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王的邀請

  第一章 魔王的邀請

  燦爛地照耀著的陽光。對於剛從一年四季總是冰天雪地的冰雪地帶──【修尼雪原】出來的人來說,這本應是最大的獎勵才對。

  尤其是攻略了最後的大迷宮──【冰雪洞窟】之後,對於如此獎勵更該欣喜不已。

  但是,這作為獎勵的陽光,現在卻被完全遮蔽了。

  數量多得駭人的灰龍。

  騎著巨大白龍(烏拉諾斯),俾保天下的【魔國加蘭特】總將領──弗利德•巴古亞。

  擁有灰色的頭髮與翅膀、外貌異常,臉上掛著黏膩笑容的中村惠里。

  以及──

  (……嘖,果然不只一具。)

  讓人忍不住要在心中如此抱怨的,是最糟的災厄──五百具『神之使徒』。

  她們佈滿天空,像是要剝奪地上所有光明一般地擋住了所有陽光,身體反映出銀色的光輝。

  即使現在的時間是大白天,如此光景看來就像滿天星空一樣。

  壯觀到絕美的地步,但這麼多張面無表情、長相完全相同的臉孔並排在一起,看起來驚悚得難以言喻。

  「別衝動,異數。我們可沒有要跟你們交戰的意思。」

  「是嗎?我還以為你們完全就是來找架打的呢,小少爺。」

  始嗤之以鼻的態度,讓弗利德稍微瞇起那對細長的眼睛。

  若說目的不是為了鬥爭,帶來的戰力未免太多了。「沒人這樣過度保護的話你就無法談判嗎?」這就是始的弦外之音。而弗利德也準確地理解他的意思。

  「對於你這種狂人,以這樣的陣仗迎接當然是妥當的。」

  要是像之前侵攻【海利希王國】那時候一樣二話不說地遭受軍用殲滅兵器的轟炸,那就沒戲唱了。以如此過剩的戰力加以箝制,雙方才有機會開始對話。

  弗利德帶著如此嘲諷的意味,以冰冷的眼神回答道。但是──

  「你先冷靜下來。你的眼神從剛才就充滿凶狠的殺氣,刺得我背脊發癢。」

  許多使命都以失敗告終、多數同胞被消滅得連灰都不剩,弗利德心中的恨意不可能不深。即使他盡可能保持冷靜,始一樣能感受到他語氣中透漏的殺意。

  就在兩人以毒辣過度的玩笑話問候彼此的同時,始保持在事先發動的「瞬光」狀態下持續思考。

  (這下該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通過了最後的大迷宮【冰雪洞窟】,一走出【修尼雪原】就碰上這出乎意料的狀況,他感覺得出其他夥伴們也相當緊張。

  經驗豐富的月、希雅、緹奧跟香織都有過人的膽量,能將緊張感控制在適度的範圍內,並自然地採取備戰態勢。

  但是,其他人的問題就比較大了。

  至於無法獨自通過大迷宮、還對始殺意相向,正面挑戰後而落敗的光輝,就更不用說了。即使惠里不識相地對他大聲示愛,他也只是陷入混亂,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為了尋求跟惠里談話機會而來的鈴也一樣,面對這突兀過頭的狀況,以及惠里的外貌變化,她只能茫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雫跟龍太郎勉強還能維持備戰態勢,但面對『神之使徒』所發出的絕大壓力,也顯得有些畏縮。

  暫時撤退──始的腦中一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

  眾人的背後就是隔著【修尼雪原】與外界的界線──看不見的境界線。

  雖然這裡是萬年籠罩在極寒與猛烈風雪中的雪原,但只要往境界線外跨出一步,外面就是普通的、氣候溫暖的南大陸,一片雪都不會下。看起來就像是一面『由猛烈風雪形成的空白牆壁』一樣。

  因此,只要往那裡撲過去,應該有不錯的掩蔽效果。但是,這麼做能否爭取足夠的時間,用水晶鑰避難至遠處,那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請別做無謂的事。」

  不得不認為要這麼做有些困難。

  就像看透了始的想法似地,聲調平淡而沒有起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離弗利德最近的一具使徒將那有如玻璃珠般的眼睛轉過來,完全不打算放過始一行人。

  白龍烏拉諾司強力地拍動翅膀上前。

  在逆風中,弗利德開口說明他的來意:

  「接下來,傳達魔王陛下的旨意──『歡迎各位來我的城堡。』。」

  「魔王的邀請?」

  「是。我們就是為此而來。」

  說意外確實是意外無比,看來對方真的沒有交戰的意思。本來還以為對方投入數量過多的使徒,就是為了要徹底消滅我方,準備面臨一場死鬥……

  畢竟,看到使徒與魔人族站在同一陣線,自然能明白聖教教會所崇拜的埃希德神與他們有勾結。會以為他們是為了之前的諾因戰來報復,也是很自然的結論。

  弗利德否定了這個猜測,誇大地點頭說:

  「你們將拜見我們的神。這原本是你們不可能有機會得到的榮譽。」

  「……神?你這麼說,彷彿神與魔王是同一存在似的。」

  弗利德的話令眾人疑惑。在始開口前,月先訝異地提出了如此疑問。於是,弗利德的眼光轉向月,這時候,原本盡力克制情緒、假裝面無表情的他,馬上浮現愉悅與恍惚的神情。

  「沒有錯。吾等魔人族之王正是神,無庸置疑。是偉大的創世神──埃希德神唯一的眷屬神。」

  其名為雅爾布。

  『魔王』既是國家元首,同時也是轉達神諭的巫覡,也就是神的代言人──這是以往在魔國中對魔王的認知,而在其他國家的認知也是如此。

  但是實際上,魔王即是神的附身容器。也就是說,魔王的話語與命令都是神自身的意志。

  即使是魔國中地位最高的弗利德,也是在使徒降臨後才得知如此事實。

  「在數千年的光陰中,神隨時與吾等同在。這一次,神的軍隊終於受召喚而降臨,前來救濟吾等魔人族!……你們明白這代表什麼嗎?」

  弗利德張開雙臂,像舞台演員似地俯視地面上的眾人。

  「我們得到了認可。吾等魔人族才是真正受選召的種族,才是最有資格管理、領導世界的神之眷屬!」

  弗利德侃侃而談,像是在演說一樣。

  他要是在魔國首都進行這樣的演講,接下來想必會響起有如爆炸般的歡呼聲吧。

  但是,在這裡的一行人當然不會有任何感動的反應。始甚至用小指挖起了耳朵。

  弗利德見狀,額頭上冒起了青筋。在一旁靜觀狀況的緹奧上前一步。她瞄了光輝等人一眼,以確認他們的心神平復的程度。

  不知不覺間,希雅來到了鈴跟雫身邊,香織也跟在光輝與龍太郎身旁。看來她們兩人都趁始在跟弗利德交談的時候設法安撫鈴等人的情緒。月之所以主動向弗利德提問,肯定也是為了爭取時間讓她們這麼做。

  不過,緹奧似乎認為目前仍需要再爭取一些時間。於是她又提出了問題:

  「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說吧,龍人的倖存者。」

  弗利德的語調再度變為平淡,表情也消失了。他的情緒波動十分異常,甚至可說他比始更像狂人。

  「既然你也是攻略者,那麼,你應該知道世界的真相吧?」

  這個問題讓雫與香織等人恍然大悟,反應比弗利德更為明顯。

  沒有錯。照理說,弗利德應該是知道的。他身為大迷宮的攻略者,應該聽聞過解放者們留給後世的故事才對。

  始等人已經知道故事,因此並沒有特別留意這件事。不過,【冰雪洞窟】內確實也有提示故事的房間。班度•修尼透過繪畫與雕刻的方式,將真相流傳了下來。

  更何況,雖然混有龍人血統,但班度•修尼一樣是魔人族,而且還與魔王血統相連。緹奧提出這個疑問,言外之意是──既然弗利德知道高貴的同族曾在久遠的古代與其他種族並肩作戰,為何還要跟埃希德站在同一陣線?

  弗利德明白她的意思。他的回答是──

  「妳如何能肯定那就是真相?」

  他以冰冷的表情一口否定。

  「妳為何不去懷疑,那不過是那些解放者──不,反叛者的謊言?」

  「唔,你認為那是虛偽的,是嗎?」

  「也是啦,畢竟沒有任何證據。」

  始插嘴說,同時聳了聳肩。

  雫等人以驚愕的表情望著他。因為她們都以為始相信解放者所闡述的真相。

  但是,實際上始的真心話是『是真是假都無所謂』。到頭來,無論神是善還是惡,甚至是不是神,那都不重要。對始來說,判斷的基準只有一個──是否會阻礙他,如此而已。

  不過,對弗利德而言,這完全不是『無所謂』的事。

  「弗利德,那我反過來問你,你為什麼要懷疑?對你來說,埃希德本來不是誓不兩立的仇敵嗎?」

  沒錯,本來應該是敵對的。埃希德是敵對的人類族所崇拜的神。

  既然這樣,聽聞埃希德是讓世界陷入混亂的元凶,不相信反而才奇怪。

  他應該要高聲疾呼「正合我意!」「人類族都被騙了!」「魔人族才是正義的!」並且彈劾埃希德神才對。

  「真是膚淺。這一切都是為了選定,為何你們不明白?這是為了選出神的眷屬種族所賦予的偉大考驗,為何你們就是不理解?」

  「喔……原來如此。」

  始嘀咕道,他似乎明白了。當然,他明白的不是弗利德的主張。

  『其實埃希德神對於魔人族來說是應該崇拜的神明,過往的一切其實都是考驗。』

  對弗利德來說,都到了這個階段,才被告知這種足以顛覆有生以來的價值觀的情報……

  原本信仰的神,其實與宿敵所崇敬的神有關聯……

  多少同族在戰爭中犧牲,身為將軍的他照理說應該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才對……

  即使如此,他卻仍以這樣的方式解釋、理解事實。

  「真可悲。」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誤入了歧途?始並不認識以往的弗利德•巴古亞,因此這一切都只是臆測。但是,只要看他臉上那將一切獻給信仰的狂信者神情,那跟聖教教會的神職人員們相當相似的表情,始認為自己的推測恐怕沒有錯。

  始的嘀咕只是小聲的自言自語,就像含在口中一樣,照理說弗利德是不可能聽得見的。但是,他似乎從始身上的氣氛察覺到那近似嘲弄的憐憫,是針對他的。被可恨的仇敵以那樣的情感看待,是絕對無法容忍的。於是,弗利德瞬間感受到全身血液沸騰般的錯覺。

  但是,在他的情緒爆發之前──

  「好了啦~弗利德。別囉哩囉嗦地說那些完全不重要的事,快點把差事辦完吧~我想要趕快跟光輝同學共度濃情蜜意的時光。」

  「……!我知道。」

  惠里那打從心底不耐煩的話語與態度雖然讓弗利德不悅地嘖了一聲,但也為他保住了差點喪失的理智。

  同時,原本因為心神動搖而無法插話的鈴,在爭取了充分的時間後總算能開口了。她朝著惠里奮力地喊出顫抖的呼喚聲。

  「惠、惠里!鈴要……跟惠里……」

  「嗯?喔,原來妳在啊。」

  「──!」

  言下之意是她根本沒把鈴放在眼中。她的眼神冷漠無比,簡直就像在看路邊的石頭一樣,絕對沒把鈴當成往日的朋友來看待。

  雖然鈴早已心知肚明,但仍不免感到心寒,心痛有如刀割。

  即使如此,鈴仍然鼓舞自己,繼續面對惠里。因為她早已發誓過,絕對不再度移開目光。

  「鈴當然在。為了見惠里,鈴來到了這裡。」

  「哼,我看妳是來向我抱怨的吧。隨便妳,反正妳一點都不重要~」

  「不、不是的。鈴只是想跟惠里再度好好地談一談……!」

  對於惠里,鈴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話要告訴她,也有很多事想問她。

  她已經激動得內心的情緒都要滿出來了。

  但是,重逢來得突然,可用的時間也過於短暫,鈴根本還來不及將心情整理成話語。

  因此,在鈴再度開口之前,惠里的眼光早已轉向別處。

  透過態度,她對鈴的想法表現得再清楚不過了──她對鈴完全不感任何興趣,對惠里來說,鈴早已毫無用處、沒有任何價值。

  「喂,惠里,妳……!」

  龍太郎顧慮鈴的心情,忍不住放聲大吼。但是……

  「光輝同學~~!你覺得我怎麼樣?是不是比以前更加漂亮、迷人呢?」

  惠里對光輝開口,語氣就像爛泥巴般糾纏不清。

  她看起來完全沒意識到龍太郎的存在,臉上掛著扭曲而令人發寒的笑容,在空中盤旋、飛舞。

  鈴咬緊牙關,緊握著衣角。雫抱住鈴,像是要保護她、為她抵擋令人心寒的冰冷氣氛。但是,光輝完全無暇在意這些,他仍然有些茫然地開口問道:

  「惠、惠里……妳的外表,怎麼會變成這樣?」

  「魔王大人把我變得很強、很強喔。我明明只是想跟光輝同學兩個人甜甜蜜蜜地活下去而已,但是卻有太多垃圾來妨礙我,連我這小小的心願都要阻撓。不過,現在已經沒問題囉。所有來騷擾光輝同學的垃圾,我都會幫你全~部清除掉唷。我們兩個人要永遠、永~~遠一起活下去喔!」

  「惠、惠里……」

  惠里的笑聲嘻嘻哈哈地在空中迴響。她凌亂地揮甩著看起來像是沾著髒汙的頭髮與翅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現在已經不知道還能對她說什麼了。跟她在王宮暴露本性的時候比起來,她又變得異常許多,可說是已經喪失了身為人類該有的某些東西,墮落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雫忍不住發出嘀咕──

  「怎麼會變成這副德行……」

  這是唯一能形容她的話。

  惠里在空中撒出灰色的羽毛。羽毛一落地,便馬上使接觸到的地面與雜草消失,形成一個窟窿。那是跟諾因一樣的固有魔法『分解』。

  「跟我一樣……不,不是。惠里的身體本身發生了變質……」

  香織表情沉痛地說出她的推論。

  這時候,換弗利德不耐煩了起來。

  「問答就到此為止。各位,該是接受邀請的時候了。異數,我可要先告訴你,你們無權拒絕。」

  灰龍們同時大聲咆嘯,像是在威嚇一行人一樣。空氣隨著吼聲震動,使徒們釋放出來的壓迫感似乎也變得更為強烈。

  但是,即使氣氛變得更為緊張,始卻──

  「可笑。」

  他這麼說,不屑一顧。

  邀請者的意圖不明。我方也沒有受邀的道理。更何況,這除了是詭計詐局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完全沒有任何應邀的理由。

  因此,他決定以殺意答覆。不知不覺間,手中已握住了多納爾與休拉克。

  兩把武器就像呼應著主人的意志一樣,紅色的閃光已達臨界狀態。

  「明知是陷阱,誰還會笨到上門去敵陣找死?既然這樣,答案就只有一個。讓我們在這裡做個了結吧,弗利德!」

  說完,他揚起嘴角。面對五百具使徒這般令人絕望的戰力,他的戰意不但絲毫不減,反而仍在持續高漲。

  實際上,始是真的覺得能打贏這場戰鬥。

  這可能會是一場死鬥,不可能全身而退。

  但是,現在的情況又跟諾因那一仗不同。

  現在,始手上有許多透過昇華魔法而得到爆發性強化的神器;與諾因的死鬥後發展而來的『極限突破最終衍生•霸潰』;還有累積而來的戰鬥經驗;以及進行過許多次的使徒對抗模擬戰。而且,還有月等人的存在。

  只要有她們在身邊,始完全不認為自己會輸。

  更重要的是……

  一定要回去。現在,始終於得到了回去的手段。一定要帶著大家,一起回家、回故鄉去。

  絕對不能讓夙願斷送在這種地方。

  夥伴們也紛紛響應始的意志。

  「……嗯。我也厭倦奉陪你了,該納命來了。」

  「哼哼,現在的我可是無敵的兔子喔。看我把你們全都兔過一遍!」

  「我才不會輸給區區人偶!」

  「善哉、善哉,就讓妾身再度摧毀神的企圖吧。」

  月、希雅、香織、緹奧的戰意化作魔力,不斷湧現。

  始越過肩往後一瞥。

  鈴察覺他的視線,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因為,她理解了始的意思。

  ──做好覺悟了嗎?

