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畢業旅行第一天
第三話 畢業旅行第一天
「我們到囉！」
休業式結束的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三日的下午──
我們到了離畢業旅行目的地最近的車站，一走出驗票口，泉便立刻舉起雙手高聲歡呼。
「從這裡坐公車還要一個半小時才會到，妳高興得也太早了吧？」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難得出一趟遠門，人家就是想說出來嘛。葵同學，妳說對吧。」
「嗯。我現在既興奮又期待。」
這個稍微吐槽泉的互動，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記得暑假去瑛士家別墅玩的時候，在最近的車站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不過，這次和那次並不完全一樣。
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泉這次竟然沒有賴床。
對於深知泉有賴床習慣的人來說，這已經不是吃驚可以形容，而是驚駭了。
甚至可以稱之為奇蹟，但其實是因為今天絕對不能睡過頭，所以我決定在前一天──也就是休業式結束後，讓泉和瑛士來我家過夜。
剛才我也說過，到目的地的溫泉街還要坐一個半小時的公車，因為位於深山內，所以下午只有三班公車，睡過頭的話就會趕不上入住時間。
今天早上我們是三個人合力把泉叫醒，現在才能準時來到這裡。
順帶一提，大家猜猜看我們是如何叫醒她的呢？
就在我們叫不醒她而傷透腦筋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曾在影音網站上看過一個影片，內容是把飼料放在熟睡的狗嘴邊，結果那隻狗就瞬間醒過來了，於是我把泉最愛吃的艾草饅頭放在她的嘴邊試試。
只見她一邊睡覺一邊用鼻子聞了幾下，隨即睜開眼睛一口咬住艾草饅頭起床……我實在很想吐槽說，妳是被飼料騙上鉤的狗嗎？
不過她平常的舉動確實有點像狗就是了。
「今天天氣雖然很好，但實在冷得要命啊。」
泉一改剛才的亢奮情緒，冷得抱住自己的身體如此說道。
雖說是晴天，但畢竟正值隆冬，加上離山區很近，現在的氣溫只有七度。
我們要從這裡繼續往深山裡走，根據行前調查的資料，在深夜到清晨這段時間，氣溫似乎很容易跌到零度以下。
氣溫和平地差了一位數，有點難以想像會有多冷。
「也罷，既然大家都能平安無事來到這裡，就得把握機會玩得嗨一點啊♪」
順帶一提，泉口中說的『平安無事』，是指大家都有通過期末考的意思。
萬一不幸考不及格的話，就得留在學校補習，那樣就不能去畢業旅行了。葵同學雖然被這種不安折磨著，但她仍努力讀書，還好最後順利地通過所有科目。
葵同學的學力，已經提升到了不用再擔心的程度。
所以我們才能平安無事地迎來了今天。
「時間快到了，我們去公車站吧。」
「嗯。好。」
瑛士像負責帶隊的老師一樣在前面帶路，我們則拎著行李跟在他的後面。
等了一會兒，公車來了，我們四個人一齊坐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
在搖晃的公車上，我們一路以避免打擾其他乘客的音量聊天。
一開始公車上還有很多乘客，但隨著離市區愈來愈遠，下車的乘客數量開始超過上車的乘客，過了三十分鐘後，除了我們之外，只剩下寥寥無幾的人了。
漸漸地，道路變得崎嶇起來，又在公車上顛簸三十分鐘──
就在公車開始爬上山路的時候──
「晃同學，你看！」
「嗯？怎麼了？」
葵同學壓低了聲音，開心地喊了我一聲。
我順著葵同學的視線看向窗外，馬上就發現她所指的東西。
「哦哦……是雪啊。」
大概是因為爬到海拔相當高的地方吧。
稍遠的群山上，一片純白的雪景在眼前展開。
「我們要去的溫泉街，正好就在那附近。」
「我都忘了上次是什麼時候見過雪了……」
葵同學的眼睛閃閃發亮，眼神充滿了好奇心。
我們居住的地區屬於縣內的平地區域，不常下雪。
甚至可以說不下雪才是正常的，只有在幾年遇到一次的大寒流時，才會積一層薄薄的雪。
就算早上下雪，到了中午也會全部融化掉。
