也不可能在空中游泳吧。應該只是像那樣擺動著手腳,營造出在游泳的氛圍吧。

  艾莉絲將圓鍬外皮張成了帳篷狀。不一會兒數十條外皮便緊密地貼在一起,變得沒有一絲縫隙。內側與外側完全分離、隔絕。即使外頭有劇烈的上升氣流肆虐,待在裡面只聽得見風聲。

  「希望這種程度她就能消氣,不過機率微乎其微。」

  「……難道那個巨大的東西就是花女?」

  「她平常不是那個樣子,外觀感覺起來是個滿漂亮的女人,沒有臉就是了。」

  「嗯……原來如此,沒有臉啊……」

  「都是那個噁心的傢伙踩到花才會這樣。」

  「不過,感覺起來是花女自己把這裡弄得一團亂……」

  「雖然她一發火就變得沒辦法判斷事情,但是在破滅者(Trickster)中算是好的了。」

  算是好的?那樣算是好的喔?真的假的?破滅者(Trickster),實在太恐怖了。真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

  「哈爾希洛。」

  「……嗯?」

  「你應該想不透,我幹嘛特地跑來花女這邊吧?」

  「那個……這件事啊……老實說……」

  「縱使是麻煩透頂的關係,也總比完全沒有要來的好多了。如果你覺得不和任何人往來,依舊能活下去,那就大錯特錯了喔。」

  藍德的面孔突然掠過腦中。就算是那樣的傢伙,但他現在若是在身邊,自己應該能安心不少,不,是很多才對吧。明明剛才打算獨自前去尋找同伴,如今決心已經動搖。應該要想想辦法捨去這種無可救藥的懦弱?還是,只能接受軟弱的自己,就這樣得過且過地活下去?

  同伴們如果在,哈爾希洛的定位便很明確,要設定目標也很容易,只要朝著目標挺進就好。然而單獨一人時,無論決定任何事都三心二意,立刻就會動搖。

  「那就是你吧。」

  艾莉絲突然這麼嘀咕後,右手依舊緊握著外皮剝落的圓鍬,左手則抓住了哈爾希洛的領口。

  「站起來。」

  「咦?」

  雖然覺得納悶,但還是照做後,艾莉絲用左手摟住了哈爾希洛的腰。

  「……咦?怎麼了?這……咦?」

  「我之前就覺得哪裡怪怪的。我每次用完魔法,照理說都會滿累的,但是像這樣待在你旁邊,身體根本輕鬆無比。簡單說,就是我的魔法變強了。」

  外皮剝落的圓鍬微微閃爍著紅光。艾莉絲如果拿掉口罩,不知道長得什麼樣──可能是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艾莉絲看向哈爾希洛,像是要咬耳朵般說了句「好喔」。

  「要我拿掉口罩也可以。你想看吧?」

  手在發抖,但沒有躊躇。他將艾莉絲的口罩拉到了下巴下方。

  「是不是太普通,所以覺得很失望?」

  「……沒有。」

  「如果你用你的魔法幫助我的話,哈爾希洛,你找同伴的事,我會幫忙喔。」

  「我的……魔法?」

  「我之前有說過,魔法有四種吧。」

  「菲利亞(Philia)、納爾西(Narcy)和多佩珥(Doppel)……我只聽到三種。」

  「第四種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共鳴(Resonance)。」

  「……那是……我的魔法?」

  「沒錯,共鳴(Resonance)這種魔法啊,能夠增強其他人的魔法,就這樣而已。」

  「也就是說……我一個人的話,什麼也做不成?」

  「這不是正適合你嗎?」

  艾莉絲微微笑了。

  從剛才起就悸動不已,不想被艾莉絲識破,但她一定知道。愛莉絲說「我長得不醜」。她還真敢說,不過她豈止是不醜而已。

  率領曉連隊(DAY BREAKERS)的索吾馬隊伍中,有名叫莉莉雅的女妖精。正因為她是妖精,身體和臉孔的模樣本就不同於人類,擁有的是層次完全不同的美貌。

  勉強來說,愛莉絲很像莉莉雅,其他的人類根本不太能比擬。無論是鼻子、眼睛,還是嘴唇,這樣的形狀,這樣的大小,都十分協調,不會顯得怪異。感覺就像造物主類的存在,以微米為單位經過慎重調整後才完成的成果。好像吹口氣就會崩毀,會讓人有種若是弄壞了實在可惜的感覺。聽說愛莉絲曾遭受嚴重的霸凌,然而不管是對愛莉絲造成肉體還是精神上的痛苦,自己真的無法理解這麼做的人在想什麼。如果是哈爾希洛,應該會害怕到連靠近都不敢靠近吧。可以的話,自己盡可能不想接近她,偶爾在遠方眺看就已足夠。

  愛莉絲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該不會是夢一場吧。在這之後哈爾希洛還會有無數次這麼想的時候。然後,他應該也會這麼覺得──

  如果這一切都是在作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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