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青春歌舞伎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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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榎田ユウリ
插畫:イシノアヤ
譯者:黃涓芳
圖源: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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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為了文化祭上的演出,
歌舞伎社個性十足的社員們全心投入。
然而就在正式演出之前,社長小黑失蹤了!
為此難得失去冷靜的蜻蜓,
在校內四處尋找時,遇見語帶含糊的堂妹渡子……
另一方面,努力想要拖延開演時間的社員,
竟得到意料之外的救兵!
雖然曲會終、人會散,
但眾人傾盡全力的眼下這一刻,便是奇蹟。
歌舞伎社集大成之作《拔毛夾》,
經過苦練後,將會呈現出怎樣的面貌?
CONTENTS
從第五幕稍微往前推一點
幕間
第六幕
第七幕
幕間
終幕
謝幕
從第五幕稍微往前推一點
相約的地點是在錄音室前。
「今、今天要請您多多指教!」
他戰戰兢兢地鞠躬,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拔尖。
緊張的情緒要是有顏色,他此刻大概全身上下都染成了那個顏色。
這名少年──不知道能不能這樣稱呼,畢竟聽說他現在是高中二年級。到這個年紀,有些男生在體格上已完全像個成年人,但是他不僅個子嬌小,又有一雙大眼睛,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
我笑著回應:「別客氣,請多多指教。你不用那麼緊張。」
他點點頭,主動說:「我要深呼吸一下。」
吸氣,吐氣,再吸氣──他抬起頭時,太陽穴的部位有東西在發光。是汗水。汗水直接流下來,不過他似乎沒有發現,又重複一次深呼吸。那或許是緊張的汗水,或者也可能是因為天氣炎熱。雖然現在已是九月,不過殘暑未消。當他流下第二滴汗水才終於察覺,從口袋掏出小方巾擦臉。
「進去吧,錄音室裡很涼快。」
「好的。啊,那個我來拿吧。」
我正要拿起裝著生意工具的大鋁箱,他就這樣提議。雖然很感謝他的好意,但我還是拒絕了。箱子裡放了附板和附木,頗為沉重,不習慣的人來拿會很危險。
「你叫來栖吧?」
我在電梯內問他,他又以緊張的表情回答:
「是的,我叫來栖黑悟,就讀河內山學院高中部,擔任歌舞伎社的社長。」
「聽說是你成立的社團?」
「是的。去年還是同好會,後來總算升格為社團。」
高中社團在演出歌舞伎……這件事我是在去年冬天聽說的。當時,我和難得見面的知己來到居酒屋,邊喝熱酒邊聊這個話題。
──真稀奇。如果是大學,我倒是聽過這類社團存在。
──那是我兒子念的高中。
──哦,那麼是以他為中心組成的社團嗎?
──不是。相反地,那孩子好像很討厭那個社團……他在某些地方有些頑固……
那個人苦笑著回答。
他雖然已經退下舞台,但我曾多次搭配這個人的表演打附。他是很好的演員,可惜……但回顧過去也沒意義。舞台的確是特別的場所。正因為太特別,因此也有人無法繼續在那裡生存。不過在舞台以外,還是能有許多精采的人生。
那次談話之後過了大約半年,我接到另一個人的聯絡。
──你好,好久不見。
他為了掩飾羞赧而笑著。這個人以前也曾是歌舞伎演員,很遺憾地在一場意外中傷到腳,因而離開舞台,之後我就沒有見過他。不過他還在當演員的時候,我們常常聊天。他的武打動作相當俐落,替他打附非常愉快。
──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樣的因緣,我竟然淪落到要去教小鬼歌舞伎。話說回來,他們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糟糕,而且,難得有機會可以毫不客氣地教訓那些狂妄的高中生。
個性有些彆扭的他這樣說,想必很愉快吧。
──社長是個充滿幹勁,甚至煩人到讓人受不了的傢伙。他負責打附,但總覺得聲音不夠俐落。本人也很在意,可是又找不到什麼人來指導。
那當然。
和演員相較,打附的人數壓倒性地少,不可能隨隨便便找到有經驗的人。雖然只是敲木板,但要在絕妙的時機打出清脆的好聲音,並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辦到。
──唉,真傷腦筋。真傷腦筋啊。
他奸笑的表情完全沒有傷腦筋的樣子。
就這樣,我被找去指導高中生打附。聽說他們在十一月的文化祭有一場演出。
「你們要上演《拔毛夾》?」
「是的!」
他的回答很有活力,臉上洋溢著笑容。單從這樣的態度,就可以知道他真的很喜歡歌舞伎,讓我也很開心。歌舞伎的戲迷大多是老人家。雖然很感謝他們長年熱愛歌舞伎這項舞台藝術,但是考慮到業界的未來,還是希望年輕人也能來看戲。
「我一直很想在彈正擺出亮相姿勢的時候打附。」
「你不演戲嗎?」
「是的。和演戲相比,我比較喜歡當幕後人員,而且一直很憧憬打附。我之前都是用自己的方式亂打,沒想到可以向專業的人學習……哇,我又開始緊張……」
當他抓著自己T恤領口的時候,電梯剛好到達目標樓層。我按下門把,推開沉重的隔音門,進入不是很寬敞的錄音室。這裡是音樂錄音室,裡面擺了一套鼓,另外也有擴音機和麥克風,不過我們完全不需要用到這些器材。
「那就開始吧。待會兒要正坐,所以最好脫鞋。」
我邊脫下自己的鞋子邊說。少年也點點頭,脫下運動鞋,整齊地放在錄音室邊緣。
我從鋁箱拿出道具。
附木的材質是黑櫟木,長七寸到七寸五分,大約等於二十一到二十三公分。
附板的材質是櫸木,長一尺二寸、寬二尺二寸,大約等於三十六公分乘以六十六公分的大小。
打附者端坐在舞台右側,用附木敲打附板,替戲劇加入音效。這種做法據說源自民俗表演。當惡鬼或龍等超越人類的角色出現,便會拿木梆敲打牆壁或地板,製造很大的聲音。用擬聲詞來表現,聽起來就像是「噠喀噠喀」、「鏗鏗」的聲音,不過在歌舞伎的世界,會用「啪噠啪噠」、「啪噠哩」這樣的擬聲詞。
「哇啊,這就是專業的道具……」
少年正坐在鋪了地毯的地板上,以憧憬的眼神看著道具。
「你有帶自己的附木嗎?」
「啊,是的。這是去年在淺草買的……我聽說不用帶附板來。」
「嗯,用我的附板就行了。」
「……好漂亮……花紋好直……」
「這是直木紋的櫸木板,現在的厚度是六分……大概等於十八公釐左右。差不多這種厚度的時候,聲音最好聽。」
「呃,難道說,附板的厚度會改變嗎?」
沒錯。我稍微拿起附板,讓他看清楚厚度,然後說明:
「一開始的厚度更厚,經過敲打便會越來越薄。薄到五分的厚度時,聲音感覺會往下穿透,不太好聽,這時就會換新的板子。」
「這樣啊……原來聲音會因為附板的厚度改變……」
「溫度、濕度還有劇場的大小,也都會影響聲音。『附』和戲劇一樣,是有生命的。你先打打看吧,就用你平常的打法就好。」
我催促他,他便以認真的表情坐到附板前方,膝蓋和附板大約相距一個拳頭。這個距離剛剛好,他一定在劇場仔細觀察過吧。
右手舉起來,接著左手也舉起來,開始打出啪噠、啪噠的聲音。一開始緩慢,接著越來越快……等到速度相當快的時候,稍微停頓一下,打出「啪噠哩」的聲音。
「對不起……我太緊張了,打得不太好。」
錄音室已經非常涼快,不過他還是紅著臉這麼說。
「嗯,節奏感很好,不過有個很基本的地方錯了。」
「什、什麼地方?」
「要用左邊的附木開始打,在右邊結束。」
「咦?不是從右邊開始打嗎?」
「嗯。一開始是左邊,然後一定會在右邊結束。附的聲音也是音樂開始的時機,這麼做是為了讓簾幕裡的樂手容易看到你的手舉起來。」
「哦!我現在才知道……」
他發出由衷感嘆的聲音。真是個奇特的高中生。雖然說應該也有其他高中生對歌舞伎或傳統藝術感興趣,但是連對打附都這麼講究的,應該很罕見吧。
「還有,不要直直打下來,要從屁股──附木不是有彎曲的地方嗎?要讓那裡先接觸到附板,然後再把平面部位放下來。」
「呃……慢動作的話,是這樣嗎?」
他的領悟力很強。附木的屁股發出「喀」的聲音打到附板,接著是平面打到板子的「啪噠」聲。
「沒錯,就是這樣。」
「可是這樣的話,就會聽到兩個聲音。」
「要讓兩個聲音連在一起,發出單一的清脆聲音。我來示範吧。」
我調整自己的小座墊位置,拿起附木。
少年在眼前以期待的眼神看著我,讓我感覺有些尷尬。打附的人也會在舞台的邊緣露臉,不過很少從這麼近的地方被人盯著看。
「這是結尾的亮相。」
說完,我揮下附木。
這裡是戲劇的高潮,強而有力的亮相很有歌舞伎的風格,也是打附者最能展露身手的地方。我配合演員的亮相姿勢,大力敲打附板。
「噫!」
我才打出第一個音,就感覺少年顫抖了一下。他大概是對音量感到驚訝吧。
敲打聲漸漸變得細碎,然後再度大力敲打,當觀眾的興奮與演員的力量達到極點,就以「啪噠哩」的聲音作結。
「好……」
他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
「好……厲害……跟、跟我打的聲音完全不一樣……連我們後面的鼓,完全沒碰到的小鼓都在震動……」
沒錯,要讓附的聲音響徹整座大劇場,需要很大的音量,因此很難找到練習場所。在都會,便會使用這種有隔音設備的音樂錄音室練習。
「你打的聲音也不錯,不過如果採用正確的打法,應該可以打出更大的音量。」
「我……可以嗎?」
「當然。你就是為了這個目的過來的吧?」
他聽我這麼說,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這麼乖巧的學生,教起來也格外有成就感。奔跑、做動作、被幽靈抓住、武打……各種場合的打附方式,他都想要學習。
「啊,這是演員跑很快的時候打的附吧?這是武打動作時常聽到的附……還有,這是配合絆倒的腳步……」
在錄音室使用時間的兩小時當中,他展現了極高的專注力。到了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甚至因為一直正坐而站不起來。他的腳似乎早就麻了,但因為太過投入而沒有發覺。
「抱、抱歉……」
我扶著搖搖晃晃走路的他,心中忽然產生很普通的疑問:他為什麼會對歌舞伎這麼狂熱?而且不滿於當觀眾,還想自己成立社團演出歌舞伎,甚至親自打附。
來到錄音室的大廳,當他大口喝著寶特瓶裝麥茶時,我問他喜歡上歌舞伎的理由。
「啊,是這樣的。一開始是因為已經過世的阿公很喜歡歌舞伎。我從小也常看歌舞伎的影片,覺得念台詞的腔調很有趣,也會嘗試模仿……」
或許是因為常常被問到這個問題,他回答得很流利,不過說到一半時,他突然停下來,露出沉思的表情。
「可是,我最近發覺……也許是因為歌舞伎很單純,讓我覺得很自在吧。」
「單純?」
他點點頭放下寶特瓶,在瓶底快要接觸桌面時又停下來,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瓶底的水滴才放下。
「雖然服裝和化妝很誇張,可是故事情節通常都很單純吧?嗯~也不能說是情節單純……應該說是主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悲傷就是悲傷,高興就是高興,怨恨就是怨恨……分得很明確。」
「哦。就這方面來看,的確可以說是很單純。」
「我從以前就不擅長說出自己悲傷或沮喪之類的心情……沒辦法順利表達出來。我並不是想當乖孩子才隱忍下來,只不過,大概是不想被討厭吧。」
「你是指對朋友嗎?」
「嗯~有一部分是對朋友。」
他露出有些困窘的笑臉回答。
他說「有一部分」,是還有其他對象嗎?可是像他這麼年輕的人,除了朋友以外的人際關係,就只能想到家人了。
「說不想被討厭可能有點誇張,應該說是不想造成麻煩。」
他修正自己說的話。不想造成麻煩……這樣的想法如果是針對家人,這孩子未免太客氣了。或者,他雖然是個孩子,卻處在必須如此客氣的環境?不過對於第一次見面的對象,我也不可能問這麼深入的問題。
「我並不會為這樣的自己感到煩惱或痛苦之類的。我的本性很開朗,就算遇到討厭的事情,也會很快就忘掉。只是……這樣的負面記憶好像也沒辦法完全忘記,總是會留下一點點,在這裡。」
他戳了戳汗濕的T恤胸口這麼說。
「可是看歌舞伎的時候……我在國中看了《伽羅先代萩》,是在劇場看的。在那齣戲裡,身為乳母的政岡不是抱著自己的孩子悲嘆嗎?我看到那一幕時,感覺好像有東西飛到我這裡。」
「有東西飛到你那裡?」
「我覺得,好像有某種不能用言語表達的東西,發出『嗡~』的聲音飛過來……歌舞伎不是有所謂的『型』嗎?當演員表演『型』的時候,好像有東西擠壓成固定的塊狀……然後,那個看不見的塊狀物體飛了過來。朝我飛過來,在我的喉頭『啪』一聲彈開,結果我就自然而然地掉出眼淚……哭得稀里嘩啦。可能也因為我第一個母親已經過世的關係吧。」
他有些靦腆地笑,因此我也不自覺地跟著笑了,不過,對於他輕描淡寫提到的沉痛過去,我感到有些驚訝。
「我心想,原來如此,傷心的時候可以傷心,傷心的時候可以哭泣,人類本來就是這樣……我領悟到,或者應該說重新認識到這麼理所當然的道理。與其說是在腦中理解……嗯~不如說是直接接到某個東西。我深深體會到,現場演出真的很棒……呃,這樣說明完全不得要領,真抱歉。」
「沒這回事。」
我在回答的同時,內心依舊感到驚訝。他從舞台上的演員接收到的「某個東西」,會不會就是舞台藝術的精髓之類的呢?那應該是可遇不可求、非常特別的事件,只有在現場演出中才會發生。
當時的演員確實打動他的心。
連大人都不易親近的歌舞伎,卻能打動當時還是國中生的他。這種事並不多見,而眾多演員應該都是為了這樣的瞬間而日日鑽研,站上舞台。
「我真正迷上歌舞伎,大概就是在那個瞬間。」
「這樣啊……」
「不過話說回來,想要自己來演還是太異想天開了吧。哈哈哈。」
這次的笑聲很自然,我也自然地回以笑容,接著問他:
「不過你從中得到很大的快樂吧?」
「快樂極了!」他回答完,又轉動著一雙大眼睛說:「對了!如果方便的話,請您來觀賞我們文化祭的演出。我會寄門票給您。」
*
「你是呆瓜,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
「因為你跟我很像,所以沒辦法。」
幾個月沒見面又長高的兒子瞪著她說:
「妳這是什麼話!突然回國就跑來這裡,搶走文化祭的門票,還貶低自己的兒子。哪有這種母親?」
和她在一起就會冒出關西腔的兒子擺出臭臉。
從他身上幾乎已看不到幼時的痕跡。兒子長得越來越壯,變成一點都不可愛的高中生。不過即使如此,對她來說還是很可愛。雖然不會對他本人這麼說,不過這孩子絕對是詩織的寶貝。
在兒子的學校舉辦文化祭之前,詩織從美國暫時回國。
她的丈夫詹姆士因為工作關係,預定在文化祭當天早晨抵達日本。她和詹姆士生下的女兒茉莉花則和她一起回來。
下一個冬天就四歲的女兒在隔壁房間,和詩織的婆婆一起看卡通《棉花喵》。棉花喵是從棉花糖誕生的巨大白貓,是很受歡迎的療癒型吉祥物,女兒似乎也很喜歡,連睡覺時都緊緊抱著棉花喵大型布偶不肯放開。
「你說得沒錯,我是個很差勁的母親。」
詩織自己承認過錯,讓兒子露出驚愕的表情。
「妳怎麼這麼老實?真噁心。」
「說真的,媽媽要跟你道歉。」
兒子扭曲著臉看著詩織,把身體稍微移開。真是沒禮貌的孩子。
「新,看到你這麼快樂地演出歌舞伎,媽媽真的很高興。我也很期待這次的文化祭表演。不過,你大概還有些曖昧不明的感受吧。我請白銀屋跟你說明,所以你應該多少知道情況……我差不多也該在這時候跟你好好道歉。」
「不用啦,都過這麼久了……」
詩織洗完澡穿著浴衣,面對穿睡衣的兒子。好久沒有這樣的情景了。詩織面前擺著啤酒,兒子面前則擺著寶特瓶裝的可樂。再過不久,兩人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喝啤酒。
這時詩織忽然注意到兒子的小腿。
討厭,什麼時候腿毛變得這麼濃密……她雖然這樣想但沒有說出口。兒子真的長大了。對於平日照顧兒子的婆婆,也就是前夫的母親,她實在是抬不起頭來。
「基本上……」
詩織喝完杯中的啤酒,開始說:
「我想做的事必須由我完成,否則就沒辦法真正解決,我卻寄望你來替我完成心願。光是這樣就已經錯了,而且在你外公和曾外公過世後,我又半途而廢,從你身上奪走歌舞伎。現在承認也許太晚,不過,我真的是個自我中心又任性的母親。新,對不起。」
「……妳、妳幹嘛?怎麼了?明天地球要毀滅了嗎?」
「我躺了半年那段期間,也讓你操心了。」
「那種事……沒什麼……」
兒子從詩織身上移開視線,顯得有些尷尬。他的身體雖然長大了,但內在似乎還是個小孩子。
「老媽小時候很想當歌舞伎演員。」
詩織以前也是個小孩子。
她當然知道只有男人能站上舞台。她曾經造訪過祖父和父親的休息室,雖然偶爾會有女性幕後人員,但演員全都是男性。然而她有種莫名的自信,覺得自己沒問題。她生長在演員世家,相信只要努力一定辦得到。她當時還只是幼稚園左右的年紀,兒童角色中也有女生,大概因此搞混了。
無論如何,她真的是個很無知的小孩。
回想過去,她就對自己犯下的過錯感到羞愧。原以為年紀大一些之後,這樣的感受會稍微緩和,卻似乎沒有這樣的跡象……人生已經進入後半段,周圍的環境也改變許多,但是想到昔日的自己,詩織還是會感到羞愧與後悔。
她並不是為了身為女人還妄想成為歌舞伎演員而羞愧。她這麼喜歡歌舞伎,再加上生長在歌舞伎世家,從小學習三味線與傳統舞蹈,還能背誦許多台詞,卻因為是女人無法站上舞台──聽到這種話,小孩子會感到不甘,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假設有個非常憧憬寶塚歌劇團又很會唱歌跳舞的男生,應該也會有同樣的反應。
「不過長大一些我也能理解了。雖說歌舞伎原本是出雲阿國開創的,可是在歷史發展中,確立了只有男人的舞台,我多少可以體會其中的美感。所謂的女形,因為是由男人飾演女人,所以才更有女人味……這點我也能理解。大概就像寶塚劇團女扮男裝的男角比真實的男人更帥,是同樣的道理吧?」
話說回來,想要站上舞台的心情並不會因此消失。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而累積的煩悶在青春期爆發,使她和父親及祖父的關係產生裂痕。她在家中找不到自己的歸處,簡單地說,她步入了歧途。至於是什麼樣的歧途,她打算在變成老太婆後再談當年的英勇事蹟。現在還無法說出來,因為太丟臉了。
詩織離家出走後,認識了一個在小劇團散發魅力的男人。
他長得頗為英俊,個性靦腆溫柔,是個好人。他的演技還可以,不過在他身旁,可以看出他真的很喜歡戲劇。他們結了婚,生下兒子,遺憾的是丈夫很早就過世,所幸兒子是個幾乎連感冒都很少得到的健康寶寶。
「別看老媽這樣,我真的很愛你爸爸,所以我不打算否定過去的自己,也從不後悔生下你。我的錯誤是後來犯下的。」
把自己未能實現的夢想託付給小孩,這種情節好像在哪裡聽過。犯下同樣錯誤的家長大概不少。
或許是因為當初和家人吵架而離家出走,因此想要老家的父親及祖父刮目相看。或是因為想要帶回讓父親與祖父驚嘆的傑出兒子,藉機跟他們和解。這兩種心態她應該都有。無論如何,利用兒子的手段仍舊很愚蠢。
「我現在懂得這一點,當時怎麼沒發覺呢?」
詩織把玻璃瓶中的啤酒倒入杯子,喃喃自語。兒子低著頭,默默地旋轉著寶特瓶蓋。
她對活力充沛的可愛兒子實施歌舞伎英才教育──不,一開始並沒有那麼嚴肅。兒子還不會自己上廁所的時候,就異常喜愛歌舞伎影片,因此詩織也只是覺得有趣而放影片給他看。然而,幼年時期的記憶力非常驚人,沒多久兒子就自己開始念台詞並模仿亮相的姿勢。她不禁覺得,或許是血緣的關係……從那時候開始,她便慢慢教導兒子學習歌舞伎。
兒子成長為熱愛歌舞伎的小孩,甚至誤以為自己的父親是歌舞伎演員,但詩織沒有解開他的誤會。這也是她犯下的錯誤之一。她當時還不想告訴兒子,自己曾是離家出走的不良少女。
「我本來打算等你上國中後,再正式帶你拜訪老家,可是……來不及了。」
她突然收到父親和祖父的訃報。
兩人同時遭遇車禍,當場死亡。沒有人繼承老家「澤良木屋」的屋號。
「所以說──」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後放下杯子。日本的啤酒還是很好喝。
「你是呆瓜也是沒辦法的。因為你很像我。」
「最後的結論就是,老媽也是呆瓜嗎?」
「沒錯,我們母子倆真的很像。」
「我才不想要像妳。」
「那真可憐。像你這麼頑固卻又愛撒嬌的個性,跟我一模一樣。長相方面……跟那個人也滿像的。他是個眼睛很有力量的帥哥。雖然待在很小的劇團,不過總是演主角。」
「因為他長得很帥吧?雖然我只看過照片……」
「那當然……啊,不准跟詹姆斯說喔。」
「笨蛋,我才不會說。」
隔著紙拉門可以聽到幼小的女兒高興的叫聲。電視上的棉花喵似乎正在大展身手。甜蜜的棉花糖炸彈一爆炸,不論是什麼樣的壞蛋都會變得快樂無比。
詩織說出了一直放在心上的告白,也差不多喝醉了,心情很好。她好久沒有在兒子面前這麼放鬆。
「……演戲方面呢?」
「啊?」
詩織聽到突然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兒子抬起頭,但視線仍舊沒有看向她,用很快的速度問:「我演的戲怎麼樣?」
「你演的戲?」
「就是說……跟老爸、外公或曾外公像不像?」
詩織對於這個問題有些驚訝,然後又有些想笑。兒子明明演得那麼隨心所欲,卻似乎還是很在意自己的演技。
「我只看過你演《三人吉三》那一次……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你和外公或曾外公都不像。」
「為什麼!」
兒子很激動地反問,讓詩織有些錯愕。
「你問為什麼?說實在的,澤良木屋不是當Shin(主角)的家族,卻是不可或缺的知名配角,懂嗎?就連白銀屋都常指名他們……」
「我知道。外公他們那麼厲害,我卻不像他們嗎?」
「你沒睡著還說什麼夢話!外公的演技是把自己壓抑到極限,襯托出主角的魅力,沉穩又有韻味。他絕對不會想出鋒頭,可是只要他站上舞台,整體氣氛就會收斂起來。但你一心一意想要引人注目,怎麼可能像外公?」
「……不像嗎?」
「不像。」
「……一點都不像?」
詩織看兒子好像很沮喪,覺得有些可憐,便說:「嗯,聲音的話……」她才說到一半,兒子就興奮地湊上前問:
「聲音?聲音很像嗎?」
「吵死了,冷靜點!與其說是聲音相像……應該說,台詞念得很流利、讓人聽得很過癮,這種地方大概是遺傳自外公吧。」
「很流利……我果然是天才……」
「呆瓜!真想拿寶特瓶塞住你的嘴巴。台詞不是聽起來很流利就行了。外公念的台詞很容易聽懂,又有韻味,也不會太過情緒化而破壞舞台的平衡,可以說是絕妙的演技。」
「絕妙……」
兒子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沉思。這孩子果然也很喜歡戲劇。這點絕對受血緣的影響吧。包括詩織的血緣,父親的血緣,外公與曾外公的血緣……就這方面來說,兒子會站上舞台應該是很自然的結果。
「我的演技是不是太聒噪了呢……也許要再低調一點,才能跟其他人取得平衡……」
「指導的人這麼說嗎?」
「也沒有……」
「那就不用特別在意。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演出就行了,想怎麼演就怎麼演。」
詩織直視著兒子回答,他卻難得顯露猶豫的表情說:
「可是,我們要在很大的禮堂……在很多人面前表演。我希望可以盡可能演出最好的戲。不能只有我受到矚目,應該要讓舞台上的所有人看起來都很帥。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很厲害。」
哎喲……詩織內心感到驚訝。兒子竟然說「不能只有我受到矚目」。他不只是個子變大,連內在也有成長。或許是因為他得到很好的夥伴……身為母親,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過啊,這次的主角是誰?」
「……是彈正……所以是我。」
「對吧?你就是Shin,所以你要比所有人都更受到矚目。你要牽引大家才行。這就是主角的任務。」
「……主角的任務……」
「唉,真受不了。你的大腦也沒幾顆細胞,不用想太多,就像平常那樣,照自己的方式快快樂樂去演戲吧。」
「……快快樂樂……」
「沒錯。既快樂又自由,不斷嘗試新事物……你的名字就是這個意思。」
「咦?」兒子露出驚愕的表情。「我以為我的『Shin』是主角的意思。」
「才不是。如果是我取的名字,或許會變成那樣的意思……不過,你的名字是你老爸取的。」
「老爸取的?」
「沒錯,所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經常創新的『新』。」
──嘗試一百樣新東西,其中有一、兩樣或許就會超越時代,成為傳統流傳至後世吧?