除非來到這種地方，否則根本沒有機會接觸雪，所以我的心中也興奮不已。
小時候，我就很嚮往住在那些可以打雪仗的地方。
「之前我有跟大家提到，溫泉街的附近正在舉辦雪祭。看這個情形，應該不用擔心沒下什麼雪而掃興吧。」
泉像是如釋重負一般，臉上浮現笑容。
「雪祭……真令人期待。」
「活動時間是從下午五點到晚上九點，所以我打算先到旅館泡溫泉吃晚餐，稍微休息一下後再去，大家覺得怎麼樣？」
「好啊。反正這裡是觀光勝地，我們的時間也很充裕，沒事可以在附近隨便逛逛。」
「是啊♪」
我們就這麼愉快地聊天，在公車上顛簸了一個半小時──
總算抵達溫泉勝地的公車總站後，我們依序下了公車。
瞬間，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不由得發出感嘆。
「好美的景色啊……」
眼前是被一望無際的白雪所覆蓋的純白世界。
白雪皚皚的群山，在傾斜的陽光照射下，呈現出金黃色的光芒，與眼前的景色形成鮮明的對比。純白與金黃色的對比，美得讓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光是看到這樣的景色，就不枉費我們費盡千辛萬苦來到這裡。
「真的很漂亮……」
「嗯。簡直如夢似幻……」
看到眼前這片美麗的景色，葵同學和泉忍不住發出一聲讚嘆。
泉難得那麼安靜，但在這片壯觀的景色面前，想不靜下來也難吧。
「抱歉打斷大家欣賞風景的興致。辦理入住的時間快到了，我想從旅館的房間裡應該也能眺望雪景，我們的動作最好快一點。」
「嗯。說的也是。」
在瑛士的催促下，我們拿著行李離開公車總站。
大家小心翼翼地走在積雪的道路上，過了約五分鐘，就抵達了這次要住宿的旅館。
旅館外觀是一棟古色古香的日式房屋，讓人感受到其悠久的歷史。
「怎麼說呢，感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有情調。」
「嗯。是一家很有氣氛的旅館。」
彷彿只有這裡穿越時空，氛圍別樹一幟。
葵同學雖然語氣平靜，眼睛卻閃閃發光，看起來滿懷期待。
「好了，我們進去吧。」
我是第一次住這樣的旅館，所以有些緊張，不像瑛士似乎對此習以為常。
我們跟在瑛士的後面走了進去，只見裡面是一片漂亮的和式空間，與古樸的外觀截然不同。
大概是保留了外觀原本的風貌，對內部進行過全面翻新的緣故吧。
大廳採取挑高天花板的格局，刻意讓精美的樑柱裸露出來，讓室內充滿開放感，地板全鋪著榻榻米。榻榻米可能剛換過不久，空氣中瀰漫一股藺草的清香。
「歡迎各位今天遠道而來。」
這時，一名女服務生走到我們面前，很有禮貌地迎接我們。
我們按照她的指示放好行李後，被帶到櫃檯旁的座位坐下。
等了一會兒，另一位女服務生端來四人份的抹茶和茶點。
「呼……」
抹茶送進嘴裡，剛沖泡出來的香氣和暖意彷彿滲進身體般逐漸擴散開來。
凍僵的身體頓時通體舒暢，舒服得讓我不禁鬆了口氣。
「這個抹茶真是好喝！」
「嗯。不知道是什麼牌子。」
「等一下來問問服務生小姐吧♪」
自從學園祭之後，愛上抹茶的葵同學就很常和泉聊起抹茶。
剛才端出來的茶點甜度適中，可以讓客人消除長途旅行的疲勞。
值得一提的，是到達旅館時用來招待的飲料和茶點，俗稱『抵達點心』，除了滋潤喉嚨和消除疲勞之外，送上茶點還有另一個理由，大家知道嗎？
自古以來就有許多人因為血糖值偏低或者缺少水分，在泡湯時昏倒，為了防止這種情況，所以才用這種方式讓客人先享用茶點再去泡湯。
確實不少人來到旅館的第一件事就是馬上去泡湯，會這樣招待也很合理。
為什麼我會那麼清楚？
那是因為太期待今天的到來，所以我事先調查了一下溫泉的資料，碰巧看到罷了。
我們品嚐完抹茶和茶點之後──
像是計算好我們享用完茶點的時間，這時一名男性工作人員走了過來，瑛士很熟練地辦好入住手續後，女服務生便帶著我們去入住的房間。
我們走過鋪著榻榻米的走廊，上了樓梯之後，來到兩間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和室。
「我和晃住前面的房間，泉和葵同學住後面的房間。」
似乎是將男女分開，安排在隔壁的房間。
我可絲毫不敢奢望能和葵同學住同一個房間。
「大家先把行李放下，換好衣服後就去泡湯吧。」
「好喔。」
「我和葵同學換好衣服，就去房間找你們！」
我和瑛士在房間前和兩個女生分開，一起進到房內。
