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對著困惑晃動的火焰

  2.對著困惑晃動的火焰

  現在人稱邊境的這塊土地上,過去曾存在名為阿拉巴吉亞、納南卡和伊蘇瑪珥三個人類王國。妖精、矮人和大地精靈與人類交好,各自興盛繁榮,不過半獸人、地精和哥布林則遭排排斥、迫害、疏離,徹底受到蔑視。

  特別是半獸人,他們不僅在體格、體能,甚至在智能上,絕都不會劣於人類。只是,人類比半獸人先建立國家,在肥沃的土地上擴展了版圖。半獸人最終被人類驅趕至聶希沙漠、降灰台地和黴之原等不毛之地,即使後來以血緣為基礎的部族為單位團結對外,但光是要生存就耗盡了全力。

  然而約莫一百五十年前,自稱不死之王(NoLife King)者現身後,一切為之丕變。他產出不死族(Undead),轉瞬間勢力就大為擴張,壓迫到了人類的王國。而且,他還促使半獸人各種族團結一致,擁立出半獸人的王。

  過去,人類只將半獸人鄙視為幾近野蠻獸類的存在。但是,他們在擁立自己的王者後,沒多久就完備了國家的體制,並且拿起武器開始侵略人類的領土。不死之王(NoLife King)和半獸人、地精、哥布林,還有叛離妖精的灰色妖精王締結盟約,成立諸王聯合,無所畏懼地向人類王國宣戰。

  人類的伊蘇瑪珥王國、納南卡王國相繼滅亡,阿拉巴吉亞王國的國王則遠遠退守至天龍山脈之南。妖精、矮人和大地精靈也捲入了腥風血雨的戰亂。妖精據守著名為幻影森林的天然要塞,主要是為了自我防衛而戰;不過據說矮人們當時是揮舞大劍和斧頭奮戰不懈,比人類還要勇猛果敢。矮人極富盛名的鐵斧兵團,於波都野地迎戰數量佔絕對上風的諸王聯合軍時,竭力奮戰,一步都未退讓,但還是潰敗收場。幻影森林的妖精本該派軍馳援鐵斧兵團,卻被諸王聯合軍的突擊隊阻撓,最終沒能依約出兵。

  姑且不論此事,矮人他們在激戰期間四處挖掘戰壕,在那些地方儲備了武器、防具、生活用品和糧秣等。世人稱這種戰壕為矮人洞穴,聽說這種地方同時是矮人士兵落敗後的避難所,也是用以發動反擊的基地。

  哈爾希洛一行人在以大海為目的地、向東方前進的旅途中,偶然發現了一處這種矮人洞穴。一行人在這裡獲得了幾樣矮人在百年前收藏於此的寶物,卻也完全落入了矮人的陷阱。過程十足波折。

  「……真的很抱歉。」

  庫薩克正跪地磕頭。哈爾希洛邊替篝火添加柴薪,邊心想「這個跪地磕頭還遠遠不及傳說中的跪地磕頭大師啊」。不過一輩子都不要像那個人比較好吧。那個傳說中的跪地磕頭大師,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地活在某個地方。算了,那種傢伙是生是死,都不關他的事。話說回來,火還真是種好東西耶。雖然所在之處的標高有點高,但現在是夏天,所以完全不會冷;然而是有火就是好,讓人覺得安穩。