他曾笑著這麼說。詩織想起那懷念的笑容,即使到現在還是會想要掉眼淚。
「創新……」
兒子喃喃自語後,重新面對詩織,然後以明確的語氣又說一次:「創新!」僅僅一瞬之間,詩織就看到兒子的眼中增添光彩,了解到他心中產生某種決意。至於那是什麼樣的決意,到時候一定可以在舞台上看到。
照自己的方式去做就行了。
在學校這樣特殊的場所,不需要被歌舞伎的傳統或樣式束縛,可以自由奔放地去做,失敗了也沒關係。這是學生時期才有的特權。他們兼具身為孩子的不自由,以及身為孩子的自由。要如何運用這樣的自由,則是自己的選擇……不過毫無疑問的是,兒子得到了最佳夥伴。
「哇,我覺得好像燃起鬥志了!」
「克制一點,自由和失控是不一樣的。」
「我當然知道!好,我一定要好好幹一場!」
他不久前還垂頭喪氣,現在卻又興致高昂,大吼之後一口氣喝完可樂,然後打了個嗝……雖然是自己兒子,但實在是很不穩重。詩織內心嘆息,像他這樣大概交不到女朋友吧?這時,輪到隔壁房間傳來歡呼聲,接著女兒用力打開紙拉門衝進來。她彷彿要撞上來般抱住的對象不是詩織,而是鮮少見面的哥哥。
「哥哥~棉花喵去打架!然後打贏了!」
她大概是在報告卡通的內容。兒子對於同母異父的年幼妹妹基本上毫無抵抗力,他緊緊抱住小小的身體說:
「哦,太好了,棉花喵打贏了!」
「棉花喵好強!鬆鬆軟軟,所向無敵!」
「沒錯!鬆鬆軟軟的東西,一定所向無敵!」
他抱起妹妹開始旋轉,詩織的女兒高興地歡呼,讓兒子更起勁地旋轉,最後跪在地上說:「唔哦哦,頭好暈……」詩織不想重複很多次,但這個兒子實在太蠢了。
不過她換個角度來想。
與其當個被討厭的聰明人,不如當個討人喜歡的呆瓜,或許會比較幸福吧。
*
兩年前,弟弟說他想要變強。
弟弟花滿從小就隨母親學習日本舞踊。或許因為有這方面的才能,他在小學就成為「名取」,也受到家元(宗師)矚目,可以說是日本舞踊界的天才少年。
相反地,身為姐姐的惠花則是完全沒有舞蹈才能。與其說是沒有才能,不如說是沒有興趣。更精確地說,她無法了解其中涵義。她不了解跳舞有什麼意義,只覺得為什麼要扭來扭去。
她一點都不喜歡跳舞,不喜歡就不會進步,不會進步就更加不喜歡,變成惡性循環。簡單地說,她不適合學舞。
所幸母親很早就放棄讓惠花學習舞蹈。或許是因為小她兩歲的弟弟很有才能,因此母親也比較容易放棄。就這點來說,惠花應該要感謝弟弟花滿。
不久,惠花找到適合她的東西,那就是格鬥技。
她的身體不是為了跳舞,而是為了戰鬥存在──她無法忘記領悟到這一點時的欣喜與興奮。她當然不是喜歡到處找人打架,而是喜歡格鬥的競技。她從小就熱衷於學習各種格鬥技,最終選擇了直接與人纏鬥的摔角。她現在也參加大學的摔角社,繁重到幾乎讓人吐出來的練習卻讓她感到很快樂。
有一天,弟弟對這樣的姐姐說,他想要變強。
──啊?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好歹是個男人,所以想要變強。
──日本舞踊怎麼辦?
──我不練了。
至今為止,姊弟間的感情並沒有特別好,但也沒有特別差。兩人的興趣、性格、就讀學校都不一樣,沒有太多共通點。不過惠花還是覺得弟弟很可愛,弟弟對姐姐應該也有一定程度的信賴,才會拜託她訓練自己變強吧。
──沒問題,交給姊姊吧!
惠花舉起拳頭,接受請求。
她因為太起勁,對於弟弟的特訓有些過度。弟弟原本皮膚光滑的臉上日漸增加瘀青,也因為全身肌肉痠痛而老是皺眉頭,再加上練習中被壓制時大喊,因此聲音變得沙啞……母親為了兒子的變化傷心,一再勸他應該繼續練舞。弟弟對太過執拗的母親發飆怒吼,害母親哭泣……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期家中的氣氛真的很糟,連平常一派悠閒的上班族父親也顯得不知所措。
──花,你別讓媽媽傷心啊。
兩人一起練深蹲時,惠花責備弟弟,他便乖乖道歉說「對不起」。
──不是跟我道歉,你應該跟媽媽道歉。
──我也覺得……過意不去……可是……
弟弟邊為了深蹲一百次而氣喘吁吁邊說道。他談到自己變得太大的身材,還有失戀的事。
──雖然沒有被當成男人看待也讓我很傷心……可是,只為了失戀就這麼沮喪的自己,感覺也很窩囊。我想要變得更強。
──好,那就再追加二十次!喂,你變成內八字了!
──噫~
就這樣,姊弟兩人快樂地(也許只有惠花感到快樂)勤奮訓練,不過,最終弟弟的挑戰並沒有持續太久。
不是因為特訓太辛苦。弟弟雖然每天都幾乎快哭出來,但仍很認真接受訓練。惠花有時會找大學的朋友到家裡進行比賽練習,弟弟被比自己矮,但肌肉結實的女大學生抓住、摔倒並壓制在地面。即使如此,他也沒有說要放棄……然而,他終於找到了。
他找到對自己而言,比格鬥技更有趣、更有吸引力的東西。
那就是歌舞伎。
「姊姊、媽媽……這個給妳們。」
晚餐前,弟弟在餐桌上拿出三張紙片。那是文化祭公演的門票。
惠花說:「喔,明天就要上演了嗎?《拔毛夾》?哈哈,好奇怪的劇名。」
母親聽了嘆息說:「這是歌舞伎很有名的劇目。」她將白飯添在大碗裡遞給惠花,白飯添得像小山一樣。惠花接過大碗說了聲「哦」。
「終於要正式演出了呢。」
「嗯。三年級生在文化祭後就要退出社團活動,所以在這之後,我會專心練舞。媽媽……我之前不太常去練習,很對不起。」
「沒關係。演戲的經驗一定也會對日本舞踊有幫助。」
「嗯。」
「……老實說,媽媽有點擔心。當你說要放棄格鬥技、改練歌舞伎時……我原本以為你會太喜歡演戲,最後不再練習日本舞踊。」
母親添了第二碗小山般的白飯這麼說。弟弟以有些驚訝的表情回答:
「沒這回事。演戲……戲劇確實很好玩,不過我在參與歌舞伎的演出後,重新體認到日本舞踊的趣味。所以我不會停止練習日本舞踊,今後也要請媽媽……請老師多多指導。」
「花滿……」
母親感動得熱淚盈眶,惠花卻遞出碗說:「再來一碗~」母親皺起眉頭問:「妳有好好咀嚼嗎?」教練也常常訓斥她:「惠花,米飯不是飲料!」不過米飯這種東西,想喝的話也是行的。
「我們會全家一起去看,你爸爸也會從出差地回來。話說回來,你們真努力。沒想到高中生竟然能演出歌舞伎,還只是練習第二年而已。」
「感覺在忘我的努力當中,就走到這一步了。這個社團每次正式演出前都會遇到麻煩,非常刺激。」
惠花問:「聽說社長是一年級生?」
花滿回答:「現在已經是二年級,不過在成立歌舞伎同好會的時候,小黑才一年級……他真的很了不起。當然,也要歸功於社長找到很好的成員,譬如在戲劇社很有人氣的小芳、會跳日本舞踊的我,還有梨里。不過,像他這樣從頭開創以前沒有的東西,必須花費很大的精力。沒有任何基礎可以依靠,首先提出要做某件事情,並且付諸行動──做這種事需要勇氣和毅力才行。」
惠花多少可以了解弟弟想說的話。從零變成一,比從一變成十更難。或者應該說,兩者需要不同種類的精力。大概就等於,相較於發展既有的招式,創出全新的招式更困難。
「花滿能夠遇見那孩子,真是太好了。」
母親露出微笑,自己也開始用餐。今天的菜是炸秋刀魚塊、雞胸肉沙拉、炒空心菜,還有惠花買來自己吃的炸雞。對她來說,沒有炸雞的餐桌未免太寂寞。
「嗯,我也這麼覺得。小黑總是像口頭禪一樣說『多虧有可靠的學長姊』,不過我也覺得自己多虧有這個學弟。雖然說今年的一年級生有些棘手……但也都是很有趣的人。」
「聽說有金髮的學生?」
惠花夾起最大塊的炸雞這樣問,弟弟苦笑著回答:
「是刀真。他的外表不錯,也很有幹勁,只是個性很麻煩。說到麻煩,那個叫唐臼的男生也是……水帆是個乖巧的女生,不過很容易緊張,所以也可以說是滿麻煩的……」
「搞什麼?全員都很麻煩啊?」
「哈哈哈。不過另一方面,越麻煩的學弟妹也越可愛啊。」
弟弟這句話很有學長風範。從他的表情,惠花感覺得到弟弟的成長。
「只有一個鬧出問題而退社的女生……個性真的彆扭到無可救藥,讓人很火大,幸好她退社了……不過,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
他的話雖然是在責難,聲音中卻帶著些許擔心。
「總之──」
弟弟迅速偷走惠花的一塊炸雞。
「啊,怎麼可以這樣!」
「對我們三年級生來說,這次文化祭公演是最後一次上台演出,希望可以平安無事地開演……哎呀,這個滿好吃的耶。」
「今天買的是比較貴的!你做這種壞事,一定會在台上忘詞!」
惠花忍不住詛咒弟弟,他卻露出從容的笑容說:「如果只是那種程度的小麻煩,反倒值得慶幸呢。」
姑且不論身體方面,在精神層面,弟弟無庸置疑地變堅強了。
*
換上服裝,自己就會變一個人。
對於唐臼來說,至今已經有很多次這樣的經驗。
正確地說,應該不是「換上服裝會變一個人」,而是「透過化妝與戲服,逐漸改變自己」。服裝與化妝是為了打理外觀、讓觀眾看得賞心悅目,不過他覺得同時也會對站上舞台的人產生心理作用。
站上舞台這個異於日常的場所時,不能只是平常的自己。
如果是真正的專業人士,或許可以不改變外表便成功演出,但唐臼還沒有到達那樣的境界。沒有變身,他就很難挑戰舞台這樣的場所。
尤其是芭蕾舞,必須想像自己是王子或貴族,優雅地跳舞,以他原本的模樣實在太困難了。即使平常是日本一般平民的調皮男生,在舞台上也要變成齊格菲、德西雷、阿爾布雷西特。雖然也有王子以外的角色,但古典芭蕾的精髓還是高貴的王子。穿上金銀刺繡的華麗服裝,加上慣例的白色絲襪,臉上維持笑容跳舞並抬起公主。順帶一提,公主雖然很瘦,不過當然也有一人份的重量,抬起來滿重的。即使如此,還是要表現出輕盈的動作。
「……好重……」
唐臼看著鏡中的自己喃喃自語。
他已經準備就緒,打扮成小野春風的模樣。這個角色是名門世家子弟,個性溫和而稍稍女性化,具有高雅且柔弱的風情。他的臉塗成白色,頭上的假髮聽說是稱作「源氏」的髮型,通常是給頗有姿色的角色戴的。和服是很有品味的淺藍色,但非常沉重。
「的確很重……」
在他右邊附和的是刀真。
刀真飾演的是反派角色八劍玄蕃,妝容帶有令人憎惡的氣息。這個角色是穿著裃(註1)的家老。裃的肩膀部位非常突出,如果不離遠一點就會被刺到。
「如果這樣就喊重,太對不起芳學姊了。不過穿這樣在校園內遊行……真的好重……」
在他左邊,飾演小野春道的水帆也發著牢騷。春道是小野家的當家,也是春風的父親。換句話說,水帆和唐臼的角色是父子關係。由於水帆長得比較高,所以不會顯得特別不自然。她穿的和服是帶有光澤的白色,上面披的那件叫做小忌衣,造型相當特別,是一件脖子周圍有波浪狀裝飾領子的大衣。有種奇特的爬蟲類叫做傘蜥蜴,小忌衣的領子就跟傘蜥蜴很像。濃重的色調中加入金色的重點裝飾,相當華麗。
順帶一提,之所以說對芳學姊感到抱歉,是因為這次最重的服裝就是公主錦之前的和服與假髮。芳學姊一人飾演兩角,既要演少年又要演公主,非常忙碌。
這天是文化祭,也是《拔毛夾》上演的日子。
距離開演時間還有三小時左右。打扮完成後,一年級生有一項很重要的任務,就是要去宣傳。他們接下來要在校園內遊行,發送傳單。
「我們得努力去宣傳才行!」水帆用鼓舞自己的口吻說。
藍眼睛的玄蕃點頭回應:「沒錯。雖然憑著芳學姊的威力,指定席的票都賣完了,但二樓是自由席……要等開演之後才知道會不會坐滿。」
唐臼也回答:「說得對。雖然和戲劇社比賽觀眾人數,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不過還是希望可以有很多觀眾來看。」
「雖、雖然說,觀眾很多會更緊張……」
「水帆,就算觀眾都是貓,妳也會緊張吧?」
「好過分。如果是貓,我才不會緊張!」
「說到貓……刀真,最近好少看到土比的照片,你有沒有認真拍照啊?」
土比是唐臼撿到的小貓,現在養在刀真家。唐臼原本當然想要自己養,但他家的公寓禁止養寵物。他一開始是以收養土比為條件,才陪刀真一起加入歌舞伎社。現在回想起來,那已是令人懷念的過去。
「我每兩天都有寄一張照片給你呀。」
「我想要天天看到。」
「真是的,我的照片檔案夾都快發出喵喵聲了……對了,去宣傳之前,我們三個一起拍張照吧!來來來,大家靠近一點。」
「就算想靠近,也會被你的裃擋住啊。」
「不可以弄皺衣服。這是小丸子學姊血汗與淚水的成果……」
「Say cheese!」
刀真盡可能把手伸長,三人一同自拍。照片中的水帆一臉焦急的表情,讓他們哈哈大笑。這時負責掌控進度的蜻蜓學長走過來,簡短地下達指示:「差不多了。」於是唐臼等人再度檢查彼此的服裝,然後換上運動鞋。如果穿著不習慣的草鞋而在正式演出前跌倒,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蜻蜓學長問:「你們記得路徑吧?」
刀真回答:「沒問題。」
「傳單可以全部發完。還有,如果有人想要拍照,就回答正式演出後可以盡量拍。老是停下來的話,時間會不夠。」
「知道了!」
蜻蜓學長注意到水帆的聲音有些緊張,便追加注意事項:「不要喊破喉嚨。」身材高大膽子卻很小的水帆連連點頭。
「由一年級生負責宣傳遊行,是小黑的提議。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蜻蜓學長似乎突然想到似地詢問他們,刀真立刻回答:「因為一年級生比學長姊有更充裕的時間吧?」
「這也是原因之一。」
「……啊,還有。」水帆有些靦腆地舉手。「也許是打算訓練我們的膽量……」
「沒錯,其實這點更重要。你們的舞台經驗還很少,夏季祭典的時候雖然也算是站上了舞台,但當時因為發生意外,所以沒有演完。在文化祭正式演出前,要你們不要緊張也很難。」
「的、的確。」
光是聽到緊張兩個字,水帆的肩膀就變得緊繃。
「所以,至少要讓你們習慣受到矚目……穿成這樣四處走動,就不得不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這就是小黑的想法。」
「原來如此。」刀真原本想要雙手環胸,但他發覺會弄皺衣服就作罷了。
「所以說,盡量去受到矚目吧。」
蜻蜓輪流看著三人的臉孔。
「受到矚目就會成為宣傳,也能讓你們訓練膽量。你們在遊行的時候要盡量招搖,讓周圍的人看呆,覺得那些傢伙在搞什麼。」
「……就是要盡可能『傾(Kabuku)』(註2)吧?」
唐臼喃喃自語,這位酷酷的學長難得露出笑容說:「沒錯。」
包括唐臼在內的三個一年級生都有些驚訝,但大家跟著笑了。只是為了避免臉上塗的白粉裂開,他們都不敢笑得太開心。
「宣傳部隊,拜託你們了。」
在蜻蜓學長和從服裝室衝出來的小丸子學姊目送之下,三人排成一排走出去。小丸子學姊送行時說:「去大幹一場吧!啊,可是不准弄髒衣服!」
「加油吧。」
水帆舉著寫了「歌舞伎社!」的旗子說。
刀真舉起拳頭說:「好,我們要像阿久津學長那樣引人注目!」
「這個目標未免太高了吧?」
唐臼雖然苦笑,不過先前還很沉重的服裝已不會令他在意。刀真和水帆大概也有同樣的感受。他們抬頭挺胸,以穩健的步伐前進。
他們首先前往利用教室進行班級活動的校舍。走廊沒有很寬,再加上人很多,所以三人只能緩慢前進,不過這樣反倒符合他們的目的,可以讓大家近距離仔細觀賞值得自豪的服裝。
「哇!那是什麼?」
「高中生要演歌舞伎?」
「臉超白的!好恐怖!」
雖然想讓大家近距離觀賞,但一開始圍觀人群因為驚訝與顧慮,不敢太靠近,只從稍遠的距離拍攝難得的畫面。三人應該主動接近發傳單,但默默無言地把傳單遞出去,給人的印象也不好……唐臼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們應該事先想好宣傳詞,卻完全忘記了。這是很嚴重的失誤。
「咦?那不是一之谷嗎?」
這時傳來格外洪亮的聲音。站在走廊前方的那群男生……應該是足球社的成員。他們朝水帆興奮地喊:「妳怎麼打扮成這樣?太酷了!」運動社團的人聲音真的都很大。
就在這時──
「東……」
水帆發出了聲音。她似乎做出某種決定。
她的聲音好像哽到般停頓一下,然後她深深吸一口氣大喊:
「東西、東~西~!」(註3)
水帆高大的身軀,發出吸引走廊上所有人目光的聲量。足球社的人嚇了一跳,但接著就喝采:「喊得好!」水帆得到助力,又接著喊:
「我們是河內山高中歌舞伎社!今天下午兩點半開始,要在禮堂演出歌舞伎《拔毛夾》,請大家一定要來觀賞!」
真了不起,她恰到好處地傳達必要資訊,也許在腦中演練過好幾遍吧。白粉底下的臉,此刻大概因為緊張與興奮而通紅。
「拔毛夾?」
不知從哪裡傳來句尾拉高的疑問聲,這時換刀真立即回答:
「拔毛夾!正是那拔除眉毛與鼻毛的拔毛夾是也!」
他模仿古裝劇的口吻開始說明。
「荒唐古怪的標題,背後究竟是什麼故事?欲知詳情,請到場觀賞!」
唐臼聽到有人發出讚嘆,接著又聽到有人問:「那個演歌舞伎的人是戴彩色隱形眼鏡嗎?」想必是發現刀真的眼睛是藍色的。
唐臼思索片刻。
只因為是混血兒就引人注目,對刀真來說應該是一點都不值得高興的事。唐臼常跟他一起行動,多少可以理解在路上、在校內不必要地被盯著看造成的壓力。連唐臼都想問,又不是江戶時代,看到外國人有那麼稀奇嗎?