「哦哦……」
進到房間、拉開紙門的瞬間，我不由得發出感嘆聲。
十張榻榻米大的和室中間擺著長桌及和室椅，後面則是延伸出去的簷廊。這還只是一般的客房，但更讓我驚訝的，是從簷廊看出去的景色。
剛才在公車總站看到的純白與金黃色夾雜在一起的景色，在和室中以罕見的整面窗框裡呈現出來，就像是把景色剪下來一樣浮現在我們的眼前。
這是只有借住在這個房間的客人才能獨享的奢侈景觀。
「現在這個時間也很美，不過早晚應該會有不同的景色可以欣賞。」
「是啊。海拔高，空氣清新，夜空一定也很漂亮。」
我現在就期待得不得了。
我帶著滿懷期待換上浴衣，同時和瑛士交換對房間的感想。
繫上不習慣的腰帶，把羽織（編註：一種日式和服外套。）套在浴衣外，一切準備就緒。葵同學她們大概還要花一些時間準備，所以我和瑛士先在屋內泡茶休息，等著兩個女生過來。
過了一會兒，房間裡響起敲門聲，葵同學和泉走了進來。
「久等啦！」
紙門拉開的同時，就聽見泉充滿活力的聲音。
我的視線從手上的茶杯轉向她們，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泉和葵同學穿著和我們一樣的浴衣。
雖然這身裝扮沒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但依舊讓我目不轉睛，這是因為葵同學把長髮向上盤起，露出了迷人的後頸。
上次看到葵同學的後頸，已經要回溯到暑假大家一起參加祭典的時候了。
與後頸相隔四個月的重逢，讓我不禁看得出神。
「晃，你怎麼了？」
「嗯？哦哦，沒什麼。那我們走吧。」
泉用好奇的語氣問我，於是我站起身來試圖蒙混過去。
我們帶著毛巾離開房間，我在路上和泉聊天，同時偷偷地欣賞走在我前面的葵同學漂亮的後頸，心中暗暗祈禱千萬別被發現，就這麼沿著走廊走向溫泉。
可惜幸福的時光轉瞬即逝，我們一轉眼就來到了更衣室的入口。
對後頸依依不捨的感覺有股淡淡的悲傷。
「晚餐是晚上六點開始，所以就約好在那之前回到房間吧。」
「好。那麼瑛士，待會兒見囉～♪」
「晃同學也待會兒見。」
「嗯。」
目送葵同學和後頸離去後，我們兩個男生也去更衣室換衣服。
我脫下羽織和浴衣，回憶起之前四個人相約去溫泉一日遊時的情景。
當時我們是四個人租一間附有露天浴池的小屋，我以為是混浴而一個人興奮地期待著，結果兩個女生卻穿著毀掉青春期男生煩惱的泡湯服現身。
不過，那個裝扮倒也別有一番風情……
「你很遺憾這次不是混浴嗎？」
瑛士冷不防地調侃我。
「……請你不要隨便揣摩別人的心思。」
「哪需要什麼揣摩，看晃的臉色就知道了。」
因為我們是感情深厚的知心好友，所以才心有靈犀？還是因為我的不良企圖全寫在臉上，所以被他一眼看穿？
如果是後者的話，在葵同學面前就得小心為上。
莫非……後頸讓我看得入迷這件事情露餡了吧？
「好了，我們進去吧。」
「哦、好……」
我帶著些許不安，離開更衣室前往露天浴池。
「哦哦……」
穿過大門，眼前的景象讓我不由得發出讚嘆聲。
眼前是一整片的白樺林，深處則隱約可見覆蓋著厚厚積雪的群山。
乳白色的溫泉發出琴瑟之音，注入像是用來融入這幅景色的石造露天浴池，從中冒出的蒸氣，宛如雲霧一般將周圍整個籠罩起來。
露天浴池上有溫泉成分結晶化而凝固的痕跡，足見其功效。
「景觀還真是壯觀……」
雖然之前在旅館的網站上看過照片，但親眼見到又給人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陶醉在美景中固然是一種享受，不過天氣這麼冷，還是邊泡溫泉邊欣賞吧。」
「也對。」
我感動得暫時將寒冷拋到腦後，被瑛士這麼一提醒，才突然覺得全身發冷。
現在是冬天，所以白天很短，更不用說這裡位於山區，日照時間更短。
才剛過下午四點，四周已經一片昏暗，再加上海拔較高，我猜現在的氣溫大概已經低於零度了吧。太陽下山後，氣溫似乎又下降了不少。
我先將熱水淋在身上，然後慢慢地把腳放進溫泉當中，或許是因為身體凍僵的緣故，所以感覺有點燙，但隨著身體漸漸暖和起來，等浸到肩膀的時候，就覺得水溫恰到好處了。
除了水溫適中之外，更棒的是沒有其他客人，感覺就像包場一樣。
「……這個溫泉真不錯。」
「你是說，要是混浴的話就更棒了？」
「你今天幹嘛一直捉弄我啦……」
「有嗎？大概旅行也讓我的心情有點興奮吧。」