  「你是該道歉……」

  夢兒攀上附近的樹木,跨坐在樹枝上,讓腳悠哉地隨意擺盪,同時觀察周遭一帶的情況。看起來像是在悠閒放鬆,不過她基本上算是主動擔起監視警戒的工作。

  「幸好我們受的損害沒有很大。夢兒是覺得啊,反正我們沒有任何人受傷,這樣不就好了嗎?」

  庫薩克說了聲「不……」後,微微抬起了頭。

  「妳那是結果論。我認為我還是得反省才行。得好好反省這一點。」

  「你那時候……是不是有點異常興奮啊……?」

  席赫露正和梅莉靠在一起烤火,她的視線由下往上,這麼詢問後,庫薩克再度垂下頭,「唔嗯……」地陷入了思考。接著說了聲「這個嘛……」後,又抬起了頭。

  「可能是吧。畢竟,就是覺得矮人洞穴中好像會有什麼超猛的武器,想說好久都沒像這樣充滿冒險的感覺,所以當時或許是興奮了一些……」

  「哪來的小鬼頭啊。」瑟朵拉邊確認放在篝火上的鍋子,邊不屑地丟出這句話。

  「……抱歉,我就是小鬼一個。」

  「明明身體比人大上一倍。」

  「……說的是。哎呀,真的是沒辦法反駁。」

  「話說聖騎士,你講話時,句子和句子之間都會刻意頓一下,是怎樣?」

  「啊啊,就覺得這樣講話比較尊重對方。」

  「我完全不覺得被你尊重耶,反而感覺有點被你當白痴耍唷。」

  「妳誤解我了啦。唉呦,我又停頓了,好像變成習慣了耶……」

  庫薩克不知何時起已不再跪地磕頭,起身跪坐,還用手搔著後腦杓。

  梅莉則是凝視著燃燒得「啪啪」作響的火焰,她應該在思考些什麼吧。明明她也有可能只是在發呆,但就是不禁會妄自想像,覺得應該有千頭萬緒縈繞在梅莉的心中。不過這樣真的很不好。其實用不著胡亂猜想,去向本人詢問實際情況不就得了,畢竟梅莉就在自己眼前。事情確實就是這樣而已。

  「哈爾希洛……?」

  在席赫露的呼喚下,哈爾希洛回過了神。

  「啊、嗯,怎麼了?」

  「……我只是在想,庫薩克都已經道歉了,你卻無視他,這樣好嗎……?」

  她給了自己一個忠告。「那個……」哈爾希洛垂下視線,用手揉了揉鼻子後說。

  「我沒有要無視他的意思……」

  「我完全不在意喔。哈爾希洛其實還滿常這樣的。」

  「咦?你是說我會無視你?」

  「啊啊,你在生氣吼,慘了,我得認真反省……這樣。不過這是我自己的想法就是了。」

  「原來如此,我會無視別人啊……自己從沒意識到這件事耶。抱歉,無視別人不是件好事。要不是妳跟我講,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會這樣。謝謝妳,席赫露,我之後會留意的。」

  「……我才不好意思,感覺自己在多管閒事。」

  「才沒那回事,我反倒很感謝妳什麼都願意跟我講。話說回來……庫薩克,你幹嘛一臉笑嘻嘻的啊?」

  「笑嘻嘻?我有嗎?啊,可能是那個吧,就覺得隊長能是你真好。」

  「你這番話,噁心巴拉到了極點耶……」

  「真的假的,我這樣說很噁心喔?真糟糕。我是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啊……」

  「忠犬一條,了不起。」

  瑟朵拉用鼻子「哼」了一聲後,自火上移開了鍋子。並排插在篝火四周的串燒食物,也烤得恰到好處。瑟朵拉拔起一根,撕了一小片肉,送入口中。她咀嚼後,點了點頭。

  「來吃飯吧。喂,獵人,妳也快下來。錫依已經在巡邏了,沒問題的。」

  所有人圍在篝火旁,品嘗瑟朵拉烹煮的蝸牛蘑菇湯和鹿肉串燒。蝸牛、鹿肉、數種野草和各類蘑菇等食材,是夢兒、瑟朵拉和錫依去張羅來的。串燒以野草增添香氣,一咬下去便肉汁四溢,單純地頗為美味。湯品內還加入鹿的內臟,熬出的湯底十分香濃。話雖如此,但可能是因為還加入了某種野草,增添了些許偏向艾葉、像是薄荷那股獨有的清涼感,因此口感的尾韻相當清爽。雖然這味道有點出人意料,不過第二口比第一口、第三口又比第二口美味,越吃會越覺得「這道菜其實亂好吃一把的」。

  「瑟朵拉,妳好會做菜唷。」

  吃飯速度默默領先所有人的夢兒,全部吃完後,邊摸肚子邊說。

  「有嗎?」瑟朵拉好像並沒為此感到特別開心。「不過我是覺得,如果要被迫吃些難吃的東西,那還不如啥都別吃。像我做的這些,只要處理得不會導致食物中毒,再來只需把味道調整好就好了吧。」

  「我認為沒像妳講的那麼簡單……」

  梅莉嘀咕後,夢兒附和道「對呀」。

  「夢兒做菜時就算在心裡想『要變好吃喔、要變好吃喔』,結果還是會變成奇怪的東西,而且滿常遇到這類情況耶。」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瑟朵拉歪過了頭。「畢竟食材都是固定的味道。至於要以多少分量、用什麼方式混和,還有烤了、燉了會變成什麼味道,這些事情對我來說都不是一個不穩定因素。話說回來,妳剛說妳會在心裡想『要變好吃喔』……這是在祈禱嗎?那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這個嘛……就算做菜的流程都一模一樣,我總還是覺得,做菜時心想『要變好吃喔』,會比邊想『要變難吃喔』邊做出來的菜要好吃。」