所以,或許還是別理會剛剛聽到的聲音比較好。
或許不應該理會,可是……
刀真的藍眼睛很漂亮。唐臼這麼覺得。金髮也是。刀真能夠流利地說日語,不過有時會使用一般高中生不知道的四字成語,或者相反地不知道其他人都懂的用語,這也是他的特色。
也就是說,刀真只要當他自己就行了。
他可以當個金髮碧眼、英語流利的八劍玄蕃,再加上河內山高中積極接納外國留學生……唐臼迅速環顧四周,在這條走廊上也看到兩個外國人。一個是頭髮很捲的黑髮男生,另一個是頭髮偏紅的女生。他們旁邊的同學各自夾雜英文跟他們說話,大概是在解釋歌舞伎吧。
那麼──
「說英文。」
他對身旁的刀真悄悄說。
「啊?」
「用英文宣傳,讓大家聽聽你道地的英文吧。」
唐臼如此慫恿刀真。穿著歌舞伎戲服,用英文侃侃而談,一定能大受矚目。
「Ladies and gentlemen!」
刀真標準的英語響徹走廊。周圍的學生都把視線集中到他們身上。有幾個原本瞥他們幾眼就走開的人也停下腳步。
「I'm happy to announce that we are putting on a Kabuki play today. My background is half British, but I find Kabuki, a Japanese traditional performing art, extremely exciting and fun. Today's play, "Tweezers," or "Kenuki" in Japanese, is so catchy that an audience seeing Kabuki for the first time can surely enjoy it. See you in the auditorium.」
刀真以洪亮的聲音說完,周圍的人便發出「哦~」的讚嘆,甚至還聽到有人在拍手。唐臼內心雖然想,不是在這裡,而是希望是在舞台上得到掌聲,不過看來宣傳效果還不錯。他們開始發傳單,大家也踴躍地收下。足球社的成員則自豪地說:「我們已經買好指定席的票了!」
他們前往下一個宣傳地點時,刀真興奮地說:「剛剛那個流程很棒!」
在移動途中,擦身而過的人也都看著他們,還有很多人在拍照,不過或許因為臉上塗了很濃的妝,他們幾乎不會感到抗拒。他們越來越自在,甚至能對著朝向他們的手機鏡頭比出勝利手勢。
「從水帆的『東西聲』開始,然後介紹公演,最後還有英文說明!」
「沒錯!大家都在看我們!刀真的英文說得真好!」
「那當然啦,畢竟是他的母語……」
三人邊聊天邊前往下一個地點時,有個女生過來跟他們說話。她有著紅髮、綠眼睛,年紀大概和三人差不多。她的視線主要朝向刀真,看來大概幾乎不會說日文,因此想用英文交談。
兩人說了幾句話後,刀真就發出驚呼聲,轉向另外兩人說:
「她說她是梨里學姊的朋友,從加拿大來看《拔毛夾》。」
「哇!那還真是遠道而來!」
水帆連忙鞠躬。自稱茱蒂的女生笑著回了一些話。雖然是用英文,而且說得很快,不過可以聽出裡面有「surprise」這個單字。她似乎是瞞著梨里學姊來看戲的。
接著又是英語為母語的人之間的對話。茱蒂拿出筆,在自己的掌心寫了一些字。唐臼探頭看,上面寫的是「楓屋」。
「馮、屋?」
「Close!楓、屋。」
楓屋,這是梨里學姊的屋號。唐臼和水帆也一起加入「楓屋」兩字的發音練習。不久,茱蒂很高興地說「謝謝」,和他們道別。梨里學姊在觀眾席看到朋友,不知會有多高興。
三人繼續進行宣傳活動。
他們選擇人多的地方停下來,做兩、三分鐘的表演,然後前往下一個地點。
偶爾有人會提出要求:「表演亮相給我們看!」他們就會擺出類似的姿勢。其實唐臼飾演的春風並沒有亮相姿勢,不過這麼做也算是服務觀眾。最近流行的療癒型吉祥物棉花喵也闖入他們之間,三人與一隻貓一起擺姿勢。
「今天好像有很多棉花喵。」
前往最後一個宣傳地點時,水帆這麼說。她的聲音已開始有些沙啞。唐臼心想,接下來最好少用喉嚨比較好。
「聽說待會兒有文化祭執行委員會主辦的『棉花喵大集合』活動。棉花喵會分身術,所以不管出現幾隻都沒問題。真是受歡迎。」
水帆聽了刀真的說明連連點頭,然後問唐臼:「你也有棉花喵的方巾吧?大概有五條嗎?」唐臼冷冷地回答「哪有那麼多」,但實際上他有七條。
「好,最後就選這裡!」
刀真停下腳步。
這裡是從大門延伸過來的戶外熱鬧區域。這條寬敞的道路,從學院正門通往歷史最悠久的一號校舍,平常連車輛都能行駛,不過今天是行人專用道。兩旁開設了模擬商店,人潮洶湧。
「東西、東~西~!」
為了不讓水帆喊得太用力,唐臼和刀真也努力喊。
「我們是河內山高中歌舞伎社!」
水帆開始說明,再由刀真用英文說明。剛好在附近注視他們的歐美男性鼓掌說:「Oh, brilliant!」他身旁一名穿著正式和服的女性也以驚人的氣勢鼓掌……感覺跟某人好像。
不過,也有很多人瞥了一眼就走過去。
在戶外聲音無法產生迴響,會直接往上飄走。傳單已經所剩不多,宣傳活動或許可以到此結束……
不,還不夠。
還要做更多才行。對於造成學長姊那麼多困擾的唐臼來說,這樣還不夠。
他還能做什麼?
「……水帆,可以借我扇子嗎?」
「啊,好。」
唐臼接過扇子說:「你們兩個留在這裡。」然後獨自走出去。他對周圍的人請求「抱歉,請稍微讓出一條通道」,並走了將近二十公尺。大家對於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感到好奇,也有人停下腳步。
那就開始吧。
他轉動和服底下的腳踝。幸虧他穿了運動鞋,如果穿草鞋,那就很困難了。穿袴的話會更容易活動一些,但春風的服裝是沒有袴的和服。雖然不可能做出芭蕾的旋轉戳步,不過應該可以做出鏈轉。
「吾等乃河內山學院高中部歌舞伎社!當代頂尖的歌舞伎狂!」
他盡可能拉開嗓子,同時「唰」一聲在頭上打開扇子,另一手則放在腰部,腦中想像的是《唐吉訶德》芭蕾舞劇中的女主角琪蒂。雖然說那是女性版本……
刀真和水帆都呆住了,唐臼知道他們都盯著他。
「上演的是歌舞伎十八番《拔毛夾》!將在禮堂大舞台,敬候各位大駕光臨!」
啪!
這回他很有氣勢地闔上扇子。
接著是預備動作。右手前移,左手側伸。
挺起胸膛,收起肋骨。因為腰帶的關係,不容易控制身體動作。服裝很重,假髮也很重,很難保持平衡。他能順利旋轉嗎?
當然可以,一定能夠順利旋轉。
唐臼深信,只有自己決定做得到才能成功。
他一開始就以最快速度進行鏈轉。
如同迅速旋轉的陀螺,以連續旋轉動作直線移動。
目的地是刀真和水帆站立之處。加入跳躍動作會更有看頭,不過如果在這裡太勉強而受傷,那就本末倒置了。現在只需要旋轉,但是要用讓大家瞠目結舌的速度旋轉──讓大家只能佩服,穿戴那樣的服裝和假髮竟然能夠轉得那麼快。
開始旋轉後,唐臼發現問題不在服裝,而在假髮。假髮的重量導致臉部轉動的時機出現落差。芭蕾舞者之所以能夠不斷旋轉而不會頭暈,是因為以絕妙的時機轉動脖子以上的部位,然而戴著假髮使他難以掌握時機。但他不想放慢速度。
不管了,隨它去吧。唐臼咬緊牙關堅持到底。
二十公尺在直線奔跑時沒有多遠,但以旋轉方式前進卻要花上好一段時間。距離過了一半左右,他聽見很多人鼓掌叫好。喝采聲給予他繼續前進的動力。
他的同伴在前方等候。
把唐臼拉進歌舞伎社的刀真,當唐臼一度想要退社時極力勸阻他的水帆,另外還有不在現場的學長姊,陪著原本是棘手一年級生的自己走到這裡。
他瞬間計算剩下的距離,再轉三次就到達終點。
最後,他抱著多少會弄亂服裝的心理準備,奮力張開膝蓋,左手扠腰、右手再度打開高舉的扇子,擺出收尾姿勢。他的身體沒有搖晃,穩穩停住。事實上他有些頭暈,但還是憑著毅力停住。唐臼雖然停下來,掌聲和叫好聲卻沒有停止,連刀真和水帆都與周圍的人一起興高采烈地拍手。喂,你們在那邊高興地拍手有什麼用……唐臼以吐嘈的視線看向他們,然後高聲說:
「請多多指教!」
這句話似乎讓兩人想起他們的工作。
「請多多指教!」
最後三人的聲音精準地合在一起。
掌聲變得更熱烈,他們轉眼間就被主動來拿傳單的人群包圍得無法動彈。他們分頭發送傳單,有許多人鼓勵他們:「加油!」「歌舞伎好像很好玩!」「如果是這個時間應該可以去看……」讓三人很高興,一再反覆說「請多多指教」。只有在聽到有人說「原來歌舞伎會轉那麼多圈」時,唐臼才心想:糟糕,好像讓人產生誤會了……不過沒關係,就算是因為誤會來看戲,也一定不會讓他們失望。
希望大家能來看我們的歌舞伎。雖然老實說,我們的程度還不足,但學長姊都很帥,絕對值得一看──唐臼懷著這樣的心情,發完所有傳單。
刀真和水帆也幾乎同時發完傳單,三人彼此相視。
演出前的宣傳活動結束了。以全由一年級生來進行的宣傳活動而言,算是表現不錯。回後台休息室吧。
和大家一起開最後一次會,然後上台演出。
唐臼感覺到自己心中充滿幹勁,刀真應該也一樣,水帆的緊張似乎也緩和許多,表情變得自然。舞台藝術很注重在正式演出前調整自己的狀況。他或許動得太多了,但現在腎上腺素全開,也沒有過度緊張,這樣絕對比靜靜等候開演的狀態更好。他現在已名副其實地準備妥當。
當他們意氣昂揚地走回後台休息室時,完全無法想像──
事實上,根本不可能想像得到那種事。
「小黑……去哪裡了?」
蜻蜓學長竟然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在即將開演的時刻──小黑社長竟然失蹤了。
註1:裃 男性正式和服的一種,包含上半身的肩衣與下半身的袴,通常以同樣的布料製作。
註2:傾(kabuku) 是歌舞伎(kabuki)的詞源,有奇裝異服、特立獨行的意思。
註3:東西聲 是在表演前呼喚客人的喊聲,做為開始的信號。「東西」是意味觀眾席東邊到西邊,亦即每一個角落。
幕間
緊張與疲勞早已超過極限。搭乘客船和高速巴士從北海道到東京,花費時間超過十五個小時,這段期間幾乎都沒吃東西。雖然不覺得餓,但血糖值應該已經下降許多。當時只有十一歲的渡子,步伐逐漸變得緩慢。
她想到堂哥村瀨蜻蜓的笑臉。
渡子是個很愛看書的小孩。她沒有朋友,在家也沒有安身之處,只有書本的世界提供她逃避的場所。向圖書館借書就不需要花錢,只要翻開封面,便能立即逃進書中。渡子懂得的詞彙隨著讀書量增長,因此,她立刻明白該如何形容當時堂哥的表情。
那就是所謂毫無牽掛的笑容。
沒有任何煩惱與憂慮,神清氣爽,安心、信賴、放鬆的狀態。對於從小總是在意周圍狀況──具體而言,總是在意父母親臉色──的渡子來說,那是從未體驗過的狀態、從未獲得的心理狀態。
堂哥得到了,所以才能露出那樣的笑容。
堂哥並沒有特別不幸。他生長在相對較富裕的家庭,雙親學歷高,對於自豪的兒子也不吝教育。聰明的雙親生下的堂哥也很聰明,只不過因為觀察力太過敏銳,因此會先行去做大人期待他做的事。這一點很像渡子,不過渡子身邊的大人和堂哥的雙親差太多了。小孩子無法選擇環境。
堂哥很聰明,但不是靈巧的孩子。這不是指他的手藝,而是人際關係的處理。渡子覺得堂哥這一點也跟自己很像。她並沒有深入問過,不過,她猜測堂哥應該是在學校遇到霸凌。堂哥能夠讀懂大人的臉色,卻無法讀懂同學之間的氣氛。或許這也是堂哥一家人突然搬家的理由。
搬家與轉學對堂哥造成好的影響。
看他的臉就一目了然。他交到了朋友。只要有一個能夠真正信任的對象,世界似乎就會產生巨大變化。那種感覺大概像是一直在下的雨停了,陰暗的天空變得一片晴朗。渡子雖然沒有這種經驗,但在虛構故事的世界中,這是常見的情節。
堂哥去到不同的世界。
只有渡子留下來,世界依舊是沉重的陰天。
她踏上回程時,感覺前往車站的距離非常遙遠。
她必須從這裡再度回到北海道,必須回到每天小心謹慎到疲憊不堪卻還是會挨揍的家裡。父親如果在家,那個女人不會隨便對渡子動手,但矛頭會轉向父親。兩人都喝醉時的吵架相當驚人,還曾令鄰居報警過兩次,也因此父親就不想回家了。由於他幾乎不回家,女人又會因此抱怨,為了他把小鬼丟給自己照顧而起爭執。這種情況反覆發生。
「雖然說,我也是在滿糟糕的家庭長大……」
住在隔壁的大姊姊叼著菸對她說。
「可是你們家也是……妳希望可以快點長大吧……」
這個人似乎理解渡子的心情。沒錯,她想要快點長大。她想要當支配的一方,不是被支配的一方。雖然說成為大人以後也未必不會被支配,但當時她想不了那麼多。至少當身體成長後,應該就不會因為對方的心情而挨揍,可以自己保護自己。她可以在被攻擊之前逃跑,或者在被攻擊之前發動攻擊。
她在前往車站的途中來到一座小公園前方。
一看到沒有人的長椅,憑著慣性移動的腳步就停下來。再怎麼說,她都需要休息。她不知道已經幾小時沒有喝水。環顧四周,她立刻找到自動販賣機。她渴到這種程度,卻沒有多餘的心力察覺。
要買水,還是柳橙汁?
她握著零錢站在自動販賣機前,猶豫了一下。在這短暫的片刻,她突然感到不舒服,頭暈目眩無法站立。大腦核心變得冰冷,使她感到噁心想吐。她在原地蹲下來,縮起身體,然後就無法動彈了。
她不知道維持這個狀態多久……感覺很漫長,但或許事實上只經過一分鐘而已。她記不清楚了。
「怎麼了?」
從她頭上傳來聲音,但她還沒有辦法抬起頭。
「呃……妳有辦法走嗎?到那邊的樹蔭……」
對方輕柔地抓住她的手臂。渡子勉強點頭,抓著她手臂的力道稍微加強,把她拉起來,扶著她站直,然後緩緩移動。他們到達樹蔭處的長椅,渡子坐下來,對方說「妳等一下」,然後暫時離開。他大概是和渡子年齡差不多的男生。
「來,慢慢喝。」
男生回來後,遞給渡子寶特瓶裝的水,瓶蓋已經打開。渡子小口喝水。暈眩逐漸平息,她也不再感覺那麼想吐。或許剛才是暫時性的腦貧血。
「還好嗎?要不要叫妳的家人過來?」
男生坐在渡子旁邊,探頭看她。渡子看到他的臉,不禁大吃一驚。
那是先前和堂哥在一起的男生。渡子小心避免露出驚訝的表情,對他搖頭。
「妳可以一個人回家嗎?幾年級?」
渡子個子比較嬌小,因此對方或許以為她比實際年齡還要小。渡子小聲回答「五年級」。
「啊,原來妳已經五年級了。我六年級。」
他微笑著回答。
毫無保留的視線直率地盯著渡子,讓她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男孩的大眼睛閃閃發亮。眼睛是靈魂之窗,到底是看著什麼東西長大,才會有這樣的眼睛?那是一雙只看到美麗溫柔事物的眼睛。堂哥面對這雙眼睛,不會感到被刺痛嗎?或者是因為這個人擁有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眼睛,彼此才能成為好朋友?
「妳叫什麼名字?」
「……」
「我住在這附近……把足球忘在公園,所以急急忙忙跑回來拿。那顆球是阿公買給我的,弄丟就糟了。」
即使只相差一歲,但男孩或許還是覺得自己比較年長,說話時儼然一副大哥哥的口吻。他坐在長椅上把身體斜斜往前傾,探頭看著渡子的臉。
「嗯~妳的臉色好像還是不太好。不要緊嗎?妳告訴我號碼,我可以幫妳打電話。」
「……我家很遠。」
「在哪裡?」
「……」
「妳媽媽在家嗎?」
小孩發生狀況,父母親一定會飛奔過來──他這種樂觀深信一般常識的態度,令渡子感到惱火。就是這傢伙,把堂哥帶到不同的世界,前往笑容毫無牽掛的孩子的世界。
「我母親死了。」
她幾乎反射性地這麼說。
「父親幾乎都不回家,可以說不存在。」
「咦?」
開朗天真的這傢伙,總算露出困惑的神情,一雙特別大的眼睛眨了又眨。隔了兩秒後,他的回應是:
「這樣啊,跟我一樣。」
他沒有看渡子,而是稍微抬起下巴仰望天空。這時渡子才發現,天空藍得很莫名其妙。
「我家原本是只有媽媽的單親家庭,四年前,媽媽也因為生病過世。」
他笑著說明,語氣很輕鬆,就好像在說這種事也是會發生的。
「所以我現在跟阿公……」
「才不一樣。」
渡子尖銳地說。
「一點都不一樣。」
她狠狠說完,立刻站起來。
她原本以為身體所有能量都已耗光,但還留下了怒氣。這股怒氣促使渡子前進。
她不想和這傢伙在一起。
她不可能與妄稱和自己一樣的傢伙在一起。他們不可能一樣。假設他們是一樣的,或者擁有相似的境遇,為什麼這傢伙仍舊可以像這樣露出笑容?可以天真地和朋友嬉鬧?他和渡子究竟差在哪裡?
渡子絕對無法和他一樣。她不可能會有閃閃發亮的眼神。
為什麼?是因為自己太懦弱嗎?錯的是她嗎?
是她有問題嗎?
她真的那麼沒有價值嗎?
她走得很快,所以那個男生追上來說「等一下」。渡子雖然不理會對方,卻被他從後方抓住手臂。
「妳把這個拿去吧。」
他把寶特瓶裝的水塞給她。
渡子回頭,想要瞪那張假裝親切的臉。大眼睛的那傢伙滿臉通紅,不知道是因為對方不接受自己的好意而懊惱,或是在按捺怒氣。可是,他簡短地說:
「對不起。」
他僵硬地後退兩步,離開渡子,然後迅速轉身,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轉眼間身影就變得很小。
渡子呆立在原地。
這句道歉,就像是給予她致命一擊。
第六幕
「啊?為什麼?為什麼他會不見?」
「天啊,不會吧?怎麼可能會不見?仔細找找……」
「找、找不到!小黑社長也沒有在社辦……」
「也沒有在服裝室!」
「搞什麼?小黑社長該不會是故意開玩笑躲起來吧……」
「小黑不會做那種事……可是他現在不在這裡,代表……」
「不太妙吧?他會不會被捲入什麼麻煩裡?」
「蜻蜓,你真的想不出他會在哪裡嗎?」
「……」
「啊~為什麼不說話!距離正式演出已經沒多少時間了!小黑負責打附,還要解說作品,沒有他就沒辦法開始!到底要怎麼辦?這樣下去,我們的舞台……」
遠見連看著像是捅了蜂窩般騷動的學生,深吸一口氣。
他背上冒著冷汗,內心其實很想逃離現場,但是他努力忍下來,將吸入的空氣吐出。
在此同時,他大聲說:
「冷靜點!」
在他二十年左右的教師生涯中,這或許是他發出過最大的聲音。
學生面帶驚愕地安靜下來,看著遠見。在一旁觀看的父親正藏,也對自己兒子難得發出的怒吼睜大眼睛,生島的表情則像是感到很稀奇。老實說,遠見本人也對自己發出這麼大的聲音感到驚訝,不過他努力壓抑這樣的情感,再次說了同樣的話:「冷靜點。」他內心的另一個自己則吐嘈:「你才應該冷靜點。」
「問、問題雖然很嚴重,不過首先要掌握現況。淺葱,妳可以詳細說明嗎?」
他之所以要求淺葱芳說明而不是村瀨,是因為平常沉著冷靜的眼鏡男,此刻臉色異常蒼白。村瀨擁有超乎一般高中生的冷靜明晰腦袋,因此遠見常不自覺就依賴他,但他也只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男生。根據遠見本人的經驗,遇到突發狀況時,女生往往比男生更沉穩。
「霧湖學姊傳簡訊給我,說在正式演出前,有一件事一定要跟我說,希望我能出去一下。那是大約三十分鐘之前傳來的。」
正如遠見的判斷,淺葱控制自己的情感,清楚地說明。
「我當時已經換好服裝,看到她在正式演出快開始的時候說有事要談……感覺有些不安,所以請小黑代替我赴約。結果,他去了之後就沒有回來。如果像剛剛蜻蜓說的,霧湖學姊的帳號被盜用……那麼找我出去的究竟是誰……」
「約定地點在哪裡?」
「五號棟後方。」
「現在立刻打電話給坪山霧湖,直接確認帳號的事。另外,也要問她今天有沒有遇到來栖。」
「好的。」
「我去拿芳學姊的包包!」
蛇之目迅速行動,前往放置社員行李的另一間房間。另一方面,村瀨蜻蜓則只是茫然若失地盯著地板。
「村瀨。」
對於遠見的呼喚,他也沒有反應。他的嘴唇微微蠕動,好像在喃喃自語,但遠見沒有聽到內容。村瀨似乎陷入某種恐慌狀態。
「喂,蜻蜓,振作一點!你、你變成這樣,大家都會感到不安啊!」
阿久津的聲音已經因為不安而拔尖,邊喊邊抓住村瀨的肩膀搖晃。遠見輕輕推開阿久津,站在村瀨面前,以平靜的聲音對他說:
「我們去找他吧。」
村瀨終於抬起頭。
「村瀨,我們要去找來栖。」
「……」
村瀨無言地凝視著遠見。
「來栖也真是的,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失蹤。雖然說公演前出狀況是本社傳統,但還真不想遇到這種狀況。之前不論發生什麼事,即使情況很慌亂,還是能以來栖為中心來解決。可是,現在來栖本人不見了……這種公演前的意外,一定會口耳相傳,成為傳說。不過啊,村瀨,我們要讓它成為事後可以笑著回想起來的傳說喔。」
「老師……」
「我們一起去找來栖吧。如果是有人惡意策劃,那就不太可能會留在約定地點。這是我的想法。你認為呢?」
「我……我也覺得可能性很低。」
村瀨總算回答。這時淺葱報告,她聯絡上霧湖了。
「她的帳號的確被盜用,密碼好像也遭到變更……她利用其他社群網站帳號告知親友自己的帳號被盜用,但我今天幾乎沒有看手機,所以沒有發現。」
「這麼說,她沒有遇到來栖?」
「是的。她也很驚訝,現在正要過來。」
這時生島開口:
「遠見老師,我留在這裡,你和村瀨一起去找來栖吧。」
「哦,這是好方法。我也留在這裡吧。」
遠見的父親也這麼說。其他學生雖然難掩不安,但是有生島和父親在,應該沒有問題。一年級的三人都像雕像一樣僵住了。
「……不,老師,請你去執行委員會總部。」
村瀨說話時,臉色已經恢復許多。
「現在去找小黑,就算找到了,也有很大的機率必須延遲開幕。請老師去取得延長節目時間的許可。要不然,就算找到小黑,我們也沒辦法演出。」
「說得也對……的確會變成那樣。」
「芳學姊,請妳和老師一起去。」
「咦?我也要去?」
「執行委員長鈴森學姊是芳學姊的隱性粉絲。」
聽村瀨這麼說,阿久津驚訝地問:「真的假的?」村瀨的情報究竟是從哪裡收集來的……
「她站在執行委員長的立場,沒有對外公開,不過她收集了芳學姊完整的劇照。芳學姊去懇求她,或許會有用。請妳設法說服她。」
「我、我知道了。」
數馬問:「人手不是越多越好嗎?除了芳學姊和老師以外,最好大家都出動吧?」
蜻蜓搖頭說「不」。此刻他的腦袋大概正以驚人的速度建構因應眼前問題的方法。
「由我去找小黑……還有小丸子,可以拜託妳嗎?」
「當然!」
「我們必須避免讓即將上台的人都分散到校園內,而且距離開演已經沒什麼時間了。」
「咦……可是,不是要等到小黑回來嗎?」
丹羽感到困惑。蜻蜓看著所有人說:
「我們要等他回來,所以開演時間不知道會延遲多久,但持有門票的觀眾會依照預定時間前來。如果特地來看表演的觀眾等太久而離開……」
「絕對不行!」
三輪山這麼說,大家也都點頭。生島抓抓頭,若有所思地說:「也就是說,你要我們拖延時間吧?」
「生島先生,拜、拜託你了!」
遠見懇求他。話說回來,即使是曾經當過職業演員的生島,應該也很少遇到這種突發狀況吧?即使如此,現在也只能把現場交給這個人和其他學生。生島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勉強說:「唔,我會想辦法,可是……」
「沒時間了。小丸子,我們走。」
「我會跟你走,不過你知道要去哪裡找嗎?」
「我不知道小黑在哪裡,不過……」
村瀨拿出自己的手機,邊操作邊說:
「我知道他的手機在哪裡。」
阿久津一本正經地問:「那傢伙是間諜嗎?」數馬告訴他:「他應該是和小黑分享位置資訊吧。」遠見不了解這種技術的詳情,不過看來村瀨知道來栖的手機大概位置。
就這樣,他們分成三隊,展開緊急行動。
留在禮堂的小隊負責設法拖延時間。遠見與淺葱負責前往執行委員會,取得延長節目時間的許可。村瀨和蛇之目則負責搜尋來栖。
遠見看看手錶。此刻距離正式演出只剩三十分鐘,他已經連胃痛的餘裕都沒有。唉,如果這是膽小的自己在正式演出前夕作的惡夢,不知該有多好。然而這是現實,看到一之谷快要哭出來的臉孔就知道了。
「不用擔心,一定可以找到來栖!」
走出後台休息室時,遠見這麼說。這句話沒有任何憑據,可以說是不負責任的期待性觀測,但他還是很肯定地這麼說。他認為,現在應該要有人說這句話,這也是他身為歌舞伎社顧問老師該做的事。學生仍舊面帶不安,但還是對他點了點頭。
他看到站在學生後方的父親注視著自己。
「喂,不要拖拖拉拉的,快去吧!」
聽到父親的聲音依舊很有氣勢,遠見不禁苦笑,然後和淺葱一起前往文化祭執行委員會總部。
*
丸子以前曾經弄丟過手機。
說得具體一點,她是把手機忘在cosplay活動會場,回家途中才發覺,臉色不禁發白。當時她剛好帶著平板電腦,因此用平板電腦啟動尋找手機的APP,遠端鎖上手機,結果得以順利找回來。搜尋系統在這樣的情況很方便,但條件是要取得想要尋找的手機位置資訊。一般來說,自己手機的位置資訊不會和其他人共享,畢竟那等於是讓人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反過來說,因為可以在發生萬一的時候讓別人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所以,有時也會特地讓兒童或老年人和家人分享位置資訊。
「可是我很少聽說會和朋友分享手機的位置資訊。」
丸子跑在蜻蜓後面這麼說。
他們離開後台休息室,前往小黑可能所在的範圍。根據蜻蜓的手機資訊,小黑至少沒有離開校園。
「之前小黑和彩子小姐同時弄丟手機,變得很麻煩。不知為什麼,連彩子小姐的責任編輯都打電話到我的手機……」
蜻蜓邊跑邊說話,因此氣喘吁吁,似乎很痛苦。
「為、為什麼?」
「她留的緊急聯絡電話是我的手機號碼。」
太奇怪了,蜻蜓和彩子老師的工作應該完全無關才對。不過彩子老師是個有些脫線的人,很可能第一緊急聯絡人填寫兒子,第二緊急聯絡人則填寫兒子的朋友。
「編輯還曾經拿著餅乾禮盒到我家說:『平常承蒙你的照顧。』」
「這、這樣感覺、簡直就像家人嘛!」
丸子喊著說道,蜻蜓回頭瞥了她一眼,一本正經地點頭說「是啊」。竟然完全肯定──丸子很想吐嘈他。
「總之,那兩人會在很奇怪的地方同步。聽說那次是他們第二次同時弄丟手機。所以在那之後,我就和小黑分享手機的位置資訊。」
他氣喘吁吁地說明。丸子大概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拚命跑步的蜻蜓。他幾乎所有學科都很優秀,唯一的弱點是體育。長跑成績方面,丸子甚至還比他稍微好一點。
蜻蜓喘著氣,暫時停下腳步。
「……我要提高……位置資訊的……精確度,鎖定地點。」
他滿身大汗,開始進行丸子看不懂的操作。
兩人從禮堂前方來到舊校舍後方。這裡設置了幾座戶外帳棚,做為訪客休息區。
或許是因為場地有些偏僻,因此沒有多少人在使用,也成為對文化祭不是很熱衷的學生們聚集的地方。
有個女孩子孤伶伶地坐在角落。
丸子推了推眼鏡,辨識出曾經看過的身影。那是……
「可惡……雖然地點鎖定了,不過竟然是面積最大、人數最多的操場。姑且先到那裡……」
「蜻蜓,你看。」
丸子拉了拉盯著手機的蜻蜓袖子,指著那個方向。蜻蜓轉頭,稍稍皺起眉頭。被觀看的女生或許感受到視線,也往這裡看過來。因為隔著一段距離,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那是田中渡子。
曾把歌舞伎社搞得雞飛狗跳的女生。
丸子平常雖然罵阿久津是中二、小四生,但她有自知之明,自己其實也是中二成分偏多的阿宅。丸子定義的「中二」,是精神上不夠成熟且自我中心,再加上青春期的過度敏感以及有失控傾向,結果造成日後回顧會羞愧到想死的瘋狂自戀現象。丸子在幾年後,大概也會對現在的自己感到羞愧。即便如此,中二並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狀態。阿宅當中也有一輩子都是中二的勇者。
然而,她覺得渡子的自我中心屬於不同的類別。
不是中二、年少輕狂這種暫時性現象,感覺是更……深刻而複雜的東西,要不然不會產生那麼大的負面能量。所謂的中二式自我中心,基本上沒有惡意,但是那個女生對小黑懷有明確的惡意,幾乎接近憎恨。要持續那種負面情感,需要相當大的能量。實際上,丸子想到自己討厭的人時,也會一時火大而處於亢奮狀態,但是在那之後會變得很累。
喜歡某個人會產生力量,但強烈討厭某個人會相當疲累。
那個女生應該也已經筋疲力竭,卻無法停止憎恨。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理狀態?如果這次事件也和她有關,那真的是異常執拗的惡劣性格。可是為了討厭的對象浪費有限的時間和精力,難道不覺得很受不了嗎?不會陷入自我厭惡嗎?