一興奮就變成喜歡捉弄人的角色，這還是我頭一回聽說。
捉弄人的角色只要泉來當就夠了，請你們這對情侶手下留情好嗎？
「先不說這個了，我有件事情想跟晃商量。」
「什麼事，幹嘛突然正經起來？」
「這次的畢業旅行，基本上是分成我和泉、晃和葵同學兩組各自行動。」
各自行動──？
不等我發出疑問，瑛士又繼續說道：
「我們希望藉由這次旅行的機會，讓你們兩個培養感情。當然也會有四個人一起行動的時候，但像是今晚的雪祭和明天白天的時間，我們希望能分開行動，讓你們好好享受兩人時光。最重要的是，有這種想法的不只我和泉吧？」
瑛士雖然是用疑問句，言語間卻充滿了確信。
原因很明顯，因為瑛士和泉都知道我對葵同學的心意。
這次畢業旅行對我來說，當然是為了留下回憶，但理由不只是這樣。
正如瑛士所說，我希望能藉這個機會，和葵同學的關係更進一步。
這並不是要達到兩人交往的結果，而是希望在即將到來的離別之前，獲得一種心理上的連結和滿足感，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再次重逢，僅此而已。
我已經不想再像過去轉學時一樣捨棄一切。
因此，瑛士的顧慮讓我衷心感到高興。
「謝謝。我會努力不辜負你們的期待。」
「四個人一起行動的時候，即使我和泉突然不見人影也不用擔心，你們兩個就玩得開心一點。反正有事的話只要聯繫一下就行了。」
「我很高興你對我們的事那麼費心，你們也要玩得開心點。」
「這是當然。讓我們一起享受這趟旅行吧。」
「好啊。」
這是我第一次和瑛士在坦裎相見的情況下吐露心聲，不過偶爾有這樣的機會也不錯。
之後我們一邊享受泡湯，一邊聊起各種話題，不知不覺間已經泡了一個多小時，或許因為這個原因，泡完溫泉後，我的身上還留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硫磺味。
嗯，這也算是溫泉的樂趣所在吧。
泡完湯出來回到房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半左右了──
本以為葵同學她們應該早就泡完了，所以我們趕緊回到房間，想不到她們還沒回來。通常女生洗澡的時間會比較長，各種打理也要花上不少時間。
結果她們是在晚餐前五分鐘才回到房間。
她們很誠懇地向我們道歉，聽說是因為泡得太舒服，不小心忘了時間。
其實我們也一樣，她們根本沒必要道歉。
反而應該慶幸，能夠一開始就充分享受旅行的樂趣是件好事吧。
「猜猜看，今天的晚餐會是什麼呢～♪」
泉帶著大家來到用餐處，我們被帶到一處完全獨立的安靜空間。
今天的晚餐似乎是懷石料理，桌上的菜單上列出鹽烤岩魚、山珍拼盤、品牌牛肉涮涮鍋等以當地食材為主的料理。
光聽菜名就讓人垂涎三尺，心中充滿期待。
「我還是第一次吃懷石料理……」
葵同學一臉擔心地說道，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吃，不知道該從何吃起。
正當我們緊張得坐立不安的時候，瑛士大概是察覺到我們的情況，開口說道：
「每道菜會按照順序端上來，不用在意細節，盡情享用就好。」
他向我們表示吃得盡興就好，不必在意這些小事。
確實如瑛士所說，雖然我們完全不懂懷石料理的餐桌禮儀，但在場的這四個人對彼此都很熟悉。
如果因為太在意這些細節而無法享受料理的話，那就沒有意義了。
泉滿不在乎地說『我從來都不管什麼餐桌禮儀的好嗎？』。
這句話很符合泉那開朗活潑的性格，不過，泉即使不刻意去注意，也會做好這個部分。
眾所周知，泉非常喜歡日式風格的事物，受到奶奶的影響，她從小就開始學習茶道和日本舞蹈，自然地養成不會在眾人面前做出失禮行為的習慣。
事實上，泉不但身材沒話說，舉止和姿勢也相當優雅。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第一道菜端上桌了。
「那麼，我們開動吧。」
四個人一起雙手合十。
「「「「我開動了。」」」」
我們隨即拿起筷子開始享用料理。
味道自不必說，外觀賞心悅目的各種料理都讓我們感動不已，泉和葵同學也開心地用手機狂拍美食照，雖然聽不太懂女服務生介紹的料理內容，但味道絕對是一流的。
我動起筷子，享受著第一次吃懷石料理的樂趣，過了一會兒──
「晃同學，你看看。」
「嗯？怎麼了？」
