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恐懼症

  12.恐懼症

  開始的形式並不一樣。

  例如,也有像這樣的開始。

  穿過門框後,踏入的地方正吹著風,空氣明顯不同。

  「……香甜的氣息。」

  是味道,還是香氣呢。不知道。總之,能感受到微微的甘甜。

  亮度並不刺眼,但相當明亮。

  眼前景致相當古怪。

  地面是白色的,好像是沙子。顆粒大小形形色色,質地與其說是柔順,其實偏向粗糙。四處叢生著高約三、四公尺,像是植物的東西。然而顏色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粉紅色,或許是種類似珊瑚的生物。

  不過目前位處陸地。因為呼吸完全沒問題,所以推測是在陸地上。

  天空是乳白色的,有些地方還帶有淡淡的藍色,整體呈現圓點狀。散布在空中的那些亮光,難道是星星?明明現在是白天。還是說,已經是晚上了?沒看到像是太陽的存在,但四下明亮,看來現在果然還是白天吧。

  庫薩克被克吉曼纏住,倒在白色的地面上。

  「……哈爾希洛。」

  「是你喔……」

  哈爾希洛用手按住了額頭。當然,他這句話不是對庫薩克說的。

  剛才有人從這邊拉扯庫薩克。本來在想是誰會幹這種事時,就隱約覺得該不會是這樣吧,如今,真相大白了。

  「我、我不是有意要……」

  克吉曼別說是放開庫薩克了,根本牢牢貼著他。

  「……因為……因為,我好寂寞啊。要我獨自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開什麼玩笑啊。我說的沒錯吧?我如果死在這裡的話,你們難辭其咎啦!」

  「我說你啊……能不能不要貼在我身上哭,很熱耶。而且,很噁心耶。」

  「不要說我噁心!你也不想想我們是什麼關係,庫薩克小弟!」

  「你和我什麼關係也不是啊。別這樣啦,真的……」

  不久後,瑟朵拉、錫依、席赫露和梅莉也依序出現在這邊。

  「……這裡是……」

  席赫露邊「呼、呼」地呼吸,邊東張西望。瑟朵拉的表情與平常沒兩樣,但看她緊抱錫依,也覺得她應該也多少感到不安吧。梅莉則低頭咬唇,像是想要回想起什麼的樣子。

  瑟朵拉抽動了鼻子。

  「有種甜甜的味道。」

  哈爾希洛點了點頭。空氣居然是甜的,實在很噁心。

  「啊……」

  席赫露用手指向上方。

  「……那個……是不是越變越大了……?」

  「唔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吉曼在緊緊揪著庫薩克的狀態下放聲大喊。庫薩克也「咦、咦、咦,那、那是什麼、那是什麼!現、現、現、現在是什麼情形……!?」嚷嚷了起來。

  「星星……?」梅莉嘟囔。

  「是流星嗎?」

  瑟朵拉感覺還相當冷靜,不過這種時候可以慌張一點沒關係吧?

  鑲嵌在圓點狀天空上的其中一個光輝,它的大小無時無刻都在改變。如果是變小,過一會兒後就會看不見,至此或許就沒事了。但是,現在它越變越大,無法忽視它的存在。那個猶如星星的物體正逐漸接近地表,要掉下來了。星星要殞落了,而且還是用相當快的速度。

  「快──」

  哈爾希洛本來想講「快躲開」,但是遲疑了。星星已經大如人類的頭顱,看起來也像是朝著哈爾希洛一行人筆直地落下。這下躲開根本毫無意義了吧。在這段期間,那顆星星又以翻倍、再翻倍的速度成長茁壯。它不可能在成長就是了。

  「現在是……不是趕快逃……?」

  在席赫露的催促下,哈爾希洛回過了神。沒錯,如果只有自己一個就算了,但同伴們都在,怎麼可以輕言放棄。

  「快跑,注意不要走散!快點,趕快跑!」

  克吉曼還不打算放開庫薩克,哈爾希洛踢了他的屁股。

  「咿咿咿咿咿!?」

  克吉曼像是彈開般衝了出去後,身體重獲自由的庫薩克也開始奔跑。接著瑟朵拉和錫依也是,然後梅莉和席赫露互相抓著對方的手跟了上去,哈爾希洛則殿後。抬頭仰望後,發現星星已經巨大到用什麼都難以形容。其他有什麼東西能夠巨大到這種程度嗎?相差多少距離啊?星星大概在頭頂數百公尺之上嗎?但是,情況有點奇怪。流星一般來說不是都會燃燒嗎?因為摩擦生熱的關係。然而眼前這個,看起來完全沒有那種樣子。不覺得熱,也沒聽到什麼聲音。只是不停地進逼。或許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如此巨大,閃閃發光的物體。若不是掉往自己這邊,現在應該已經看到入迷了。好壯觀,那種沒有顯現出任何顏色,大概是本來就沒有顏色的亮光,充滿了整個視野,啊啊,真的是太壯觀了。