「啊,她要逃走了。」
渡子站起來,準備離開。
「她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聽到丸子的話,蜻蜓似乎猶豫了片刻,大概是在思考分秒必爭的此刻應該以什麼為優先。他得到的結論是:
「我去問她。小丸子,妳先去操場找人。」
丸子立刻點頭。她也覺得現在這種情況,這是最佳方案。能從渡子口中問出話的,大概只有身為堂哥的蜻蜓。而且丸子如果跟那個女生說話,大概會想要揍她。
她把這裡交給蜻蜓,前往操場。
這個社團的跑步量還真大啊。明明是個文化性社團,而且自己是負責服裝的,但加入社團後,卻是她至今高中生涯裡最常跑步的時期。跑步、運動原本是丸子在人生當中覺得最無意義的行為,可是,最近她不太討厭跑步了。正確地說,她發現自己竟然也開始體會到全身運動的爽快感,因而有些驚訝。不過蜻蜓依舊說:「可以的話,我想度過永遠不需要跑步的人生。」
丸子穿梭在眾多學生與訪客間奔跑。然而──
「唔咿!」
由於人太多,很難往全方位集中注意力,讓她不小心撞上某個東西彈開。
「對、對不起!」
她差點跌倒,邊道歉邊勉強站穩腳步。到底是撞上什麼東西……她一看才發現是個柔軟又龐大的物體。
「啊,棉花喵……對不起。」
這是點心廠商和當地商店街共同製作的療癒型吉祥物。又白又圓的蓬鬆外觀,讓人聯想到《大英雄天團》的杯麵或棉花糖寶寶,因而大受歡迎,現在已成為全國性的人氣角色。棉花喵是不會說話的吉祥物,只能用笨拙的比手畫腳表示自己沒問題。它的手腳很短,裡面的人行動會受到相當大的限制。正因如此,還特別設定棉花喵雖然是貓卻不會自己整理毛。
丸子向棉花喵鞠躬後再度前進,不久就到達操場。
但是──
「哇……好多人……」
她在操場區設置的門前停下腳步,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裡是戶外最大的活動會場,沿著長方形校園的三邊排列著一間間模擬店,中央設有臨時舞台,依時段舉辦各式各樣的活動。現在是由阿卡貝拉同好會演唱福音歌曲,吸引頗多觀眾。也有很多人邊逛周圍的模擬店邊吃東西。要從這麼多人當中找到一個人,而且是個子嬌小的小黑,難度相當高。雖然眼前情況比Comic Market首日企業攤的擁擠程度要好一些,但基本上不會有人在Comic Market找人,因為那是絕不可能辦到的事。除此之外,小黑此刻穿著黑衣的服裝……也就是全身黑。
「唉,真是的!」
如果黑衣的服裝是鮮紅色或亮金色,就會好找多了!
雖然產生這種本末倒置的想法,但丸子還是直直衝入操場。無論如何,都得把人找出來。她撥開人群朝中央前進,又發現一件事。
人數固然很多……可是「那個」也很多。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麼多?丸子邊找小黑邊想著這個問題,剛好看到舞台旁邊的導覽看板。她看了上面的活動預定表,總算明白是怎麼回事。這項活動應該也會吸引很多人,而且快開始了。糟糕,真的很糟糕……
必須趕快找到小黑才行。
找到他們歌舞伎社的社長。
個性率直、樂天卻有些強硬,熱衷歌舞伎到有時會令人覺得很煩的地步。雖然不掩飾這樣的自己,但內心深處大概在祈禱不會被人討厭──丸子眼中的小黑就是這樣的男生。
一定要找到他。
丸子原本對歌舞伎毫無興趣,也完全沒有參加社團的意願,只想接觸自己喜歡的東西、喜歡的人,或許只待在狹小的世界卻過得愉快又忙碌。是來栖黑悟讓她看到不同的世界。
丸子要找到他,讓他負起責任才行。
既然教會她這麼快樂的事,就得快快樂樂地把它完成。丸子才高中二年級,但對三年級的學長姊來說,文化祭是最後的大舞台。
一定要讓大家穿上她做到頭昏眼花的服裝,順利演出。
然後要得到觀眾熱烈的掌聲。
為了這個目標,丸子再度開始奔跑。
*
今天的天氣很好,河內山學院文化祭比去年更加熱鬧。蛯原仁獨自一人淡淡地走過校園。
上午他負責在班上的展示活動當接待人員,結束後,接下來幾乎都是自由時間。雖然說可以自由行動,但也不能隨便回家。即使是沒有特別任務的學生,也必須在學校待到下午四點。
仁走過散發醬汁氣味的模擬店,看了看手錶。
他心想,快要開始了。
歌舞伎社的《拔毛夾》即將開演。
正確地說,應該是歌舞伎社主辦,男子體操社、手藝社、流行音樂社、戲劇社以及志願學生共同協助。大概是因為人數不夠,所以就捲入許多人來幫忙。仁也是被捲入的人之一。
「你看你看,剛剛出爐,還熱騰騰的喔!」
幾天前,來栖手中拿著傳單,來到仁的班上。
別班的人來找仁是很罕見的狀況,仁感覺到周圍的人不時朝這邊瞥來的視線。他覺得很煩,刻意用冷淡的反應問:「怎樣?」但來栖不會在意這種小事。他把A4大小的彩色傳單放在桌上,熱烈地解釋:
「設計很帥吧?和海報的感覺又不太一樣。阿久津穿上彈正的服裝,周圍是穿制服的三年級生!我覺得這樣很能呈現高中生演歌舞伎的特點!」
「你說得很得意,可是負責設計的是村瀨吧?」
「沒錯!不過他是我朋友,我又是社長,所以我還是很得意。嘻嘻嘻。」
他似乎真的很高興,讓仁有些傻眼地回答:「哦,那你就好好努力吧。」
「我當然會努力。事實上,我一直都在努力。啊,你看,你的名字也在上面,而且比其他人的字體更大。」
「啊?」
仁把放在桌上的傳單翻到反面。這一面是劇目介紹、演員與工作人員介紹……上面的確以特別大的字體印了「協力.蛯原仁」。仁苦澀地想,雖然他答應過要出借名字,可是應該用更小的字體印在角落吧。
「這樣看起來好像我很愛出鋒頭一樣。」
「是生島先生建議的。他還說要不要順便加上『小澤乙之助/白銀屋』,可是我阻止他說最好別加。」
「你阻止他?」
來栖點頭說:「因為你討厭那種事吧?」
仁當然討厭「那種事」。
他生長在特別的環境,也因此總是受到特別對待,承受好奇的眼光,遭人議論各式各樣的傳言,卻只能忍耐,只因為自己是特別的。
「設計傳單的時候,阿久津剛好過來。」
來栖繼續說話。他擺出一副老朋友的態度,擅自拉了旁邊的椅子坐下,這傢伙真的很厚臉皮,卻能夠自然理解到仁討厭別人對他做什麼,實在很奇妙。
「你猜他說什麼?他說:『不公平,只有蛯原的字體特別大。』他說他也要受到特別對待。他不是在開玩笑,而是認真的。所以我告訴他:『像蛯原那樣受到特別對待,也有辛苦的一面。』」
結果阿久津那個笨蛋是這樣回答的:
──就算很辛苦,我也要受到特別對待。「特別」就是與眾不同吧?與眾不同很棒啊!大家心裡某個角落都希望自己成為與眾不同的人物,受人矚目跟被人羨慕吧?至少我是這樣!
對於如此斷言的笨蛋,來栖雖然感到無言,卻也有一點佩服。
「或許我自己也想要與眾不同,而不是埋沒在群眾當中。這或許也是我創立歌舞伎社的理由之一。」
「你想要受人矚目的話,不當演員就沒意義吧?」
「嗯~我的『與眾不同』不是要受人矚目,而是由高中生自己來演出歌舞伎這一點。如果成功,我可以稍微感到自豪,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吧?與其說是自己……不如說是我們。光是我一個人不可能辦到。」
「哦。你能和好夥伴快快樂樂一起演戲,真是太好了。」
為了讓遲鈍的來栖也能理解,仁用比平常更冷淡的語氣反諷。來栖鼓起臉頰,像隻臉頰塞了胡桃的松鼠說:
「你這個人真不可愛!我要告訴你,我說的『我們』也包括你在內。」
「跟我無關吧?」
「有關。你的名字就在這裡啊!多虧你出借名字,租借服裝和假髮的時候得到很多好處。」
「那是因為生島先生強迫……」
「迎新會的時候,你也站上了舞台!」
「那次幾乎是被騙上去的……」
「總之!」
來栖很有氣勢地站起來俯視仁,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已經不能置身事外了,所以請你幫忙發傳單!我先給你五十張!」
來栖把一疊紙放在桌上的那張傳單上,然後隨著準備鈴逃跑般地離開教室。
仁面對來栖留下的五十張傳單啞口無言。不是他自誇,他在校內比較常聊天的同學只有不到五人。這樣要怎麼處理五十張傳單?
如果因為沒有在學校發完就帶回家,被母親發現,搞不好她會很高興地發給鄰居;如果被祖父發現,然後半開玩笑地發給幹部演員,那可是一大慘事。他痛恨自己無法惡劣到直接把這些傳單丟進垃圾桶的個性。
「……」
仁想起當時的情景,太陽穴的部位在痙攣。
最後,仁只好把傳單發給班上所有同學。仁的班上沒有歌舞伎社的社員,因此大家似乎都不太理解他們在做什麼。同學們姑且都收下了,露出有些好奇的表情看著傳單。偶爾會跟他交談、關係算是比較親近的同學則說:「沒想到你會做這種事,真難得。」讓他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只好含糊不清地說「有一些理由」。
真是的,別開玩笑。
不過,這場他意外被捲入的騷動,也會在今天的河內山文化祭後結束。
這樣一想,他就安心許多。此刻那些傢伙應該正在召開最後會議。他不打算去那裡,但他有些在意來栖的舞台編排和阿久津飾演的彈正是什麼樣子,因此在開始演出後,他考慮到二樓座位後方站著看。
在那之前要怎麼打發時間呢?
肚子也有點餓了,要不要去模擬店買章魚燒來吃……他邊想邊心不在焉地走著,突然遇到熟識的面孔。
「仁。」
對方叫住他,他停下腳步。
仁雖然內心啐了一聲,還是打了招呼。在校內遇到家人已經夠尷尬,更何況遇到的不是母親或祖父,而是父親。再加上父親身邊還有別人,因此他不能假裝沒看到。父親身旁的男人原本望著模擬店的方向,當他轉向仁時,仁連忙再次鞠躬。對方看到仁,也露出笑容說:「啊,原來是少爺。」
「平常承蒙關照……請問,您有認識的人在這間學校嗎?」
父親身旁是專門打附的山咲先生。仁這才想到,父親還在演歌舞伎的時候,就常看他們很熟絡地聊天。或許在父親離開舞台後,他們仍有聯絡。
「我的徒弟要打附。」
「啊?」
仁感到困惑,山咲先生笑著說:
「稱呼徒弟是開玩笑的,不過我指導過來栖打附的方法。聽說今天就是正式演出,所以我很期待地來了。」
「指導來栖……?」
「好像是生島拜託他的。」
聽到父親這麼說,仁心想又是那個人啊。
仁鄭重地鞠躬說:「……我和他們雖然沒有關係,但是身為同一所學校的學生,還是要為了浪費您寶貴的時間而道歉。」
然而山咲先生笑著說:
「沒這回事。有那麼喜歡歌舞伎的高中生,想要自己演出歌舞伎,還說不想當演員、想要打附,令我非常高興。有他那樣的孩子,歌舞伎應該就可以延續下去了。」
「延續……?」
山咲先生面帶微笑,深深點頭說:
「是的。我很喜歡歌舞伎,所以希望它能夠永遠延續下去。如果說感受性最豐富的年輕人,在歌舞伎當中感受不到任何魅力……那麼未來就不會光明。」
「……」
「不過我聽了生島的話,見到來栖後,稍微安心了。歌舞伎因為是傳統藝能,所以有很多難懂的地方……但是應該有辦法越過這層障礙才對。而且今後有少爺這樣的年輕世代,可以創造適合這個時代的新歌舞伎。我真的很期待。啊,今天的《拔毛夾》好像也有新嘗試吧?」
「啊?呃,是的……以他們的做法,一定會……」
仁回答後,才想到自己至少在對外說法上也有參與這場戲,因此這樣的回答有些奇怪,不過為時已晚。
「這樣啊,你是要我留待看戲時的驚喜吧!」
對方的解釋替他解除困境。仁曖昧地堆笑說「呃,是的」,姑且瞞混過去。繼續聊下去的話,難保不會出現破綻。仁維持假笑,然後用在家裡絕對不會使用的語調說:
「爸,你們有門票吧?禮堂應該快開放入場了。」
這句話是希望他們快點離開,父親卻低聲說:「我們剛剛去過後台休息室……」
雖說是自己父親,但仁總是覺得他的表情過於平淡,或者應該說好像在發呆,總之就是從容不迫,很難讀出他內心在想什麼。母親常說「仁比較像爸爸」,在隱藏自己情感這方面,兩人或許真的滿像的。
「我原本想跟生島打聲招呼……可是,那裡的氣氛怪怪的。」
「怪怪的?」
「正式演出前當然會緊張……可是他們好像格外慌亂,或者應該說是焦急,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什麼事……」
那些傢伙每次在正式演出前都會出狀況。正因如此,迎新會時仁也被拖下水。
但再怎麼說,這次應該不會……
他們準備得那麼周延,又是在禮堂公演,再加上和戲劇社比賽觀眾人數,所以頗受矚目,不能發生任何問題……
「……抱歉,我先離開。」
仁鞠躬之後轉身。
他沒有等父親回應就開始奔跑。雖然腦中冒出疑問:「為什麼我要用跑的?」但心中不祥的預感蓋過這個問題。他奔跑在擁擠的人潮中,差點撞到人,腳步變得踉蹌。
「仁,小心不要跌倒。」
他聽到父親的聲音,邊想著自己又不是小孩子,邊發覺到對那個人來說,自己永遠是小孩子吧。
「仁!」聲音再度傳來,好久沒聽到那個人這麼大喊了。「跌倒也沒關係,一定要爬起來!」
他聽到父親在背後這樣喊,皺起眉頭想:「講這什麼話?」
真差勁,現在才說這種話。就算他不說,仁跌倒了也一定會爬起來。他會自己站起來,而父親……跌倒之後卻再也沒有爬起來。在舞台上說不出話之後,父親就不曾回到舞台上。
父親原本是仁憧憬的對象。
他當然喜歡祖父的演出,但更喜歡父親的演出。
介於年輕與圓熟之間,保持危險平衡的魅力。在傳統當中摸索新事物的態度。發自內心喜愛戲劇,也因此真誠投入的身影。
他原本很尊敬父親。
小時候他也曾因為嚴苛的練習想哭,卻仍舊慶幸自己是那個人的兒子。然而……
平時壓抑的感情在胸口攪動,連全身血液都在沸騰。仁咬牙切齒,類似憤怒的情緒促使他加快腳步。當他跑到人少的禮堂後方、前往後台休息室門口時,已經在全速奔跑了。
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還有,歌舞伎社到底在幹什麼?
他越來越不明白自己在生什麼氣,憑著一股氣勢衝入後台休息室。
「蛯原?」
仁氣喘吁吁、披頭散髮地來到後台休息室,首先看到他的是阿久津。他已經穿上彈正的服裝,沒有平時嘻皮笑臉的態度。
「你也來了。」
「我來了,畢竟我的名字也在上面。來栖呢?」
「這個……抱歉,現在有點……」
仁移動視線,迅速檢視四周。來栖不在這裡,村瀨也是,還有三年級的淺葱芳也不在,另外,戴紅色眼鏡、好像叫「小丸子」的女生也不在……顧問老師遠見也不在。剩下的所有人表情都很僵硬。
這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狀況。
「生島先生。」
仁走向歌舞伎社的指導員生島。他曾是白銀屋的弟子,和仁一起站上舞台演出過。生島看到仁,以不太自然的笑容喊了聲「少爺」。仁很希望他不要用這個稱呼,不過現在有其他問題要先問。
「成員好像沒有到齊?」
「沒錯。」
「又發生臨時狀況?」
「真是的。」
「到底發生什麼事!你們為什麼總是在開演前鬧出……」
「可以請你安靜一下嗎!」
生島嚴厲的口吻不僅出乎仁的意料,也讓在場所有人嚇一跳。
「啊,真抱歉,我也被逼到焦頭爛額,忍不住……現在大家正在拚命思考對策,已經沒有時間了。」
「所以說,發生什麼事?」
「現在連說明的時間都不能浪費……不過,如果少爺不只是借我們名字,還願意認真協助我們,那又另當別論。」
生島的說法觸怒了仁。明明是他們來拜託自己,說只要借用名字就可以,現在卻把他當成局外人……不,他的確是局外人,也不想成為歌舞伎社的夥伴。但是……
「喂,生島先生,你不應該用這種口氣吧?」
插嘴的是遠見老師的父親。聽說他曾經是大向。仁記得他好像叫做「正藏」,和仁的祖父也有往來。
「他是白銀屋的繼承人,光是借我們名字就很感謝了。不過照這樣下去,可能會損害少爺的名聲吧。」
「請等一下,為什麼會損害我的名聲?」
「畢竟這群傢伙連能不能演出都不確定。」
「……啊?別開玩笑。既然借用我的名字,就算只是高中生的歌舞伎家家酒,也要確實上演才行。」
「唉,吵死了你!」
阿久津怒吼。他以穿著厚棉戲服撐大的身軀重重踏響地板。
「誰理你的名聲啊?這個自我中心的傢伙!我們現在根本沒心情管這個!」
「輪不到你來說我自我中心!」
仁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他沒想到自己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也察覺到離他們最近的三輪山梨里嚇了一跳。
「我不是在擔心自己,是在擔心跟我的名字連在一起的白銀屋招牌!你們還不是為了利用這塊招牌,才要求借用我的名字!」
「吵死了吵死了!有本大爺在,根本不需要你的名字……」
「等一下,阿久津,現在沒有吵架的時間。」
三年級的丹羽花滿開口,然後又看著仁,用認真的表情說:
「蛯原,我們現在真的沒有時間。細節先省略不談,總之因為某個原因,小黑現在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仁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這回輪到梨里繼續說:
「遠見老師和小芳去找執行委員會,請求延長演出時間,不過觀眾已開始入場,所以我們打算在原訂時間開幕。就算要宣布變更開演時間……也不知道該改成什麼時候,所以必須先做點事拖延時間才行。」
「這……退一百步來說,姑且不論沒有角色的來栖,淺葱學姊一開始就要演秀太郎……」
「小黑也是不可或缺的。」
數馬前進一步說。
「他要打附,而且有些效果只有他才能做出來。即使不管這些……」
數馬看看一年級生。站在一起的三名一年級生連連點頭,紛紛開口說:
「小、小黑社長不在的話……我、我會緊張一百倍……」
「最能掌握這齣戲整體和細節的人如果不在,我們也會感到不安。」
「沒錯。他得……站在舞台旁邊才行。」
來栖黑悟──
那個笨蛋到底跑去哪裡!他這麼受到信賴……
仁當然知道,來栖不是故意要消失的。他對於歌舞伎社付出最大的熱誠,卻在正式上演前一刻失蹤,絕對是被捲入了麻煩中。
那傢伙能夠擺脫麻煩嗎?