坐在我旁邊的葵同學輕扯了一下我的浴衣袖子。
葵同學的眼睛發亮，她把加點用的菜單遞給我看。
「有什麼想吃的菜嗎？」
「有一道菜讓我有點在意。」
我看著葵同學用手指的地方。
我發現上面確實有一道令人很在意的菜。
「什麼什麼？是什麼有趣的菜嗎？」
葵同學拿起菜單，也指給泉看了一下。
「鹿排？」
那一頁列的正是所謂的野味料理。
除了鹿排之外，還有野豬肉火鍋、野豬肉炙燒等菜色。
照片旁邊還附註說，這些都是旅館老闆親自狩獵的。
據說為了保持新鮮，不會放到第二天，早上捕到的獵物，當天晚上就做成料理。
也就是說，這些都是沒有獵到的日子便品嚐不到的稀有食材。
「實在很好奇是什麼滋味。」
「嗯。這確實很令人在意！」
泉也一臉興致勃勃地兩眼發光。
先不說葵同學，當泉露出這種天真無邪的表情時，就算阻止也沒用。
即使出言阻止，她也會像小孩一樣鬧個不停，瑛士深知這一點，於是二話不說按下呼叫鍵，向過來的女服務生確認是否可以點鹿排和野豬肉火鍋。
不愧是她交往許久的男朋友，讓我不必為那些多餘的事操心。
幸運的是聽說今天早上有捕獲，這兩道菜都可以點，所以我們便毫不猶豫地點單。
「真期待呢～♪」
「嗯。我也是。」
兩人滿心期待地等不及上菜，過了一會兒，料理就送來了。
桌上放著兩座陶製火爐，上面分別擺放裝有野豬肉和蔬菜的小火鍋，以及盛著鹿肉的鐵盤，女服務生隨即點燃爐子裡的固體燃料。
沒多久，火鍋的湯汁開始沸騰，從飄散的香味中可以聞得出來是味噌風味。
鐵盤上的鹿肉烤得滋滋作響，肉汁四溢，看得大家食指大動。
我們都是第一次品嚐這些料理，所以很感興趣。四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肉看，如果旁邊的人看到這幅景象，一定會以為我們在進行什麼儀式，感覺有點好笑。
鹿肉就在我們充滿期待的眼神下漸漸烤熟，隨即用小盤子分裝給大家。
「那就來嚐嚐看吧。」
我帶著極大的期待和些許的不安，從鹿排開始品嚐。
調味料有鹽巴、芥末醬油和特製的醬汁，但我想確認肉本身的味道，所以沒沾任何東西就送進了嘴裡。
「……好吃。」
正如我脫口而出的讚嘆聲，肉比想像中還要美味得多，出奇地好吃。
接著我又試著分別沾鹽巴和芥末醬油來吃，風味各異其趣。
「坦白說，我還以為會有一股騷味，沒想到完全吃不出來。」
肉質柔嫩，沒有任何騷味。
如果只論口感的話，我覺得跟牛肉很像。
「我以前吃過好幾次，但我覺得這個真的很好吃。據說是今天早上才捕獲的，所以應該很新鮮，更重要的是刀工相當精湛。」
能有這種美味，都多虧了旅館工作人員的努力嗎？
只是……不，在那之前，先嚐嚐野豬肉火鍋吧。
「野豬肉也很好吃。雖然好吃，但要怎麼說呢……」
葵同學對味道很滿意，不過似乎有什麼想法。
我猜她大概和我有同樣的感覺，於是我試著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好吃是好吃，可是有一種獨特的風味……怎麼說呢，狂野的感覺？」
「對對對，如果用言語表達的話，就是狂野的感覺！」
泉大聲地表示贊同，葵同學和瑛士也點頭表示同意。
後來，我們一邊享用，一邊聊對這個狂野風味的印象，吃得不滿足又加點兩道菜，甚至還點了野豬肉炙燒和壽喜燒，盡情地享用野味料理。
雖說是四個人分著吃，但點了這麼多菜，份量自然也很驚人。
等到用餐時間結束的時候，泉已經像往常一樣飽到動彈不得了。
看到她一如既往的樣子，我感到很傻眼，不過像這樣第一次旅行，第一次品嚐野味料理，泉像往常一樣吃得撐到不行，口中不斷哀嚎，這些一定會成為我們珍貴的回憶。
為了不讓自己忘記，我悄悄地將這些印在記憶的相簿裡。
之後，我們回到房間休息了一下──
時鐘指針指向晚上七點半的時候，我們決定去看雪祭。
話雖如此，距離太陽下山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外面的氣溫明顯下降不少。
我心想，就算在浴衣外面披上羽織也不夠暖和，所以提議要不要換上便服再出門，泉卻以『穿著便服走在溫泉街多沒氣氛』為由迅速駁回。
人們到溫泉街都是穿著浴衣和羽織，腳踩著木屐走路。
在我的印象中也是這樣，所以能理解泉對服裝的執著。
然而我還是擔心地問這樣要怎麼禦寒，泉卻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道：『就算身處寒冬，高中女生也是穿著迷你裙露出大腿，所以沒問題。』