  始正在對她這麼說。

  什麼覺悟?那還用說。鈴現在就要在這裡找回惠里,找回以前的摯友。

  「小雫雫、龍太郎同學、光輝同學!助鈴一臂之力吧!」

  鈴一個轉身,展開雙鐵扇。視線直盯惠里。

  「嘿,當然好。就大幹一場吧!」

  「當然了,鈴。包在我身上。」

  龍太郎與雫馬上應聲。雖然光輝沒有回答,但他也舉起聖劍,做出無聲的回答。

  於是,殺意與戰意緊繃至極限,一觸即發。

  就在即將爆發衝突的時候──

  「都說過要你別衝動了,你這怪物!」

  眼看始面對如此戰力差距,仍毫不猶豫地打算投身於鬥爭之中,弗利德忍不住口出惡言。同時,一層光膜介入了雙方之間。

  這應該是空間魔法【空間之門】。用來當盾牌確實有效。

  但是,這似乎不是弗利德施展魔法的目的。

  「啊?室內……?是城堡嗎?」

  眼前看到的,是像大理石般有光澤的地板,以及好幾根施有莊嚴雕刻的粗柱子,還有許多富有藝術之美的豪華家飾。柱子排成兩列,中間的地面上鋪著紅毯。

  那是一個非常寬廣的空間。看來空間之門是從天花般附近朝著室內俯瞰的角度開著的。

  然後,這道空間之門開始移動,視角隨之一轉,能夠看見紅毯前寶座旁的部分。

  跨越空間,眾人看見的光景是──

  「可沒人說過受邀的貴賓只有你們。」

  「啊哈哈~~全都遍體麟傷呢。誰教他們傻,不斷抵抗。」

  那是一座巨大的牢籠。柵欄由發黑的金屬組成,表面發出微弱的光芒,看來是被施了某種魔法。牢籠中,有許多人倒臥著。他們是──

  「大家!老師!」

  「連莉莉也在!」

  ──本來應該待在王國王宮的愛子與同學們,以及公主莉莉安娜。

  香織與雫發出焦躁的驚呼聲。而光輝、龍太郎與鈴也一樣,原本平復下來的心情又再度因動搖而慌亂了起來。

  這也難怪,永山隊伍與小愛護衛隊的成員都遍體麟傷,看來是在遭受名為邀請的襲擊時跟使徒戰鬥過的樣子。

  尤其永山重吾與遠藤浩介、園部優花與玉井淳史這四人的傷勢更是特別嚴重。意識似乎也模糊不清,身體一動也不動。

  愛子與莉莉安娜雙手染血,似乎是拚命地為他們急救。

  其他相對較平安的人──也就是一開始就喪失戰意、放棄戰鬥而留在王宮的學生們,表情也因不安與恐懼而扭曲,抱著雙腳縮在地上。

  龍太郎見狀,幾乎氣炸了,他大聲地怒吼:

  「你這卑鄙小人!竟然抓我們的同伴當人質,這算什麼邀請!?馬上放了他們!」

  感受到摯友純粹的怒意後,光輝似乎總算清醒了過來,附和著龍太郎的憤怒。在通過【冰雪洞窟】後安分不少的他,這時也對惠里怒目相向。

  「惠里!做這種事沒有任何好處,放了大家!」

  「呀啊啊~~光輝同學果然很善良呢,喔呼呼。不過,不~行!」

  「惠里!!」

  「啊哈!你這麼熱情地呼喊我,腦袋都要變得奇怪了。等著吧,光輝同學。我會馬上讓你變成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光輝同學。」

  兩人之間的對話看似成立,其實根本是雞同鴨講。

  現在的惠里,已經連光輝的話都聽不進去了。她最愛的光輝,只不過是『符合中村惠里需求的光輝』而已。

  接二連三的不如意讓光輝咬牙切齒。他將聖劍的劍尖指向弗利德。就在他的話鋒跟著劍尖一轉,正要對弗利德開口的時候──兩道巨大的爆炸聲響起。

  「──!」

  「哇哇!?」

  兩道紅色的閃光各自從不可能的角度奔向弗利德與惠里。

  剎那之間,兩具隨侍在兩人身邊的使徒馬上採取行動,以快得留下殘像的速度擋在彈道上,交叉手上的兩把大劍阻擋閃光。

  「!?」

  「這威力……跟之前不同。」

  兩具使徒稍微張大了眼睛。這單純的一道閃光,竟然在她們手上的第一把大劍上射穿一個洞,並在第二把大劍上留下裂痕。要是再來一發,恐怕擋不住。弗利德全身冒冷汗,惠里的表情也僵硬地抽動著。

  「不、不行!拜託,先等等!南雲同學,關於惠里的事,你答應過鈴的,不是嗎!?」

  「別慌,谷口。我用的是刀背。」

  「子彈哪來的刀背!?」

  鈴整個人掛在始的手上。但是,鈴輕盈的體重根本奈何不了始。他的手臂完全不抖也不晃,直直將槍口指向旁邊。

  是空間之門。槍口指著的是跟手掌差不多大的空間之門。空間之門一共張設了四扇,分別在始的左右以及弗利德等人的斜前方。

  這是他跟月聯手進行的跨空間射擊。這麼做應該是為了避開弗利德張設在正前方的空間之門。

  從剛才的彈道來看,他瞄準惠里的那一發是往肩膀射沒錯;但是,這一發子彈的破壞力足以摧毀使徒的大劍,要是擊中了肩膀……若只是被炸斷一隻手,應該還算好了。對於弗利德,則是毫不留情地瞄準了頭部。

  「你這狂人!」

  「我是狂人的話,你就是不折不扣的蠢蛋。那些人根本成不了人質,這早已是被證實過的事實。」

  在弗利德的空間之門內,人質們似乎是聽到了槍聲,愛子正在不斷轉頭張望周遭。

  始往門內瞥了一眼,將手臂上的鈴甩了下來,接著說:

  「即使乖乖聽話,也不能保證他們一定平安。換作是我,我也不會相信那種笑話。」

  這話似乎是說給動搖的鈴跟光輝等人聽的。「而且……」始低聲補充道,同時,他的眼光直盯著弗利德,眼神閃爍著兇惡的光芒。

  「先把你們全都殺光後再應邀,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看來,他本來就打算殺進魔王城。

  確實,即使同學們成為人質,也根本無法阻止始。

  但即使如此,能救的他還是想救,從這點來說,他跟以前有一點不同。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鈴以及一旁的光輝等人察覺這一點,臉上的表情紛紛轉為尷尬,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我當然明白。」

  弗利德瞇起眼睛,握著烏拉諾司韁繩的手用力得顫抖不止。

  「我當然不可能忘記。因此,我們還準備了另一張邀請函。」

  說到這裡,他的表情轉為愉悅,還有嘲弄。

  既然同鄉者無法成為有效的人質,那就再找其他有效的人質。他信心十足的態度彷彿是這個意思。

  事實上,也正如弗利德所想。

  空間之門又開始移動了起來。畫面離開關著同學們的牢籠,指向寶座的另一邊,一樣是在柱子後方,有一個小小的牢籠──

  那一瞬間,聲音全消失了。

  超乎常軌的殺意籠罩周遭,讓人不禁產生聲音被阻隔的錯覺。

  「──!?、!?」

  無法呼吸。皮膚竄過陣陣惡寒。本能不斷亮起紅燈、發出警訊。

  那是連沸騰熱血也會在瞬間凍結的殺意──不,稱為鬼氣恐怕更為合適。面對這一股感覺,身體會不由自主地試圖逃跑的,還算得上是強者。

  實際上,弗利德所率領的灰龍們紛紛有如中彈似地墜落至地上,又不然就是有如發狂般地失控大鬧。牠們卑微的精神,以及身為生物的本能,無法承受眼前這漆黑的恐怖洪流。

  明知殺意所針對的不是自己,光輝跟龍太郎、甚至連雫也痛苦地扭曲著表情。最靠近始的鈴則是雙腳完全使不上力。

  始的狀態異常無比,甚至連使徒都變了臉色。從正面被這股鬼氣針對著的弗利德,必須咬破唇才能勉強保住矜持。至於惠里則老早逃往後方去了。

  「……始!」

  「月……!」

  聽見月有如吶喊般的呼聲,始即將因憤怒而沸騰的腦袋才稍微冷靜了一點。

  始馬上從懷中掏出了『導越之羅盤』。

  啟動羅盤的功能,開始搜索。

  搜索他最重要的女兒的所在之處。那是他約好絕對會去迎接的女兒。

  「看來是真的……」

  始面露苦澀的表情。看了這表情,希雅等人也不得不馬上理解了狀況。

  眾人眼前,被困在牢籠內的年幼海人族女童──正是繆本人。

  「怎麼會這樣,小繆!」

  「還有蕾蜜雅小姐!」

  「被擺了一道。」

  繆的母親蕾蜜雅也被關在一起。母女倆依偎著彼此,雖然全身因不安而顫抖,但絕對不掉一滴眼淚,堅強地鼓舞著彼此。

  「……看來你是確認清楚了。」

  雖然對始手上的神器深感興趣,但弗利德可沒有餘裕多問。即使冷汗滲入眼中,他也不舉手擦拭,只是咬緊牙關,注視著始。

  彷彿只要將眼光從始身上移開一瞬間,那一瞬間就會成為他的死期一樣。

  「把我跟繆之間的關係說出去的──是妳?」

  始的眼光一轉,直盯著躲在使徒們後方的惠里。

  「呃、呵呵,是、是我嗎……?不記得了。」

  她的態度還是一樣傲慢驕縱,但臉色鐵青、表情僵硬,說話也結結巴巴,恐懼讓她完全蒙混不過去。

  畢竟弗利德跟使徒都沒見過繆。知道對始來說繆母女是有效人質、並提供這種情報的,也就只有惠里而已。因為她在【奧爾庫司大迷宮】聽說過繆與始之間的關係。

  「那種事不重要。異數啊,讓我聽聽你的答覆吧!」

  弗利德催促始答覆。口氣特別粗暴,似乎是想給自己壯膽。

  始則用觀察昆蟲般的眼神望著弗利德。

  他身上仍散發著鬼氣,但氣勢已不如剛才那般凶暴,甚至顯得十分平靜。但是,這平靜反而令人發毛,彷彿被藏身在陰暗森林內的鬼怪窺視著一樣。

  於是,弗利德的呼吸自然地變得急促。他甚至沒有餘裕發現這件事。

  至於始的答覆──

  「我接受你們的邀請。」

  「……你總算是做出了明智的判斷。」

  弗利德像是肺部被鬆綁一樣,拚命地吸著空氣。取回了優勢的他,面露嘲笑的表情。

  接著,他應用變成魔法敲醒昏厥或發狂的灰龍們,開始建構足以讓大軍通過的空間之門。

  使徒們不敢大意,在上空監視著一行人。這時候,始身上的鬼氣總算降為跟一般殺氣差不多的程度,光輝等人才敢開始深呼吸。月一眼瞥著他們,同時小聲地向始確認道:

  「……真的好嗎?」

  「嗯。雖然可以用水晶鑰過去救援,但時間上的落差太大。而且,對方應該也知道我擁有空間轉移類的能力才對。」

  「對方可能早已準備了對策,是吧。」

  「也是,要是發生了什麼萬一就麻煩了。姑且不論老師閣下以及學生們,繆跟蕾蜜雅沒有任何能力抵抗,可沒辦法憑一己之力撐過這段時間落差。」

  緹奧說的沒錯。只要始願意,其實是可以運用水晶鑰與羅盤,精準地轉移到愛子等人被困的魔王城。

  但是,水晶鑰的轉移是透過概念魔法來實行的。

  雖然擁有破格的性能,但代價是必須消費相當的魔力,而到魔法發動之前也必須等上不少時間。

  人質的救出首重速度。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不得不說並不合適。

  「南雲同學,你覺得魔王的目的是什麼呢?」

  雫悄悄地湊過來問道。

  「不知道。但是,對方可能知道我攻略所有大迷宮後,得到了回去的手段這件事。」

  「意思是……」

  好不容易把人召喚來了,要是擅自跑回去就麻煩了。所以要進行談判──對方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另外,防止再召喚的概念魔法尚未被創造出來,因此即使回去地球也可能再度被召喚來這裡。雖然不知道對神來說實施再度召喚有多費工夫,不過,說不定這是一件讓神非常困擾的事。

  「天之河。」

  「幹、幹嘛,南雲。」

  「你可能得盡快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

  「你這話什麼意思?」聽始這麼說,龍太郎比光輝先做出了反應。

  「我們之所以來到這個世界,是因為有人實施了『勇者召喚』。」

  「也就是說……唯獨我,對方一定不想讓我回去,是嗎?」

  「有這個可能。不管怎樣,我也不認為中村會輕易放過你。」

  「……」

  該一起回去嗎?還是該像以前誇下海口說過的那樣,留在這世界(托達斯)對抗神?

  在【冰雪洞窟】內醜態百出,自信與矜持都被徹底粉碎的光輝,究竟會如何判斷?

  「愛怎麼選是你的自由。不過,你可別做出半調子的抉擇連累我們。」

  「……不用你提醒。」

  龍太郎跟鈴擔憂地看著光輝。雫跟香織見光輝的氣氛有些消沉,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安。

  「月、緹奧,要是發生戰鬥,以保護繆跟蕾蜜雅為最優先。」

  「……嗯。我不會讓她們受任何一點傷害。」

  「包在妾身身上,一定會拚上性命保護她們。」

  「希雅,妳就儘管大鬧,把敵對者全都殺掉。」

  「遵命、瞭解!一定會用鐵鎚讓他們付出代價!」

  一行人如此討論著的同時,弗利德似乎完成了準備。

  巨大的空間之門像一扇大門一樣聳立著。

  「異數。在帶你們去之前,你們必須先解除武裝。」

  「啊?」

  「另外還要用枷鎖封住魔力。」

  「……」

  他喀鏘一聲地拿出外型像手銬的枷鎖。跟王都受侵攻的時候,愛子與光輝等人被裝上的相當相似。

  名義上雖是邀請,但對待的方式卻完全是俘虜。

  想到這裡,始瞇起眼睛。這時候,一個手銬被丟到他面前。

  「你必須自己戴上。」

  大概是被整了許多次,內心相當不平衡的關係,弗利德的嘲諷態度可說是前所未有地醜惡。

  以前的他,應該沒有這麼小家子氣才對……

  莫非是接二連三的敗北與對始的深沉憎惡讓他性格大變?還是說,狂信的程度愈深,內在也會以等比的方式變質?