他真的能夠回到這裡嗎?
沒有人知道答案,但是在這裡的成員似乎都相信,那個歌舞伎痴一定會回來。
「就算只是形式上借出名字……」
仁邊說邊以極快的速度思考。
「我的名字也已經印在海報和宣傳手冊上。既然如此,這個舞台一定得成功。」
這時穿著羽織和袴的遠見老師剛好搖搖晃晃地跑回來。
「我、我們得到許可,最多可延長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
在這三十分鐘內,必須做些事情拖延時間才行。不是隨便做什麼都可以,不能讓觀眾離席,也不能妨礙接下來要上演的《拔毛夾》,相反地要炒熱氣氛……
以料理來說,就像主菜之前精緻的前菜。
「戲服。」
仁看著遠見開口。
「咦?」
「《拔毛夾》以外的女形戲服,還有什麼?」
「呃……白浪五人男都是男人……另外……」
花滿回答:「有小姐吉三和登勢的戲服。」
「那就小姐吉三吧。請盡快把假髮和服裝拿過來。」
阿久津問:「喂,你打算幹嘛?」
仁回答「拖延時間」,接著看向所有人說:
「我不想浪費時間說明。如果你們不信任我,可以立刻叫我回去。不過……如果你們多少信任只有出借名字的我……」
「拿服裝和假髮過來就行了吧?」
梨里不等仁說完,就迅速開口並準備行動。
「請等一下。演出者最好不要隨便行動。如果觀眾看到了,會以為發生什麼事。老師,可以拜託你嗎?」
遠見聽到仁的請求,立刻回答:「當然。」他剛剛應該是全速跑回來的,現在又跑出去了。遠見剛離開,淺葱也和另一個女生一起跑進來。仁記得那個女生好像是戲劇社的前……
「咦,你、你是白銀屋的公子……情、情況怎麼樣?」
淺葱氣喘吁吁地問。仁對她說:
「淺葱學姊,請妳先補妝。妳額頭上的妝被汗水弄花了。」
接著他又對戲劇社前社長坪山霧湖說:
「我們需要一個冷靜又能臨機應變的人來當主持人。這個人不需要很瞭解歌舞伎。妳能找到這樣的人嗎?」
坪山沒有問他為什麼這樣問,只隔了兩秒鐘就告訴他:「戲劇社的現任副社長茨木愛菜很適合。」
「可以聯絡上她嗎?」
「嗯。」
「請妳叫她立刻過來。五分鐘之內。」
「知道了。她應該在禮堂裡。」
霧湖立刻拿出手機。接著仁環顧所有人,對身材和自己最接近的數馬說:「你的浴衣借我。」
「喔,好。我現在去拿。」
「丹羽學長,請你準備整套化妝道具。」
「我知道了。」
「三輪山學姊,請妳去告訴待在另一間後台休息室的其他演出者,開演時間會晚三十分鐘左右,不過不用擔心。請不要讓他們產生不安。」
「嗯,好。」
「還有,我需要附輪子的平台,上面設置化妝台和椅子。另外還要屏風。燈光的話……」
這時打完電話給茨木的坪山說:「燈光室有我的學弟在。他很能臨機應變,應該可以即興發揮。」
仁不知道坪山為什麼會在這裡,不過她無疑地很可靠。
「喂,蛯原,你該不會是要自己飾演小姐吉三來撐場吧?」
仁對阿久津的問話回答「你真的很笨」,然後開始脫制服外套。
「你……」
「一個人演小姐吉三也沒意義吧?而且,我如果在你們這些門外漢演的《拔毛夾》之前演戲,不就會把你們給比下去嗎?」
「唔……說得也對……那你到底想幹嘛?至少說明清楚吧!我們會乖乖照你說的去做!」
阿久津擁有非凡的舞台膽量,的確能夠應付臨時得到的指令,不過那是因為這個笨蛋很特別,其他社員就不行了。而且……
「在正式演出《拔毛夾》之前,演員如果站上舞台拖延時間,觀眾會感到很掃興吧?」
「呃……」
「所以,演員不能登上撐場的舞台。我要請茨木學姊當主持人……然後還要一個可以適切說明的人。這個人必須有膽量,對歌舞伎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喔,有個很適合的人。」
說話的是生島,他大概已經了解仁要做什麼。這個嘗試在國立劇場也做過。那是以初學者為對象的歌舞伎公演,在上演前有一幕解說。他當時感到這項嘗試很有趣,因而留下印象。
「生島先生,你願意擔任嗎?」
「不,由指導者出面未免太無趣。這裡有一位比我更適合的人選吧?」
仁隨著生島的視線望去,立刻同意他的說法。
這個人的確熟知歌舞伎,臨時站上舞台應該也沒問題,而且他還穿著風雅的羽織,外表很有型。其他人也都露出同意的表情。
「對了,有爺爺在!」
「正藏先生很懂歌舞伎,非常適合!」
「嗯,可以安心交給他。」
社員口口聲聲這麼說,正藏先生連忙反駁:
「喂,等一下!你們在說什麼?我雖然當過很多年的大向,可是不是演員喔。我從來沒有站上過舞台,今後也不會!」
「我不是要請你在舞台上當演員。可以幫幫忙嗎?」
仁說完,其他社員也都跟著鞠躬說:「拜託!」
「不,有些請求是沒辦法接受的……」
「拜託,正藏先生!救救我們吧!」
「就算是梨里的請求,我也不能答應……更何況我根本不知道上台要幹什麼……」
「我接下來會說明。並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
「可是像我這樣的老頭子,出現在高中的文化祭……」
「正藏先生,你太狡猾了!」
阿久津高聲喊道。
「現在才講出一般老先生會說的話!這樣一點都不好玩啊。是誰平常老是教我們要更『傾(kabuku)』的!」
這傢伙的嗓門實在很大……在日常的學校生活中嫌太吵,不過在舞台上以及這種場合,卻能發揮很大的效果。正藏先生眨了眨眼,然後哈哈笑出來,低頭拍一下自己的額頭。
「真服了你。」
接著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他應該已經年過七十,卻露出頑童般的表情。仁想到,祖父在很罕見的情況下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你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逃避。說好聽點是乾脆果斷,其實只是魯莽亂來而已。對了,好像有人說過,人生就像旅途,旅途中丟的臉就忘掉吧。」
聽他這麼說,社員們都興奮地發出歡呼。這時完全沒有掌握狀況就匆匆趕來的戲劇社副社長剛好出現,仁記得她好像姓「茨木」。或許是因為前社長的命令具有絕對權威,她氣喘吁吁地問:「我……我要做什麼……」
「我現在來說明。」
仁說完,所有人都圍成圓圈。
仁自己也成為這個圓圈的一部分。不僅如此,他還負責主導此刻的局面。這種感覺很奇妙,但現在不是分神去想這些事的時候。
他必須撐過三十分鐘。
仁下定決心,在來栖回來之前,絕不能讓任何一名觀眾離開。
*
討厭被同情的人並不少。
蜻蜓自己也屬於這種人,而眼前表情僵硬的渡子應該也一樣。
理解他人明明很困難,卻被人用自以為很懂的表情說「辛苦你了」,感覺很討厭。為了避免遇到這種不愉快的狀況,最好的對策就是不要提起自己的過去。蜻蜓便是採取這種做法。
除非是非常信任的對象,否則不要談起過去。就算談了也沒有意義。
知道蜻蜓曾經被霸凌的,除了雙親之外只有小黑。
他不在意小黑同情他,所以才能說出口。不,也許他甚至想要得到同情。他大概是相信小黑能夠理解,不會說些表面話。
同情這個詞感覺帶有負面意味,但這個詞原本是「貼近他人的痛苦,並能感同身受」的意思。然而,真的依照這個定義,對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很少,一生當中不知能遇到幾個這樣的人。大多數人都只是表面上同情,有時甚至還會被當作八卦話題宣傳出去。不想得到這樣的同情也很正常吧?
小一歲的堂妹比蜻蜓更厭惡同情。
蜻蜓知道渡子的一些過去。
渡子的母親很早過世,父親(也就是蜻蜓的叔叔)長得很帥,個性溫柔到柔弱的地步,但缺乏毅力又喜新厭舊,常常換工作。他對所有人都很友善,受到所有人喜愛。尤其對女性來說,似乎是那種令人想要保護的類型。然而,蜻蜓的父親對這個親弟弟很嚴厲,直言不諱地說:「像那種沒有自覺的萬人迷,會讓身邊的人受苦。」
看來父親說得沒錯。
叔叔之所以常常換工作,幾乎都是因為感情問題,以及由此而生的欠債。母親最近抱怨時透露過,他們曾經給過叔叔幾次金錢方面的援助。與其說是為了叔叔,不如說是為了年幼的渡子。然而,這些金錢援助似乎讓生性敏感的叔叔感到難受,因而漸漸地疏遠親戚。當收到他在北海道再婚的通知時,父親鬆一口氣說:「這樣一來他應該也會安定下來吧。」蜻蜓希望渡子能夠再到他們家玩。兩人都是沉默寡言、不夠靈巧的小孩,在外人眼中大概並不像是特別要好,但他把渡子當成自己的妹妹。
從結論來看,叔叔的再婚替渡子帶來最惡劣的環境。
大約過了一年,叔叔一家居住的公寓鄰居打電話到村瀨家。接電話的是蜻蜓。他異常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況。
『你好,我是住在渡子隔壁的人……你爸爸或媽媽在嗎?』
打電話來的人帶著東北口音,語氣似乎有些躊躇。
蜻蜓找母親來聽電話,然後在一旁看著她眉頭逐漸深鎖。
渡子無疑處於應該受到同情的狀況。
要不是蜻蜓的雙親迅速採取對策,情況有可能變得更嚴重。不只是渡子,還有虐待渡子的繼母,以及明明知情卻假裝沒看見、藉酒精來逃避的叔叔,所有人的精神狀態都瀕臨極限。
在那之後,渡子的雙親很快就離婚了。
渡子暫時和父親兩人一起生活,現在又迎來新的繼母,過著三個人的生活。蜻蜓不知道這個繼母是什麼樣的人,但只見過她一次的父親說:「看來他總算找到一個可靠的人。」
去年春天,蜻蜓和渡子重逢。
他決定了一件事,就是不要以言語或行動對渡子傳達「好可憐」的訊息。她一定會產生激烈的排斥反應。渡子不想要同情。即使自己想伸出友善的手,她也會像出生後從來沒有被撫摸過的野貓般,豎起毛威嚇對方。
她不需要同情。
……這其實意味著「不需要口頭上的同情,而是想要能夠理解自己內心、設身處地替她擔心的人給予的同情」,也就是激烈的渴望,但渡子本人大概沒有察覺。
這樣的堂妹在蜻蜓眼中,顯得非常愚蠢、可悲。
「妳為什麼要逃走?」
和小丸子分開行動後,蜻蜓追上準備離開的渡子問她。不,應該說是質問她比較確切。
「我沒有逃走……只是不想待在看得到你們的地方。」
在文化祭熱鬧氣氛之外的校舍後方,渡子這樣回答。蜻蜓不知道她說的是實話或謊言。渡子面對蜻蜓,視線卻迴避著他。
「小黑不見了。」
「……啊?」
「妳如果知道他在哪裡,就快點說出來。」
由於時間緊迫的焦慮,使蜻蜓的態度變得比平常更高壓。渡子敏銳地感受到這一點,聲音變得更加尖銳。
「你為什麼會以為我知道?」
「你討厭小黑吧?」
「我討厭他。所以你以為我綁架了他嗎?」
「妳也可以假裝自己沒動手,暗地裡唆使其他人。」
「如果要問能不能辦到,我的確辦得到。」
渡子總算看向蜻蜓,露出扭曲的笑容。
「就算是我做的,你以為我會在這裡告訴你嗎?若是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計劃這種事吧。真是受不了。距離開演時間……唉,只剩下七分鐘了。都這種時候了,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
七分鐘。還剩七分鐘。
這個具體的數字讓蜻蜓採取了不像他作風的行動。他逼近嗤嗤笑的渡子,抓住她的手腕,以低沉的聲音問:「沒錯,妳到底在搞什麼?」
渡子臉上的笑意消失,眼中浮現膽怯的神色。
「做這種事,妳很開心嗎?」
「……不、不是我做的。」
顫抖的聲音不是演技,她是真心害怕。
渡子曾經遭受沒有血緣關係的母親施加的身心暴力。蜻蜓也聽說過這件事,然而怒火一旦爆發就無法輕易澆熄。他知道渡子感到害怕,卻更用力地握住她細瘦的手腕。
「小黑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做。在這麼容易受到矚目的日子……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大概……你、你幹嘛為了那種人這麼拚命!」
「他是我的好友,不要稱呼他『那種人』!」
「好友?你們明明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好痛!」
渡子發出悲鳴,蜻蜓這才恢復理智,放開她的手腕。
她的肌膚上留下清晰的手指痕跡。
「……抱歉。」蜻蜓對她道歉。他能夠理解渡子說「不會在這麼容易受到矚目的日子動手」。渡子雖然性格很有問題,但是腦筋很聰明,在鬧事之前應該會思考安全的做法。
「……已經擁有的東西,就不需要了。」
他低聲這麼說。身材嬌小的堂妹仍舊縮著身子,反問:「什麼?」
「就是因為對方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思考方式和自己完全不同,才會感到不可思議、感到在意、感到羨慕……然後想要和他在一起。我沒有自戀到想要和像自己的人成為好友。妳應該也一樣。」
「我……」
「我們不是很像嗎?」
「……」
渡子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蜻蜓說兩人很像不是在說謊。如果霸凌持續更久,如果雙親沒有馬上採取行動,如果沒有搬家、沒有遇見小黑──自己或許也會變成和渡子一樣的人。他無法斷言絕對不可能。
「……可惡,小黑到底去哪裡?」
蜻蜓頓時全身無力,在原地蹲下。
他知道現在不是哀嘆的時候。他必須趕快追上小丸子,和她一起去找小黑。現在操場上應該是人山人海,小丸子正在那裡拚命四處尋找……但是找到的可能性恐怕很低。如果增加人手,分頭尋找……不,就算設法找到了,也會超出時間……
這時蜻蜓突然抬起頭。
他和渡子四目相交。渡子還在這裡。
她可以趁著蜻蜓蹲下時溜走,但她沒有離開。
「妳剛剛說『大概』,對不對?」
蜻蜓站起來。
「咦?什麼?」
「渡子,妳剛剛說了『大概』。」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做。在這麼容易受到矚目的日子……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大概……
這是他和渡子先前的對話。
蜻蜓原本以為那個「大概」是針對前面那句「不會做那種事」。這樣雖然也解釋得通,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蜻蜓先前沒有注意,不過,他在這個不太協調的詞當中,找到另一種可能性。
「大概」之後會不會是接新的句子?
渡子會不會是打算要說什麼,卻又吞了回去?
「『大概』那一句,接下來妳要說什麼?」
渡子迅速眨了兩下眼睛。
「……你在說什麼?」
她在裝傻。渡子想必是看到了什麼。
在這樣的對話中,開演時間仍舊一分一秒逼近。然而,蜻蜓不打算像剛剛那樣情緒激動又粗暴地逼問她。那樣太卑鄙了,而且想必只是浪費時間。
動動腦筋。
渡子──這個很像自己,頑固、孤獨、彆扭、個性很麻煩的傢伙──究竟要說什麼,她才肯招供?
「……妳沒有綁架小黑,卻看到和事件有關的某件事,剛剛差點說出來。妳看到什麼?只要妳肯告訴我,我就幫妳保密。」
「……啊?」
「我不會告訴其他人,妳對小黑懷有特別的感情。」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渡子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接著立刻因為憤怒與羞恥而滿臉通紅。
她的嘴唇痙攣,似乎準備要怒聲叱罵,卻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而說不出話。蜻蜓趁這機會繼續說:
「不過小黑好像誤會了。他似乎以為妳喜歡我。那傢伙在這方面有些遲鈍。雖然童年時的美好回憶,或許會導致妳對我心懷戀慕……可是,不是這麼回事。妳一直在意的人──其實是小黑。」
「……別說了。」
「小黑擁有妳沒有的東西,讓妳覺得不可思議又無法理解,感到厭煩又羨慕,無法控制自己在意他。」
「你說夠了沒!」
「人類在看到自己無法理解的對象時,會產生憧憬或憎惡……有時兩者都會發生。」
「我叫你別說了!」
渡子發出無法忍耐的叫聲,但蜻蜓仍繼續說:
「否定也沒用。」
「你懂什麼!」
「我懂。」
蜻蜓迅速回答。
「……我不是說過嗎?我們兩個很像。」
所以才會了解。
了解到心痛的地步。
渡子睜大眼睛。
兩人彼此相視,感覺過了很長的時間,不過大概只過了幾秒,最後渡子以沙啞的聲音說:「……你是笨蛋嗎?」
蜻蜓常聽阿久津被罵笨蛋,不過自己很少被這麼說。即使如此,他也不會覺得太生氣。或許他內心某個角落也覺得自己是笨蛋吧。
「也許吧。」
「真不曉得你是卑鄙還是魯莽。」
「我也不知道。不過……無論如何,我已經沒有可亮的牌了。」
最強的ACE和王牌的小丑。捨棄這兩張牌,即使輸了遊戲……但只要今天能夠順利演出就行了。
這是最重要的事,其他都不必在乎。
渡子的雙肩無力地垂下。
她的臉頰不自然地抽動,或許是想要笑,但她無法順利地笑出來,本人似乎也放棄了,改以認真的表情說:
「我看到在夏季祭典鬧場的其中兩個人。」
「……什麼時候?在哪裡?」
「快要一個小時前,在大門附近,不過應該已經去別的地方。他們和另一個像是大學生的男生在一起,抱著那個。」
「那個?」
「呃,就是白貓的吉祥物……」
「棉花喵?」
渡子點頭回答:
「沒錯,他們抱著那個布偶裝。當時裡面還沒有人,布偶裝扁扁的。」
但是如果有人進入布偶裝裡會如何?
比如說,嘴巴被封住,被塞進裡面?
療癒型人氣吉祥物出現在文化祭,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他們或許還可以堂而皇之地把人帶走吧。
「渡子。」
蜻蜓抓住堂妹單薄的肩膀,幾乎反射性地把她拉近自己,對她說「謝謝」。他對於做出這種行為的自己感到驚訝,不過被他這麼做的渡子更是驚訝,幾乎像機器人一樣僵直。蜻蜓鬆開手後,渡子依舊僵直不動。蜻蜓留下她,開始奔跑。
他邊跑邊取出手機,打電話給小丸子。電話一接通,蜻蜓便喊:
「去找棉花喵!小黑有可能在裡面……」
『棉花喵在這裡!』
蜻蜓還沒說完,小丸子便喊。
「在那裡?那就馬上抓起來。小黑應該……」
『雖然在這裡……可是……到底要抓哪一隻?』
小丸子的驚慌程度非比尋常。蜻蜓以他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跑向操場,口中反覆念著:「哪一隻?都說要抓棉花喵了!」繞過前方轉角就到操場了。他更加鞭策已經快承受不住的心臟,向前奔跑。
當他看到操場的時候,手中的手機差點掉下去。
這是什麼?