  「大家──」

  這兩個字還勉強講了出來,在這之後全變成意義不明,應該說本就毫無意義的喊叫,同伴的聲音也混雜了進來。要被壓扁了,全身都感受到有如擠壓的力道。死定了,他想。但是還能想,就代表還沒死吧。碰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有什麼東西迸裂了。哈爾希洛被吹飛後,在地上翻滾。整張臉沾滿了沙,光線太過刺眼,什麼都看不見,聽力也怪怪的。不過,看樣子自己沒被壓扁,還活著。剛剛是發生了什麼事?

  哈爾希洛邊拍落沙子,邊站了起來。

  「庫薩克!席赫露!梅莉!瑟朵拉!你們沒事吧……!?」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地遙遠、扭曲。

  「我、我沒事!大家在哪裡!?我看得不是很清楚……!」

  「……我沒事!梅莉也在這裡……!」

  「嗯嗯,我還可以……!」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錫依!?」

  「喵……!」

  「我……還活著唷!?這是奇蹟嗎!?能活著真是太好了啊……!」

  包含一名多餘的男子在內,看樣子全員生還。

  哈爾希洛眨一眨、又揉了揉眼睛,等待視力恢復。

  雖然模糊,但已看得見,而且越來越清晰。

  「……這是。」

  好像在下類似雪的東西。那東西落到掌心後,立刻消失無蹤,並不冰冷。看來這不是雪,但到底是什麼?好像某種東西。

  庫薩克伸出了他的長手臂,一次抓了好幾個。

  「……這是什麼啊?好像小泡泡喔。」

  「啊,聽你這麼一說……」

  哈爾希洛抬頭仰望了圓點狀的天空。這些數也數不清、不斷飄下的極小泡泡類物體,或許是剛剛掉落的那顆星星的碎片。也就是說,剛剛那個肯定不是星星吧。若不是,那又是什麼?哈爾希洛根本不可能會知道。他嘆了口氣。

  「……總之,沒死就已經很好──」

  「喔嘎!?」

  由於馬上就聽出那是克吉曼的聲音,因此腦中瞬間掠過了「不想察看」的念頭,但又不能真的這麼做。

  將視線轉往聲音來源後,發現克吉曼趴在類似粉紅珊瑚的植物還什麼的叢生處前方。那是他擅長的奇特行為嗎?不對。

  錯了,並不是。

  「救救救救救命……!」

  克吉曼被拖走了。往那叢生處而去。

  「咿……」席赫露發出了悲鳴。

  有什麼東西在那茂盛的生物中。

  「喂喂喂……」

  比起恐懼,庫薩克感受到更多的是驚愕,哈爾希洛也一樣。

  那是蜘蛛嗎?有種像是巨大蜘蛛的生物位在叢生處間。不過,頂多就只是像──其實,很明顯不是蜘蛛。腳不同於蜘蛛,而像章魚。那麼,不就是章魚了嗎?也無法這麼斷言,整體輪廓果然還是像蜘蛛。不過,頭部既不像蜘蛛也不像章魚。

  臉色豈止格外不好,根本是慘白一片,眼白部分是黑的,眼珠的地方則閃耀著金色。雖然看不出是公是母,不對,應該說是男是女,但看得出是個禿頭的人類。

  克吉曼被那傢伙的腳捕獲,留下「呀呼啊咿……!?」這聲奇怪的聲音後,就被拖進叢生處中了。

  他怎麼樣了?已經看不見克吉曼的身影,也沒聽到他的聲音。

  怪物還位在叢生處裡面。

  牠邊讓嘴巴不斷一張一合,邊用令人不快的眼睛看著一行人。

  哈爾希洛彎下膝蓋,採取前傾姿勢。再怎麼說,克吉曼還是雇主,哈爾希洛也不是鐵石心腸。得去救他才行。

  他準備邁出步伐。

  就在這個瞬間,那傢伙開始後退了。

  牠蠕動章魚般的腳,以極快的速度往後退去。

  「哈爾!」

  是梅莉,還是瑟朵拉?總之其中一個叫了他,一時間無法判斷。

  哈爾希洛拔出了匕首。問題在地面。

  有種漆黑的東西,應該是手,從沙中飛竄而出。

  哈爾希洛若沒迅速抬起右腳,他的腳踝應該就會被那個猶如漆黑之手的東西一把抓住。

  猶如漆黑之手的東西,不對,應該要說是那東西的本體,從地底爬了出來。

  哈爾希洛往後跳開。

  那傢伙是人類嗎?總歸一句就是有夠黑。不只是手,從手腕到肩膀、頭部、頸部、胸口,還有上半身全是漆黑一片。但是,那傢伙沒有腳,取而代之的是長出海葵般的部位。頭部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有個縱向裂口,那應該是嘴巴吧,裡頭並排著細刺般的牙齒。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是黑的,但口腔內是黃色,而且還是鮮豔的檸檬黃。