  不管真相如何,始的結論不會改變。

  「夢話給我去夢裡說。」

  始將手銬踩在腳下,發出喀鏘聲響。

  「我說過,你無權拒絕!還是說,你打算對那對母女見死不救!?我可要警告你,對於那種混血的醜陋劣等種,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弗利德一瞬間面露訝異的表情,然後又馬上暴躁地皺起眉頭,出言威脅。

  弗利德說得激動,始卻依然冷漠。他說:

  「你以為抓了繆與蕾蜜雅當人質就能完全制住我嗎?你應該要明白,你們祭出的這一著其實是一把雙面刃。」

  「什麼?雙面刃……?」

  始的語氣十分平靜,殺意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無蹤。始甚至沒有釋出一絲魔力,也沒有施展『威壓』。

  但是,這句話卻像冰冷的鎖鏈一樣,緊緊地纏著弗利德等人。一股異常恐懼的感覺讓他們全身起雞皮疙瘩。

  「你們現在之所以還有命在,也是因為繆與蕾蜜雅。要是敢傷她們一根寒毛試試看──」

  白色的瀏海縫隙下,透露出凶狠無比的眼光。

  「不只是軍人,就連女人、老人、小孩都一樣……不分價值觀、不分貴賤,我會讓名為魔人的種族──」

  他緩緩地舉起手,像幽魂般地晃動著,像是在指著空間之門的另一端。

  「──完全滅絕。」

  那是決心,同時也是誓約、是宣言。

  那是一句極為沉重、兇惡的話語,輕易地掩蓋過弗利德的憎惡與怒火。不知是否為錯覺,似乎只有始一個人的周遭看起來有些昏暗。

  說不定他真的說到做到,實在無法斷定為不可能……

  想到這裡,弗利德感到背脊發寒、毛骨悚然。壓倒性的忌諱感促使他在不知不覺間將韁繩向後拉,烏拉諾司也自然而然地往後退縮。

  「想逼我們解除武裝的話就在這裡動手,用暴力逼我們就範。」

  在一般的故事中,當有人質落入敵人手中的時候,主角總是會聽話地放下武器。但是,對始來說那是不可能的。救人的一方絕對不能為了一時的安全而陷入完全無力的狀態。

  即使會讓人質缺手缺腳,也一定要消滅敵人。

  與其承擔全滅的風險,不如選擇即使受傷也能生還下來的可能性。

  更何況目前手上還有魂魄魔法與再生魔法,雖然條件有限,但仍然是可用的復活手段。

  當然,始一點都不希望繆母女受到任何傷害。可能的話,也想毫髮無傷地救回她們。但是,如果情況不允許的話,始就會做出選擇,毫不猶豫。

  從常識的角度來說,他的選擇可說是惡行。

  即使不戴枷鎖、攜帶武器可能是為了救人不可或缺的條件,加上弗利德非常理解始那充滿攻擊性的性格,最後可能還是會屈就,但一般而言,拯救人質必須盡量保障人質的安全、盡可能慎重行事才對。「只要沒死,怎樣都好」這樣的想法,一般人是不會有的。

  更何況,如果人質對自己來說是極為重要的存在,一般的情況下都應該要將道理與原則拋到一旁,深深地糾結、猶豫一番才對。

  因此,對於始的選擇,也只能這麼說了──

  「你這傢伙……果然是瘋子。」

  對手採取攻勢,就跟著以攻勢應付,絕不退居守勢,廝殺到其中一方撐不下去為止。

  這確實不是心神正常的人會有的做法。

  「呃、等等,弗利德!你可別自作主張喔!上頭又沒命令我們要解除他們的武裝。跟你說,那傢伙真的很危險!」

  「但是,怎麼能讓這怪物帶著武器到寶座前!?」

  看來解除武裝的要求,是弗利德的忠誠心失控下的後果。

  弗利德惡狠狠地瞪著始。這時候,一具使徒過來介入兩人之間。

  「弗利德,別無端滋事。那位大人不會把這點瑣事放在心上。更何況有我們在一旁監管,絕不會有任何萬一發生。我們的存在便足以箝制異數。」

  『真正的神之始徒』都開口了,弗利德似乎再怎樣也不得不閉嘴。弗利德雖然打從心底不能接受,但還是勉為其難地點頭了。始徒將目光從弗利德身上移開,轉而看著始。

  「異數。我的名字是『埃斯特』。」

  她的眼神跟其他使徒一樣,冰冷而毫無生氣。但是──

  「我們已經分析過你跟諾因的戰鬥數據。最好別以為你能夠再度戰勝我們。」

  埃斯特如此警告道。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的眼神看起來與其他個體不同,似乎有些微的動搖……

  始認為那應該是『敵愾心』或近似『憎惡』的感情表現。

  「廢話少說,快帶路。」

  始的眼光依然冷漠,以頤指氣使的態度說道。

  那桀敖不馴的姿態似乎讓弗利德更為憤怒,但惠里卻迫不及待地衝進了空間之門內。

  使徒們排成兩列,像走廊上的柱子般地形成一條通向空間之門的道路。

  始等人踏出腳步,毫不猶豫地走向空間之門。

  這時候,始的手在短短一瞬之間發出閃光,只有他身旁的月察覺了這件事。

  通過空間之門後抵達的目的地,出乎意料地,並不是剛才看到的寶座大廳。

  而是一座大陽台上。這個陽台似乎是巨大城堡之一角,十分寬廣,甚至能舉行容納數百人的舞會。

  轉頭一看,能將魔國首都的景色盡收眼底。魔國的街景與王都意外地相像,唯一較明顯的差異,就是街上房屋的屋頂顏色大多是銹紅色的。

  跟在始等人後方陸續從時空之門內出來的灰龍以及使徒們,半數以上都往城鎮的方向飛去。

  「往這走。你最好別動歪腦筋。」

  五十具使徒圍在始一行人的周遭。弗利德讓烏拉諾司飛上天空,關閉時空之門以後,走在最前方,引導眾人從陽台走進王城內。

  這裡真不愧是南大陸支配者所居住的城堡,連走廊都寬敞得誇張。在走廊上,始、希雅、香織、緹奧走在前頭,而光輝、雫、鈴、龍太郎則聚在一塊跟在後面。

  一行人絲毫不敢大意,邊走邊觀察周遭。這時候──

  「光輝同學~剛才那怪物好可怕,人家怕死了。好好安慰人家嘛~~」

  「惠、惠里。妳……」

  惠里突然牽起了光輝的手,並順勢抱了上去,緊緊地貼著他。然後,將唇貼在光輝的耳邊,開始對他輕聲耳語。

  「惠、惠里!聽鈴說,鈴──」

  鈴拚命地試圖用話語向惠里表達自己的想法。但是,惠里的視線始終只對著光輝,甚至沒察覺鈴在對她說話。

  她的臉上掛著蠱惑的笑容,眼中充滿迷亂與執著的熱情。老實說,如此情境令人不忍直視。

  從兩人重逢到現在,惠里的眼中仍然容不下光輝以外的任何人。

  她三番兩次地背叛,甚至還抓自己的同學當人質,做了那麼多的壞事,卻一點自責與歉疚的態度都沒有。

  看著那無比自私的姿態,以及鈴因悲傷而扭曲的表情,龍太郎終於忍不住了。

  「喂,惠里!鈴在跟妳說話,沒聽到嗎!?」

  龍太郎憤怒地對她伸出手。但是……

  「安分點。」

  一把大劍一聲不響地伸過來擋住,使徒黯淡無神的眼睛直盯著龍太郎。

  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龍太郎焦急地看著光輝。但光輝自己光是忙著應付惠里就自顧不暇,遲遲無法將眼光移向龍太郎與鈴。

  「鈴。現在先忍忍吧。」

  「小雫雫……知道了。龍太郎同學,也很謝謝你。」

  「嘖……嗯。我們以後一定會設法找機會讓妳跟她談談。」

  由於雫的制止,鈴跟龍太郎決定目前先作罷。兩人只能嘆氣。

  然後,一行人轉了幾個彎、通過幾道連結不同房間的走廊之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眼前是一道左右雙開式的大門,造型莊嚴無比,確實稱得上是魔王城寶座大廳的入口大門。門上雕刻著太陽與照耀的光柱,或許是為了顯示權威吧。

  弗利德對守在門前的魔人族士兵使了個眼色。

  士兵伸出手,觸摸門。於是,光柱的部分開始發光,門發出厚重的聲響,往左右敞開。

  門開啟後,映入眼簾的是之前透過空間之門看過的光景。兩旁排著兩列柱子的走廊,以及長達百米的紅毯。紅毯的另一端是台階狀的壇,壇上立著莊嚴的寶座。

  始克制衝動的心情,往無人的寶座走去。愈靠近寶座,就愈能看清楚寶座左右兩旁被廊柱擋住的部分。當然,也看得見被抓住的人質們。

  既然如此,人質自然也看得見來者。

  第一個察覺的是愛子。她瞪大眼睛,伸手握住了在一旁背對著她的莉莉安娜的手。有所驚覺的莉莉安娜回過頭來也驚訝地瞪大了眼,倒抽一口氣。

  然後,其他同學們也察覺了。

  「不、不會吧,竟然真的來了。」

  「優花!看啊,是南雲同學!」

  最先開口的是宮崎奈奈與菅原妙子。她們守在躺在地上的優花身旁,雙眼泛起淚光,語氣欣喜地喊叫著。而野村健太郎跟仁村明人、相川昇等人的表情也明朗了起來,並且叫喚重吾、浩介與淳史。但是,他們很快就發現始一行人被使徒們團團包圍著,表情頓時轉為凝重。

  「南雲同學……」

  聽得到愛子的聲音在顫抖。

  愛子是唯一就近目擊過諾因戰的人,因此非常瞭解使徒的強大。看見多達五十具的使徒,不難想像她的心中有多麼絕望。

  但是,絕望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間。當她看到始望著她,蠻不在乎地聳聳肩的模樣,不可思議地,一下子變得十分安心,甚至感動得眼眶泛起淚水。

  下一個瞬間──

  「爸爸?爸爸──!」

  「始先生!」

  這時候,寶座左側也傳來的欣喜的呼聲。繆展現了有如陽光般耀眼無比的笑容。蕾蜜雅的表情就像在惡夢中發現了出口一樣。

  看母女兩人依然健康平安,始的表情也緩和了一些。對母女倆面露溫和的笑容,讓她們放心。

  「繆、蕾蜜雅,對不起,我連累了妳們。等著吧,我一定會救出妳們。」

  「爸爸,不用擔心繆唷。繆相信爸爸一定會來,一直乖乖地等著。所以,爸爸千萬別輸給壞蛋喔!」

  「始先生。我們沒事的,別擔心。請務必小心。」

  繆似乎完全不把一大群使徒與弗利德的存在放在心上。她似乎認為既然爸爸來了,就什麼都不怕了。看得出她對始的信賴堅定如山。

  至於蕾蜜雅,表情雖然仍有些僵硬,但看到了繆的轉變之後,也逐漸恢復了平常溫文儒雅的態度。

  月跟希雅、香織、緹奧也正要開口向繆與蕾蜜雅說話。

  弗利德打算制止她們擅自交談,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道聲音便震動了空氣。

  「在任何時代,親子之間的羈絆總是一樣美好。」

  這有如回聲般的聲音,來自寶座後方。這時候,牆壁開始發光,映照出一道人影。

  「我能體會,因為我也親身體驗過。不過我所體驗的是叔姪之間的感情就是了。」

  一聽見這低沉但清脆的聲音,不知為什麼,月似乎有了反應,她的身體抽動了一下。

  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訝異,又像是在記憶中搜尋著某物一樣。

  她究竟是怎麼了?在始正要開口問她的時候,聲音的主人穿過發光的牆壁走了出來。

  那是個初老的男人,有著美麗的金髮與紅色的眼睛。

  他身上穿著質料優良的衣服與披風,均以漆黑的布料製成,繍有金色的裝飾。頭髮全都往後梳,幾道向前垂落的頭髮與敞開的衣襟下所露出的胸膛,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性感魅力。兼具強勁的年輕活力與老練,讓所有看到的人都深受吸引──光是外表就有如此強烈的領導者魅力。

  他八成就是魔王了。也就是自稱雅爾布──埃希德的眷屬神。

  他的氣質穩重而和氣,面露微笑的模樣反而讓人緊張不起來,乍看之下一點都不像魔王或邪神之類的存在。

  即使如此,他抓了人質,邀請一行人來到這裡,卻是不爭的事實。

  始微微地瞇起眼睛,正要開口的時候──卻被打斷了。

  搶在他之前開口的既不是弗利德,更不是魔王本人。

  在一旁發出訝異聲音的是──

  「不……不可能,為、什麼……」

  「月?」

  開口的正是月。

  她的神情看起來相當震撼,就像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一樣。她的手顫抖著,摀住嘴巴。平常看起來總是只有半開的眼睛,現在卻瞪得不能再大。

  看月的狀態非比尋常,始正要再度開口叫她的時候,忽然有了一股奇妙的感覺。就像陽光在眼瞼中留下殘像一般,在始的眼中,月的金髮與紅眼和魔王重疊在一起。

  應該不可能吧。始的腦海中閃過一個萬萬不可有的可能性。但是,還來不及否定這沒來由地湧現的推測……

  「喔,愛蕾媞雅。妳還是一樣,又小又可愛。」

  就得到了印證。魔王看著月的眼神充滿親情的關愛,怎麼看都不像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再加上,魔王以月之前的名字稱呼她。除了始等人之外,現代幾乎沒人知道這個名字。還有──

  「叔父、大人……」

  月沙啞的聲音再度印證了推測。

  所有人都緊繃著表情,轉頭看向魔王。雖然心裡以為不可能,但是,魔王與月的外表確實有些相似,令人不得不心想「確實……」進而認同這個事實。

  月的手在顫抖,心神相當動搖。看起來隨時都可能要跌坐在地上的樣子。

  對於這樣的月,魔王以溫柔而充滿關懷的語氣說道:

  「沒錯,是我。愛蕾媞雅。妳似乎很驚訝……這也難怪。不過,妳就連這樣的模樣也讓我感到懷念與疼愛。跟三百年前一樣,完全沒變呢。」

  他的表情充滿無限的關愛之情。

  至於月,似乎是因為想起了以前的叔父,倒退了一步……

  這時候,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身上。溫暖的觸感讓她就像從夢中醒來一樣。她眨了眨眼睛,抬起頭看看身旁。始正注視著魔王,眼神沒有任何一絲大意。

  即使沒有話語,仍然會有人在一旁扶持自己。

  想起這一點後,月終於能夠呼吸了。她深深地將空氣吸滿胸腔。雖然心神仍然動搖,但至少能夠說得出話了。

  就在她試圖用顫抖的嘴唇說話的時候──

  「雅爾布大人?」

  一具使徒先向魔王開口了。雖然她的聲音沒有感情,也聽得出內心充滿疑問,簡直就像月對魔王的態度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狀況一樣。

  關於這一點,不只是使徒,弗利德與惠里也同樣地露出訝異的表情。

  魔王沒有回答。

  他只是保持微笑,若無其事地、自然而然地舉起手。

  指向使徒們所在的方向。

  下一個瞬間,魔力之光有如閃光手榴彈般爆發。金色的光一下子佈滿整個空間。那金色與月的有些相似,但色調稍微來得昏暗一些。

  那只是短短一瞬之間的事。但是,那光似乎含有某種力量,即使是始等人也無法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那陣光消失之後……

  「啊?」

  「呃、咦?為什麼!?」

  始等人的背後傳來龍太郎與鈴的驚呼聲。其他人即使沒有出聲,也感覺得出每個人都很驚訝。因為,五十具使徒以及弗利德、惠里,全都一下子倒臥在地,簡直像耗盡電池的機械人偶一樣。

  「惠、惠里!」

  「鈴,別擔心。她只是昏過去而已。」

  鈴忍不住想奔向惠里,但是光輝舉起手制止了她。他已經在惠里倒下後用手指檢查過惠里頸部的脈搏,確認她還平安。

  「你想怎樣?」

  第一個打破這訝然無語氣氛的是始。

  始以犀利的眼光瞪著魔王,但是魔王本人的反應卻是出乎意料之外。他手指一彈,發動某種法術之後,放心地呼了一口氣,簡直像是撐過了緊張的時刻一樣。

  「我張設了用來蒙騙竊聽與監視的結界。這下子,外面的使徒只能聽到、看到我所準備的其他聲音與情境,無法察覺這房間裡所發生的事。」

  魔王說的沒錯。始透過魔眼石,能看見整個寶座大廳被暗金色的障壁籠罩著。

  「……回答我,你想怎樣?」

  魔王的言行舉止,簡直就像在跟使徒們敵對一樣。於是月開口提問。

  魔王一聽,馬上欣喜地注視著月,然後轉過頭來對於加強戒心的始等人面露親切的笑容,接著以歉疚的眼光掃視困惑的繆與愛子等人。

  「也難怪你們會困惑、會提防。但是,請容我開門見山。我乃魔國加蘭特的現任魔王、往昔吸血鬼之國『阿法達爾王國』的前宰相──汀里德•賈魯迪亞•魏斯佩利提歐•阿法達爾,是神的反叛者。」

  這句話的聲音充滿威嚴,在寬廣的寶座大廳內迴響。

  這話令人意外萬分,正可說是晴天霹靂。但是這句話本身、以及汀里德全身所散發的氣氛,似乎都有著一股力量,使在場所有人都信服,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至少,除了始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這時候,仍然有人迸出聲音來徹底否定他的話。那聲音聽起來相當激動。

  「騙人……那是不可能的。汀里德不可能還活著!」

  「愛蕾媞雅……妳似乎相當動搖。這也難怪,雖說是出於必要,但畢竟我對妳做了相當過分的事。這樣的人突然出現在妳面前,會陷入混亂也是應該的。」

  「別叫我愛蕾媞雅!不准冒充叔父大人!」

  月的態度激動異常,連始也不曾看過這樣的她。汀里德神情悲傷地對她微笑。月似乎連他這樣的態度都無法容忍,滿懷殺意地對他伸出手,全身迸發龐大無比的魔力。

  雖說月在【冰雪洞窟】接納了自己的記憶有誤的可能性,即使如此,對月來說眼前這個男人,仍是將自己封閉於黑暗之底長達三百年的元兇。是月打從心底信賴,卻慘遭背叛的對象。她無法輕易地以理智接納這個事實。

  更何況,本來已經喪命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還跟三百年前一樣地用親切的態度對自己說話。

  即使是月也無法保持冷靜,她的心境就像颱風中的海面一樣波濤洶湧、慌亂無比。月衝動得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放出了『雷龍』。