棉花喵的確在這裡。
到處都是。
鬆鬆軟軟,又白又大,
大家都喜歡的棉花喵~
在最近常聽到的主題曲中……有好多棉花喵在操場上。
棉花喵的體積頗大,成人也可以進入布偶裝裡,寬度很有分量,身高則有一七○公分左右。蜻蜓目視計算看得到的棉花喵,並以操場面積估算出棉花喵的數量。
大概有五十隻左右──為什麼會這麼多……
這時,廣播的聲音蓋過棉花喵的歌曲說道:
『十五分鐘後,「棉花喵大集合」的活動就要開始了。這個活動以小學生或更小的兒童優先。想要參加的人,請到中央舞台集合!』
鬆鬆軟軟,又白又大,
守護大家的棉花喵~
「到底是誰想出這種活動!」
蜻蜓原本是想在內心咒罵,沒想到卻脫口而出。擦身而過的學生驚嚇地看著他。
第七幕
「今天預定要演出歌舞伎十八番的《拔毛夾》,不過在這之前,要先來介紹歌舞伎的世界。各位應該知道,歌舞伎是日本傳統藝能。但如果有外國觀光客問:『歌舞伎到底是什麼?』應該也很難說明清楚吧?」
沒錯,的確很難說明清楚。
茨木愛菜無法說明清楚的不是歌舞伎,而是自己為什麼此刻會站在這裡,拿著麥克風拚命堆出笑容。
這場騷動只能用天翻地覆來形容。
愛菜過去也曾用過幾次「天翻地覆」這個成語,但之前的天翻地覆只不過是「有點慌亂」的程度。真正的天翻地覆,應該是指剛剛那樣的情況。她被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前戲劇社社長不由分說地叫來,沒有拒絕的選項就被指派為主持人,談話的對象則是初次見面、個性豪爽的江戶性格老先生,以及只知道名字卻沒有說過話的梨園公子學弟。他們當然沒有準備劇本,只是非常粗略地說明了流程,接著前社長就說「好,快去吧」,把她推出來……正確地說,是撞出來才對。就這樣,愛菜此刻站在舞台上,接受聚光燈照射。
這才是真正的天翻地覆。
只要經歷過一次,今後大概就沒什麼好怕的。這是人生當中極大的精神糧食─要不是像這樣勉強激出積極進取的心態,實在是做不下去。她的笑容緊繃,臉頰幾乎要痙攣。
「首、首先,歌舞伎的特色之一,就是演出者都是男人。正藏先生,這點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嗎?」
「沒有,不是從以前就這樣。」
正藏先生──好像是遠見老師的父親──身穿素雅的羽織站在舞台上,進行說明。
「歌舞伎的起源,一般認為是出雲阿國的『Kabuki舞』。這位出雲阿國是女性。」
「咦?這麼說,最早演出歌舞伎的是女人嗎?」
在這裡要重申好幾次,他們沒有劇本。也就是說,愛菜是真心感到驚訝而提出問題。
「沒錯。不過阿國那幫人當中,應該有男有女吧。當時穿著奇裝異服昂首闊步、違逆世道、為非作歹的傢伙,被稱作『傾(Kabuki)者』。現在也有那種以獨特裝扮來表現自己的年輕人吧?出雲阿國據說就是模仿那些男人的姿態跳舞。」
「也就是說,最早是女扮男裝?」
「沒錯。」
「這樣啊。可是現在剛好相反,男扮女裝就叫做女形吧?」
「嗯。」
正藏先生點頭。這個人也和愛菜一樣突然被拉到舞台上,說起話卻格外流暢,甚至稍嫌說得太快,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從嘴巴出生的。他似乎不在乎受人矚目,也沒有緊張的態度。他長得雖然很像遠見老師,個性卻完全不同。
「歌舞伎是經過很多演變才變成現在這種形式。這類表演一旦受到歡迎,就會被官府盯上。妳知道官府是什麼嗎?」
「呃,就是政府機構之類的……管理民眾的一方?」
「沒錯,在江戶時代就是幕府。出雲阿國的演出很成功,所以出現類似的『女歌舞伎』,但官府以破壞善良風俗的名義禁止。既然女人不行,接著便冒出『若眾歌舞伎』。」
「『若眾』是古代指稱『年輕人』的名詞吧?就是成年前的少年,對不對?」
「沒錯。可是幕府連這個也禁止了。」
「他們禁止的還真多……」
「每個時代的官府大概都是這樣吧。不過啊,江戶人也不會因此挫敗。既然如此,那就讓成年男子來演。於是『野郎歌舞伎』就開始了。一開始是表演唱歌跳舞,接下來則開始演出有故事情節的連續狂言,故事也越來越複雜。」
「原來是從唱歌跳舞變成戲劇……」
愛菜興致盎然地聽他說明。與其說是主持人,不如說是負責聽的一方,不過這樣大概就行了。她看到舞台旁邊的霧湖學姊對她比出OK手勢。
「情節變得複雜,就會出現不同的角色種類,像是立役、女形……」
「立役是什麼?」
「就是男角。演變到後來,角色劃分更細,像是老人、反派、丑角等等。立役就變成『善良男角』的意思。」
「原來如此……我聽過女形。雖然只在電視上看過,不過女形明明是男人,卻比女人更有女人味也更美。」
「正因為是男人,所以才得徹底表現得像女人一樣。基於剛剛提到的那段歷史,初期的歌舞伎有一段時期只有男性角色。若眾歌舞伎的時候雖然有女形,但一開始只是為了賞心悅目,後來才逐漸加入洗練的動作、姿態的表現……也就是透過演技,由男人來表現女人。」
「我之前看過的是……呃,傾城?穿著很豪華的和服……」
「『傾城』是傾倒的『傾』、城市的『城』。讓城市傾倒……也就是讓君主太過迷戀,甚至有可能導致亡國的美女。」
「真厲害。不過真的很漂亮,所以那一幕讓我看得很陶醉……想到演出的人是男人,就更覺得……」
「日本人似乎從以前就很喜歡女扮男裝和男扮女裝的美人。大家都很異想天開,對不對?」
正藏先生帶著少年般的笑容,朝觀眾席發問。這個輕鬆自然的笑臉,讓觀眾和愛菜都跟著笑了出來。
這時舞台旁邊打了暗號。現在應該要進入下一個階段。
「關於女形,就請本校二年級的同學來說明。他也是參與過多場舞台演出的歌舞伎演員。蛯原仁同學,請上台!」
觀眾席發出歡呼。和學生相較,校外人士似乎更加興奮。
穿著深藍色浴衣的蛯原以習於穿和服的步伐走到舞台中央,向觀眾席鞠躬說:
「我是二年A班的蛯原仁……又名小澤乙之助。」
他以令人陶醉的聲音說完,露出笑容。
哇……愛菜相當驚訝。蛯原先前還頂著一張臭臉,不過一笑起來,這個二年級學弟……還真可愛。底下再度傳來尖銳的歡呼聲以及熱烈掌聲。
「呃……蛯原同學是專演女形的演員嗎?」
「不是。立役和女形我都嘗試過。年輕時同時體驗這兩種是很重要的。再過一陣子,應該就會決定主要演出哪一種。」
「很期待你今後的發展。今天要請你從專業歌舞伎演員的角度來說明女形……」
「好的。」
蛯原再度微笑,然後朝向觀眾席,深切地說:
「不過在這個世界,有很多無法用言語傳達的東西。」
啊,最前排的女生露出陶醉的表情……
「所以,還是讓各位親眼見證比較容易。」
「喔,少爺,你有何打算?」
正藏的回應簡直就像古裝劇。蛯原也以頑童般的表情,笑咪咪地回答:
「我打算變身。」
這個笑容無疑也是裝出來的,卻緊緊抓住觀眾的心。
愛菜理解到:啊,對了。
這裡是舞台。
身為演員的蛯原,已經成為小澤乙之助這個角色。
因此,他隱藏起平常的臭臉,不會怠慢對觀眾的服務。也就是說,他等於已經變身了。
變身後的他將再次變身,這就是接下來的重點。
「各位觀眾,請趁現在好好看清楚這位帥哥。那麼,變身要花多少時間呢?」
「只要十五分鐘,就可以完全變身了。」
「你雖然這麼說,但該不會是要到舞台旁邊跟其他人交換吧?」
「如果您懷疑的話,我就在舞台上變身如何?」
「這倒有趣了。喂,幫忙準備一下!」
正藏朝著舞台邊的幕後喊道。
喀啦喀啦喀啦,從舞台側翼推出附輪子的平台,上面設有長桌、椅子、鏡子。另外還立著屏風,在屏風後方觀眾看不到的位置,擺了掛著戲服的衣架。
「那麼……」
蛯原坐在平台的椅子上,解開上半身的浴衣。觀眾席傳來女性尖叫聲。
「就請各位親眼觀賞變身。」
稍微偏高、具有穿透力又優美的聲音響徹禮堂大舞台。
*
好暗……
好熱……
好難受……
而且好暗。啊,剛剛說過了。
「不要搖搖晃晃的,好好走!」
雖然這樣說,可是我什麼都看不見。
「聽好,我們一打暗號,你就要很愉快地搖動身體。」
愉快?明明一點都不愉快,甚至等於是拷問,還要裝出愉快的樣子?
我無法說出口,只能在內心哀嘆。這時有人連連敲我的頭傳達暗號,這是叫我裝可愛的意思。我完全不想照做,可是如果不聽,就會被拉著原地打轉,頭暈到很難受的地步,只好乖乖聽他們的。
我搖晃不自由的身體。因為看不見周圍景象,光是做這樣的動作就感到恐怖。
「哇,棉花喵!」
砰!有東西撞上來……大概是小孩子撲向我,我搖搖晃晃地後退。好危險,差點要往後倒了。在看不見的狀況被撞過來,會受到超乎想像的打擊。
「喂,振作點,棉花喵!」
「啊,對不起,這隻棉花喵有點累了。」
那兩個傢伙裝出噁心的溫柔聲音說道,接著聽見小孩子的聲音說:
「真的嗎?加油喔,棉花喵。」
小孩子天真的語調讓我不禁連連點頭。即使在這個最惡劣的狀況,我也不忍心破壞小孩子的夢想。
話說回來,實在是太熱了。如果現在是盛夏,我大概早已昏倒。布偶裝裡頭都這麼熱嗎?棉花喵原來又熱又臭……而且因為嘴巴被封起來,我只能用鼻子呼吸……
沒錯,我現在是棉花喵。
正確地說,是被迫穿上棉花喵的布偶裝,遭到挾持被帶走。
站在我的兩側,讓我無法逃跑並指示方向的傢伙,就是在夏季祭典鬧場的其中兩人。
我只看到他們的臉幾秒鐘,但是不會看錯。他們就是向戲劇社的男生勒索錢財,甚至想要威脅芳學姊,結果中了蜻蜓的計策自取滅亡的那兩個人。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也不想知道。剛剛還有另一個應該是他們學長的傢伙也在,不過那傢伙好像已經回去了。我聽到他說「遇到坪山就糟了」,所以應該是霧湖學姊認識的人,不過大概不是好朋友吧。
事實上,一開始約芳學姊出來的簡訊就是假的。
當我到達指定場所,他們從陰影走出來,看到我都露出訝異的表情。
「咦?為什麼來的是這小子?」
「這個矮子當時也在公園吧?這麼說來,他應該是相關人員。唉,可惡,不管了,就抓這個矮子吧!」
聽到他們的對話,我本來想逃走,卻被躲在後方的另一個人出其不意地從後面抓住手臂,轉眼間嘴巴就被膠帶封住。
砰!大型的白色物體──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棉花喵布偶裝的頭部──套在我頭上。
我的頭忽然變得沉重,感覺搖搖晃晃的,而且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當我正因為看不見、說不出話的狀況而恐慌時,他們又用膠帶重重纏住我的雙手。我的手被綁在後面,完全無法反抗。就這樣被撞來撞去之後,脖子下方也被套上棉花喵的布偶裝。
「搞什麼?不是淺葱芳要來嗎?」
「原本應該是這樣……」
「他大概是來當代理人的吧?」
「對我來說,要是不能打擊到淺葱,就沒意思了……」
「不要緊,學長。這傢伙應該是社長。只要他不在,就沒辦法演出……這麼一來,歌舞伎社那些莫名其妙的傢伙都會受到很大的打擊。」
「是嗎?那就好。」
我對於被稱作學長的那個男人的聲音沒有印象。從三人的對話聽來,原本要被套上棉花喵布偶裝的似乎是芳學姊。
「可愛的學妹要上演的舞台被破壞,坪山一定會很失望吧。」
說完,我聽到狡猾又低俗的笑聲。我不知道這個學長是誰,不過果然是惡劣的傢伙,而且好像跟霧湖學姊有仇。
我被迫穿上布偶裝,試圖想要逃脫,可是……
「哇哈哈哈哈,你在幹什麼?動作好噁心。」
「告訴你,這個布偶裝的構造不可能讓你自己脫下來!」
結果被兩人嘲笑了。
雖然很不甘心,可是他們說得沒錯。棉花喵圓滾滾的身材和短手短腳,大幅限制了裡面的人的動作。
由於我的手被綁起來,因此不能自己把頭套拿下來,又因為腿太短,沒辦法跑走,必須藉由其他人協助,才能穿脫這身布偶裝。
這簡直像是可愛的緊縛衣。
別開玩笑了。
距離開演已經沒有時間。我負責演出編排、導演、黑衣,還要擔綱解說。如果我不在……舞台怎麼辦?
我在布偶裝裡汗流浹背。
時間呢?距離開演還有幾分鐘?到底要怎樣才能脫離這個困境?就算想要勸說他們,我又沒辦法發出聲音。
「好了,棉花喵,我們去逛逛校園吧?」
「你雖然很受歡迎……呵呵,可是今天有很多你的夥伴,所以不會引人注目。」
不懷好意的笑聲讓我一肚子火。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好處?這種報復行為很好玩嗎?如果是這樣,你們真的是……
「我們真的很可憐。」
其中一人用嘲諷的口吻說。
「上次另一件小小的惡作劇被發現了,結果一起受到處罰。都是因為有人告密……唉,友情真是脆弱的東西。」
「我老媽都抓狂了,真受不了。她還哭叫著說,她明明給我很好的教育……才怪,是她的教育方式有問題吧?對不對?」
「我們的生活一點樂趣都沒有,你們卻依舊在搞歌舞伎、文化祭,好像很開心的樣子。真不公平。」
「我們也想找些樂子,所以就絞盡腦汁,想說有什麼好玩的東西,結果只想到一個!」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愉快,繼續說道:
「把你們的舞台搞砸,一定會很有趣!」
這時,我原本怒火中燒的心情突然急速冷卻。
並不是因為怒氣消失。我還是很生氣,但又覺得非常空虛……即使我現在可以講話,大概也完全無法和這些傢伙溝通吧。我了解拿別人和自己比較的心情。我也會有這種時候。我會羨慕他人,也會嫉妒他人。不論是誰,應該都一樣吧?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會覺得羨慕的對象陷入困境是有趣的事。自己不開心和其他人開心是無關的,反過來說也一樣。就算自己討厭的傢伙受苦,也不會帶給我任何樂趣。
我們的舞台竟然要被這種傢伙破壞。
想到這裡,我心中再度燃起怒火,同時產生極大的焦慮。
時間呢?
舞台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大家一定都在找我。
我必須回到禮堂,回到我們的舞台──
我開始奔跑,想要逃離,但我的速度慢到讓那兩人哈哈大笑。而且我才前進幾公尺就跌倒,結果還被笑得東倒西歪的兩人扶起來。
「哇,好誇張,到處都是棉花喵!」
我跌倒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雖然感覺很久,不過實際上大概只過了十分鐘左右。總之,時間不斷流逝。或許我應該預期到悲慘的結局:也就是說,我無法參加舞台演出。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即使我不在,這齣戲也勉強可以上演。只是如果我不在,有一些舞台效果必須捨棄。我雖然努力練習打附,不過蜻蜓應該可以用電腦音效巧妙地加進戲裡。
我當然很懊惱,懊惱得要命,而且大概會一輩子為此懊惱。
可是如果因為我不在,導致公演被取消,我不僅一輩子,甚至連死後都會感到懊惱。不,我大概會死不瞑目吧。所以,至少……至少大家要站上舞台。
要演出歌舞伎《拔毛夾》。
「喔!」
在我右側的男生發出聲音,突然抓著我改變方向,我只能搖搖晃晃地跟從。左側的另一人笑著說:「真危險。」我雖然在布偶裝當中,可是耳朵旁的布料是網狀,所以聽得還滿清楚。眼睛的位置原本應該也有穿孔可以看出去,可是從外側被封住了,視野一片漆黑。
「小黑!你在哪裡?」
剛剛的聲音是……
變成棉花喵的我想要把身體轉向聲音來源,卻被兩旁的傢伙阻止而無法動彈。
但是絕對沒錯。
我絕對不會聽錯這個聲音。
剛剛那是蜻蜓的聲音。
*
「塗在眉毛上的那是什麼?」
「這是膏狀的鬢油,用來壓扁眉毛。」
「壓扁眉毛?」
「要讓眉毛躺平,並且固定起來。化舞台妝時要當作自己的眉毛不存在,然後把眉毛畫在比實際位置稍微高的地方。」
「原來如此~」
負責主持的三年級生發出由衷的讚嘆。
這不是演技,也不是套招。她是真的第一次聽到,才會做出有些脫線卻充滿真實感的回應。她雖然一開始顯得緊張,但大概已決定面對,或是豁出去了……她完全不掩飾好奇,看著仁畫臉的樣子。所謂的畫臉,也就是化舞台妝的意思。
為了站上舞台而化妝。
這是成為角色的過程,應該在後台進行,當然不能給觀眾看。可是,他為什麼在這座禮堂的大舞台,雖然只有側臉卻讓這麼多人看到呢?
自己到底在幹什麼?仁感到不可置信。他感到不可置信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因為這是他自己提議的。
「那麼我就來說明吧。」
幾十分鐘前,在歌舞伎社的成員包圍下,仁開始說明。
「要拖延三十分鐘的時間,換好服裝的演員又不能上台……所以由我出場。」
「騙人!真的假的?」
阿久津做出低能的反應。
「你要上台演戲?」
「我都說不演了。」
「那你要幹什麼?啊,你要演講嗎?可是像你這麼無趣的人上台演講,也撐不到三十分鐘吧?」
阿久津絲毫沒有惡意地說出超級失禮的台詞,更是令人火大。仁瞥了阿久津一眼,哼了一聲反譏:
「也對,像你這麼笨,一定會很有趣吧。」
這句話當然是譏諷,阿久津卻露出得意的笑容說:「嗯,我講話的確很有趣。」仁很想揍他,不過還是決定假裝沒聽見,繼續說:
「首先由另外兩人上台聊歌舞伎的基本知識,然後帶到女形的話題,接著就輪到我上台,實際打扮成女形。」
「喂喂,你要在舞台上換裝嗎?」
問話的是正藏先生。仁點點頭。
「請你們把裝扮用的道具擺在舞台稍微偏後的位置。我會以側面朝向觀眾席的角度坐著畫臉,請負責主持的兩人說明我畫臉的過程。我會盡可能回答問題。」
「太棒了,等於是現場演出換裝嘛!」
阿久津興奮地說,正藏先生也摸摸下巴說「原來如此」。
「高二男生變身為小姐吉三的過程啊……」
「是的。」
「對於不常看歌舞伎的觀眾來說,的確很有趣……不過你可以做這種事嗎?」
正藏先生盯著仁。他知道正藏先生在問什麼。
這不同於在舞台上展現演技。這場變身秀說難聽一點,就是雜耍。正藏先生要問的是:「白銀屋的子弟可以做這種事嗎?」
「我要去做。」
仁不是回答可不可以做,而是「要做」。
「我想不出其他方法……而且這也不是沒有前例。以前我在國立劇場的歌舞伎鑑賞教室看過。我認為,這是傳達歌舞伎趣味的好方法。對我們演員來說,最重要的當然是上台演出……可是,首先必須讓觀眾對歌舞伎產生興趣才行。」
他這番話既是回應正藏先生,也是對自己說的。他並非毫無抗拒,老實說也不確定自己要做的事是否正確。可是……
「而且,這場公演必須成功。」
仁很果斷地說。
他發現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連忙補充:
「請不要誤會。你們不是用了我的名字嗎?雖然是蛯原仁這個名字,可是內行的人就會知道是乙之助。這樣怎能容許因為意外狀況就取消演出……哇!」
話說到一半,阿久津突然衝過來。
他口中喊著「蛯原~」似乎想要擁抱,不過因為穿著彈正的服裝,手臂不太靈活。仁迅速推開阿久津,斥責他:「這樣會把穿好的衣服弄亂!」阿久津露出猛然醒悟的表情說「喔,對」,乖乖地退下。仁心想好險,差點要被那種男人擁抱了,接著又看到生島嘻嘻笑著接近,雙手蠢蠢欲動,於是警告他「你敢碰我,我就要告你」。
就這樣,延長開演時間三十分鐘的計畫開始了。
自己怎麼會提出那種建議……仁穿上羽二重和服時,內心感到不解。他的確認為,既然出借名字,就一定要讓公演成功。不過換個想法,既然只是出借名字,那麼他也可以不要去管結果如何。只不過是高中生的文化祭,又不是歌舞伎座的公演要取消。
可是,他不希望那樣的結果。
他不希望這些傢伙的素人高中生歌舞伎取消演出。
他當時感到莫名火大,心想:「搞什麼?你們不是喜歡歌舞伎嗎?那就該好好表演吧?」他現在也這麼想,並且思索著來栖回來之後該如何罵他。
「接著是白粉。」
他邊說明邊將白粉塗在脖子上。茨木說:「真的好白喔。」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也讓她感到讚嘆。
「加水之後,用刷毛塗上去。脖子、胸前、髮際……」
「哇,好快。」
「塗完之後用海綿抹勻。接下來是臉。」
由於沒有太多時間,他塗得比平常急促。他聽說延長時間不能超過三十分鐘,如果到時候來栖還沒有回來……那就無計可施了。
「轉眼間,整張臉就變成白色……」
那個笨蛋到底在幹嘛?
「啊,接下來是類似腮紅的東西,要把它暈開……塗在眼尾周圍。」
阿久津是笨蛋,來栖也是大笨蛋。社長怎麼可以在開演之前失蹤?
「這麼一來,眼尾旁就加上紅色的妝。哇,變性感了耶!」
接下來嘴唇也塗上紅色,眼睛輪廓塗上墨色的眼線。這些細節,大概只有坐在前排的觀眾看得到,不過或許是因為想要看到最後變身的結果,因此沒有觀眾離席。
「啊,原來眉毛是放在最後。畫眉毛的重點是……」
「喔,小姐,等一下。」
正藏先生打斷問話。
「眉毛是化妝當中最困難的部分,讓他專心畫吧。」
「咦?這樣啊?」
「要畫在跟自己眉毛無關的地方,而且不能重來。」
「原來如此。啊……一口氣就畫上去了……哦哦哦,好漂亮……」
仁畫好臉,接著用逗趣的口吻朝觀眾席說:「接著就要現場更衣。」觀眾發出笑聲並回以掌聲。
仁匆忙走到屏風後面。
換衣服、戴上假髮的這段時間,則由正藏先生與茨木來撐場面。
「……時間呢?」
他迅速脫下浴衣,詢問協助更衣的生島。生島曾經負責協助祖父更衣,動作仍舊非常俐落。他回答仁:
「還剩十三分鐘,少爺。」
「請不要再用這個稱呼。還沒找到那傢伙嗎?」
「只能繼續等了。」
「真是……為什麼連我都要被拖下水……」
「哈哈。」
「這不是笑話。」
「的確……不過如果連大人都露出嚴肅的表情,他們會更加不安。」
仁聽到生島這麼說,微微睜大眼睛。
「生島先生,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
「嗯。大概是受到影響吧?」
「誰的影響?來栖?」
「不是。」生島替他拉緊腰繩。「是那個在舞台旁邊一臉蒼白地安撫著劇痛的胃,卻還是反覆對學生說『絕對沒問題』的那個人……請拿起袖子。」
仁拿著自己的振袖(註4)袖子,讓生島替他綁上腰帶。他以舞台上一人兩角變身般的速度,迅速換上黑縐綢槍梅下襬圖案的和服。
「少爺看起來也很開心。」
「我說過,別叫我少爺。而且我一點都不開心,從剛剛就在生氣。」
「你很開心地在生氣。」
「你在說什麼?」
「來,假髮。」
「好的。」
仁戴上插著花朵髮飾的島田髻假髮。因為不是自己的假髮,尺寸有微妙的差異,但只戴短時間的話沒有問題。
「我來打柝,做為信號。」
「好的。」
「很漂亮。」
聽到這句話,讓仁回想起從前。很漂亮,很可愛,很帥氣……生島總是用這樣的話送仁登上舞台。
「……謝謝。」
生島露出得意的笑容,然後拿起柝。
時間只剩下不到十分鐘。
*
剛剛的聲音應該是蜻蜓。
蜻蜓在附近,他來找我……這麼說,舞台還沒開始嗎?不,現在應該已經過了開演時間……
「那個戴眼鏡的,就是在公園錄影的傢伙吧?」
「沒錯……嗯?他好像在抓每一隻棉花喵。糟糕,被發現了嗎?喂,我們快走。」
「唔唔唔唔唔!」
我奮力掙扎。
布偶裝裡的我正在拚命,可是對周圍的人來說,只會以為是棉花喵在裝可愛。小孩子高興的笑聲傳來,我的焦躁與憤怒無法傳達給任何人。
「小黑!」
蜻蜓的聲音比剛剛更遠了。
為什麼?你為什麼現在會出現在這裡?
我當然很高興有人來找我……非常高興,可是,你現在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吧?你是舞台不可或缺的音響和美術人員。當我不在時,你也必須負責現場指揮……
雖然這麼熱,我的腦袋卻變得冰冷。
難道會發展為最糟糕的狀況?