  那個既黑又噁心的上半身+海葵的傢伙,不只一隻。從各處一口氣竄了出來,數量非常多。同伴們沒事吧?快速掃視之下,目前看起來暫時還無人被抓。

  「這些傢伙是怎樣……!?」

  庫薩克拔出大刀,砍向既黑又噁心的上半身+海葵的傢伙──這名稱好長,就叫黑噁傢伙好了──俐落地斬斷了牠的一條手臂。梅莉和瑟朵拉在應戰嗎。席赫露呢?想要確認,卻沒有那份餘裕,好幾隻黑噁傢伙爬了過來。

  哈爾希洛以像在跳舞般的身段閃躲那些傢伙用力抓來的手、打算緊咬不放的頭部。當然,他完全沒有想要跳舞的念頭。畢竟,自己不擅長,也不喜歡跳舞。哈爾希洛一個勁兒地拼命閃躲,結果被迫踏起非常複雜的步伐。但是,這情況很不妙,真的非常不妙。

  「叢生處……!」

  也得小心。哈爾希洛本想這麼提醒同伴,卻不了了之。

  到處都有那種類似粉紅色珊瑚的植物還什麼的叢生處,說哈爾希洛他們被那些叢生處給包圍了也不為過。哈爾希洛的正後方剛好也有叢生處,他才想著實在可疑,絕對有鬼時,果然不出他所料,從裡頭又跳出了另一種詭異的生物。

  「哇……」

  那是所謂的蚰蜒。只不過,好大一隻,應該有人類小孩子左右的大小。而且,那傢伙略顯白色的腳,怎麼看都是人類的手臂。如果長有很多那種東西,並且不斷竄動的話,感覺就有點恐怖了。不是有點嗎,是非常恐怖。

  結果哈爾希洛一個大意,沒有躲開,被那傢伙按倒在地上。牠那二、三十隻腳的前端還長有蠢動的小手,不過由於體積小,因此被摸到也只會覺得噁心,沒有其他的實質害處,但實在無法克制身體湧現出生理性的厭惡感。

  「──啊啊,噁心死了!」

  哈爾希洛立刻「喝呀」推開了那傢伙。在那股彈力的作用下,本來沒有打算想看的,可能的話也不想看,但還是看到了那傢伙的身體底側。牠的身體部位外側好像是外骨骼構造,確實很像蚰蜒,明明光是如此就滿惹人厭了,連底側都呈現密布的顆粒狀。舉例來說,就像魚卵。沒錯,就類似卵。那些是卵嗎?牠是持卵嗎?所以牠們會繁殖?就是會越變越多的那一類傢伙?

  「可惡……!」

  哈爾希洛一躍而起。不行了。

  太詭異了。

  不是什麼地方詭異。

  而是全部都不正常。

  無論是那個類似粉紅色珊瑚的植物還什麼的、人頭章魚蜘蛛、黑噁傢伙、持卵蚰蜒、墜落下來的星星、圓點狀的天空,還是現在在空中飛的那個──什麼?那是什麼東西啊?鳥?不,不對,以鳥來說也太長,實在太長了。對,就是長,發音一樣都是ㄔㄤ,那個物體不如說就是腸。那群像是腸上長了好多對翅膀的傢伙正到處飛來飛去。天底下會有這種事嗎?好像有耶?

  哈爾希洛該不會處於精神異常的狀態吧。畢竟,一切都不正常,太不正常了,毫無脈絡可言。又不是在作夢。只讓人覺得是惡夢。

  哈爾希洛幾乎僅依靠反射神經甩開持卵蚰蜒,踹飛了黑噁傢伙。他覺得,比起自身,必須先顧慮同伴,特別是女生們的安危。心裡知道,比起考量,更應該付諸行動。

  「如果待在這裡的話……!」

  梅莉這麼大喊。她最後應該是想表達「會很不利」吧。停留在此處會很不利。情勢或許就像她說的,移動至他處會比較好。但是,所有人不一起移動的話,就會走散。自己是想避免這種狀況,所以還是不要移動比較好?但是,在這裡繼續砍殺黑噁傢伙或持卵蚰蜒,就能打開這個困難局面嗎?