冬天也能看見美腿可以說是高中男生的福音，高中女生實在太強了。
我順便問泉為什麼高中女生在冬天也要露出大腿，她的回答有點像是愛美不怕流鼻水這樣的理由……高中女生為了打扮也太拚命了吧。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能讓兩個女生感冒，所以我又勸她們至少裡面多穿一點。
我們約好準備完畢就在大廳碰頭，接著就等到現在。
「女士們還沒好嗎？」
「女生本來就要花很多時間打扮。」
話雖如此，我們已經在大廳等了十五分鐘。
我擔心是不是泉吃得太撐睡著了，看來是我想太多。
「兩位久等啦！」
我聽到聲音回頭一看，泉和葵同學走了過來。
「大家都到齊了，那我們走吧。」
「嗯。出發囉♪」
就在我們四個人正要走出旅館大門時──
「各位要外出嗎？」
櫃檯的女服務生把我們叫住。
「是的。我們打算去看雪祭。」
「那麼請各位稍等一下。」
女服務生說完，走到櫃檯的後面。
不一會兒，女服務生提著兩個燈籠回到櫃檯。
「這裡雖然離會場的雪燈之鄉不遠，但附近沒什麼路燈，路上有些昏暗。太陽下山後可能有些地方會開始結冰，所以請各位提著這些燈籠過去，走路時小心腳邊濕滑。」
遞給我們的燈籠裡面裝的不是蠟燭，而是LED燈，這樣既不會破壞人們穿浴衣提燈籠的溫泉街景觀，同時也兼顧了安全。
如此一來應該就能確保光線充足，走起路也比較安全。
「謝謝。」
在女服務生的目送下，我們離開旅館，朝會場雪燈之鄉前進。
我和葵同學、瑛士和泉分別提著燈籠，沿著石板路前進。
「葵同學，妳會不會冷？」
「我裡面有多穿幾件，現在還好。」
「是嗎？那就好，不過以防萬一，還是給妳這個吧。」
我從浴衣的袖子裡拿出暖暖包，遞給葵同學。
「我把家裡剩下的唯一一個帶來了。本來想在來這裡的路上去便利商店買，但因為要換搭電車和公車，沒時間去便利商店，所以手上只有這一個。」
「謝謝你。可是如果讓我用的話，晃同學就沒得用了……」
「我不要緊的。」
「可是……」
葵同學一臉為難地皺起眉頭。
但下一秒，她露出閃過什麼想法的表情，同時臉上泛起一抹紅暈。
我本以為是燈籠的光線造成的，但燈光是白色的，而且她露出害羞的表情，讓我覺得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咦──」
我的左手突然被一股溫暖包覆著。
我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才發現葵同學握著我的手，將暖暖包夾在中間。
「這、這樣的話，兩個人都能取暖吧？」
「哦、哦哦。是啊……」
糟糕──因為驚訝和害羞，導致我的體溫急速上升。
雖然身處冬天寒冷的夜晚，我的身體卻熱到不行。
我為了禦寒而在裡面加了好幾件衣服，結果反而讓我熱上加熱，沒想到這麼做居然適得其反。
不，我現在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冷還是熱了。
也許有人看到我這麼緊張會吐槽說『你們都牽過那麼多次手，連間接接吻都做過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害羞的』……但這種事我又不習慣。
話又說回來，我也不能這一輩子每次牽手時都害羞吧。
「看見了！」
走在前面的泉興奮地大喊。
從泉指的方向看過去，可以看到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微弱燈光。
我們到達之後，看見門口掛著寫有『雪燈之鄉』的招牌。
「好多人啊。」
「這就代表這裡是很受歡迎的觀光景點。」
入口擠滿了大批遊客，也難怪葵同學會那麼吃驚。
像我們這樣的學生團體、上班族情侶、帶著小孩的家庭等等，來這裡的遊客不分男女老少，可見這個活動有多麼受到歡迎了。
「我們先進去逛囉。你們兩個年輕人慢慢玩～♪」
才剛到這裡，泉就立刻丟下這句話，和瑛士一起消失在會場裡。
「「…………」」
由於事出突然，導致我和葵同學都愣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
瑛士有事先提議過要分開行動，我也知道瑛士和泉是在替我們著想……但泉的做法不知該說是露骨還是粗糙，反正很笨拙就是了。