  「既然流程都一樣,那麼不管妳心裡想什麼,結果還是會相同。我認為與其想些沒有意義的事,還不如在過程中多用點心。」

  「……嗯──妳那樣講也許沒錯啦……」

  「我覺得……簡單來說就是瑟朵拉小姐妳……」庫薩克出言解圍。「很有天賦。妳應該天生有副好味蕾吧?」

  「我只是用功而已,去嘗試並記住每種味道。食材的組合搭配也是這樣懂的。我覺得人天生具備的能力,沒多大的差別。」

  哈爾希洛不禁心想「哎呀,感覺兩邊有點在各說各話耶」。畢竟,瑟朵拉生於死靈法師(Necromance)世家的休羅家,實際上明明也在製作人造人,卻又是個卓越的喵喵使。同時還像現在這樣,廚藝了得。而且真要說,她拿手的還不只有做菜。

  「瑟朵拉,妳武器也用得相當好耶……」

  「自己的性命畢竟還是要自己顧好。」瑟朵拉一派輕鬆地說。「所以不管是劍、長槍還是弓箭,我大概都會用。而且喵喵都是由密探們馴養,因此我也學了點密探的招式。」

  「妳這樣不就是精通十八般武藝了……」

  庫薩克張口愣住後,瑟朵拉感覺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我還沒學到能拍胸脯說自己精通。不過,應該不會輸給村裡那些平庸的武士或密探。我大概就這種程度。」

  「……感覺……已經……夠厲害的了……」

  席赫露的臉正在抽動。

  「應該是做事很懂要領吧。嗯……我總覺得妳就是這個樣子……」

  哈爾希洛雖打算輕描淡寫地收尾,結束這個話題,但瑟朵拉不知為何感覺很不滿地說「我沒被別人這麼說過,也不認為自己是這樣」。

  「撇開未知的技術不談,若是已有先行者,只要好好觀察對方的作法,便能自行掌握到訣竅。掌握到訣竅後,再勤加鍛鍊,無論是誰都能達到一定的水準。」

  「可是啊……」庫薩克果決地提出了疑問。「終究會有合不合適之類的問題吧?其中仍舊會有不管怎麼練習都還是無法駕馭的事,不是嗎?」

  「只要拚命訓練,訓練到會為止就好了。」

  「瑟朵拉小姐,妳都是像那樣,努力、再努力地去學會每一件事嗎?」

  「當然。事情都是付出多少心血,才會有多少收穫。這是鐵則。」

  「……劍術那些也是嗎?」

  「當然是,我有段時間一直揮劍,甚至連睡覺都覺得可惜。至少得練到這種程度,才有辦法熟悉劍柄的手感吧?」

  「……是這麼一回事喔。」

  「畢竟比起輕鬆學習,往往還是不怕吃苦地去學,才能學得扎實。」

  「……嗯,也對。這種事情啊,聽妳這麼一講,或許真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庫薩克毫無反駁的餘地,還露出一副快哭的眼神。

  大概,瑟朵拉說的都是正確的。她並沒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道理,相反地,內容只是些極其普通的觀念。瑟朵拉說的是,人不是努力就好,而是必須要好好掌握訣竅,在該努力的事情上努力才是。

  哈爾希洛也無法反駁,只是覺得,這種事情對自己這些平庸之人來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如果任何事情只需下定決心要做好,就真的能做好,那不管是誰都能變成超級英雄了吧?人會因為能力不足、無法堅持或習慣性怠惰,導致想要做好卻怎麼也做不好。偶爾甚至還會出現「喔──煩死了,什麼都不想做了啦」的念頭。若是向瑟朵拉闡述「大多數人其實比較像是這個樣子喔」,她肯定只會回一句「廢話少說,做就對了」。是的,她說的沒有錯。畢竟要有所行動,事情才會有所進展,終究還是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你們別誤解我喔。」

  瑟朵拉抱起膝蓋,快速將臉撇向一旁。

  「我認為我的說法是對的。可是,雖然是對的,但別人不一定會認同。這件事我再清楚也不過了。話雖如此,我又無法扭曲本身的主張。畢竟我若是偽裝自己的想法,就會失去自我……」

  哈爾希洛倒抽了一口氣。無論是夢兒、席赫露,還是梅莉和庫薩克,也都紛紛大吃一驚。咦、咦、咦、咦?怎麼了?幹嘛突然這樣?瑟朵拉……為什麼哭了……?