  頓時,雷聲巨響,金黃色的龍在剎那間已逼近獵物。

  但是,獵物──汀里德卻依然從容,紋風不動。他一個彈指,在寶座祭壇周圍張設起一道光牆,即使被雷龍直擊,卻連一道小波紋都不起。

  雷光依然不斷迸射,汀里德繼續從光牆的另一端對月說話,語氣溫柔無比。

  不知為什麼,明明懷著敵意攻擊他,但他的聲音卻令人聽得舒適自在,直達心坎。

  「愛蕾媞雅•賈魯迪亞•魏斯佩利提歐•阿法達爾。歷代最美麗、最聰明的女王,我最愛的姪女。我確實是妳的叔父沒錯。妳還記得嗎?在使役魔物方面,我擁有強大的能力。」

  「什麼意思!?」

  「現在的妳應該明白才對。當時的我之所以擁有那般強大力量的理由。」

  「……神代的……變成魔法……!」

  汀里德微笑。那笑容就跟以前他教導月讀書的時候,稱讚她的好成績一樣。內心湧現的既視感,讓月的表情扭曲起來。

  「另外,我也學會了生成魔法。只可惜我在這方面沒有才能,白白地糟蹋了。」

  作為交換,反而在變成魔法方面有破格的才能,最後甚至能夠讓自己的肉體變質並且強化,得以延長壽命──汀里德如此補充說。

  「月,冷靜。」

  「……始!」

  其實始在『雷龍』發動的時候,趁機跟著射出了電磁砲,但是完全奈何不了汀里德設置的障壁。目前看來沒有馬上突破的方法。

  既然這樣,就先阻止月繼續浪費魔力再說。他將手搭在月的肩上,制止了她。

  大概是因為情緒混亂的關係,月運用魔力的效率比平常還要糟糕許多,她看起來有些喘,肩膀輕輕地擺動著。深呼吸後,才勉強穩了住紊亂的心思,讓『雷龍』消散。

  但是,她是因為有始在,才能勉強克制住自己。口氣也自然而然地變得兇暴。

  「……弗利德•巴古亞說你是雅爾布,也就是埃希德的眷屬神。還說你從幾千年前的古代就開始統治魔國!」

  至少在三百年前幽禁月之前,汀里德一直都在【阿法達爾王國】當宰相,這事實與弗利德的發言矛盾。

  但是,即使被指出如此矛盾,汀里德的態度依然穩若泰山。

  「弗利德所說的並沒有錯。雅爾布確實是我,也可說並不是我。」

  他的話簡直就像鬼打牆。這回答讓月的眼光變得更加兇險。

  看月如此反應,汀里德面露苦笑,接著,像說書人一樣地繼續說明:

  「名為雅爾布的存在,在神代一直都是埃希德神的眷屬神。」

  據他所說,由於埃希德長年殘暴無道,雅爾布的忠心因而動搖。幾千年下來,終於起了反叛的念頭。

  「但是,眷屬神是不可能敵得過主神的,因此雅爾布心生一計。他降臨至地上,擔任魔王的角色,同時作為神的左右手在暗中操弄歷史──但這只是表面功夫。實際上,他假借這個職務,在地上尋找能夠對抗神的手段與戰力。」

  不過,沒有肉體的神在地上無法自在地活動,因此需要能附身的容器。

  歷代魔王都是雅爾布的附身容器。無論內心的想法如何,弗利德的說明其實沒有錯。唯一不同的一點,是容器即使被雅爾布附身,原本的人格也不會消失。

  「那麼……汀里德也是被雅爾布選上的容器嗎?」

  即使月的眼光充滿猜忌,汀里德的表情依然和氣。他點頭,說:

  「選中我的時候,雅爾布的反應可說是狂喜。因為我作為容器的資質相當高,而且還是知道世界真相的神代魔法使用者之一。」

  可說是真正的志同道合。於是雙方開始共謀,避開埃希德與使徒的監視。

  「目前雅爾布仍在我之中,在各方面給予我幫助。一具肉體容納兩個靈魂──之所以說我既是雅爾布又不是雅爾布,就是這個意思。」

  汀里德將手擺在寶座上,停下了說明,看起來像是在確認對方是否聽懂。月臉色凝重,繼續問道:

  「……是從何時開始的?」

  「是在妳就任王位的不久之前。那個時候,我雖然知道真相,卻無能為力。不過,多虧雅爾布,我終於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我認為我找到了使命。」

  「……使命。」

  「沒錯。打倒惡神,就是我的使命。只是,為了避免被埃希德神與使徒察覺我的真心,我費了不少工夫。甚至還做了許多情非得已的行動。」

  接著,汀里德又微笑著問「還有其他想知道的嗎?」。他的笑容,讓月想起以前受他教導讀書時的回憶,心緒開始動搖。

  加上她剛在【冰雪洞窟】確信自己的記憶『有誤』,讓她更加迷惘。

  她忍不住開始懷疑,說不定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內心的天秤搖擺不定,假如汀里德的話是真的,那麼……月想起了一個想問的問題。不,是非問不可的問題。

  「那麼……你為何要背叛祖國?為何將我……」

  「我很抱歉。」

  「……!我要聽的不是謝罪,告訴我理由!」

  月對著汀里德大喊,表情沉痛無比。

  然後,她下意識地握住始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像是要尋求依靠似地緊握著。

  不知不覺間,希雅等人也過來圍在月的身旁保護她,並以探究真相的眼神注視著汀里德。

  「愛蕾媞雅,妳是天才。尤其是在魔法方面,任何人都比不上妳的才華。即使是能使用神代魔法的我也不是妳的對手。妳的強大太過於引人側目,也因此遭人盯上。就像妳身邊這南雲始一樣。」

  「……異數。」

  「沒錯。愛蕾媞雅,記得嗎?當時,阿法達爾高層早已被信仰埃希德神的勢力滲透,包括妳的雙親。當時,妳應該也察覺了蛛絲馬跡才對。」

  「……我記得。叔父大人與父王經常為了我的教育方針而爭論。當時……由於擔任我的教師的是叔父大人,因此我才能在完全不受信仰影響的環境下成長。」

  月表情雖然苦澀,依然肯定汀里德的話。汀里德也對她點頭,繼續說道:

  「雖然我們沒有方法分辨解放者的話究竟是真是假,但是,至少我認為讓年紀尚輕的妳無條件地接納信仰是有風險的。我想保護妳,才讓妳遠離信仰。但是,這反而成了最大的敗筆。」

  「……不聽話的棋子只會礙事,是嗎?」

  「沒有錯。暗殺妳的計畫正式展開。既然妳的不死性並非絕對,加上我從雅爾布口中得知埃希德神的力量有多麼強大,我只好──」

  「我沒有把握徹底守護妳到最後。」汀里德如此告白,看起來相當自責。

  「而且,妳是一張重要的王牌,說什麼都不能失去。因此,我決定在妳被暗殺之前先將妳藏起來,並當作妳已死去,直到有一天能昇起反擊的狼煙為止。」

  「……」

  ──叔父並沒有背叛我,反而是想保護我。

  即使為了保留戰力也是原因之一,但是,純粹因為珍惜我、不想讓我死,這樣的想法肯定也是有的。

  當時被自我的幻影所喚醒的記憶片段也證實了他的說詞。現在已想不出可以明確地否定他的話──

  月現在不知該如何面對汀里德的話語。

  總覺得自己遺漏了非常重要的細節,但是,汀里德的話卻像山谷中的回音一樣,不斷在心中躍動,讓月的思考只能不停地空轉。月的感情失去了宣洩的出口,表情變得像迷途的孩童一樣無助。

  不穩定的情緒使她的口氣軟弱無力、聲音顫抖,她向汀里德提出最後的疑問:

  「那……人質呢?假如你真的是我的叔父大人汀里德,假如你真的沒有背叛我,那又為什麼……」

  月低著頭,以責備的語氣質問道。汀里德聽了,苦笑著嘀咕道「差點忘了」並彈指三次。

  轉眼間,關著繆等人的牢籠的光芒像溶解似地消失。牢籠本身的鎖也發出聲響開啟。

  繆與愛子等人一直在牢籠中屏息傾聽月與汀里德的對話。這時候,她們滿面困惑地打開牢籠的門。

  「因為,我認為不做到這個地步就沒辦法跟妳見面。而且這麼做也能夠保護他們,以防任何萬一的意外狀況發生。至於打傷了他們這一點,還希望妳能原諒我。因為去迎接他們的是使徒,在使徒的監視下我不能為他們治療。我充其量只能下令別讓他們喪命。畢竟以後他們跟妳都可能會成為我的夥伴。」

  「……夥……伴?」

  月仍然無法整理好思緒,頂多只能重複汀里德說過的話。

  不過,既然汀里德──也就是比任何人都還要信賴的叔父──其實仍然跟找回的記憶中一樣,背叛也是為了情非得已的理由,這樣的話……

  月思索著,沒察覺始在一旁伸手制止繆與愛子等人走出牢籠,也沒察覺希雅等人正在注視著自己。汀里德繼續對月說道:

  「愛蕾媞雅。請妳一定要相信我。」

  汀里德踩出叩叩的腳步聲,走下台階。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我都一樣愛著妳。妳一定無法明白我有多麼期待與妳重逢的這一天的到來。這三百年來,我從來沒有一天忘過妳。」

  「……叔父、大人……」

  汀里德面露充滿親情之愛的微笑,直直地走向月。

  「沒錯。我是妳的汀叔父,我可愛的愛蕾媞雅。時候到了,助我一臂之力吧。為了結束這一切,我需要妳的力量。」

  「……要我、幫你?」

  「跟我一起打倒埃希德神吧。就像往日與外敵並肩作戰的時候一樣。」

  埃希德已決定終結這個時代。

  歷史的重複。文明重複發展與崩壞的遊戲。

  以往重複過無數次的悲劇,即將再度發生。

  「但是,到此為止了。何等僥倖。妳變得遠比以往更為強大,而且還有不少能使用神代魔法的同伴在。我們一定能觸及埃希德神。」

  「……」

  月皺起眉頭,一語不發。就像有話骨鯁在喉,無法傾吐一樣。

  汀里德靠過來張開雙手,像是要擁抱她。

  汀里德的姿態再次喚醒月腦中的幼時記憶。

  年幼時,每當月在魔法或學科方面留下好成績的時候,會稱讚月的、會給月摸摸頭的、甚至比月本身還欣喜的,總是『汀叔父』。

  年幼的月去找汀叔父報告成績的時候,他總是會展開雙臂迎接,就像現在這樣。

  原來汀叔父並沒有死,也沒有背叛自己。寶貴的家人,正要擁抱月。

  對月來說,比起親生父親,她更把汀里德當成父親來仰慕。

  月心中的天秤,開始從質疑改為傾向於相信……

  汀里德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開口要說出迎接月的話語──

  「來,跟我走吧。我的愛蕾媞──」

  話還沒說完,紅色閃光隨著巨響迸射而出。等到察覺的時候,早已為時已晚。汀里德的頭荒唐地彈飛出去,身體向後仰躺倒下。

  誰都無法理解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能目瞪口呆地望著倒在地上的汀里德。

  他的身體一動也不動。令人難以忍受的寂靜充斥於廣大的寶座大廳。

  在如此寂靜中,擊鐵發出的喀鏘聲響顯得特別刺耳,同時,在場的所有人也因為這一聲而脫離了呆滯僵直的狀態,不約而同地,將視線僵硬地轉向同一個方向。

  他們所看到的光景,與事先料想的相去不遠。

  也就是──

  「這人渣,還是絞碎算了。」

  始手上舉著冒著白煙的多納爾,口出惡言,額頭上浮現青筋。看起來跟流氓沒兩樣。

  愛子等人全都訝異得說不出話。

  雖說事情的發展太過突然,但剛才的情況看起來似乎像是要圓滿收場。詳情並不清楚,只知道這絕望的狀況是為了欺瞞真正敵人的騙局、魔王其實是自己人,而自己即將獲得釋放──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

  結果始卻作出如此殘暴的舉動,也難怪眾人會停止思考。

  至於始,由於沒有任何人出面阻止,他繼續像鞭屍似地朝著汀里德的心臟與手腳開槍,打得屍體不斷震動。最後還拋出幾十個『飛石索』將屍體重重捆住。這時候──

  「嘿────咻!」

  希雅蹦蹦跳跳地往前躍起。

  她的目標是弗利德。只見她舉起戰槌,毫不猶豫地往下一揮。

  結果可想而知,隨著一聲巨響,弗利德的頭部連同地板深深下陷,不見蹤影。可能連原型都不保了。血腥的聲響與飛濺出來的血液看起來驚悚無比。這下他肯定是沒命了。

  「呃呃~~總之先……嘿!」

  香織喊出可愛的叫聲,同時展開銀翼,射出映著銀光的必殺之羽,將倒在地上的五十具使徒一一射穿。使徒核心所在的胸口一一被打穿一個洞。

  毫不猶豫、毫不留情。簡直是不講理的暴力。

  但是,眾人無法再呆呆地看著了。

  因為,始將槍口對準了惠里。

  「哇啊~~~~!!」

  鈴張開雙臂衝了出來,陷入半混亂狀態的她撲向始,就像自暴自棄地挑戰魔王的村民A一樣。她緊抱著始,抬頭仰望他,用淚眼汪汪的眼神祈求他想起先前的約定。

  於是,始心不甘情不願地改用『飛石索』困住了惠里。

  「希雅!救繆跟蕾蜜雅出來!香織去幫老師她們!」

  「瞭解!」

  「嗯!各位,我會馬上治好妳們的!」

  「小繆!希雅姊姊來囉!」繆雖然驚訝得目瞪口呆,但一看到希雅一腳跳過來,便馬上撲到她的懷中。呆滯得說不出話的蕾蜜雅也順利地回過神來了。

  香織一下子來到愛子等人身旁,馬上施展再生魔法。在銀色光芒的照耀下,遍體鱗傷的優花等人轉眼間就被治好了。

  這時候,在一旁僵著的雫等人的精神也回歸現實,開始大驚小怪了起來。

  「南、南南南、南雲同學!你、你做了什麼好事!?他不是月的叔父嗎!?算了,香織!香織!快來施再生魔法啊!趕快過來啊~~!」

  「天啊,這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了。這肯定是當場死亡吧。希雅小姐跟香織也毫不留情……」

  「南雲……你果然……」

  雫慌張地求香織去治療汀里德,龍太郎怕得在一旁顫抖。唯有光輝莫名地鎮定,蹲在惠里身旁,低著頭,像是在嘀咕著什麼。

  始大聲地喝止陷入如此狀態的雫等人、以及仍緊抓著自己的鈴,並對她們下指示:

  「谷口,快去把中村抓起來!八重樫跟坂上別只顧著慌張,快行動!對方隨時都可能會再度爬起來。提防中村,別讓她亂來!」

  鈴慌慌張張地跑回後方。雫跟龍太郎雖然仍忍不住來回看著汀里德與月,但還是趕到惠里身旁就定位,包圍住她。

  始取出水晶鑰,注入魔力,同時大聲喊道:

  「老師,振作點!一做好準備我們就回地球去!帶領好學生們!」

  「呃、是!──不、不對,你、你剛說地球!?」

  「公主,妳也一起來!若妳想被留在這的話就另當別論!」

  「我、我才不要被留下,絕對不要!唉,真是的!」

  同學們跟著愛子與莉莉安娜,這次一起為了其他理由陷入了混亂。

  突然聽說現在要回地球去。雖然明白意思,但腦袋無法馬上理解當下的情況。

  既然繆跟同學們都到齊了,現在回地球去也沒有問題。而且故鄉可算得上是最安全的地方。當然,防止再度召喚的概念仍未被創出,今後依然有再度受到召喚的風險,但比起留在托達斯的某處避難,對方肯定更不易出手。

  緹奧也說過,勇者召喚是五百年歷史中的首例,想要再召喚應該不容易才對。

  但是,目前沒時間對眾人一一說明這些。

  這裡可是敵陣的中心,隨時都可能有使徒的大軍來襲。

  「小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能、能回去了嗎?為、為什麼?」奈奈與妙子滿臉困惑地問道,但始決定沉默到底。

  始專心地凝聚著跳越異世界所需的魔力,同時完全不放鬆警戒,眼睛直盯著汀里德。

  「緹奧,看到了嗎?」

  「嗯。有那麼多的時間,當然沒問題了。只是,妾身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形狀的靈魂,看起來就像蜘蛛網……不,該說是形狀不定的寄生蟲嗎?看起來髒兮兮的。」

  「我深有同感。能用魂魄魔法困住他的魂魄嗎?可以的話,最好讓他陷入恍惚的狀態。」

  「交給妾身吧。跟主人以前製作過的『誓約項鍊』是一樣的魔法吧?可能會花上一點時間,但可以試試。」

  「千萬別大意。」

  「呃……始?」

  與始默契十足地交談過後,緹奧慎重地接近汀里德。

  月有意無意地看著這一切的經過,這時候,她終於開口叫住了始。

  最愛的戀人,竟然射殺了曾經是──說不定現在仍然是──最愛的家人。從一般的角度來看,這無疑是樁慘劇。

  看月的眼神依然動搖,始似乎非常不耐煩,槍口仍指著汀里德,開口說道:

  「為了爭取看穿他真面目的時間,也為了引他走出祭壇內的結界,讓妳跟他對話確實是不可或缺……但是,月,妳未免動搖過頭了。」

  始的語氣相當嚴厲,讓月感覺自己像是被甩了一個耳光。但是,始的眼神中有關愛之情,臉上也是浮現苦笑。

  「可以的話,我本來是希望月自己察覺的……但畢竟妳有那樣的過去,會被他迷惑也是無可厚非。不過,看妳差點要完全相信他的胡謅,我就無法忍耐了。」

  「……胡謅?什麼意思?」

  「妳冷靜地想想看,要是他真的愛妳,為何三百年來從來不曾去探望過妳?」

  沒錯。仔細想想,汀里德的說詞充滿漏洞。

  即使真的是為了小心翼翼地隱藏月的存在,也沒有必要讓月孤獨地被困在絕望之中。

  更何況,身為寄宿著神的反抗者,曾攻略過【奧爾庫司大迷宮】的他,要是真的有所謂真正的目的、要是真的沒有背叛,怎麼可能從不曾來告訴月這些話呢?