  「唔……!?」

  好像有什麼東西纏住了左邊腳踝。是章魚,像章魚的腳,那是人頭章魚蜘蛛。

  在「糟糕」二字說出口前,自己已被拉倒。仰面朝上可不是好姿勢。他扭擺身體,轉為趴姿,將匕首插進了地面。不行,停不下來。匕首在白色的地面刻出了一條線,這條線明顯是筆直延伸。自己正被非常大的力量拖行。

  「喝耶……!」

  要不是庫薩克猛衝而來,大刀一揮,斬斷了章魚腳,自己應該就要步上克吉曼的後塵了。

  「快站起來!」

  庫薩克抓住哈爾希洛的手腕,將他拉起。連跟庫薩克道謝的時間都沒有,黑噁傢伙已經接二連三地爬了過來。持卵蚰蜒猛撲過來;人頭章魚蜘蛛也伸腳過來;連長有翅膀的腸都急速俯衝進行衝撞。哈爾希洛肘擊持卵蚰蜒後,踢開黑噁傢伙,用匕首砍了長有翅膀的腸。在傳來富有彈性的手感後,腸子裂開,不知是液體還是固體的五顏六色腸內物撒了出來。那些腸內物還冒著煙,與其說很暖和,更像很燙的樣子。

  有種拳頭大小,不對,是更小的生物正在蹦跳。那是青蛙嗎?體表有藍有紅有黃,帶有黑色或綠色的條紋。不過,頭部不知為何居然像是人類嬰孩。而且,還長有頭髮。隻數更是不少,好恐怖。

  一個不留神被黑噁傢伙拉腳倒地後,某種生物從一旁的沙地裡探出頭來。乍看之下,那種生物沒有眼睛,體毛濃密,狀似地鼠。但是那傢伙一張口,嘴巴邊緣便像海星般往多個方向裂開,在其內側可瞧見眼球。哈爾希洛不禁「呃咿!」地發出驚叫,打算爬起身時才發現,好幾隻持卵蚰蜒已經朝自己圍了上來,那些傢伙底側那些顆粒,像是卵的顆粒,一顆顆,一粒粒,密布的一顆顆一粒粒,已經一顆顆一粒粒過了頭,這一顆顆一粒粒也太多了。

  「──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了,這太夭壽了。話說夭壽是什麼啊?雖然不懂意思,但就是太夭壽了。自己無法接受這種一顆顆一粒粒,就是怎麼樣也沒辦法忍受這種顆粒的密布程度。哈爾希洛抓狂了,不只動手動腳,他是全身晃動,大肆胡亂扭擺。好想逃離這個現實,應該說,好想逃離這個密布的顆粒,好想把這樣的顆粒畫面當成假的。持卵蚰蜒有幾隻啊?那個顆粒有幾個啊?自己在作夢吧。沒錯,這肯定是場惡夢。快昏倒了,好想乾脆暈死算了,那麼一來肯定能回到現實世界。想要有人說句「歡迎回來」,他則以「我回來了」回應,是誰都好。只要不是密布的顆粒,什麼都好。

  好像有什麼東西纏住了左腳踝。章魚嗎?是章魚腳嗎?但是看不見,無法確認。全是持卵蚰蜒的密集顆粒害的。總而言之,都是密集顆粒的錯,一切的一切都是密集顆粒的問題。可惡,明明只是顆粒,混帳顆粒。哈爾希洛邊「喔噗喔噗喔噗」地叫嚷,邊打算用右腳踢離章魚腳或什麼玩意兒。雖然他也覺得各種意義上自己已是窮途末路,但現在如果就這樣被拖走,大概真會一命嗚呼。

  「等等,是我啊……哈爾希洛,是我!」

  雖然密集顆粒害他看不見,但還聽得到聲音。是庫薩克的聲音。難道是庫薩克拖著哈爾希洛準備逃跑嗎?還是怪物模仿庫薩克的聲音,準備帶走哈爾希洛?這兩種都有可能。畢竟,一切都是密集顆粒。不對,這好像和那些顆粒沒有關係。等等,也不是全然無關,畢竟有密集顆粒。只讓他覺得在作惡夢的這些密集顆粒,假如真的是夢,那比較有可能的就是後者,就是怪物?