妳真的是附近那種到處幫人安排相親的雞婆大嬸嗎？
葵同學似乎也察覺到了，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
「我們也走吧。」
「嗯。」
我緊緊地握住葵同學的手走進會場，以免走散。
穿過入口的瞬間，我們不由得驚嘆出聲。
「好漂亮……」
「真的好壯觀……」
眼前的雪之迴廊兩端，小小的雪屋像路標一樣連綿不絕。
雪屋裡點著紫色的燈，燈光有如搖曳的火焰般忽明忽暗，這樣的夢幻空間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看樣子前面就是雪祭的主會場。
我們感動得說不出話，走了一會兒，才發現燈光的顏色發生變化。
剛才還是紫色的燈，現在變成黃色，看來是隨著時間來改變顏色的燈光表演，就在我想到一半的時候，燈光又變成了綠色。
感覺就像白雪和雪屋燈火交織而成的燈飾。
我環顧四周，發現不只雪屋有點燈，迴廊邊隨處可見的白樺樹也有聖誕色彩的燈光點綴。
「這些小雪屋有多少個啊？」
「旅館裡的觀光手冊上說有一千個。」
「一千個？好多喔。」
「不過，前面好像還有更驚人的東西。」
「更驚人？」
葵同學像平常一樣可愛地歪著腦袋，頭上冒出問號。
我們說著說著，來到了主會場。
「哇……」
葵同學感動得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
展示在我們眼前的，是好幾座用燈光照亮的冰雕作品。
這也是觀光手冊上介紹的賣點，據說每年的雪祭都會同時舉行冰雕大賽，來自全國各地技藝精湛的工匠都會在這裡一較高下。
雪祭期間，所有的參賽作品都會在這裡展示，遊客可以投票給自己喜歡的作品，結果會在日後公布，也能在網路上查詢。
「我們輪流欣賞吧。」
「嗯！」
即在黑暗中，也看得出葵同學的眼睛閃閃發亮。
她就像是到遊樂園玩的小孩一樣，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後來我們一邊參觀冰雕，一邊互相說著感想。
看似準備展翅高飛、充滿躍動感的天鵝，細緻入微地雕刻出每一枚鱗片的龍。在讓人感受到聖誕氛圍的聖誕老人和馴鹿面前，一對父母正在和笑得很開心的孩子一起拍照。
「我也想拍照。」
「我來幫妳拍吧。」
葵同學排在排隊等候的小孩後面。
輪到葵同學的時候，我讓她站在冰雕前，幫她拍了張照片。
「葵同學，怎麼了？」
葵同學注視著在另一座冰雕前一起拍照的情侶。
「晃同學，那個……我也想和你一起拍照。」
她雙手緊握手機，用試探的語氣問我。
「不行……嗎？」
我搖搖頭告訴她：
「那就一起拍吧。」
我把手機拿給附近的人，請對方幫我和葵同學拍一張一起站在冰雕前的照片。拍完之後我立刻把照片分享給葵同學，她看著手機螢幕，露出滿意的表情。
「拍得怎麼樣？」
「嗯。我覺得拍得很不錯。」
我們都表現得有點害羞，但這也讓照片呈現出不錯的氣氛。
「晃同學……我可以把這張照片設定成待機畫面嗎？」
「咦？我是不介意啦……」
於是葵同學就在我的面前，把照片設置成待機畫面。
「那，既然這樣，我也這麼設定吧……」
老實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也設定成和她一樣的畫面。
唯獨這個絕對不想被泉看到……
「呵呵……」
「哈哈……」
我們互相都覺得很不好意思，只好笑著掩飾過去。
「好、好了。接著再去看看其他的冰雕吧！」
「嗯。」
之後，我們拿著手機，欣賞散布在會場各處的冰雕和風景。
看到喜歡的冰雕就拍下來，或者一起合影留念，盡情享受雪祭的樂趣……令我懊悔的是，我不應該為了拍照而鬆開葵同學的手。
「……葵同學？」
我只顧著拍照，等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一直跟在旁邊的葵同學不見了。
我們走散了嗎──不，剛剛還一直在一起，她應該在附近。
我這麼心想，不停張望四周，但因為遊客太多，再加上夜色昏暗，完全找不到人。
而且穿著浴衣的遊客比我想像的還要多，乍看之下，很難立刻判斷哪個是葵同學。
我收起手機，努力穿過人潮的縫隙，四處尋找葵同學的身影。
「葵同學──！」
這時，我看見葵同學孤零零佇立在會場角落的身影。
我放下心來走向葵同學，她也抬起頭發現了我。