  「關於對神的反抗也是一樣的。明明他自己就是攻略者,三百多年來拉攏到的大迷宮攻略者竟然只有弗利德一個人,這可能嗎?要是真的,未免無能過頭了。」

  言下之意是──妳的叔父是那麼無能的人嗎?聽到這裡,月的眼神逐漸恢復了理性的光輝。她搖頭表示否定。

  既然這樣,答案不證自明。汀里德根本沒有在召集反抗神的同伴。

  「但是……為何會跟記憶一致呢……」

  因為記憶,月才會陷入迷惑。因為眼前的叔父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叔父與她,共同留下了令人懷念的、溫柔的、溫暖的回憶。

  不過,月在如此自言自語的過程中,也找到了答案。

  「……讀取記憶這種事,我也有過不少經驗。」

  想到這裡,月忍不住要對自己嘆氣。她扶著額頭。

  緹奧對汀里德施展著束縛魂魄的魔法,同時說出了她的推測。

  「依妾身看,他一開始發出的那道制伏使徒們的光芒,同時也是讀取記憶的魔法吧。」

  「嗯……」

  看來是汀里德讀取了月的記憶之後,按照記憶的內容隨口虛構了故事,並編造月想要的過去。事實恐怕就是這麼一回事。

  「月,安心吧。不只主人用魔眼觀察過,妾身也花了不少時間仔細地觀察了這傢伙的魂魄。我們看到的靈魂只有一個,而且還是像爛泥巴一樣汙穢不堪的魂魄,怎麼看都不像妳的親戚。」

  藉由昇華魔法,魔眼石多了能看見魂魄的功能。

  緹奧則是擁有魂魄魔法,加上本身的經驗與卓越的技能,她的龍眼能看穿真實。

  既然是這兩個人同時確認的結果──不,即使只是其中一人的意見,月也沒有理由不相信。

  至於為什麼對方擁有與汀里德極為相似的肉體、為何要拉攏月,這兩點仍是不解之謎。

  不過,這兩件事可以等制伏他以後,再透過魂魄魔法調查記憶等方法來求證。損壞的肉體也能用再生魔法設法補救。

  現在之所以試圖在不消滅肉體的前提下拘束汀里德,也是始等人為了月著想而做的決定。

  「更重要的是──」

  聽了始跟緹奧的說明,雫等人總算露出理解的表情。「原、原來是這樣……」「原來南雲並沒有發瘋……」愛子等人的表情也轉為安心與理解,總算鬆了一口氣。但是,只有始一個人仍然氣得額頭上冒著青筋。

  他先是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

  「什麼『我可愛的愛蕾媞雅』,白癡!這傢伙是我的,是『我可愛的月』才對!」

  「才對──!才對──!才對──!」始全力以赴的怒吼在寶座大廳迴響著。

  所有人都瞪圓了眼。

  但是,始似乎憋很久了,仍然無法克制地繼續傾訴他的心情,而且還變本加厲。

  「再說,就憑你這垃圾,憑什麼滿嘴愛蕾媞雅、愛蕾媞雅地不停地叫她的名字!?什麼要她一起走?還想抱住她?誰准你了,說啊!?看我斷你手腳,丟進糞坑!」

  「「「「原來你只是嫉妒!?」」」」

  同時開口吐槽的,是雫、愛子、莉莉安娜、還有剛從瀕死的重傷下康復的優花。

  不過,眾人理應體諒這樣的始。姑且不論肉體外表如何,裡面的靈魂與月非親非故的陌生人,竟然不斷地叫著他最愛的戀人從前的名字,最後竟然還想擁抱她。

  對始來說,如此罪狀當然是萬死亦不足惜。

  「始……真、真是的……」

  月開始忸忸怩怩了起來。動搖的眼神已完全恢復了堅定,臉頰泛起薔薇般的粉紅色。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像砂糖一樣地甜蜜。

  「始……對不起。讓你看到我窩囊的一面。」

  說窩囊,確實是窩囊無比,丟臉丟大了。如今回想起來,汀里德的聲音確實有一股來由不明的力量,似乎能滲透人心。

  更何況,對現在的月來說,即使那汀里德是本人,也是不可能會牽起他的手接納他的。無論是難忘的回憶、還是忘不了的背叛,全部都被現在始所給的幸福給掩蓋過了。更重要的是,她現在還肩負著重要無比的約定。

  擁有這些,已經足夠了。在跟這披著汀里德外皮的不明人物交談的時候,始的手一直在旁扶持著她。那手是多麼地溫暖,剛才要是多注意那溫暖,也不至於如此窩囊。

  因為心神動搖而差點被敵人趁虛而入,如此失態,讓月真想狠狠地捏自己的臉一把。

  「用不著道歉。對月來說,過去的事有多麼重要,我也很清楚。」

  「嗯……始,最喜歡你了。」

  月將額頭靠在始的手臂上磨蹭。然後,將眼光轉向帶著繆與蕾蜜雅回來的希雅,還有緹奧、香織。

  「……希雅,還有各位,也謝謝妳們。好喜歡妳們喔。」

  希雅跟香織之所以能迅速地採取行動、緹奧能夠不用商量就確認魂魄,是因為她們都跟始一樣,一心只想著要保護月,無論對話如何進展,她們都不曾鬆懈戒心。

  「哼哼,這只是小意思,不算什麼!我可是一開始就看得出來,那傢伙根本不是月小姐的叔父!」

  「咦?希雅,真的嗎?我只是看始同學一直提防著他,所以我也跟著提防,如此而已。」

  「直到確認魂魄之前,妾身也只是半信半疑而已。妳是怎麼看出來的?」

  「是憑直覺喔!」

  「……嗯,真不愧是希雅。」

  對於希雅的胡來,也只能以這句話來總結了。另外,希雅繼續補充說:「還有,那個傢伙一直嘻皮笑臉的,而且還擺出一副很瞭解月小姐的姿態,我看了就是不爽。」看來她也對汀里德懷有嫉妒,跟始差不多。

  等到香織差不多治好所有人之後,繆與蕾蜜雅來到始的身旁。正要以擁抱慶祝重逢的時候──

  「嗚呃!?」

  緹奧的身體沿著地面平行噴飛出去,背部狠狠地撞在一根柱子上。柱子被撞個粉碎,足見破壞力之強大。緹奧仰躺倒臥在瓦礫堆中。

  「緹奧!」

  「別擔心……咳!」

  緹奧勉強起身,但又馬上單腳跪倒在地。以頑強著稱的緹奧竟然傷得無法馬上起身。緹奧咳出血,血從嘴角滴落。

  始馬上扣扳機,朝著轟飛了緹奧的人物射擊。但是──

  「嗯~~真是被你們擺了一道,完全被你們偷襲得逞了。想不到修復身體竟然要花這麼多時間。」

  嘲弄的拍手聲啪啪啪地響起。同時,被障壁擋住的子彈扭曲變形,散落在地面上。

  「看你對戀人如此溺愛,我還以為對戀人來說等同於父親的人物出面,即使察覺到有些不自然,你的反應也會遲鈍下來才對。想不到竟然會因為那樣的理由就施展致死級的攻擊……看來是我太小看人類的小家子氣了。」

  不知不覺間,汀里德已經站起來了。

  但是,與剛才不同的是,他的語氣完全沒有任何溫情,而且還充滿侮蔑與嘲諷。

  他身上穿的魔王服裝完好如初,甚至整整齊齊,簡直像從未被槍擊中過一樣。要不是他的腳邊散落著飛石索的殘骸,還以為剛剛那是一場白日夢。

  「好不容易讓她的心產生動搖,竟然因為你而重新振作了起來。這下只好改採次一等的策略了……唉,我可無顏面對那位大人。」

  「……你是誰?雅爾布嗎?」

  「正是。不過,這肉體是汀里德的。」

  「……也就是說,你篡奪了他的肉體?」

  月舉起右手指著雅爾布質問道。

  汀里德──不,是披著汀里德外皮的邪神雅爾布,有如裂開般地揚起嘴角,面露下流可憎的笑容。

  「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只不過是把垃圾回收再利用而已。我雅爾布可是埃希德大人的眷屬神,死後肉體仍能為我所用,這難道不是超乎本分的榮譽嗎?妳應該為他感動。」

  雅爾布聳聳肩,刻意地裝出一副無奈的模樣,然後低聲地抱怨道:「這男人可真是傲慢而不敬,竟然在臨死前自行消除了隱藏妳的記憶,以及關於神代魔法的知識。」

  「……你殺了汀里德?」

  「妳說呢?」

  「……給我說。」

  月的身上迸發出金色的閃光。紅色的眼珠燦爛地閃爍著,氣勢駭人的重力漩渦以雅爾布為中心開始收縮。

  但是,雅爾布卻仍然只是掛著瞧不起人的笑容,似乎一點都沒感受到威脅。

  「喔?這樣好嗎?搞不好,我剛才說的都是謊言,其實汀里德還活著,被藏在這身體的深處也說不定喔。」

  「……那是不可能的。我再也不會被迷惑了。」

  沒理由相信敵人的話語。始與緹奧早已證明了真相。

  「說謊的技術再改進一些吧,不成材的假神。」

  「這次我一定要打扁你!」

  始與希雅擋在繆與蕾蜜雅的前方保護著她們,同時對雅爾布凝聚殺意。

  始使了個眼色,香織也對他點頭,守在愛子等人身旁。雫跟龍太郎、鈴也採取了備戰態勢。

  看著始等人如此反應,雅爾布嘆了一口氣。

  「接著我要轉達汀里德死前最後的遺言。吸血公主,這是他在彌留之際留給妳的最後話語。」

  「……我說過,不想聽你胡扯。」

  月二話不說地壓縮重力場。希雅以蹬破地面的力道一躍而起。始也扣下扳機──

  之後,始對這時發生的事後悔不已。因為他太關心月了,竟然讓她跟對方問答了跟汀里德有關的問題。

  當然,由於通往地球的空間之門還差一點就能打開,加上月本身也爭取到了不少時間,也算是如始所願。這些也是始疏忽的原因之一……

  但是,真正的正確答案,肯定是在雅爾布起身的瞬間便以最大火力持續攻擊才對。

  即使這麼做會將汀里德的肉體完全消滅,永遠失去得知關於汀里德之真相的機會,也該這麼做。

  即使結果會違背月的心願也一樣。

  這時候,不該讓雅爾布說出這句話的。

  ──愛蕾媞雅。一切都是妳的錯。痛苦地死去吧。

  「──!」

  莫非是某種魔法的作用?月的腦海中,清楚地浮現如此情景。

  大量的吸血鬼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其中汀里德吐著血,口中發出慟哭與怨懟的聲音。他的紅眼滿是憎惡,就像跨越了時空似地直瞪著月。

  話語有如利箭,刺入月的心胸,深得不可思議,甚至讓月感到劇烈的痛楚。

  就在這一瞬間。

  幾乎同時,事情發生了。

  「──『極大•光爆』!」

  ──『極限突破』後的光輝,把近在身旁的兒時玩伴們全部轟飛至後方。

  「──嗯!?」

  ──白銀之光自天上降下,穿過天花板,直指月。

  「啊哈!──『終極•狂月』~」

  ──月的眼前浮現了忽明忽暗的黑色月亮。這魔法能夠在幾個眨眼的時間內絕對性地阻斷意識,是暗屬性魔法的奧義之一。施法的犯人是倒在地上的惠里……不,是在完全不同的方向、從虛空中冒出來的惠里,她毫髮無傷。

  在極短暫的時間內,月無法閃避、也無法施魔法防禦,陷入形同死屍的狀態。剎那之間,又有攻擊向月襲來。

  「──『汝,不得觸碰』。」

  ──雅爾布一個彈指,逼近至眼前的希雅馬上像乒乓球似地彈飛出去。同時,月的周圍出現障壁,困住了她。

  「──『震天』!!」

  ──跟惠里一樣,弗利德從別的地方現身,朝著始施放空間爆碎魔法。

  「開始制伏。」

  ──虛空掀起波紋,十具使徒的身影有如滲出般地顯現,同時襲擊香織等人。

  如此天衣無縫的同時奇襲,除非算準時機,否則是不可能辦到的。

  連咒罵的時間都沒有,始馬上以最大功率發動『瞬光』。將剎那的時間延長為數秒,世界褪色、時間的流速變緩。始看清眼前的狀況。

  月被黑色的月光與障壁困住,即將被白銀色的光吞噬。

  幾道毀滅的銀光同時也逼近愛子等人,香織挺身擋在眾人面前。

  使徒手持雙大劍,朝著希雅與緹奧揮下。雫、龍太郎、鈴三人被轟飛至寶座大廳中央,惠里與光輝還上前追擊。

  還有扭曲的空間形成的高浪轟碎地面,同時朝著始自己迎面撲來。

  一個人根本應付不完。敵人的真正目標肯定是月,始也想馬上去救她。但是……

  就在這個瞬間,始感覺到有強烈的眼光刺向自己。

  是月。即使她即將被光吞沒,她的視線仍展現出堅定不移的強烈意志。即使沒有話語,始一樣能明白。不可能不明白。

  對了,現在該做的是保護繆與蕾蜜雅。

  也就是始擋在背後,那毫無抵抗力的兩個人。

  「該死!」

  即使爆粗口,但始在一瞬間就做出決定。始不可能辜負最愛的月對他的信賴。

  始召喚出大盾,揹在背上使其豎起,同時伸長義肢,將繆與蕾蜜雅緊緊抱住。

  下一個瞬間,時間的流動恢復正常,現實無情地襲來。

  空間爆碎所造成的激烈衝擊力道,隔著盾牌震撼著始的背部。同時,衝擊反應裝甲機能發動,發出魔力衝擊波──『魔衝波』來抵擋攻擊。另外也發動了防禦技能『金剛』。

  即使如此,始仍然喘不過氣來。感覺像是連意識都遭受了震撼一樣。

  始盡全力保護繆與蕾蜜雅,但腳並不使力踩在地上,而是自地面抬起,讓自己的身體乘著衝擊波飛了出去。繆尖叫著,蕾蜜雅則是完全發不出聲音。

  然後,始操作大盾伸出鐵針,身體往下一扭,將鐵針插在地上。鐵針喀喀喀地發出有如鑽地機般的破壞聲響,最後勉強抑止了衝擊力,始順利著地。

  「繆!蕾蜜雅!沒事吧!?」

  「啊、嗚~~」

  「沒、沒事、的……」

  繆暈頭轉向,蕾蜜雅搖著頭。即使如此,兩人都沒有受傷。始順利地在空間爆碎下保護了她們兩人,總算不負月的期望。

  始轉頭看向主戰場,也就是寶座的方向。

  他看到希雅用德盧肯重擊地面,發出物理與魔力的衝擊波,一口氣轟飛了幾具使徒。

  香織展開包覆著分解魔法的銀翼,將其展開至最大,圍住愛子等人,抵擋著使徒們的分解砲擊。

  幾具使徒同時逼近緹奧,她噴出龍息應戰。

  雫正在與光輝交鋒,臉色凝重。鈴似乎因為撞到了柱子而受了傷,倒在地上,頭部正流著血。為了保護鈴,龍太郎擋在她的前方,與惠里對峙。還有──

  「──!」

  已被白銀光柱吞沒的月。

  「月!」

  有如心臟遭受火烤的焦躁感,迫使始放聲大吼。希雅等人的臉色也顯得更加焦慮。

  這時候,雅爾布張設在月周遭的障壁已消失無蹤,惠里放出的『狂月』也消散了,但是白銀光似乎形成新的阻力,將月困在其中。雖然她用小小的拳頭敲打著光柱,但只能感受到堅硬的觸感。她看起來想向始說些什麼,但是卻完全聽不見她的聲音。