  如果是怪物就完蛋了。不過,他也覺得自己使不上力來抵抗。全都是密集顆粒害的吧。

  哈爾希洛乖乖地被拖走。持卵蚰蜒的密集顆粒正「哇啊、嘻啊、喀哇、喔、欸啊、嘎哪、聶呀、資呀」地發出類似說話聲的聲響。每個都是微小的聲音,但密集顆粒的數量多,又不停地出聲,該怎麼說呢?這聽起來就像有好幾千人在耳邊低語聽也聽不懂的事情,這相當恐怖。而且,出聲的又是密集顆粒。明明那些顆粒是一顆顆一粒粒就已經讓自己受不了了。哈爾希洛不禁覺得,說不定自己至今根本不知道恐怖是何物。所謂的恐怖,就是指這樣的事情吧。簡單來說就是,密集的顆粒。自己現在已經什麼都能妥協了,只想遠離密集顆粒。真的是請放過我,不想再見到密集顆粒了,這種東西實在是太詭異了。如果可以,好想要從頭蓋骨底下拿出腦子,就算只有腦子也沒關係,想讓腦子去避難。

  突然,不知是怪物還是庫薩克的拖行者,放開了哈爾希洛的左腳踝。

  哈爾希洛已不再被拖行了,但是持卵蚰蜒和密集顆粒都還很那個。該怎麼說?怎麼說才好……就是好恐怖,誰來救救我。

  「哈爾希洛!等我一下!馬上好!」

  嗯。

  我等。

  哈爾希洛擠出全身所有力氣,撐在原地。

  密集顆粒陸續被人從哈爾希洛的身上扒下。特別是黏在臉部一帶的顆粒最優先被排除,因此哈爾希洛馬上就感到舒服多了。

  當然,幫助哈爾希洛的不是怪物,是庫薩克。

  庫薩克從哈爾希洛身上扒下密集顆粒,不對,是持卵蚰蜒後,並沒有直接棄置不理,而是把牠們扔往附近類珊瑚植物的那些傢伙,或是用力踩踏牠們,踏過後若還會動的,就用大刀猛刺。

  他以極為驚人的氣勢,從哈爾希洛身上去除了持卵蚰蜒。

  如果沒有庫薩克,現在會是什麼情形?持卵蚰蜒為何成群結隊壓制哈爾希洛,將底側的顆粒壓到他身上,接著讓那些顆粒發出奇怪的說話聲還聲響,但沒做其他事?然而縱使只有如此,最終還是會導致精神異常吧。已經在懷疑思緒好像有點不對勁,不對,可能是變得頗奇怪了。庫薩克是救世主。多虧有他,真的是多虧有他。要怎麼表達這份感謝才好?感覺不管用哪種形式,都無法徹底表達。

  「哈爾希洛……!」

  映入眼簾的是庫薩克有如凶神惡煞般充滿魄力的神色。

  他使勁地抱起了自己。

  「你沒事吧!?哈爾希洛!哈爾希洛!哈爾希洛……!?」

  哈爾希洛點了點頭。自己是打算點頭的,但實際情況如何?有確實在點頭嗎?自認下巴有輕微地上下擺動。在他眨眼的期間,視野扭曲了。

  「哈爾希洛!?等等!?你怎麼哭了!?是不是有哪邊超級痛啊!?」

  不是那樣。至少,身上沒有痛到會哭的地方,只是眼淚自己就跑出來了。哈爾希洛用手拭去了淚水,然而手的動作相當不穩。那是種受到驚嚇的狀態,身體無法好好使力。

  「……大家呢?」

  「啊!對耶!哈爾希洛,你站得起來嗎!?」

  哈爾希洛在庫薩克的協助下,總動員自身持有的全部生命力,站了起來。總覺得全身都麻麻的,步伐不穩,腦袋天旋地轉,此外,淚水止也止不住。而且,眼睛睜不太開,一直眨眼,還非常想吐。話說席赫露、梅莉、瑟朵拉還有錫依在哪……?

  「慘了,離得有點遠!」

  庫薩克好像大致掌握了其他同伴的所在位置,哈爾希洛則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感覺好難受,好奇怪,沒辦法好好呼吸。該說是吸不到空氣嗎?心悸好嚴重,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不行不行,現在還不能死,怎麼可以死。

  「走啊……庫薩克……快去找……席、席赫露……他們……」

  「可、可是哈爾希洛你好像……」

  「快走!我也會一起去!」

  「那麼你就跟我來!要跟緊我喔!?」

  庫薩克衝了出去。哈爾希洛想要追上去,但是他連呼吸都是個問題,根本無法奔跑。腳步踉蹌,連走路都很困難。

  總之,先好好吸氣。

  畢竟,不吸氣就不能吐氣。吸氣。

  吸氣。

  吸氣。

  甜甜的。啊……。

  為什麼會甜甜的啊?