因為我的緣故,公演被迫取消的最糟糕狀況──
我感覺到「轟」的一聲。
不知該怎麼形容,好像腦袋「轟」的一聲……膨脹。
至今為止的記憶頓時湧現,以驚人的速度奔馳,超越大腦的物理容量,簡直像是要從耳朵噴出來……
入學之前,邊和蜻蜓分享薯條,邊談創立歌舞伎社的夢想。
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創社,決定先拜託看看,就去找遠見老師,結果老師很乾脆地回答「不可能」。
為了成立同好會,四處尋找成員,見識到霧湖學姊的迴旋踢、花滿學長的變化、阿久津恐怖的歌聲……小丸子能夠入社,現在想起來也像是奇蹟般的幸運。
在社福中心的初次公演,因為中暑而暈倒。
體會到讓同輩理解歌舞伎的困難。
第一年的文化祭,上演兩部制的《三人吉三》。
迎新會上,蛯原竟然來幫忙。
被一年級生耍得團團轉的事件。明白說她討厭我的那個女生。
雖然辛苦卻很快樂的夏季合宿。一年級生承認我是社長的瞬間,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忍住淚水。
我沒有刻意去回想,過去的種種卻通通浮現出來。這會不會是……死前看到的走馬燈?不不,現在死掉未免太早了。雖然說為了我取消公演,會讓我難過到想死……可是,還不行。
──不要放棄。
我聽到阿公的聲音。
──不想放棄的話,就不要放棄。和沒有成功的後悔比起來,放棄造成的後悔會拖延得更久。
「小黑!」
蜻蜓的聲音又變得更遠。我從來沒有聽過他如此急切的叫聲。在此同時,我也聽到小丸子的聲音。他們兩人一起在找我。
「我們先去停車場吧,那裡人比較少。」
「也是。喂,走這邊。」
在黑暗中,我又被迫改變方向。
感覺有些搖晃,無法保持平衡。雖然也可能是因為看不見……不過感覺很像暈眩。這個症狀或許不妙。在社福中心公演前中暑的時候,一開始我也是像這樣感到頭暈。再加上嘴巴被封起來,無法順利呼吸……
「小黑!」
是蜻蜓。
我又聽見他的聲音。
原來你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也會像這樣拚命吶喊。
阿公,怎麼辦?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我感到頭昏眼花,無法思考,只覺得悲傷、懊惱……絕望。
即使如此──
「別走得搖搖晃晃的,往這邊。」
即使如此,無能為力的我至少也想要做最後的掙扎。
「喂,你聽見了沒有……哇!」
我使勁全身力量,朝著聲音來源撞過去。
我感覺到自己撞到對方,並且聽到驚叫聲……那個人大概是跌倒了吧。我自己也差點跌倒,不過勉強撐住了。我聽到某處有小孩子喊:「啊,軟綿綿攻擊!」沒錯,這招是軟綿綿攻擊。布偶裝不像真正的棉花喵那麼軟,所以具有一定威力。另一個人問他的同伴:「喂,不要緊嗎?」
我朝這個聲音的反方向奔跑。
「等等!」
我拚命逃跑,然而在棉花喵布偶裝裡畢竟很難活動,感覺像是膝蓋上方被綁住在奔跑。再加上我什麼都看不見,名副其實地是在盲目亂闖。看在周圍人眼中,大概會覺得這隻棉花喵失控了吧。
「啊!好危險!」
「哇!搞什麼!」
在這些聲音當中,我內心反覆說著「對不起」,但仍舊沒有停下腳步。
蜻蜓,你在哪裡?
再呼喚我一次,指引我方向!
這樣的話,我就……
「呃~真抱歉。」
「我們家的棉花喵好像不太對勁。」
我聽到的不是蜻蜓的聲音,而是那兩個傢伙朝我接近。
我因為突然衝出來,似乎引起周遭的注目。他們為了不讓其他人起疑,刻意裝出和善的聲音向我走過來。
不要。
我不想被抓,絕對不要。
我再度奔跑,結果突然絆倒了。
我不太清楚自己是否踢到什麼東西,只知道身為棉花喵的我失去平衡,往前傾倒。這時候跌倒就完蛋了。我踉蹌地走了幾步,在腹部使力,勉強撐住。
在這一剎那──
啪噠啪噠!
我好像聽見打附的聲音,不過大概是幻聽。
是我的大腦、內心製造的聲音。
以強烈的節奏讓演員的表演更加閃耀的──那個聲音。
身體自然地活動。
事實上,在動的只有我的腳。我只能控制不穩的雙腳和搖晃的身體角度。
即使如此,我還是動了。
我抓住一絲希望,拚命地、笨拙地、不顧一切地動著。我聽到小孩子笑著說「哈哈哈,那個棉花喵好奇怪唷~」,但沒有停止。
然而穿著布偶裝,不可能順利活動。
啊啊,不行,要跌倒了。
我大幅失去平衡,往前傾倒。
這時,我聽見了──
「六方(註5)!」
我聽見有人這麼喊。是女生的聲音。
「那隻棉花喵在踏六方!」
註4:振袖 是未婚的年輕女子穿的和服,袖子下方較長。
註5:六方 歌舞伎等傳統藝能中,以誇大的手腳動作行走的演技。
幕間
「嗚……嗚嗚……嗚……」
有人在哭。
坐在旁邊的女人撲簌簌地掉下眼淚。她的年齡和彩子相仿,大概是學生家長吧。話說回來,她哭得還真是豪邁。大顆眼淚落在看起來很昂貴的和服上。
「請問,妳還好嗎?」
彩子無法假裝沒看到,開口詢問。
「嗚……對、對不起……讓妳見笑了。」
女人從可愛的古典印傳皮包中取出紗布手帕,為了避免高雅的妝糊掉而輕按在臉上,然後在淚水中泛起微笑說:「因為我看到犬子出現。」全紫……啊,應該是犬子。彩子在腦中一時選錯了字。
「令郎在剛剛的舞台上?」
「是的……」
她吐了一口氣調整呼吸,然後感動地說:
「來看這場戲真是來對了。那孩子說他只是出借名字,跟這場戲無關,所以沒有必要來看……不過他還是一起參加演出……」
她以安心與喜悅的聲音說完,又拿出面紙說了聲「抱歉」,擤一下鼻涕。
彩子問:「那個……請問妳是蛯原同學的母親嗎?」
女人點頭說:「是的。」
「這樣啊。承蒙他關照,我是歌舞伎社的來栖黑悟的母親。」
「來栖……啊,就是那位社長?」
「是的。」
「哎呀,就是那位眼睛很大、很可愛的來栖同學嗎?哎呀,這麼巧!我才應該感謝令郎照顧我家的仁。」
兩人互朝斜前方稍稍欠身,面對面持續了一陣子「哪裡哪裡」、「哎呀」、「謝謝」的客氣應答。
今天是河內山學院的文化祭,地點是禮堂大舞台。
彩子當然是來看《拔毛夾》,不過在上演前有一段三十分鐘左右的餘興表演。她心想,這會不會也是兒子黑悟想出的主意呢?雖然是自己兒子,她還是很佩服黑悟總有用不完的點子。
現在是休息時間,再過五分鐘,《拔毛夾》就要上演了。
「蛯原同學真的很漂亮。」
令人想要用「和風美男子」來形容的蛯原,在舞台上把自己的臉塗成白色,畫上僅僅紅黑兩色的女形妝容,然後躲到舞台上的屏風後方片刻──再度登場時已經變成絕世美女。看到他的美貌,令人幾乎要發出讚嘆聲……事實上,彩子真的發出「唔哦」的讚嘆。阿宅似乎有發出擬聲詞的傾向。
「謝謝妳。他這次畫臉比平常倉促,不過總算順利化身為小姐吉三,讓我鬆了一口氣。」
「外觀的變化當然也讓我大吃一驚,可是,連動作和聲音都完全變了一個人……不愧是專業演員,看了真感動。」
「謝謝妳這麼說。其實我也很驚訝,沒想到仁會站上學校文化祭的舞台。」
「而且他很有服務精神。」
蛯原化身為豔麗的女人後,面對主持人的提問,也以拉高的嗓音與女性的口吻回答。就像這樣:
「哇啊……好漂亮……」
「別這麼說。我好害羞。」
「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姐吉三。」
「那個髮型不會很重嗎?」
「當然不算輕。這身美麗的振袖……」
說到這裡他轉了一圈,以可愛的姿態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實在很沉重,害我一站不穩就……」
他搖搖晃晃地靠向正藏先生。
「喔……嘿嘿~」
平常很照顧黑悟他們的正藏先生今天穿上了羽織。他因為美女靠過來而笑咪咪的。這時,蛯原卻把手伸入他的懷中扒走錢包。正藏先生似乎沒有發覺,但擔任主持人的另一個女生喊了聲:「啊!」
噠噠!蛯原小跑步想要逃走。
「等等!妳剛剛扒走錢包了吧?等等,喂,小姐吉三!妳這人是怎麼搞的!」
女生似乎很焦急地喊。蛯原在進入舞台側翼前停下腳步。
喀!柝木敲了一下……啊,不是「喀」,是「咚」才對。以前兒子跟她說過,歌舞伎的柝聲習慣這樣呈現。
總之,當柝在絕妙的時機敲響後,蛯原便凜然瞪著舞台,恢復男生的聲音說:
「我可是小偷。」
他說完,直接消失在舞台側翼的後方。這時的聲音、語氣、姿勢以及視線,全都散發著邪惡的魅力……用彩子的語彙來說,就是「超萌的」。
「觀眾的反應都很熱烈。那是《三人吉三》裡實際出現的台詞吧?雖然說觀眾大概不曉得,不過大家都看得很開心。」
「是的。大家都給他掌聲和喝采……我從那時候就快哭出來了。」
蛯原的母親雖然在笑,但眼中又泛起淚光。
「不過令郎平常在歌舞伎座的舞台,都會得到掌聲和喝采吧?」
「是的,這點當然要感謝大家的厚愛……不過在學校……和朋友一起站在舞台上……嗚……該怎麼說呢,那孩子真的很笨拙……」
笨拙、正經、頑固,這位母親如此形容自己的兒子。
「是嗎?我們家黑悟提到蛯原同學的時候,說他雖然身為專業演員,卻能兼顧課業和運動成績,真的很厲害……」
「是的,就是這個問題。這麼說可能有點那個……基本上,舞台、練習和課業都要達到完美,根本是不可能的。每個人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
「這倒是沒錯……」
彩子自己的工作也時常面對時間壓力,因此深深點頭。
「應該要適度偷懶……這麼說不太好聽,不過換言之,就是要排定優先順序。除了最重要的東西以外,其他方面就算表現得不太好,也是無可奈何……」
「妳是指學校的課業嗎?」
「是的。即使成績不好,我也不會責罵他……可是他格外頑固,又是完美主義者……沒有練習的日子,如果有空念書的話,我倒比較希望他跟朋友出去玩……」
「不不,沒有人要求就能主動念書的孩子,真的很了不起。太難得了。」
「是啊,真是優秀的好孩子……希望我家孩子也能學學。」
這時,坐在前列的女人突然插入對話。轉過來的這張臉有一雙目光強烈的眼睛,相當美麗,同樣穿著和服。彩子心想:咦,好像在哪看過這個人……
「真抱歉突然插嘴。我是阿久津新的母親。」
坐在前列的女人站起來,很有禮貌地鞠躬這麼說。彩子和蛯原的母親都喊著「哎呀」站起身來,三人連連打招呼之後又坐下。
彩子這才想起來,對了,去年文化祭的時候,她曾經看過阿久津的母親。
她當時穿的和服花紋非常美麗,留給彩子強烈印象,日後她甚至讓自己筆下的漫畫角色穿上那件和服。
「父母親不開口就主動念書……這樣的孩子實在是太了不起。我們家那孩子的成績單慘不忍睹,我看到都想當場燒掉……」
「可是阿久津是個很開朗的孩子,而且有很多朋友吧?」
「唉,是嗎……來栖他們的確跟他處得很好……不過那孩子真的……真的是個呆瓜。」
她雖然貶低自己的孩子,聲音卻帶有藏不住的情感,可知道她有多麼疼愛自己的兒子。
「阿久津是個好孩子。黑悟總是說,他有驚人的才能。」
彩子也常聽黑悟說,阿久津是個嚴重的音痴,不過這點她沒說出來。阿久津的母親雖然嘴上說「沒那麼誇張啦」,卻無法掩飾喜悅的笑容。
「他提到蛯原的時候,也說蛯原一定會成為很傑出的演員,開創歌舞伎的新時代。」
「哎呀。」
蛯原的母親彷彿自己受到誇獎般紅了臉。聽到自己的兒子得到誇獎,沒有不開心的母親。彩子又稍稍聳肩,試著說:
「當然,黑悟也是個很不錯的孩子。」
她雖然覺得這樣誇讚自己的兒子太露骨……然而,她無法忍耐。
因為黑悟真的是個好孩子。
他是個溫柔、堅強的孩子。從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這樣。
幼小的黑悟抱著母親的遺照。
不論是守夜或葬禮的時候,那孩子都沒有哭。他大概是哭不出來吧?太過巨大的悲傷,有時會使人的情感麻痺。因為如果不麻痺自己,就會精神崩潰。彩子自己在丈夫的葬禮上也哭不出來。她被名為「失落」的怪物掐住脖子,茫然虛脫。
阿公則彷彿代替黑悟般嚎啕大哭。
繼兒子之後,女兒也比自己早逝,讓他憤慨不已。他尤其氣自己的女兒──也就是黑悟的親生母親──隱瞞病情。他在遺體枕邊的小供桌前一直哭著發脾氣。
黑悟只是默默地茫然盯著阿公的背影。
小小的身體穿著喪服。
彩子到黑悟旁邊坐下,接著問黑悟:「我很冷,可以貼著你嗎?」
幼小的黑悟想了一下,回答「可以」。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對方又是沒有血緣關係的舅媽,他還是允許彩子貼近他。
彩子緊緊貼著黑悟,但馬上又覺得不夠,於是抱住他。
黑悟有些困惑,但是沒有拒絕。或許是因為彩子哭出來了。她不是因為想到黑悟的母親而哭。彩子並沒有見過黑悟的母親。當彩子結婚時,黑悟的母親已經離開老家了。
她也不是因為可憐黑悟而哭。
彩子總是很任性。當時她也只是被自己的悲傷吞沒。距離丈夫突然死亡還不到一年,因此她回想起自己擔任喪主的記憶。
「不要緊嗎?」
黑悟低聲問她。
他像是對剛出生的嬰兒說話般,悄悄地、溫柔地問她。
彩子突然感到無比的羞愧、喜悅與難以言喻的情感從胸口湧出,然後她又哭了。阿公和彩子的哭聲迴盪在寒冷的和室,她記得當時葬儀社的人還特地過來看看情況。
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彩子向阿公提議。
她想要和阿公及黑悟一起住。
阿公早已喪妻,後來又失去兒子和女兒。
彩子失去了丈夫,並和老家斷絕往來。
黑悟生長在單親家庭,唯一的母親也過世了。
他們都是孤獨的。
在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一開始顯得生硬的三人生活逐漸成為日常,出現笑聲,彩子的工作也穩定下來。幾年後,阿公過世,她和黑悟兩人一起生活,村瀨家又搬到隔壁──轉眼間,那孩子就上了高中。黑悟是她自豪的兒子,所以她忍不住展現溺愛的一面,說出「黑悟也是個很不錯的孩子」這種話。
蛯原的母親微笑著說:
「不只是很不錯吧?」
阿久津的母親也露出調皮的笑容說:
「是啊。他有一雙大眼睛和可愛的臉……卻不是省油的燈。」
「他叫得動我家那個頑固的兒子,簡直跟我公公一樣厲害。」
「他也能好好使喚我家那個笨兒子。」
「令郎真的很了不起。」
「他真的是個很傑出的孩子。」
彩子聽到兩名和服美女連番誇讚,樂得胸口感覺輕飄飄的。她小動作地揮著雙手謙虛地說「不不不,哪裡哪裡」,心中卻想著:「再多誇獎一點吧!」
咚、咚……柝的聲音響起。
阿久津的母親說:「終於要開始了。」
三人同時望向舞台上的定式幕。
舞台的燈光逐漸變暗,在此同時,場內也變得安靜。打柝的間隔越來越短,接著聽到三味線的聲音──
阿公,終於要開始了。
你一定在這座大舞台的某個地方吧?大姑一定也在。兩人應該都來看黑悟了。
那孩子真的是我的支柱。
這齣戲即將開始。
終幕
啊,這齣戲終於開始了。
柝的節奏加快,伴隨三味線巧妙的音色和定式幕拉開的輕微金屬聲,觀眾席響起掌聲。會場的氣氛大幅變化後又平靜下來,所有觀眾都注視著舞台,坐在一樓最後一列的遠見當然也不例外。
舞台上設置了另外一層較高的地板,上面搭起黑框建築。這是相當豪華的武士宅第與庭院。屋前此刻還垂著簾子,看不到裡面。這次的舞台道具中,規模較大的道具──譬如屋頂,就會掛上平面圖板予以簡略,節省製作大道具與搭建的時間。相反地,竹籬門、松樹、三升紋屏風等,則模仿真正的歌舞伎道具來製作。另外還準備了投影在螢幕上的呈現方式。雖然有可能變得不搭調,結果卻能取得絕妙的平衡,這應該要歸功於負責美術的村瀨傑出的品味。據說《拔毛夾》的演出方式有兩種,舞台美術也有相異的部分。來栖說過,這次的範本是第二代市川左團次讓這齣戲復活後,由第二代尾上松綠繼承的版本。
小野春道館之幕。兩名年輕人在簾幕拉開前就站在舞台中央。
戲劇從兩人持刀對打的武打戲開始。
演員是淺葱芳和數馬克己。
兩人拿著刀,彷彿被柝的聲音催促般逐漸縮短距離。到了互相揮刀的定型動作就加入附的聲音,接著兩人又很有節奏地拉開距離,擺出亮相姿勢。數馬站著讓觀眾看到側面,屬於勇猛的「型」,淺葱則採蹲姿,一腳向前,表現出優美的年輕男子。
好,很漂亮!遠見握緊拳頭。
不要緊,兩人都很鎮定。
遠見聽到為淺葱尖叫的聲音與「哦哦」的驚嘆聲,然後是掌聲。驚嘆聲大概是表示:「滿有歌舞伎的樣子嘛。」
沒錯,這是歌舞伎。
這群學生實在太厲害了。
遠見和觀眾一起鼓掌到手痛,臉上自然浮現笑容。直到三分鐘前,他還站在舞台側翼,不過他判斷沒問題了,於是移動到觀眾席最後面。雖然距離有點遠,但是這個位置可以掌握整體舞台狀況。
他並沒有太緊張。
平常他總是和學生一樣……不,也許比學生還要緊張,每次都在胃痛,可是這次意外地輕鬆。
與其說是輕鬆……或許是因為直到剛剛才從極度緊張的狀態解脫,就如緊繃的弦斷掉了,如今呈現鬆弛狀態。
好漫長的路。
終於到達這裡了。
想到這些學生經由文化祭的準備得到多大成長,遠見就感到驕傲。他自己在這一年半左右,也開始接觸過去完全無緣的歌舞伎世界,變成歌舞伎迷。來栖以前說過,想要讓其他人了解自己喜歡的東西,現在遠見可以明白他的心情。在此同時他也深刻感受到,要將歌舞伎這種傳統藝能的趣味傳達給他人,比預期的還要困難。
大約一個月前,遠見曾邀請某個人去歌舞伎座看戲。
那個人對於遠見來說非常重要。為了讓對方更能夠體會歌舞伎的樂趣,他事前特別仔細調查劇目,而且手工製作了五張A4紙、附彩色照片的小冊子。開演前、休息時間以及觀賞後,他都熱烈地談論歌舞伎,也熱烈地談論歌舞伎社的學生。畢竟是他自豪的學生,一談起來就停不下來。
……不過,他好像做得太過火了。
那個人突然停止聯絡。昨天遠見也試圖透過社群網站傳訊息給對方,但沒有得到回應。也許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原本以為兩人的關係進展得不錯……究竟是哪裡不對?自己是在哪裡出了問題呢?
這次的失敗讓遠見有些消沉,但是當文化祭開始、公演前來栖失蹤時,就連這一點消沉都飛散了。他雖然極度焦慮,但仍舊必須維持很冷靜的態度。畢竟連村瀨都緊張到聲音變了。如果自己此時不振作,就沒有社團顧問存在的意義。
社長來栖黑悟回來時,遠見因為反作用力而想要癱坐下來。
事實上,他的膝蓋已經在發抖。但是還不行。來栖異常地滿身大汗,原本自然捲的頭髮變得更捲,腳步也搖晃不定。遠見先讓來栖坐下來喝水,然後大家一起搧風,讓他冷卻下來。舞台上,蛯原剛好完成變身,化為女形。
根據和來栖一起回來的村瀨與蛇之目的說法,事情經過是這樣:
假借坪山霧湖的名字找淺葱的是外校的兩名高中生,以及疑似其學長的一名男子。那兩名外校高中生正是之前在夏季祭典鬧場的人。自從那次事件以來,他們做的其他壞事也被發現,遭到停學處分,使他們懷恨在心。疑似學長的男子似乎和坪山就讀同一所大學,坪山本人好像也心裡有底。
「有個傢伙在戲劇研究社發表莫名其妙的荒誕議論,還對新入社的女生說些帶有性騷擾意味的話,所以我就稍微指摘一下……」
坪山說,在那之後對方好像就懷恨在心。她雖然說「稍微指摘一下」,不過大概是把對方批評到體無完膚吧。坪山是個有魅力與領導能力的女生,但是因為說話很直,也容易樹立敵人。合理推測,自尊心被傷害的那名男生盜用了坪山的帳號,找淺葱出來……
然而出現在約定地點的是來栖。
就這樣,來栖被套入棉花喵的布偶裝裡,帶到校園內四處走動。目前還不知道他們是否打算帶他去別的地方,或者等公演取消後就要放他走。那兩人已經逃離現場,村瀨與蛇之目也沒有餘力追趕。他們以回到禮堂為優先。
「會、會上演吧?」
這是來栖說的第一句話。
「《拔毛夾》會上演吧?沒有被取消吧?」
「公演沒有被取消。蛯原幫我們撐場,只是快沒時間了……你可以在十五分鐘之內準備好嗎?」
「可以。」
來栖很果斷地點頭。他雖然筋疲力竭,但眼中仍蘊含強烈的意志。
所有人都看著遠見,等候最終的判斷。
先前還一臉不安的一年級生,此刻都換上下定決心的表情。二年級生緊張地等候許可,三年級生則注視著遠見輕輕點頭。他們好像在對他說:「我們能夠做到,一定會做到……」
「好,就去做吧。」
聽到遠見的話,所有人都動起來。
蛇之目把新的黑衣服裝拿來,快速地說:「你這樣會感冒,快換衣服。」演員兩人一組面對面,做最後的服裝檢查。生島則前往協助演出的學生所在的後台休息室。來幫忙的大家應該也都很憂慮。
不久,從舞台傳來熱烈的掌聲。戲劇社副社長、遠見的父親以及蛯原都回來了。蛯原發現正在和村瀨說話的來栖,露出「哼」的表情瞥了一眼。來栖沒有注意到蛯原,蛯原也沒說什麼,直接進入後台休息室。
總之,表演開始了。最後比預定開演時間晚了三十五分鐘,奇蹟似地開始。一切都很倉促,連圍圓圈鼓舞士氣的時間都沒有──但終究開始了。
遠見旁邊的預備席放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工作人員座位」。這時有人坐下來。
「啊。」
遠見往旁邊看,發現是文化祭執行委員長鈴森。
「……這裡是委員長的保留座位。」
鈴森喃喃地說。她的確是淺葱芳的隱性粉絲。淺葱原本要跪下來請求延長時間,鈴森卻高喊:「如果讓妳做這種事,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直接給予三十分鐘的延長許可。
「時間變更的事,我已經聯絡了接下來的啦啦隊社。」
「謝謝妳,真的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那件事,請老師保密。」
鈴森用悄悄話的聲量這麼說。她大概希望繼續以隱性粉絲的身分守護淺葱。遠見當然承諾不會告訴任何人。
舞台上的武打仍舊持續。
根據指導者生島的說法,這次演出會讓演員的動作比原本歌舞伎的動作稍快一點。這樣比較接近現代人的感覺,也適合這座舞台的大小。他還說過:「講真的,緩慢的動作其實更難。」因此,這個武打場面相當有速度感,數馬和淺葱的動作也很俐落。
三輪山梨里從舞台右邊登場。
她飾演的是腰元卷絹,服裝兼具穩重與豔麗,黑底布料搭配鮮豔的花卉與雲朵圖案。腰元是負責打理貴族身邊雜務的侍女,卷絹則負責服侍這家的公主。
舞台上的三人以阻止兩人爭鬥的卷絹為中心,一起擺出亮相姿勢。
位置取得很不錯。「啪噠哩!」打附的聲音響起。來栖坐在右側邊緣。附的聲音很乾脆,很有活力……嗯,來栖也沒問題。
卷絹:兩位,請住手。
這時聽見犀利的大向吆喝聲:「楓屋!」這是遠見的父親正藏在二樓觀眾席後方喊的。由於演員和觀眾應該都不熟悉大向,因此當初討論過,戲演到一半時只加入少量的大向。
秀太郎:卷絹,妳退下。
淺葱飾演的秦秀太郎穿著淺紫色和服與灰色條紋袴,臉部塗白,眼尾畫上紅色,是一個還留著前髮的英俊青年。占據最前排的淺葱粉絲應該很興奮吧。
數馬:別受傷了。退下,退下。
數馬飾演的是八劍數馬。黑色厚實的和服,加上朱色布面搭配龍丸金箔、造型華麗的裃。紅臉的妝代表反派。這個叫數馬的男生很靈巧,可以臨機應變,外型有些可愛,卻意外地很有膽量。生島看上這一點,給予數馬兩個角色。後半出場的萬兵衛台詞也很多。
卷絹:即使受傷也得阻止。兩位究竟為何決鬥,還請說明緣由。
卷絹詢問兩個年輕人為什麼要爭鬥。
這次的台詞是來栖以歌舞伎劇本和影片為基礎,改寫部分較為艱澀的詞語等。不過有些地方為了讓觀眾體會原本台詞的奧妙,因此刻意保留原句。
被質問的兩人各自回答,是因為對方說了自己家人的壞話。
數馬因為父親被說壞話而憤慨,秀太郎則因為哥哥被說壞話而生氣。卷絹向兩人勸說「因為這種理由決鬥,有違對主人的忠義」。主人是指這座宅第的屋主,小野春道。
卷絹特地出面制止,這時卻傳來這樣的聲音──
玄蕃:卷絹,不需制止。
八劍玄蕃從右邊登場。他是數馬的父親。
玄蕃:喂,數馬,快打倒懦夫之弟。
他甚至出言煽動。懦夫之弟是指秀太郎。至於是誰的弟弟,接下來馬上就知道了。玄蕃穿著以黑色與金色為基調的裃,臉上塗白,畫的卻是一看就知道是反派的妝。眉毛之間淺藍色的紋路代表很難應付的毒辣個性。在現實生活中,偶爾也會遇到眉毛間總是豎著青筋的可怕人物。
卷絹:玄蕃大人,您因何唆使?