  月瞇起眼睛。頓時,空間發生扭曲,爆發出切斷萬物的空間魔法。

  「──!?」

  令人驚訝的是,即使是擁有最強殺傷力的神代魔法,也無法在光柱上形成任何裂痕。於是,月試圖用空間之門脫逃。但是,魔法只能造成空間扭曲,就馬上復原,無法發動。

  「嘖。繆、蕾蜜雅,留在這別動。」

  「爸爸……」

  「是,始先生。」

  眼見月身陷絕境,始讓繆與蕾蜜雅留在柱子後方,並以十字浮游砲張設四點結界保護她們。然後,猛然地朝著月所在的方向衝了出去。

  「呼呼,休想插手,異數。」

  看著始凝重的臉色,雅爾布的表情愉悅地扭曲,同時彈了手指。

  一瞬間,又湧現了幾十具使徒,還有幾隻魔物,外型與之前在【奧爾庫司大迷宮】看過的非常相似。另外,還來了一群眼神空洞的士兵──也就是惠里的屍獸兵團。

  他們現身的方式就跟剛才那些使徒一樣,身影從扭曲的空間中有如滲透般地浮現出來。

  屍獸兵團走向雫等人。所有魔物則走向香織等人。而原本對香織集中砲擊、使其動彈不得的使徒們,則跟著其他所有的使徒一起襲擊始。

  「別擋路,你們這些傀儡!」

  紅色的魔力隨著怒號聲爆發出來。那是非比尋常的魔力洪流──『極限突破最終衍生•霸潰』。在發動這個技能的同時搭配『衝擊轉換』,形成威力與空間爆碎不相上下的魔力衝擊波,蹂躪周遭萬物。

  四具持雙大劍上前攻擊的使徒被同時炸飛。

  即使如此,身為名符其實的真正神兵,使徒擁有超常的性能,當然不會就這樣輕易地被擊退。

  一瞬之間,又有另外四具使徒以留下殘像的高速擋住始的去路。

  始召喚三台十字浮游砲與奧爾康,以爆裂散彈塊、飛彈、火箭砲進行掃射。破壞力比以前強上許多,即使是使徒應該也無法毫髮無傷才對。

  但是,使徒的頑強只能用異常兩字來形容。搭配分解魔法的話,簡直就是惡夢。

  因此,即使空間中充滿激烈的爆炎與衝擊,始也不敢掉以輕心。他決心豁出去,發動『金剛』與『縮地』,並用大盾擋在前方,試圖強行突破。

  「這不怕死的特攻沒有用!早告訴過你,我們分析過了你的戰鬥!」

  「嘖!!」

  兩具使徒繞到他的背後。附有分解魔法、閃著銀光的雙大劍從四個方向劈向始。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德盧肯的槌頭部分有如砲彈般飛來,有如要輾殺使徒般地從旁將她們撞飛出去。

  希雅在始的背後著地,揮甩連著鎖鏈的槌柄,發出鏘鏘聲響,將呈鍊錘狀態的德盧肯收回手上。

  「背後就交給我來守!」

  「不愧是BUG兔子,拜託了!」

  說完,始往爆炎內殺了進去。不出所料,使徒們的大劍雖然受損,本體卻毫髮無傷,再度像牆壁似地逼近過來,用身體撞擊大盾。

  「別小看我!」

  「唔,你這傢伙究竟……」

  始發動技能『魔衝波』『剛腕』『豪腳』,從義肢的手肘射出劇烈的衝擊。同時讓十字浮游砲射擊使徒們的腳邊,使他們無法穩住下盤。然後持盾牌往前衝撞。

  即使四具使徒同時進攻,仍像被大卡車撞到似地飛了出去。

  但是,數量的暴力果然是還最棘手的。才剛擊退四具使徒,馬上又有無數的使徒湧上來擋住前方去路。

  不只前方,上方跟背後也各有五具使徒逼近。

  始不斷地抵擋使徒的攻擊,然後以大威力的招式轟飛他們。

  他一個人能夠同時對抗複數使徒。

  但是,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而已。他遲遲無法往前推進,雖然想要馬上趕去月的身邊,但是這段不到區區四十公尺的距離,感覺起來卻是無比地遙遠。

  其他夥伴也一樣陷入苦戰。

  「各位,再靠過來些!千萬別離開我身邊!」

  香織的怒吼聲響徹室內,這樣的語氣一點都不像平常的她。

  魔物從四面八方向她們逼近。

  香織本來以為既然不用對抗使徒的分解砲擊,應該不需要用銀翼形成防壁死守,可以馬上消滅魔物們,然後去支援始等人。但是,實際上卻沒有那麼容易。

  圍過來的魔物不只數量驚人,而且全都異常強大。這些魔物的外表大多酷似以前在【奧爾庫司大迷宮】對抗過的喀邁拉,但各方面的能力卻強上許多。牠們會使用的固有魔法也不是有隱身效果的『迷彩』,而是『高速治癒』之類的能力,因此特別耐打。

  香織用雙大劍一一砍劈攻擊可及範圍內的魔物,但是這些魔物即使斷了一兩隻手腳也不停止攻擊。而銀羽的攻擊面積不大,不多擊中幾次的話根本無法阻止魔物的行動。

  因此,香織發動分解砲擊,一口氣射穿至後方。

  如此強大的攻擊,即使對手是進化版的喀邁拉,也能在一擊之內同時消滅數隻,砲擊順利地殺出了一條血路。但是眨眼之間,馬上又有大量的魔物湧上來埋沒了去路,彷彿劈開海水一樣。

  再加上──

  「唔,這樣很難射擊!」

  香織等人所在的位置是寶座大廳的右側。與始等人所在的位置之間隔著大廳右排的柱子。

  要是胡亂發射分解砲擊,擊垮太多柱子的話寶座大廳可能會崩塌。而且可能會傷及位於大廳中央的始等人。

  強大的魔物以排山倒海之勢不斷來襲。砲擊能發射的角度又十分有限……

  當然,香織的實力不可能會輸給魔物,遲早都能殲滅牠們。

  但是,能否同時保護其他人則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數量的差距這麼大,更是致命危機。

  香織不能在任何一瞬間露出破綻。愛子等人目前沒有魔法陣也沒有神器,等於是手無寸鐵,她們的命運全都掌握在香織手上。

  香織明白這一點,因此更無法大膽地採取攻勢。

  「香織!我來張設結界!」

  莉莉安娜咬破指尖,流出鮮血。她大概是打算用自己的血畫魔法陣來掩護吧。但是,在她還沒來得及動手的時候──

  「白崎同學!」

  「香織!」

  愛子與優花大聲警告。香織頓時感到全身起雞皮疙瘩,往上一看,一群灰龍排成圓圈,往她包圍了過來。

  「!」

  來不及迎擊。香織連出聲的餘地都沒有,連忙將身體轉向愛子等人所在的方向。然後,再度將銀翼展開至最大,繭狀包住同學們。

  附加分解能力的銀翼結界順利地擋住了龍息的掃射。但是……

  「攻擊、沒有空檔!」

  龍息以驚人的密度不斷來襲。而且不只來自上方,水平方向也不斷有龍息射來。看來,喀邁拉包圍的目的只是爭取時間,為的是等灰龍們過來包圍,持續發射龍息。

  在如此集中砲火的射擊下,根本無法進行任何反擊。即使龍息的威力遠不及使徒的分解砲擊,數量之多仍然讓香織動彈不得。說不定敵方打算用這種方式讓香織耗盡魔力制伏她。

  同學們害怕地縮在地上的身影,映入了香織的眼簾。愛子、莉莉安娜、優花等人雖然害怕,但也看得出來她們仍然拚命地想要找方法幫助香織。

  (我必須保護大家。我們已經能回家了。始同學已經為我們打開了回家的路!為了讓大家能夠一起回家,我一定要守住!)

  懷著比鑽石更堅固的決心,香織持續維持銀翼的防守,同時開始集中精神,感受外面的動靜。

  這麼做,是為了在不用視覺確認的狀態下精準地發射銀羽,以排除威脅。

  另一方面,雫等人也陷入了難以脫身的危機。

  「光、光輝!快清醒過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劇烈的刀劍交鋒聲響中,夾雜著雫既困惑又焦慮的呼喊聲。

  「該清醒過來的是妳,雫。」

  「這話是什麼意思!?」

  「汀里德先生所說的話,妳不也聽到了嗎?他的目的是拯救這個世界。他明明是那麼地偉大,南雲卻把他……真是不可原諒!」

  雫聽了,臉頰僵硬地抽動了一下。光輝這種只挑自己喜歡的事實來接納的言行,在她眼中並不陌生。

  某個可能性在腦海中閃過,讓她表情變得苦澀無比,苦得像是喝下磨了太多咖啡豆的咖啡一樣。

  「該死,惠里!果然是妳搞的鬼吧!?」

  看來龍太郎也想到了相同的可能。就像上次在【冰雪洞窟】被自己的幻影所迷惑一樣,光輝這次又被惠里的謊言所蒙騙了。龍太郎交叉著腕甲防守,惠里以大劍不斷猛攻,臉上則掛著邪惡的奸笑。那笑容應該就是最明顯的證據了。

  「好過分喔!人家只不過是稍~微誘導了一下他的意識而已。剩下的都是光輝同學自己要相信的唷~!」

  看來,她誘導光輝,讓他只相信汀里德一開始的謊言。

  「可惡,光輝──!給我振作一點……咳!?」

  龍太郎本應在臂力上佔有壓倒性優勢,卻被惠里一個迴旋踢輕而易舉地踢開。他身體彎成ㄑ字形,猛烈地撞上鈴所躺著的位置附近的柱子,劇烈地咳嗽著。

  「光輝!剛才她說的你都聽到了吧!?」

  「沒用的沒用的~人家已經完成『縛魂』啦~」

  「咦?呃──」

  再怎麼說,光輝目前也是『極限突破』的狀態。雫因惠里的話語分心,光輝當然不會放過她露出的破綻。心窩部紮實地挨了光輝一拳,雫滑倒在地上,無法呼吸。遠離了龍太郎與鈴,讓她感到力不從心,咬牙切齒。

  看著這樣的雫,不知為何,惠里似乎特別開心,嘻嘻哈哈地嘲笑著。

  「我可沒有浪費時間遊玩喔。為了得到更好的光輝同學,不惜付出許多努力。我真是個『好女人』呢~」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縛魂』已經進化了,現在不只能操縱死者,也能對生者的心念直接產生影響囉!要說明原理的話,應該就是讓生靈服從的力量吧?」

  光輝表情嚴肅地站著。跪倒在地的雫與龍太郎惡狠狠地瞪著惠里。她則糾纏不清地依偎在光輝身上,撫摸著他的脖子。

  「這能夠讓對方完全不疑有他地淪為我的奴隸,不會察覺任何不對勁!所以,不但能輕易地誘導意識,也能夠讓他在無意識之間完全抗拒所有對我不利的認知!對現在的光輝來說,我是唯一『正確的人』,我才是他的女主角!」

  「原來……來到城裡以後妳一直纏著他,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雫咬牙切齒。她氣的是惠里就在面前大搖大擺地施展『縛魂』,而自己卻渾然不覺。

  而令人害怕的是,惠里自己的鑽研,甚至達到了魂魄魔法的領域,而且還使其進化至讓人無法察覺詠唱的地步。不,真正令人害怕的是她的執著。

  看光輝現在的樣子,恐怕不管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

  相反地,他會聽信惠里的所有話語。而且光輝還會以為那是自己思考、判斷後的結果而深信不疑。時間過得愈久,對本人來說虛假也會成為真實。

  現在,光輝肯定堅信惠里跟汀里德等人才是正義的一方,為了拯救世界而不斷努力。阻撓他們的始是邪惡,而其他信賴、跟隨始的人,全都是被洗腦的受害者。

  這法術對光輝這類型的人可說是效果超群。只認為自己是正確的,深信不疑,等於是得到了免死金牌。他肯定完全沒抵抗就任由法術操縱。

  雫將眼光往旁邊一瞄,察覺月跟香織等人也身陷困境。

  「休想、休想!我不會讓妳去助陣的!」

  不知不覺間,雫等人已經被屍獸兵包圍了。

  「不會吧……」

  「惠里!妳到底要墮落到什麼地步!?」

  看見這些屍獸兵,雫驚訝得呆住了。龍太郎則憤怒地豎起眼角。但是,光輝卻完全不把他們的反應放在心上,自顧自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雫、龍太郎、鈴。你們可能會吃點苦頭,先忍忍吧。事後,惠里會為你們解除洗腦的。」

  「你這笨蛋!看到他們,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看光輝一臉悲愴地舉起聖劍的模樣,雫的情緒幾乎要飽和了。

  不只是因為光輝逃避現實,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妄想;更重要的是,他竟然對周遭的屍獸兵視而不見。這樣的光輝徹底激怒了雫,憤怒的程度難以言喻。

  因為,雫認得這些屍獸兵的臉。

  當然認得。他們原本都是王國的騎士與士兵。慘遭惠里殺害後,仍被變成傀儡士兵繼續操縱。

  這些士兵不只有見過面的人,甚至有些人還跟雫等人交談過、為他們指導訓練、甚至是聽他們傾訴心事。而現在,這些人的身體卻被拼接上有亞人特徵的肉體,雙眼空洞,被當成道具般地操縱。

  實在是太可悲,實在是太悽慘。任何話語都不足以形容雫現在的心情。

  對光輝來說,應該也是一樣的才對。不,光輝身為勇者,與士兵們的交情應該比雫更多、更深,照理說,他應該要更加憤怒的。

  即使被惠里操縱著,也應該要如此──雫是這麼想的。

  但是,光輝依然對他們視而不見。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想法。

  強烈的失望佔滿雫的心思。但是,無情的現實不給她任何整理心情的餘地。

  屍獸兵同時撲向雫等人。

  絕對不容猶豫。他們是死者,打倒他們反而才能解救他們的靈魂。

  腦袋雖然明白,但是,理智與感情卻是另當別論……

  就在這個時候──

  「──『天絕』!『召喚』!!」

  壯烈的詠唱聲從龍太郎身旁響起。是倒在地上的鈴。

  她單腳跪地,張設好幾道障壁,一瞬間圍住龍太郎與雫。同時,手上發出光芒。她手上握著的是『門鑰』,開啟的當然是通往樹海的道路──不,是從魔們踩出的獸徑。

  「「「「「吼嚕嚕嚕嚕啊啊啊!」」」」」

  被召喚出來的虎、狼、大蛇型態的魔物同時撲向屍獸兵。

  「什麼嘛,我還想說妳假裝昏倒是想變什麼把戲,結果竟然只是這點小意思。」

  「即使是這點小意思,也能爭取時間,讓南雲同學拯救大家!」

  即使頭部仍流出鮮血,鈴卻完全不以為意,繼續揮舞著雙鐵扇。

  治癒之光照耀龍太郎與雫。兩人恢復了起身的力氣,並得以在鈴的防守下稍微喘一口氣。這一小段空檔,足以讓他們做好覺悟。兩人用理性制伏情緒,激起戰意。

  「好朋友,我要揍扁你!」

  「惠里,可能會讓妳少了手腳,忍忍吧。」

  「啊哈!妳們很快就會明白,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惠里依然從容,口出嘲諷。她眼光一轉,看向激戰區。

  在那裡,始與希雅正在奮戰著,並逐漸往前推進。

  有將近十具使徒倒在地上,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光是一具使徒就稱得上是天災級的威脅。相對地,始與希雅雖然也受了傷,但戰意與戰力卻絲毫不減。

  希雅的『未來視衍生•天啟視』能夠窺見數秒後的未來,她的體能也仍在成長階段。加上始所累積的與諾因戰鬥的經驗分析與模擬結果,也逐漸順利地運用於實戰當中。這些因素,讓兩人的戰鬥方式在每分每秒都進化得更為精湛。