  現在得前進才行。話說庫薩克呢?在哪裡?自己不清楚。匕首……匕首呢?有了,掉在地上。撿起來,然後,自己有在前進嗎?自覺沒有停下腳步。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像是叢生處、像是灌木叢的地方,接著撥開類似珊瑚的粉紅色物體,繼續撥開,遇到不知是生物還是怪物,總之就是有會動的東西撲來時,擋開對方,甩掉對方,一步一步地、半步半步地前進。話說回來,真的是甜甜的。

  甜甜的,非常甜,總覺得讓人想睡覺。

  實在睏到不行。

  等等,不可以,怎麼能睡著,必須前進。但是要去哪裡?話說,自己又是為了什麼在前進。好睏……我到底在幹嘛?甜甜的,好甜啊,好睏啊。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趴在地上了。必須起來才行。啊啊,可是,實在好睏──……

  看不到那個男的長相。

  雖然看不到長相,但覺得對方應該是男的。

  因為那是男性的體格。

  自己位在那個男的後方。隔著他的肩膀,看著他的所作所為。

  前方好像很暗?確實不亮,但也不是漆黑一片,就是整體都像深棕色的感覺。可能是因為燈具樣式,所以看起來才會那樣。

  男子在步行。

  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舉例來說,就像運用了潛行(sneaking)的訣竅。

  男子穿著一件已經起毛、像是大衣的陳舊服裝,身形明明相當魁梧,卻能這樣走路。

  他右手還戴著連指手套類的手套,不對,那東西看起來就是毛線打的,就是連指手套,並且那隻手中還緊握著某種物品。

  那是刀具。

  很像刀身寬厚的出刃菜刀,或是切肉菜刀。

  位在屋內。意識到了這件事。而且自己還認得這間屋子。

  男子穿著鞋子直接從玄關踏進走道,接著無視他右手邊的門、左手邊的門,還有位在前方左手邊的門,不停地走向走道底的那扇門。

  這裡是我家嗎?

  總覺得不是……。

  但是,曾經看過。

  自己知道這間屋子。

  男子打開了門。

  就連這種時候,男子也幾乎沒發出聲響。

  男子除了格外小心外,更重要的是他非常熟練。

  門開了之後,裡頭傳來了聲音。

  那是種具有溫度的聲音。有誰正「咚、咚、咚、咚」地切著某種東西,一定是某種食材。沒錯,那正是切菜聲。

  那個房間連接著廚房、餐廳及客廳。

  客廳中,擺有用舊的沙發、冬天會變成被爐的桌子、電視和電視櫃,還有裝飾收納櫃。此外,四處還擺放著某角色的公仔、印有圖片的容器類物品,也擺放了幾張相片。這些相片都有點年代了。

  餐廳裡放有餐桌、四把椅子和餐具櫥,空間並不寬敞。真要說,其實非常狹窄。餐桌邊角的小花瓶裡插的不是鮮花,而是乾燥花。記得那種花叫聖誕紅。

  廚房是開放式廚房,有名女子穿著圍裙,正在煮飯。大概是在準備偏晚的晚餐。

  女子還沒注意到男子。快點。

  趕快察覺。

  快點。

  完了。她若不快點察覺,將會有殺身之禍。

  如果可以的話,好想提醒她。但是做不到,只能用看的。

  女子停下本在控制菜刀的手,放下菜刀,轉向後方。她打開冰箱,拿出某種東西後,放到料理台上,從這邊雖然看不到她接下來的動作,但應該是把鍋子放到瓦斯爐上,並打開了鍋蓋吧。

  女子終於注意到了什麼,露出「奇怪,好像有人耶」的神情。

  男子已經進入到餐廳。

  女子見到男子的身影後,「啊」地叫出聲。她十分驚恐、害怕。理所當然有這種反應。男子相當魁梧,是個彪形大漢,雖然不知他長得什麼樣子,但應該不是相貌堂堂,肯定十分醜陋。

  而且,男子手裡拿著切肉菜刀般的刀具。況且他不單單只是拿著,還像隨時都能使用似地,將之舉起到胸口左右的高度。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子尖叫,往後退去,結果撞到後方的架子,排列在架上的電子鍋、果汁機和咖啡機都在搖晃。