「幸好一下子就找到──咦？」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
我還來不及開口，葵同學已經撲進我的懷裡。
「葵同學……？」
我驚訝地摸摸葵同學的肩膀。
只見她那小小的肩膀正微微顫抖著。
「葵同學，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想到要是再也見不到面的話，該怎麼辦。」
葵同學抓著我身上羽織的手握得更緊了。
「……如果晃同學消失了，我該怎麼辦。」
她把臉埋進我的胸口，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聲呢喃。
──要是再也見不到面的話。
葵同學的口吻，就像是我會突然消失一樣。
雖說在陌生的地方走散使她焦慮不安，但分開的時間也只有短短幾分鐘而已。看見葵同學傷心欲絕的模樣，讓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我不知道這個情況持續了多久。
「對不起。讓你看見我驚慌失措的樣子。」
葵同學抬起頭向我道歉，在昏暗的光線下，也看得出她的眼眶泛紅。
剛才還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享受雪祭樂趣彷彿是騙人的一樣。
「我已經沒事了。」
葵同學面帶笑容如此說道。
可是，我無法坦然地接受她這句話。
「我們繼續看吧。」
「……好。」
為了避免再次走散，我重新緊握住葵同學的手。
最終，我還是沒能問出葵同學為何如此悲傷的原因。
「歡迎回來。」
回到旅館，瑛士在房間迎接我。
看樣子他們比我們先一步回到旅館。
「雪祭玩得開心嗎？」
「託你的福。」
我故作鎮定。
「可是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有什麼事情都瞞不過瑛士，他一眼就識破了。
我一時不知道該透露多少內容，現在不想多說這件事。
「我不想讓你擔心……」
事到如今我不想對瑛士說謊，也沒打算說謊。
儘管如此，我依然含糊帶過，因為我的擔心也有可能只是誤會一場。
葵同學突然驚慌失措的模樣在我的腦海裡閃過──也許是因為旅行中的情緒起伏太大，又或者是因為在黑暗中感到孤獨所致。
從葵同學之後馬上恢復笑容的樣子，實在無法判斷她的真實感受。
我想，至少在我心裡得到答案之前，還是保持沉默比較好。
「不過，我很感謝你的關心。」
「有什麼事的話可以儘管找我商量，不需要跟我客氣。」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
每次遇到這種情況，瑛士的態度總是讓我感到安心。
他不會強行介入，而是在顧及對方的情況下伸出援手。
與泉看到有困難的人就忍不住出手相助、亂七八糟地插手別人的事形成強烈的對比，但或許正因為如此，他們兩人才能互補平衡吧。
「泉在隔壁的房間嗎？」
「嗯。大概是玩累了吧。她一回來就說要馬上回房間躺平。」
「是嗎？葵同學也說要休息，所以回房間去了。那我們怎麼辦？」
「看晃還想做什麼。」
「是嗎？那就睡覺前再去泡一次溫泉吧。」
「好啊。馬上就走。」
其實瑛士應該也很累了，但他依然願意陪我，我想這就是瑛士溫柔的地方吧。
心意相通的好友才是真正值得擁有的東西。一想到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可以毫無顧慮地接受這樣的溫柔，我決定坦率地接受他的陪伴。
我們帶著毛巾離開房間，前往露天浴池。
之後，泡完湯出來回到房間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瑛士剛躺下不久就睡著了，但我還在被窩裡看著溫泉街的觀光手冊。
明天是二十四號聖誕夜──泉好像有安排晚上的聖誕節活動，所以這部分就交給她了，白天的話就像今天晚上一樣，讓我和葵同學兩人自由行動。
我煩惱著明天要和葵同學一起去哪裡玩。
「葵同學……希望她明天可以打起精神。」
如果她還是沒有恢復精神的話，我希望能讓她開心地展露笑容。
我如此心想，繼續研究景點，後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