  更重要的是──

  「始先生!來個雙倍爆發!」

  「!來吧!」

  兩人合作無間。

  始將大盾扛在背上,蹲低腰部,雙腳紮實地踩穩地面,有如大樹紮根。

  希雅喊一聲「哼啊!」,同時用德盧肯敲打大盾。頓時,迸射出紅色與淺藍白色的衝擊波,將逼近的使徒有如花朵綻放般地轟飛出去。

  這是由德盧肯的『魔衝波』與大盾的衝擊反應裝甲功能所結合而成的雙重衝擊波。

  始與希雅,可說是默契十足。

  現在,兩人距離月已經不到十公尺了。

  「停、停下來!異數!」

  使徒拖著殘像從始的側面衝來。以前使徒跟他明明是勢均力敵;現在卻不同,這麼多使徒仍擋不住他。

  雖然陷入機能停止狀態的個體不多,但對使徒來說,無法阻止始進攻的事實讓沒有感情的她們也忍不住要發出焦躁的語氣。

  衝上來的使徒順勢舉起大劍,粗暴地一揮。

  「別東張西望啊────!」

  令人戰慄的BUG兔子以戰鎚大鬧,徹底阻撓使徒的行動。

  她用單純的身體強化技能追上使徒的臂力,將使徒名符其實地打飛出去,轟出戰區之外。

  「別礙事,滾!」

  三台十字浮游砲移向前方,隨即自爆。

  以如此強硬的手法突破使徒們的防線後,始繼續前進。

  「……雅爾布大人,這傢伙果然……」

  「這麼多使徒擋著,真虧他還能突破……」

  弗利德萬萬沒想到投入數十具使徒的戰力依然擋不住他,表情轉為戰慄;雅爾布面露既佩服又傻眼的表情。兩人同時舉起手。

  空間爆碎與直徑至少三公尺的暗金色魔彈同時射向始與希雅。

  『休想!』

  這時介入其中的,是『龍化』後的緹奧。

  無論寶座大廳再怎麼寬廣,在有限的空間內進行『龍化』也只是成為一塊肉靶,這一點緹奧本身也心知肚明。明知如此仍選擇『龍化』,是為了用自己的龐大身軀與黑鱗掩護始。

  『呃唔!』

  雖然緹奧同時張設好幾道風牆,試圖分散威力……只可惜對手過於強大。

  緹奧優美的黑鱗被徹底粉碎,碎片隨著鮮血噴散出來。

  「緹奧!別逞強!」

  「緹奧小姐!」

  始與希雅見狀,忍不住大聲喊叫。但緹奧不顧他們的阻止,噴出龍息,掃向雅爾布與弗利德。雅爾布張設的障壁輕而易舉地擋下龍息,弗利德更繼續施放魔法擊碎黑鱗。同時,緹奧仍喊出聲音來,大聲激勵兩人。

  『這時不逞強更待何時!?還不快去!』

  同時,緹奧施法在虛空中造出火炎彈與風刃,撒向包圍始與希雅的使徒們。

  『那道光非比尋常!必須馬上救她出來才行……別擔心。在得到主人的寵幸之前,妾身絕對不會死!』

  「真是……謝了,拜託啦!」

  『嗯,儘管交給妾身吧。』

  緹奧捨身為兩人阻擋,同時竭盡生命之力吐出極為巨大的龍息,箝制著雅爾布與弗利德。

  龍息引發的熊熊烈火,正有如緹奧本身的覺悟一樣。為了回應她的覺悟,始也不顧損傷,奮不顧身地猛衝。

  還剩五公尺。

  「妳們休想過去!放馬過來呀!」

  希雅停下腳步,轉身向後,將德盧肯的散彈塊毫不保留地全數射出,並取出巨大劍玉,抓著鎖鏈揮甩了起來。

  大量的攻擊形成圓盾,有如局部性的颱風般阻擋敵人,為始爭取時間。

  始再也不回頭了。

  他朝四周射光奧爾康剩下的所有子彈,召喚出十字浮游砲的預備機,同時一鼓作氣地往前衝──

  「月!!」

  「──!!」

  終於,他趕到了最愛之人的面前。

  從爆炎與噴煙、還有使徒的軀體到處飛散的空間中,始的身影衝了出來。被困在光柱中的月將手撐在光柱上,嘴巴正在動著。但是,仍然聽不見她的聲音。

  不過,月氣喘吁吁,一手緊抓著胸口,表情焦躁無比,不斷地甩著頭,看起來像是想甩開什麼似的。看她那副模樣,不難察覺她正陷於非同小可的狀況當中。

  有如豪雨般不斷照射的白銀光柱似乎對她造成了某種不好的影響。

  「看我毀了它。」

  始拋開大盾與奧爾康,用十字浮游砲張射結界,以阻止外來的干擾。同時,從虛空中取出新的武器──『Pile Bunker』。

  儘管心急如焚,始仍不忘使用昇華魔法,將武器的破壞力爆發性地提升至最大。

  武器發出紅色閃光,顯示抵達了臨界點。同時──

  「月!讓開!」

  他扣下了扳機。

  刺耳無比的衝擊聲響徹周遭,漆黑色的巨釘貫穿了光柱。

  連月的魔法都無法留下任何損傷的光柱,怎麼會如此輕易地被貫穿?

  但是,始現在沒有時間疑惑了。巨釘在光柱上打出來的孔開始向周遭延伸出裂痕。始發動義肢的『震動破碎』使勁渾身之力,朝著光柱揍了一拳。

  「砰」一聲的清脆破碎聲震撼了空氣。

  持續照耀下來的白銀之光有如氾濫般地翻騰,光之粒子四處噴濺,旁人無法看清始與月的身影。

  「──月!」

  始舉手撥開白銀粒子,並伸向月所在的位置。

  他的表情焦急無比。

  應該是順利救出了月才對。但是,為什麼呢?內心卻依然躁動不已,不安的情緒反而更加深沉。

  「月!」

  「……我在這。」

  呼喚第二次,終於聽到了她的應答。

  始伸出的手觸摸到柔軟的觸感。是月的手。始一股作氣將她拉過來,頓時,月便從白銀粒子中飛了出來。當然,始抱住了她。

  「太好了。月,妳沒事吧!?」

  「……呵呵,我沒事。倒不如說,我現在非常暢快。」

  「啊?月,妳──!?」

  月將臉貼在始的胸膛上回答,語氣聽起來十分愉悅。始疑惑地瞇起眼睛。這時候,他感到內心的那股焦躁感轉變為惡寒與厭惡。就在那一瞬間,他正要反射性地往後跳開的時候──

  「咳……妳……」

  「呵呵呵,真是太暢快了,異數。我已經不記得最後一次現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始沒能拉開距離。

  那確實是月的聲音、月的外貌。但是,那人絕對不是月。這不可能。

  那個人物全身散發危險而不祥的氣息,讓始確定她絕對不是月。但是,他沒能拉開距離。因為──那個人物刺穿了他的腹部。

  凶器是月纖細的手臂。以手刀的手勢突刺,完全刺穿了始的身體,從他的背部穿出。月那平常優美如白瓷般的小手,現在卻像剝了皮般地血淋淋,沾滿陰森的血紅色。

  接著,狂亂翻騰的白銀粒子像是倒轉似地縮回上空,消失無蹤。

  眼看使徒們突然停下動作,希雅等人儘管訝異,但仍不敢大意,緊盯著對手。然後,眾人都有所驚覺地轉頭,望向始與月所在的方向。

  目擊那難以置信的光景,所有人都訝異地張著嘴。

  情急之下,始發動『魔衝波』,試圖拉開與月之間的距離。他判斷,既然有不明人物附在月的身上,那就必須跟她保持距離。

  但是,他卻無法如意。

  「我以埃希德之名下令──『不准動』。」

  「什、麼!?」

  始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不只是因為從月口中衝出的那個『名字』,也因為自己的身體毫無抵抗地服從了對方的命令。他感覺就像自己全身的神經都被阻斷,像標本一樣地被固定住。

  看著動彈不得的始,眼前這有著月的外表的──假如事實真如他自己所說的──『創世神埃希德』,對他嫣然微笑。

  始對這笑容有印象。

  這不是月的微笑。在更久之前,始看過一樣的笑容……那是在剛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在位於【神山】的聖教教會本山的大聖堂內,始曾在那裡看過埃希德的畫像。畫像上的笑容,就跟眼前這笑容一樣。當時那令他感到生理上排斥的厭惡感受,現在正一樣地自心底湧現。

  始動彈不得,不斷冒著冷汗。埃希德這時才將手從他的腹中抽回。

  頓時,始的腹部像是扭開了水龍頭似地,噴出大量鮮血。噴濺出來的血液在埃希德身上染上悽慘的赤紅色。埃希德舉起滴著血的手,慢條斯理地舔了起來。

  「喔,這就是吸血鬼所嚐到的甜美滋味嗎?還不賴。我本來想好好觀賞你嘗盡絕望滋味後死去的模樣……不過,把你當成家畜圈養好像也不錯。」

  「呃啊啊啊啊啊!!」

  埃希德臉上掛著可掬的笑容,口中吐出滿是惡意的話語。

  始迸發出劃破空氣的氣勢。不顧被開了個洞的腹部血流如注,他繼續凝聚力量。『極限突破•霸潰』的光芒變得更為強烈。

  隔了一拍的時間之後。

  「啪喀」一聲,有如某種東西毀壞的聲音響起。同時,始的身體恢復了自由。始往後跳開,同時抽出多納爾射擊。

  物理性的傷害對月的肉體而言毫無任何意義。既然這樣,現在應該以制伏對手為優先。

  「嘖!」

  連使徒的大劍都能一擊射穿的子彈,現在卻連目標都碰不到。

  子彈在悠然佇立的埃希德面前完全靜止。

  「這可真是不得了……竟然能憑自己的力量破解我的『神言』,該說真不愧是異數嗎──『天灼』。」

  一瞬之間,始的周圍出現了上下兩排、共二十四個雷球,於剎那之間形成一道雷牆困住始。完全不讓始有機會逃脫,馬上豎起一道狀似巨樹的雷擊電柱。

  這是以前在深淵之底面臨最後考驗的時候,讓許德拉受到慘痛傷害的最頂級雷屬性魔法。但是,這一發的威力更遠勝當時,雷球的數量與展開速度,以及作為主要攻擊的雷擊威力,都是天壤之別。

  壯烈的雷光在寶座大廳激烈迸射,任何人都只看得到一片亮白,鼓膜幾乎要被震碎。

  往旁跳開躲避使徒攻擊的希雅、以及受傷過重導致『龍化』暫時解除的緹奧,也都遭受這一記魔法的餘波牽連,被往後轟飛了將近二十公尺。

  即使如此,兩人仍然穩住身體,迅速地爬起來,並馬上──

  「始先生!」

  「主人!」

  「始同學!」

  這時候香織剛好解除了銀翼結界,在雷聲大作之中與希雅、緹奧同時發出近似尖叫的驚呼聲。

  即使想馬上衝上去,但劇烈迸射的雷光有如海嘯般地來襲,讓她們裹足不前。

  等到雷光終於停息之後,魔法發生處的中心不斷冒著白煙。始的身體自白煙中出現,全身冒出一樣的白煙。

  所有的十字浮游砲像是中了重力魔法似地陷入地面。始身上的『金剛』光芒也變得閃爍不定,斷斷續續地,顯得相當虛弱。

  在如此強烈的魔法下,光是身體還保有原形就夠令人驚訝了,而始竟然還能站著。『極限突破•霸潰』提升各方面的能力,讓他足以保住性命,同時維持意識清醒。即使全身都被燒燙傷,始仍咬緊牙關硬撐,眼睛瞪著附在月身上的埃希德。

  「就知道你撐得住,異數。但是,挨了那般的雷擊,不管再怎麼頑強,身體也會變遲鈍吧──『四陣•震天』。」

  雖然始的本能發出警告,但雷擊留下的影響,讓他的反應速度慢了一瞬間。

  這一瞬間,造成致命的破綻。他周遭的空間全部歪斜地扭曲。明白自己無處可逃,始在內心狠狠地咒罵,同時再度以最大功率發動『金剛』。

  隨即,空間爆碎的衝擊波從全方位射向始。

  「嗚、呃啊啊啊啊啊啊!」

  集中於一點的衝擊波,威力只能用慘烈來形容。『金剛』的效力被轟散,始的全身骨骼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響。或許是因為神不准任何人在跟前表現出不遜的態度,始的雙腳無法使力,不顧他的意志,屈膝跪下。

  儘管使用的是跟月一樣的魔法,但威力與靈巧的程度卻高超無比,令人不寒而慄。

  「休想再傷害他!」

  「離始同學遠一點!」

  「竟然用月的肉身與魔法傷害主人……罪該萬死!」

  眼見始在一瞬間變得遍體鱗傷,希雅等人有如被激怒的龍,同時撲上前去。但是,神只給她們僅僅一句話:

  「我以埃希德之名下令──『趴下』。」

  「啊嗚。」

  「呀啊!」

  「唔喔!?」

  光是短短一句話,就讓希雅、香織、緹奧三個人緊緊地被壓在地上,有如被來自上方的壓力壓扁似地,完全動彈不得。

  「──『戲獸創造』。」

  希雅等人周遭的地板隆起,轉眼之間便化身為巨大的石狼。石狼精準地用爪牙以物理性的方式將三人壓住。背部與肩膀的劇痛讓三人不由自主地發出痛苦的哀嚎聲。

  「這種東西,看我一次全部分解──」

  香織試圖展開銀翼。但是,她還來不及出招──

  「我以埃希德之名下令──『停止機能』。」

  「呃──」

  創造主埃希德行使權限,香織的眼神立刻失去光芒。雙手上的兩把大劍滑落,摔在地上,發出鏗啷聲響。現在的香織,就像被變成了人偶一樣。

  眼見三人被制伏,始發出有如野獸般的低吼聲。嘴角有如瀑布般地不斷流出鮮血,已經撐到極限的身體也不斷地痙攣。儘管如此,始仍然想要站起身來。

  但是,埃希德的一句話,神的『神判』,毫不留情地蹂躪始的氣魄。

  「──『處以釘刑』。」

  始上方的空間扭曲,形成十字架的形狀。由扭曲的空間本身形成的十字架,看起來就像透明無比的玻璃雕刻。但是,其功能卻是兇惡無比。

  「咳!」

  十字架落下,始被緊緊地壓在地上,完全無法抵抗。

  始終於完全躺下,沉入自己流出的血泊當中。劇烈的壓迫使他流出更多鮮血。插在他背上的十字架,就像墓碑一樣。

  鈴見狀,馬上用結界做出圓頂隧道,延展至始的身邊。

  「兩位,去吧!」

  「南雲同學!香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可惡!」

  這一端,從魔們一直以打帶跑的戰術對抗屍獸兵與光輝,到現在已經有一半以上都被打倒了。對雫與龍太郎來說,留下鈴一個人前往距離相當遠的寶座前,其實很不放心。但是,眼見始身受重傷、香織一動也不動,兩人判斷應該要優先去救援才行,於是決定還是趕過去。

  但是,果不其然,她們一樣遭受了『神判』。

  「──『處以幻死之刑』。」

  「嗚、啊……」

  「嗚!」

  埃希德只說出短短一句話。光是如此,雫與龍太郎,甚至是距離更遠的鈴,都頓時臉色蒼白,全身無力地倒下。隔了一拍的時間之後,三人才用顫抖不已的手,撫摸自己的脖子與腳。

  她們的樣子,簡直就像經歷了被斬斷頭與腳的幻覺一樣。但是,儘管發現自己的頭腳依然存在,三人仍然沒有浮現安心的神情。這些部位似乎依然沒有感覺,讓她們遲遲無法起身,臉色鐵青。

  「唔,果然是很優秀的素材。正適合當我的附身容器。」

  全軍覆沒。一行人竟然如此輕而易舉地被滅團了。

  埃希德一下子握起拳頭,一下子伸展五指,看起來相當滿意的樣子。

  「異數。你為我解放了『神子』,值得讚許。我向你道謝。」

  「唔……咳!」

  叩、叩,隨著腳步聲,埃希德一步一步走近始。

  始依然被緊壓在地上。雖然試圖操作十字浮游砲,但它們似乎被強大無比的壓力壓著,深陷在地中,一動也不動。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能轉動脖子,往旁邊一看。不知不覺間,保護繆與蕾蜜雅的十字浮游砲也陷入了同樣的狀態。繆低聲地叫著「爸爸……」,淚眼汪汪地望著始。蕾蜜雅緊緊地抱著繆,表情十分緊張。

  愛子等人看來也很想去幫助母女倆,但是卻被一具使徒擋住了去路。光是如此,她們就無法輕舉妄動。

  始開始盤算,乾脆拿出爆破類的武器炸碎一切算了。只要發動『金剛』的『集中強化』保護要害的話,說不定能留住一命。只要喝了神水就能復活。

  但是,就在始試圖啟動寶物庫的時候,埃希德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樣,優雅地彈指一聲。