  哈爾希洛和庫薩克面面相覷。她是怎麼了?不知道耶。你覺得現在該怎麼辦?不知道耶──兩人在轉瞬間做了這般無聲的對話。在這種時候,我們特別無能為力──這就是他們倆獲得的最終共識。

  「那個……嗯──那個,瑟朵拉啊……」

  夢兒在瑟朵拉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輕撫了她的背部。

  這種時候還是得讓夢兒來。

  哈爾希洛在稍稍鬆了口氣的同時心想,瑟朵拉應該也經歷過各種事情吧。她肯定碰過不少狀況。畢竟瑟朵拉在村子裡被人視為休羅家的恥辱、惹人厭的存在,自己在村子外圍和喵喵們住在一起。肯定會有一、兩件光是回想就會想哭的事情。

  有別於哈爾希洛他們,瑟朵拉擁有故鄉。然而隱村縱使是她的故鄉,卻可能不是她的歸處。人造人艾巴雖然近似她的好友,但如今她已失去了他。之前馴養了那麼一大群喵喵,現在也只剩錫依一隻了。

  沒關係喔,不是還有我們在嗎?我們是夥伴,妳不是孤身一人喔──若是能這麼跟瑟朵拉說就好了,但她和自己的關係又有點複雜。等等,還是只有自己覺得複雜而已?難道是出乎自己預料,其實一點也不複雜?自己和她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看來你是喜歡上這個女人了吧?

  當時瑟朵拉這麼一問,哈爾希洛是怎麼回答的?自己現在還記得,那時候覺得不能說謊,不過的確也沒明言。哈爾希洛在講完「自己是單方面懷有好感」之類的話語前,瑟朵拉就已用手摀住了他的嘴巴。就像在說「我不想聽下去,你不要再講了」。

  哈爾希洛看了梅莉。梅莉還在凝視篝火的火焰,臉上並未浮出足以稱作表情的面容。

  梅莉突然將右手伸向了火焰。哈爾希洛大吃一驚。

  「梅、梅莉?」

  她絲毫沒有顫動,只是緩緩停下了右手,接著將視線移至自己的指尖,用左手握住了右手。之後,她把臉轉向了哈爾希洛。

  「怎麼了?」

  「就……妳剛剛……」

  哈爾希洛不知該如何回應,心裡覺得,梅莉,妳是怎麼了啊?行為有點奇怪耶。如果有什麼煩惱,或是感到不安的事,就說出來啊。我會聽妳說。而且,更想主動詢問妳。不過,為什麼自己就是無法坦率地問出口?

  ──人死不能復生喔。

  瑟朵拉的話語一直縈繞在腦海。傑西,這名奇怪的男子也曾這麼說過。

  ──這件事並不普通。人類無法復活是常識,實際上也是如此。

  沒錯,那件事是情況特殊的特例。但是傑西也曾這麼說過──復活後我這個人並沒有什麼巨大的變化。或許會有些許的改變,不過這些改變並非巨大的變化。梅莉應該只是還沒習慣這種小小的改變。所以,她可能會因為那些感覺起來不對勁的事物而不知所措。這應該是所謂的過渡期吧。

  哈爾希洛打算要以一句「沒事」帶過時,錫依在傍晚昏暗的環境下從遠處衝了過來。

  瑟朵拉推開夢兒,站起了身子。錫依纏住瑟朵拉後,以像是「呀、呀」的尖銳聲音鳴叫。

  「……錫依好像察覺到了什麼東西。看樣子,離開這裡會比較好。」

  「庫薩克,把火熄掉。」

  哈爾希洛下達指示後,庫薩克回覆了一聲「是!」後,立刻開始踏熄篝火。一行人各自拿起行李,瞬間做好了啟程的準備。

  「到天亮之前,如果能睡一會兒就好了……」

  席赫露雖是邊嘆氣邊嘀咕,不過看見她露出苦笑後,就覺得她應該是半開玩笑。畢竟連她這個體力上屈於劣勢的魔法師,也沒嬌弱到吃這點苦就會輕易示弱。撇開瑟朵拉不說,這雖然是支平庸者組成的隊伍,卻不知走了什麼霉運,過的是難以說是平凡的義勇兵生活。拜此之賜,還算受了相當程度的磨練。

  一路上有高山有低谷,話說最近好像都是山地。不過真的發生了好多事情。馬納多、莫古索,我們還活著喔。

  而之所以能像這樣在心中呼喊已不在人世的那些同伴,也正因為自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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