  男子無動於衷,入侵到廚房。女子用手去勾電子鍋、果汁機、咖啡機,一邊弄倒這些物品,一邊逃走。然而轉眼間就被逼到廚房最裡側,也就是冰箱旁邊。

  女子癱坐在地上,背貼牆壁,男子對她做出了慘忍之至的事。

  他先用切肉菜刀將女子的──給──,接下來再把──給──,然後將已經──的女子的──,纏繞到自己的脖子上。女子即使如此依舊還有氣息。如果要說為什麼,都是因為男子仔細行事,不讓她輕易就斷氣的緣故。每當女子發出悲鳴之際,男子就會「噓、噓」地催促她別出聲。男子對她說,給我安靜、安靜、安安靜靜的。被人一吵,就會做不好。懂了嗎?別吵鬧,別把事情搞得複雜。

  以女子來說,當然不必對男子言聽計從,要加以反抗也可以,但不知為什麼,當男子從上排牙齒和下排牙齒之間的縫隙,發出「噓、噓」這般像是磨擦音的惱人聲響時,她就會乖乖閉起嘴巴,用力上下點頭。女子縱使遭受殘暴對待,留下無可抹滅的痛苦記憶,甚至無法忍受地放聲尖叫,但只要男子命令她「噓、噓」,女子就會照辦,宛如她的習性。女子就像機器一樣,被打造成事先已被設定好,接收到某個訊號後,一定會做出特定反應。

  結果女子歷經數次閉嘴,如此那般地點點頭後,可能是因為疼痛或失血過多,終於失去了意識。這時,男子終於結束作業了。也就是朝女子心臟刺一刀,讓她永遠再也無法醒來。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這個男的到底是什麼人?實在不覺得他是人。不只是男子的所作所為,那個毛線連指手套、切肉菜刀,還有身形──特別是上半身,格外健壯,肩膀和上臂不自然地隆起,胸肌無比厚實,全都怪怪的。男子不知長什麼樣,其實此事就是最可疑、最有鬼的地方。

  好想吐。

  他居然對阿姨做那種事。

  沒錯,自己認識那名女子。現在她雖然還稱不上是面目全非,但已被分割成許多部分,血液、血之外的體液、某種果凍狀的東西、軟綿物的聚合體,她就這樣沉入了那座湖裡。

  自己了解那名女子的程度,就跟了解這間屋子一樣。

  男子殺了阿姨。

  然而光是這樣,好像還無法滿足他。

  男子邊將切肉菜刀抹在已經濕透的大衣衣襬上,邊離開了廚房。他果然和方才一樣,走路時沒有發出腳步聲。然而,他卻用鼻子哼著歌。

  那首歌好像在哪裡聽過。

  或許是很久以前,自己曾經在不是這裡的地方,聽過一次,或是很多次。

  不知道歌名,也不太記得歌詞了。是以前流行過的歌嗎?可能是當時的流行歌曲還什麼的。反正,就只有副歌部分的旋律深深烙印在腦海,忘也忘不了。

  男子一面不斷、不斷地用鼻子哼著那個副歌的部分,一面從餐廳回到客廳,然後穿過保持敞開狀態的門,走過走道。

  男子停下了腳步。

  緩緩地、輕輕地打開了他右手邊的門。鮮血沾滿了整個門把。

  那個房間相當昏暗,裡頭有床、有梳妝台、有書架,是間寢室。但是空無一人。

  男子稍稍掩門,並未完全關上,然後直接繼續前進。

  ……不行。

  馬上,他的右手邊又出現了一扇門。

  ……那邊不行。

  這條走道。

  剛才的客廳、餐廳和廚房。

  自己認得這間屋子。

  男子停止哼歌,將手放到了門把上。

  ……住手。

  他轉動了門把。

  ……給我住手。

  傳來「喀嚓」一聲後,門把停止了轉動。男子慢慢地打開了門。

  裡頭燈亮著。房內東西不多,卻稱不上整齊。家具只有衣櫥、桌子、椅子和床鋪,涼被、衣服、紙片、書寫用具等文具,雜亂地四散各處。這個房間除了家人──應該說母親,也就是剛才遭男子殺害的阿姨──以外,鮮少有人進入。她之前曾說過「媽媽很囉唆,一直叫我整理、整理的」。

  先前為了要她歸還自己出借的東西,造訪這間屋子時,曾進到這個房間。「不過,看這樣子,難怪妳媽會講話了。」自己這麼表示,她反問一句:「你意思是說我房間很髒?」「我又沒說很髒。」「你心裡是那麼想的吧。」「就只覺得有那麼一點啦。」

  「我馬上整理啦。」她這麼說完,迅速地把附近一帶的雜亂物品不停地挪到邊側,再全部堆到房間角落。這麼一來,在視覺上只要無視在那座角落堆起的小山,房內的狀態確實是能用「整理過」三個字來形容。「要做,我就會做好。」她有些自豪地說,但那模樣實在有點滑稽,自己忍不住笑了出來,結果她一怒之下唸了句「你笑什麼啦」,捶了我的肩膀。只是輕輕捶而已。