  頓時,始戴在手指上的寶物庫戒指一下子消失。下個瞬間,戒指已被轉移至埃希德的掌上。

  他的手掌上還有其他幾個戒指。是希雅等人的寶物庫。埃希德似乎不用造出空間之門,就能精準地針對複數特定目標同時發動空間轉移。

  不只如此。接二連三地,多納爾、休拉克、奧爾康、大盾、十字浮游砲、德盧肯、黑刀、雙鐵扇等,始所製作的許多神器都一一轉移,出現在埃希德的周圍,然後像衛星似地繞著他盤旋了起來。

  「這些神器都很不錯。收藏在這戒指中的其他多數神器也都讓我深感興趣。看來,異數的世界是個挺令人愉快的場所。」

  埃希德說著,同時把玩著手上的寶物庫,然後握住。

  接著,他的手中露出微光。張開手掌後,寶物庫已被粉碎,化為沙塵。

  「剛好這個世界我也玩膩了。在只有魂魄的狀態下,難以轉移至其他世界。不過……現在我已得到了最好的容器,接著就去異世界玩玩吧。」

  「哼哼哼……」埃希德面露笑容。看起來是那麼地狠毒且令人作嘔,那是月絕對不會有的笑容。

  接著,埃希德將手中還殘留著微光的寶物庫殘骸灑下,像是故意要灑給始看的一樣。沙塵還沒落地,便隨著光芒消逝。收納於其中的物品也沒有出現,可能是跟著被消滅了。

  接著,始瞪大眼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埃希德把其他神器一一粉碎,隨著光芒消失。

  「喔,對了。差點忘了。」

  看他那下流無比的笑容就知道他肯定沒忘。埃希德的視線接下來盯著始的義肢。彈個手指,就完了。

  始的義肢發出叩叩聲響,開始崩壞。擬似神經被粗暴地扯斷,劇痛讓始低聲呻吟,無助地看著義肢化為沙塵。

  這樣一來,始就失去了所有的神器。

  看勝負分曉,雅爾布與弗利德快步趕來,恭敬地跪下。

  「您終於降臨了。請接受小人的由衷祝賀。」

  「有幸拜見,不勝喜悅。」

  「嗯。雅爾布、弗利德,你們做得很好。」

  光是這一句話,就讓兩人的表情轉為恍惚,感動得全身顫抖。

  原本的月臉上那慵懶的眼神、無表情卻不失溫情與風趣的神情完全消失無蹤。現在那張臉上,只有傲慢苛薄的淺笑。看著這樣的月,希雅等人的表情扭曲了起來,充滿不甘與厭惡。

  這時候──

  「呃、唔喔喔喔喔!──鍊、成!」

  「嗯?」

  紅色的閃光迸射。地板開始以始為中心凹陷。

  「真虧你這麼能掙扎。換作是常人的話,早就已經喪命了……唔,或許拿你當容器也不錯。看來三百年前就喪失的容器至今仍然存在的事實,讓我欣喜難平,失去了細心觀察的能力……不,論魔法的才華,還是沒得比吧。」

  既然被來自上方的壓力壓得動彈不得,那就對地板施加『鍊成』來擺脫拘束,這就是始的如意算盤。他一口氣噴出許多紅色魔力,但是──

  「我以埃希德之名下令──『止息』。」

  埃希德此話一出,言靈便發揮影響力,紅色閃光頓時消失無蹤,地板也停止了凹陷。

  「──還沒完!」

  但是,始仍不放棄。表情展現出拚死的決心,拚命地凝聚魔力,簡直像是以生命力做為交換一樣。

  即將消散殆盡的紅光,這時候又恢復了威力。光芒愈來愈強烈,就像在對抗埃希德的命令一樣。

  「喔……竟能抵抗我的神言?」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始激起劃破空氣的氣勢,一聲怒吼,地板又開始凹陷。不只如此,地面的裂痕擴散的範圍甚至超過了原本的鍊成範圍。

  不知不覺間,空間似乎開始鳴動了起來。魔力的巨浪每一秒都更加劇烈,甚至能感受到撲通撲通的、有如脈動般的波動。

  在染血的白髮瀏海下,始的炯炯眼光亮得駭人。

  即使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始也完全不打算放棄。

  他的殺意沒有任何動搖,簡直就像不知名為絕望的概念為何物。

  隨即,似乎聽到了一聲某物爆裂的聲響──這究竟是不是錯覺?

  「鍊、成啊啊啊啊啊啊!」

  有如吶喊般的詠唱響起,同時,紅色的魔力──不,應該說是更為鮮明、更為深厚的深紅色光芒,有如爆發般地向外擴散。

  緊接著,一把發著光的劍像是從地面被擠出般地浮現。然後,地面又形成好幾顆直徑約五公分的球體,有如氣泡般地浮起。

  「主人!」

  「你這沒死成的東西!」

  即使陷入瀕死狀態,仍能釋出如此強大的壓力。這樣的始讓雅爾布與弗利德臉色大變,迫不及待地想出手取他性命。

  埃希德舉起一手制止兩人,並以佩服的語氣,自言自語說:

  「到如此地步,還能繼續超越極限嗎?竟然能使用神代魔法的即時賦予……這應該算是才能方面的極限突破吧。你所覺醒的這種衍生可真是稀有。」

  那是能切斷空間的劍,以及能對周圍的地面造成超壓縮效果的重力球。不只如此,埃希德剛才創造出的巨狼是綜合魂魄魔法與變成魔法加以運用的結果:而始正在以類似的原理生成另一種東西。

  很明顯地,這是跟始以往的做法完全不同的鍊成魔法,以及生成魔法。

  但是──

  「你果然是個人才,不留可惜。但是──別不自量力。」

  埃希德身上發出白銀色的光。接著說出一句話,有如山間回音般地不斷在整個空間中迴響。

  「我以埃希德魯朱耶之名下令──『消散』。」

  「唔、呃、該死啊啊啊啊啊!」

  更為強大的強制力入侵了世界,完全不能與先前相比。

  始所即時創造出來的新神器瞬間依命令粉碎,深紅色的光也從放射處開始消散。始更加拚命地吶喊,光的氣勢仍然不斷減弱。

  即使如此,深紅色的光卻沒有完全消失。即使忽明忽暗,卻仍像留在最深處的最後燭光一樣,絕不熄滅。

  「真是的,再不服輸也該有個限度。莫非你嚐的絕望還不夠?」

  「當、然、了!我要宰了你,搶回月。做完這些事就搞定了!」

  「哼哼哼,是嗎、是嗎。既然這樣,差不多該收尾了。現在終於有機會發表沒有把你們一次殲滅的理由,我非常高興喔。」

  即使吐著血,仍然迸發出滿心的殺意。埃希德笑容滿面地看著這樣的始。

  接著,埃希德決定刻意露一手,發動月自行研發的獨創魔法。

  「──『五天龍』……這魔法看起來真是氣質高尚,我喜歡。」

  以埃希德為中心,周遭出現了分別司掌『雷』『風暴』『石』『冰』『炎』的五條天龍,其外表的威嚴遠勝月以前所造出的。

  魔力與存在的密度當然更是無法相提並論。而且五天龍還被賦予了破格的特殊能力,光是存在就能吸噬周遭的魔力,並進貢給埃希德。

  五條天龍彎起頸子,白銀色的眼光分別鎖定各自的目標。

  分別是繆與蕾蜜雅、愛子與莉莉安娜等人、雫等人、希雅等人,以及始。

  埃希德的目的很明顯。他要的是吞噬一切萬物,剝奪始的一切。在盡情享受過始的痛苦、憤怒、憎惡之後,在絕望中給予致命一擊。

  始發自靈魂地大聲喊叫。

  「月!醒醒啊!」

  「呼,終於要來求女朋友了嗎?沒用的。這容器早已在我的掌握之中。」

  「月!妳應該聽得到我的聲音!月!!」

  不顧埃希德的嘲笑,始只是專注地呼喚。

  呼喚他親自為她取的名字。他最愛的吸血公主的名字。

  忽視神的無禮舉動似乎令埃希德不悅,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於是,他舉起單手。

  接著,就像準備用柴刀劈斷獵物的脖子一樣,只要將手往下揮,一切就結束了。斷絕命脈的神命,呼之欲出──

  ──的一瞬之前。

  「!?什麼?我的魔力……我的身體!?……難道……不、不可能!」

  埃希德突然動搖了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仍舉著單手,全身顫抖不已。

  一下子,他的身體開始無力地晃動,就像無法自由操縱肢體一樣。而且,似乎也無法如意地運用魔力,『五天龍』的身影開始閃爍,忽明忽暗。

  雅爾布與弗利德也動搖了起來。希雅等人也一樣,山窮水盡的危機當前,埃希德卻突然痛苦了起來,眾人都訝異地瞪圓了眼睛。

  這時候,某人的聲音響起。

  ──你休想。

  這聲音就像心電感應一樣,直接在腦中響起。聽起來跟埃希德不斷咒罵的聲音完全一樣。但是,對始等人來說,那聲音遠比埃希德的更加可愛、討喜。

  「月!」

  始歡喜地叫喊道。希雅等人的表情也一下子開朗了起來,紛紛開口叫喚月的名字。

  「嘖……區區人類,別得意忘形!我以埃希德魯朱耶之名下令──『憶起惡夢』!!」

  頓時,始等人被迫想起最痛苦的時刻。

  雖然不至於被限制心智,但對眾人來說那確實發揮了無法忽視的影響。對於月的意識也有十二分的效果。

  儘管全身冒著冷汗,埃希德仍然奪回了自由。看來,他似乎勉強壓下了月的意識。他以痛恨的眼光注視著手掌。

  「……雅爾布黑特。我要先回神域一趟。你的騙局使她的精神動搖,我應該是趁隙篡奪了她的心智才對。但是……看來似乎還是比不上敞開心胸的狀態,稱不上是萬全。面對我的控制,竟然能做出難以置信的抵抗。我需要進行調整。」

  「主、主人,小人力有未逮,請恕罪……」

  「無妨。只要有三天,應該就能完全掌握。這裡就交給你。弗利德、惠里,隨我來。我來實現你們的心願。」

  「是,遵命。」

  「好唷好唷~~您會賞賜我只屬於光輝同學跟我的兩人世界,對不對?既然這樣,您說什麼我都聽!」

  「怎麼可能、讓你走掉!」

  有如來自地底般的深沉吼聲。接著,隨即響起「啪喀」的聲響,聽起來像是某物破碎的聲音。

  驚人的事發生了。始竟然站了起來。背上的十字架已被粉碎,碎片四處飛舞。同時,他開始凝聚魔力,原本即將收斂的魔力愈顯強大。

  「主人跟前,不得放肆。」

  五具使徒同時撲向始。早已疲憊至極的始輕易地被壓制在地,動彈不得。使徒更進一步地毆打,毫不留情,鮮血不斷濺出。

  始完全無力抵抗。這時候,有如要代替始出頭似地,儘管方向不同但關愛月的程度完全不輸始的另一個異常人物(BUG兔子),開始大聲怒吼,同時迸射出藍白色的光芒。

  「月小姐!月小姐!!可惡,動啊、快動啊,快、動、啊啊啊啊啊!!」

  「不可能,明明不是異數,竟然也能抗拒埃希德大人的神言!?」

  雅爾布的表情就像目擊了超常現象一樣。

  巨狼的利爪更加使力地壓得更深。但是……希雅馬上往地面揮下一拳,威力不亞於戰鎚。這一拳發出有如爆炸般的衝擊波,強大得不像普通的毆打,將巨狼的軀體轟上半空中。

  憑氣勢甩開神的命令之後,希雅一躍而起,追上無從抵抗的巨狼,不加思索地用手背揮出一記拳擊,將其粉碎。

  碎片四處飛散,為了搶回月,希雅往前衝刺,腳步強勁得甚至踏碎地面。

  看到那副模樣,誰都想不到她以前竟然是森林裡的怯懦兔子。她現在的表情簡直跟鬼神沒兩樣。

  「──『震天』!」

  「不准再煩擾主人。」

  弗利德發出的空間爆碎把希雅轟個正著。以前跟月爭吵的時候,她憑氣勢撐過了這一招,但那當然是月手下留情的結果。弗利德比任何人都還要深知始的威脅性,為了以防萬一,他精心地將『震天』的力量凝聚至極致。其破壞力可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唔、呃!」

  希雅停下了腳步。不過,吃了這一記卻沒有灰飛煙滅就已經頑強得令人無法置信了,她竟然還能站著,讓人無法不懷疑自己的眼睛。

  但是,她無法向前跨出腳步。經過極大無比的衝擊,光是站著就讓她費盡心力。

  因此,她馬上被緊接而來的追擊──雅爾布發射的特大魔力彈──打個正著。

  不知這是怎麼辦到的,雅爾布將魔力壓縮成有質量的塊狀物,就像高速飛來的鐵球一樣。而且似乎還有衝擊變換的效果,遭受直擊的希雅完全站不住腳,以水平方向飛了出去,撞碎柱子後依然沒有停下來,最後重重地撞在牆壁上,引發巨大的碰撞聲。瓦礫喀啦喀拉地崩落,壓住了她。

  希雅仰躺在地,流著血,一動也不動。

  「希雅!可惡啊!」

  「唔,為何動不了!?」

  緹奧與雫拚命掙扎,但唯一能動的只有感情。身體就像植物一樣,完全動彈不得。

  「好了,各位異數。容我先失陪。因為,我有其他優先該做的事要處理。」

  剛才發生的一連串事實,埃希德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他只在意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同時仰頭往上看。

  於是,白銀色的光柱再度照耀下來。這次,這道光在天花板上開了一個圓洞,形成一條直接通往室外的通道。

  陽光從天花板的洞照進來。從那個洞看出去,能看見奇幻的景象。

  魔王城遙遠上方的空間開始波動,緊接著出現一個發出白銀色光芒的漩渦,看起來有如收縮過的銀河一樣,無比地莊嚴神聖,甚至到令人憤恨的地步。

  「啊,對了,姑且提醒你們一點──三天後。三天後,我將讓這世界綻放花朵。用人體綻放的鮮紅花朵將遍佈這個世界。這就是最後的遊戲。」

  埃希德的身體浮起,俯視倒在地上的始等人,嘲諷道。

  「我很期待去你們的世界。不過,你們就要死在這裡了,所以跟你們無關。」

  「站、站住,把、月、還來……!」

  始喊出沙啞的聲音,將手伸向月。

  使徒緊接著用更強的力道壓住他。即使如此,始仍不改凶狠如鬼神的神色,繼續試圖前進。於是雅爾布使出空間固定的法術困住他。

  始倒在血泊之中,流出的血多得嚇人,換作是常人早就因失血而死了。但是,為何他還能抵抗?為何他還不屈服?

  使徒們的眼光似乎有了些微的動搖。說不定她們對始感到畏懼。至少,她們肯定是提高了警覺,為了保險起見,用分解魔法將他藏在衣服等處的鍊成魔法陣全數破壞。

  緹奧等人雖然奮力地試圖掙脫束縛,但『神言』的效果奇大無比,她們仍然無法脫逃。愛子等人也被使徒與魔物團團包圍,束手無策。

  惠里張開翅膀,擁抱光輝,帶著他離去。惠里似乎又對光輝耳語了一些話。光輝聽了,臉上露出理解的表情,點了個頭之後,低頭俯視雫等人,表情看起來像是下定了決心。惠里肯定又在光輝的心中植入了他自己想接受的『正確想法』。

  鈴、雫跟龍太郎大聲呼喊,卻完全喚不回他的心。

  埃希德浮上半空中,背對著天上閃爍的銀河(白銀之門),看起來有如神佛背後的後光。然後,他張開雙手。

  他的舉動,就像在接納聚集於魔國的魔人們一樣。就像以前在大聖堂的肖像畫上看到的一樣。

  他的姿態蠱惑卻充滿神威,莊嚴而神聖,甚至到毫不真實的地步。加上月的絕世美貌,足以收服所有人的心。任何人看了,必定都會虔誠地敬拜而不疑有他。

  這景象,簡直有如新神話的其中一頁。

  隔了一拍的時間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撼動大氣,音量大得有如氣爆。整個魔都因魔人們的狂喜而震撼。

  魔人、魔物、屍獸兵以及大量的使徒,全都有如手舞足蹈般地升上天。

  他們想必從許久之前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到來。自己將成為受神選召的種族,被寵召至天上世界,對於這至上瞬間的到來,他們一直深信不疑。

  於是──

  『永別了,異數。你是個很好的棋子,讓我排遣無聊。』

  埃希德拋下這句話,面露完全不適合月、充滿惡意的醜惡表情,帶著追隨者們離去。

  飛向天空之門的另一端,前往神之領域。

  「月!月啊啊啊啊啊啊!!」

  始的吶喊空虛地迴盪於空間中。

  即使伸出手,卻抓不到任何東西。

  平時總是在手中的溫馨、心愛的觸感……

  已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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