  那個她,橫躺在床上,稍稍蜷曲著身體。

  眼睛沒有閉上。

  明明不是熟睡狀態,卻渾然不知已有陌生男子闖入自己房間。

  這都是因為她正戴著降噪耳機,用智慧型手機在看影片。

  住手。拜託住手。

  男子一聲不響地偷偷靠近她。

  微微傳來從她的耳機洩溢出的聲響。

  終於她的視野裡出現了男子的身影,應該是看見男子的腳,她「呼」地倒抽一口氣,全身緊繃,扯下右耳的耳機,像彈起似地坐起了上半身。她瞪大眼睛看著男子。

  「你要幹嘛!?」

  接著,她大概是想放聲尖叫,但是男子伸出了左手,伸出了被她母親,也就是阿姨的鮮血浸濕、戴著毛料連指手套的左手,摀住了她的嘴巴。男子的手很大,連那雙大手都能戴得下的連指手套肯定不是隨便就買得到,或許是手織的。所以沒三兩下就摀住了她的嘴巴。男子戴著滿是鮮血的連指手套的左手,完全覆蓋了她的下半臉。相對於男子的手,她的頭部實在顯得太小。因此,她的頭看起來不像真人的部位,反而像個玩具。

  ……住手。

  只要男子有意,甚至有可能捏碎她的頭顱吧。

  自己認為男子辦得到。

  ……不行。

  她好像在叫喊什麼,同時也在哭泣。

  男子「噓、噓」地發出了先前那種磨擦音。

  但是,她和阿姨不同,並沒因此停止叫喊。

  輕易就能猜到男子接下來打算要做什麼。好想阻止他。就算是抱住男子苦苦哀求,也希望他能打消現在的念頭。真的拜託,拜託住手,拜託不要這樣。

  因為她是巧可啊。

  巧可雖用雙手想方設法要扯開男子的左手,但是男子的手不動如山。男子的力氣非常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噓、噓」男子邊命令巧可閉嘴、安靜,邊舉起右手持握的切肉菜刀,揮砍而下。

  巧可的左肩承受了切菜肉刀的劈砍。

  宛如是在迎接它的到來。

  就像在說「還請進入我的體內,你想要多深入,就可以多深入喔」。

  男子的切肉菜刀,劈開了巧可穿在身上的衣服,劃開了皮膚、肌肉,連鎖骨都輕易斬斷了。如入無人之境,毫不客氣地不停深入。

  巧可的叫聲變得更加悽慘。雖然不完全,但男子用戴著染血連指手套的左手吸收了那些聲音。

  巧可大喊「好痛、好痛、好痛」。「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男子搖搖頭。「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絕對不會放過妳。」

  男子一面「噓、噓」地發出磨擦音,一面暫且將切肉菜刀抽出巧可的身體,接著橫向揮出,用力插進巧可的側腹部。巧可「嗚呃呃呃呃呃呃」嘶吼似地呻吟。男子再度抽出切肉菜刀後,該處的傷口洞開,從中像是溢出般出現了某種管狀的物體──腸子。鮮血不斷從巧可的左肩傷口中噴濺而出,她本身已經呈現半翻白眼的狀態。男子又再對她發出「噓、噓」的聲音。這次他說的不是「閉嘴」,而是在鼓勵巧可「喂、喂,別暈過去啊,還沒完,還沒完呢,妳要加油」。繼續,還要繼續。男子不斷將切肉菜刀拔出巧可體內,再插入她的體內。期間,男子一直用戴著連指手套的左手摀住巧可的口部,連帶猛抓住頭部加以固定。若沒這麼做,巧可或許會當場癱倒到被她的鮮血、內臟和體內之物弄髒的床舖上,畢竟,雖然不清楚她是否還有意識,但至少已經全身無力。為了不讓事態演變至此,男子用像是吊起獵物、吊起鮟鱇魚後再宰殺的方式,只用左手抓起了巧可。接著拉高獵物──巧可,胡亂砍劈,偶而還會像在削東西似地,盡情地傷害她。他這樣的行徑,已遠比凌遲還要凶殘。

  這個泯滅人性的混蛋、怪物,居然幹出這種事。住手,快住手。啊啊,但是都太遲了,一切為時已晚。巧可已經沒救了。

  你這傢伙到底是誰?

  究竟是什麼人?

  男子回過頭來。

  終於看到他的臉了。

  男子是……他的真面目是……。

  我。

  男子有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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