玄蕃:咦?命吾兒打倒對手,何錯之有?秀太郎之兄民部,遲遲無法尋回傳家寶「天理矣」短箋,亦不敢切腹。秀太郎,你就代兄送死吧。
哦哦!遠見感到由衷佩服。飾演玄蕃的是一年級的石橋刀真。他演的玄蕃相當可憎,太厲害了。他大概原本就有很高的戲劇素養,但也因此常常會脫離歌舞伎特有的慣例表現。生島徹底修正了這點,並且某種程度認可本人的獨創性做為妥協。就這樣,藍眼睛的玄蕃成功演出可憎的反派。而且,刀真似乎是那種在正式場合更能發揮實力的類型,顯得很有活力,甚至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反派既然出來了,接下來就輪到正義的一方。
秦民部從左邊登場。
民部:哼!人之一寸,身之一尺。我民部戮力為公,日夜審訊盜賊,如此忠臣竟被稱為懦夫,你有何證據?
玄蕃:失落御寶,足以為證。此非主人所知之事。身為保管者,御寶既遭偷盜,實屬不慮,理應切腹謝罪才是忠臣。稱之為懦夫何錯之有?
民部:這……
玄蕃:請果斷切腹。
民部:這……
玄蕃:請。
兩人的「這」、「請」台詞一再反覆,節奏逐漸加快。聽說這也是歌舞伎獨特的表現方式。在兩人爭執時,有人說話了。
春道:兩位,請稍等。
這個聲音洪亮又順耳。遠見想到她現在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不禁露出微笑。
簾子迅速往上拉,觀眾發出「哦哦」的聲音,大概是察覺到身分高貴的人物登場了。
這裡其實也有小小的機關。當簾子往上拉的時候,燈光會變得更亮。身分高貴的人物後方設有出入口,稱作「瓦燈口」,上面掛著看起來很豪華的簾幕。瓦燈口周圍的牆壁貼滿金色的紙。這家的主人坐在金碧輝煌的背景前方,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大人物。
坐在中央的是小野春道,由一年級的一之谷水帆飾演。
她穿著白色和服與豪華的小忌衣,相貌堂堂,很有主人的風範,不過內心一定相當緊張。她的表情有點僵硬。不要緊,加油!不,不用太努力加油,放輕鬆點──遠見在心中喊著有些混亂的聲援。
春道:民部此刻即使切腹,也無法對朝廷交代。
玄蕃:不不,大人,您老糊塗了嗎?朝廷吩咐今日提交短箋以供御覽,豈能延期?
聽到玄蕃的話,坐在偏左位置的小野春風以沉重的口吻開口。
春風:民部,不需切腹。我春風更對不起朝廷……
春風穿著淺色和服,搭配美麗的淺藍色襯布。他是春道的兒子,帶著幾分柔弱氣質,文靜又優雅。假髮掉落一撮,增添性感魅力。這個角色是由唐臼飾演。
這傢伙也發生了很多事啊……遠見不禁沉浸在回憶中。唐臼已經沒有必要用駝背掩飾姿勢,到了第二學期似乎突然有不少女生接近他。石橋曾經抱怨:「他大概比我還受歡迎。」
唐臼飾演的春風口中念著「南無阿彌陀佛」,拿出小刀想要自殺。但他的父親春道告誡他:「與其尋死,應尋找短箋才是。」春風也覺得有理,於是端正姿勢,承諾要立刻尋找短箋。一旁的民部也低下頭,展現責任感說道──
民部:若是無法找到,主僕將有共赴黃泉之覺悟。
從剛剛就散發出正義感與穩重氣質的民部,由丹羽花滿飾演。他身穿色澤高雅的裃,習於和服的身段大方而優美。
生島在居酒屋也說過,丹羽的動作基礎很紮實,所以指導起來很輕鬆。生島這個人明明會告訴遠見種種學生的長處,卻不會對他們本人說。
玄蕃:踏破鐵鞋尋覓三千世界,也不可能尋得。
玄蕃露出得意的笑容。這時有人喊:「文屋豐秀大人派來使者!」
玄蕃:咦?豐秀大人為何派來使者?令人費解。
玄蕃詫異地說完後,柝木敲了一下。
以此為信號,舞台停頓下來。
完全靜止。
全體演員文風不動,連視線都沒有改變,好像被施加魔法或按下暫停鍵。觀眾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紛紛交頭接耳。
這時「噠噠噠」地走到舞台中央的是……
「大家好,今天很感謝各位來觀賞歌舞伎社的公演。」
是來栖。
他手中仍舊拿著附木,鞠了一個躬。觀眾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為他鼓掌。
接下來就是來栖之前說到「會打斷舞台的演出方式」。
「演出才剛剛開始,不過,會不會已經有人感到困惑,不知道演員在說什麼、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來栖笑咪咪地詢問,會場中傳來「有~」的回答。雖然不是事先套招的,但那無疑是本班的同學,來栖也很隨興地回應:「就說嘛~」觀眾哄堂大笑。轉眼間,氣氛就變得很輕鬆。
「很抱歉先前沒有打招呼,我是歌舞伎社的社長來栖……啊,謝謝,很高興有人鼓掌,讓各位費心了……呃,很遺憾,我的演技很差,所以在舞台方面負責幕後工作和打附。打附是指用這個附木敲在木板上,發出『啪噠啪噠』的音效。我剛剛就在那邊的角落打附。這是歌舞伎獨特的音效。」
來栖讓觀眾看看他手中的附木進行說明。到這裡,遠見忽然覺得有些在意,凝神注視。他距離舞台有些遠,因此看不太清楚,不過來栖的左手似乎不太自然……
來栖若無其事地把左手收到背後,面帶笑容繼續說明:
「歌舞伎是傳統藝能,難免給人艱澀的印象,不過在江戶時代是一般老百姓的娛樂,所以故事本身其實一點都不難。不過,台詞使用的單字和表達方式跟現代相差很多,有些地方可能會比較難聽懂……因此,現在要用超級簡單的方式來說明目前為止發生的事、人物介紹,以及接下來的部分故事內容!請大家放心!只要知道這些,就不會看不懂情節發展!」
他邊說邊在舞台上小跑步。
「好的,首先介紹上面這層的人。在上面的人物代表地位比較高。這個人是主人小野春道,在這個家地位最高。這個人是小姓(註6),在地位高的人身邊會有像這樣幫忙拿刀的小姓。這邊這位大哥是這一家的公子──小野春風。這位公子的名字和外表都很優美,所以很有女人緣,和這個家的女僕之間有些曖昧不明的關係。這點大家只要稍微記得就行了。」
他以明快的節奏說明,並且輕輕拍打或戳一戳像人偶般固定不動的演員肩膀或背部。被拍打的演員像人偶般搖晃,引來觀眾的笑聲。在搞笑的同時,也告訴觀眾此刻舞台上的時間是靜止的。
「接著到下面,這些人是家老。大家聽好了,很簡單喔,從觀眾的位置來看,右邊的是壞人!左邊是正義的一方!就這樣!」
過於簡單的說明讓觀眾竊笑。
「哈哈哈,好像太籠統了。那麼先來介紹壞人。這個臉很可怕的歐吉桑是小野家的家老──八劍玄蕃。他其實是計劃奪取小野家的壞蛋。在歌舞伎當中,壞人都會畫上反派的妝,所以很好理解!不過也可以看作是洩漏劇情吧?」
有些觀眾邊笑邊點頭。來栖的解說方式輕鬆淺顯,不會給聽的人壓力……哇,他的腳絆了一下。遠見捏了一把冷汗。來栖不要緊嗎?
「這個紅臉的年輕人是邪惡家老的兒子──八劍數馬。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他也是孝順父親的兒子……所以我不是很討厭這個角色。這個角色的演員負責演兩個角色,接下來他會以萬兵衛的身分再度登場,大家也可以比較看看不同的演技!現在移到左邊,正義區有三個人。首先是正義的家老──秦民部。連他服裝的色調感覺都有正義的味道吧?化妝也呈現出正直的個性。這位是他的弟弟──秦秀太郎……美少年!來,粉絲團的各位,請掌握機會!現在是可以尖叫的時機!」
來栖用淘氣的口吻這麼說,淺葱芳的粉絲便齊聲發出尖叫。大家看起來都很高興。事實上,這除了是給淺葱粉絲的優惠,也藉由加入「請掌握機會」這一句,暗示「看戲時請不要隨意尖叫」。這是淺葱本人希望能夠加入的注意事項,因此來栖便想出巧妙的方式來表達。
女生的尖叫聲平息後,來栖繞了秀太郎一圈說:「能夠飾演美少年的人,同樣能夠飾演美女。這位演員這次也要飾演兩個角色,請大家期待精采的變身。」他不忘宣告這場戲的看頭。
「接下來是剛剛阻止年輕人打架的美麗女僕。這位是腰元卷絹。腰元是替身分地位高的人處理身邊雜務的人。因為要隨侍在高貴的人身邊,所以是具備教養、舉止合乎禮儀的女性。」
來栖回到舞台中央說:「好,介紹完在場所有人物……」他大幅轉頭掃視觀眾席,接著朝向正面停下來,深深吸入一口氣,上半身微微往後傾。
「主角是誰呢?」
他用大嗓門吸引觀眾的注意。
「還沒出場!」
他以嬉鬧的氣勢接話,引來哄堂大笑。來栖原本就是個性開朗的學生,不過今天的情緒格外高昂,或許是要藉此振奮體力透支的自己。遠見握緊拳頭,在心中為來栖加油。
「在我暫停演出之前,大家應該有聽到『文屋豐秀大人派來使者~』的聲音。事實上,這一家有位公主,那位豐秀大人就是這位公主的未婚夫。兩人雖然訂了婚,公主卻遲遲沒有嫁過去,因此豐秀大人有些擔心,派使者來看看情況。這位使者便是本齣戲的主角──粂寺彈正。他接下來馬上就要登場,不過在那之前,讓我再說兩點。我會長話短說!」
來栖環顧觀眾說:「首先,第一點。」這時傳來「咚」一聲打柝的聲音。此刻打柝的是蛇之目丸子。光是製作服裝就很辛苦了,她卻還負責很難抓準時機的打柝工作。
「小野家的傳家寶遺失,陷入很大的麻煩。這個傳家寶就是剛剛提到的『天理矣短箋』。如果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東西,可以看傳單背面的說明。現在只需要知道那是很重要的傳家寶,遺失了很傷腦筋。有地位很高的大人物要求『借一下那個短箋』,所以真的很傷腦筋。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行了。」
來栖輕輕抬起又放下腳踝,大聲說:「第二點!」柝再度響起。
「小野家還有另外一件傷腦筋的事。這家的公主錦之前罹患了怪病,所以沒辦法出嫁。至於是什麼樣的疾病,現在還不能說出來。接下來登場的主角會如何解決小野家的兩個問題呢?和標題的《拔毛夾》又有什麼關係?啊,再不快點開始演戲,演員就要撐不住了。」
他邊笑邊再次輕輕戳一下刀真飾演的玄蕃。玄蕃稍微晃動一下,觀眾又笑了。剛剛的搖晃大概不是演出來的。
「打擾大家了。現在請繼續觀賞。等不及要上台的主角終於要來了!」
來栖說完退到舞台側翼,觀眾報以溫暖的掌聲。
掌聲還沒完全平息,先前的喊聲又重複一次:「文屋豐秀大人派來使者!」
以此為信號,戲劇再度開始,演員彷彿魔法解除般又開始活動。
玄蕃:咦?豐秀大人為何派來使者?令人費解。
春道:原以為是大內派敕使來取短箋。既是豐秀大人之使者,就由兩位代為見面。
玄蕃與民部鞠躬回答:「是。」簾子垂下,數馬、秀太郎、卷絹也退下,舞台上暫時只剩下兩名家老。
主角彈正──也就是阿久津──終於要出場了。
那個超愛引人注目的傢伙。
遠見挺直背脊,望向代替花道的通道。
*
「請~進~」
聽到獨特的聲音,接著傳來令人聯想到歌舞伎的音樂。
進場的是文屋的豐秀大人派來的使者……沒錯吧?根據剛剛那個學生的說法,他就是《拔毛夾》的主角,粂寺彈正。
我之所以會在這種地方看高中生演出歌舞伎……
都是那個人害的。
我第一次看歌舞伎是在大約一個月前。那是真正的專業歌舞伎公演。帶我去歌舞伎座的那個人遞給我親手製作的小冊子說:「今天的劇目可能有點難懂,所以我準備了資料過來!」我接過整整五張A4紙的劇目介紹,心想這個人真的很喜歡歌舞伎。到了觀眾席一坐下,他就開始詳細解說。我因為是歌舞伎初學者,所以的確很感謝他幫忙解說……可是,心中不禁浮現好幾個問號。
這難道不算是約會嗎?
在解說劇目之前,應該還有別的話題可以聊吧?
因為要到歌舞伎座這種豪華的地方,我特地穿了新買的洋裝,也努力穿上不太常穿的高跟鞋……他卻沒有任何感想?
他原本就是個有些獨特的人,甚至會看著我的臉,一本正經地說「妳很像耳廓狐」。我不懂他的意思,呆呆看著他,他就接著說「那是住在沙漠的可愛動物」,我才知道他應該是在稱讚我。
由於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我轉換心情,心想他應該沒有惡意,很專心地聽他說明。但是因為情報量太多,我連一半都無法吸收。他那麼熱心說明,我也應該要能確實說出自己的感想──在這樣的義務感與緊張感中觀賞的戲劇,老實說並不有趣。雖然也有有趣的部分,但或許是我失去了純粹欣賞的從容。
看完戲後,我們去喝咖啡。
難得來到銀座,我原本以為會去時髦的酒吧之類的地方,不過這個人好像不太擅長喝酒。那也沒關係。即使是連鎖咖啡廳,只要能愉快地聊天喝咖啡就行……
他的確很愉快。
他一直聊著歌舞伎的話題。不,與其說是聊歌舞伎,不如說是在聊社團學生。
我並不是不想聽青春洋溢的高中生種種話題,但上次見面時,他聊的也是這個話題,上上次也一樣。換句話說,他一直在聊歌舞伎和學生的事。
或許我自己也有問題。我其實可以更強硬地切換話題。他並不是獨斷專行的人。只要我能稍微表達自己的想法,他一定願意接受。我應該老實告訴他:「和歌舞伎的話題比起來,我比較想要聽你自己的事,也希望你能夠聽我想說的話。」
可是,我一直忍耐……與其說忍耐,不如說是裝好人。
我一直充當聆聽的角色,感覺越來越累,無法繼續保持笑容。「對不起,一直在聊歌舞伎的話題。妳是不是沒什麼興趣?」當他終於這樣問我,在我心中另一個有些粗暴的自己不禁發火,心想:「不是這種問題吧!」我當然沒有用這樣的口吻回應,只是不小心說出:
「很抱歉,我無法理解。歌舞伎很無聊。」
而且露出明顯不高興的表情。
「咦?啊……今天的劇目果然有點艱澀嗎?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是很懂。我們社團的社長一定能夠更……」
「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是什麼意思呢?」
我們在相親後決定先交往看看,於是在這裡約會,可是你只聊歌舞伎和學生的話題,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我站起來,簡短地道別就走出咖啡廳。
就如他不習慣跟女人交往,我大概也同樣地不習慣和男人交往,所以無法表現得很成熟。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難為情與羞愧……
他並沒有追上來。
咖啡廳距離地下鐵車站明明很近。
文化祭的門票在兩個星期前送來,但我一直猶豫到最後一刻。
我並沒有突然對歌舞伎產生興趣,仍舊覺得那是一項門檻很高的傳統藝術。更何況是高中社團的演出,品質當然也會比較低……
不過,最後我還是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我內心是想要見到他──只約會過三次,不懂得察言觀色和女人心,戴眼鏡的高中老師。
其實我那時候在地下鐵車站,錯過了兩班電車。
原本期待他會追上來的。
彈正:吾乃粂寺彈正,奉主人豐秀之命做為使者,到此問安。煩請轉達。
然而,這是怎麼回事?
從觀眾席間的花道踏上舞台的演員吸引了我的目光。或許有部分因素是服裝與假髮,讓這個男生看起來很巨大。不是身材很高或很胖之類的,而是存在感本身很巨大……啊,或許有部分因素是聲音。他並沒有戴麥克風,聲音卻洪亮地響徹禮堂大舞台。
真的是高中生嗎?不只是這個男生,從剛剛就在舞台上的演員也表現得落落大方。其中當然有像一般學生、難掩緊張的演員,也有稍微說錯台詞的地方,但這場戲還是超乎我的想像。想到還是高中生的年輕人在拚命演出,就會有專業演員所沒有的獨特緊張感和新鮮感。這個氣氛或許是文化祭這種特殊場合才有的。
而且中途戲劇還暫停了一下,加入解說。
我聽不太懂艱澀的台詞,正在想這齣戲到底是什麼樣的故事,剛好就加入解說,時機巧妙到簡直就像被看穿內心。而且,在這段期間演員都靜止不動,也是很有趣的演出方式。
聽那個嬌小的男生解說很有趣,也能體會到他真的非常喜歡歌舞伎。這個男生就是社長……那個人常常說,這位社長擁有堅強的個性,能夠「大聲說出自己要做想做的事」。的確,若是身邊有這樣的孩子,即使是大人、老師,會受到影響也不奇怪。
主角彈正在侍從轉達後,與兩名家老見面。
家老問:「您今天來訪有何貴幹?」
彈正回答:「聽說公主生病了,遲遲不肯嫁過來。所以,主人要我來詳細探尋真正的狀況。」
他們的台詞當然是更有歌舞伎味道的艱澀台詞,但是即使碰到幾個不懂的單字,我也能理解大概的意思。剛剛那個孩子說過,這位彈正會把公主的病治好……
由於我的位置比較靠前面,因此也能仔細觀察服裝。
厚實的白色和服上,穿著花紋有些特別的裃……那好像是棋盤花紋,以黑色和綠色為基調,家紋是金色。三個四角形重疊在一起,應該是三升之紋。以前那個人告訴過我,那是歌舞伎界的名門成田屋的家紋。
「《拔毛夾》是成田屋的家傳劇目。所以當成田屋以外的演員要表演時,為了表達敬意,都會使用三升之紋。光是看服裝,也能感受到歌舞伎的歷史……」
我記得他很愉快地談論這個話題,我聽得也很愉快。我並不是討厭他談論歌舞伎,只是……程度的問題。我以為我們是在約會,結果卻變成校外教學的氣氛,感覺有點……
民部:已知悉使者用意。待公主病癒,必能完成喜事。
玄蕃:喂喂,民部。即使陰間與陽間翻轉,公主之病亦無法痊癒啊。
嗯~玄蕃這個家老真可惡。
這大概是演員演得好吧。即使是塗白的妝,也看得出他的五官很立體……咦?眼珠子的顏色該不會是……我拿出自己帶的歌劇用望遠鏡確認。
沒錯,邪惡家老果然是藍眼睛。
哇,感覺好奇妙……
藍眼睛的邪惡家老擅自主張:「公主的病無法痊癒,這起婚事還是取消吧。」即使民部設法圓場,他也完全不肯聽,甚至還說「這位公主無法與人交往」。這是什麼話,真過分……
彈正:若因大病奇病,或得放棄婚事,但也不能只聽您口頭說說。望能拜見公主。
為了親眼確認,彈正要求見公主一面。
接下來,公主總算要登場了。
那個人似乎很期待這位公主會變得多麼美麗。飾演公主的學生有兩個角色,應該和剛剛的秀太郎是同一位演員。剛剛那是非常漂亮的少年,飾演公主應該也很美吧。那個人還說過「本校的王子終於要變成公主了」……不過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只能擺出含糊的笑容,沒有繼續追問。
……我那樣的態度也有問題。我當時深信男人喜歡很會聆聽的女人這種落伍的想法。仔細想想,不論是男人或女人,都喜歡別人聽自己說話。那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也希望他能夠聽我說話,希望他能夠談談歌舞伎以外他自己的事情。我應該要老實說出自己的希望才對。
為什麼做不到?
理由很清楚,因為我不想被他討厭。
在第一次見面的相親場合,他很靦腆地笑著,身上穿著過於樸素但很乾淨的西裝。喝咖啡時,他突然焦急地說:「糟糕,我忘記擦眼鏡了。鏡片是不是很髒?」
才過三十分鐘,我就喜歡上那個人了。
玄蕃:喂,卷絹,把錦之前公主帶到這裡。
玄蕃一說完,女人的聲音就從後台傳來,但沒有出現身影。
卷絹:公主,請。
眾腰元:請。
錦之前: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獨特的聲音和語調,很有歌舞伎公主的特色。公主仍舊不見人影。兩名家老在左手邊,彈正坐在右手邊,等候公主登場。
這時聽到音樂與歌聲……簾子拉起來了。
公主由卷絹牽著,後面跟隨數位侍女一同登場。
哦哦哦──觀眾席發出騷動聲。
怎麼會有這麼美麗的公主!即使從遠處也看得出她的美貌,在華美服裝的烘托下顯得更迷人。她身上的振袖和裲襠(註7)非常精緻,是鮮豔但不失高雅的紅色……我又拿出歌劇用望遠鏡,這個場面當然得細細觀賞。紅色的布面……應該稱作緋色吧?上面綻放著色彩繽紛的四季花朵,並飄著金線所繡的雲朵和彩霞……該不會也有使用小珠子和亮片吧?我聽說服裝有些是借來的,不過彈正和公主的服裝是自己製作的。如果真是如此,這個手藝實在太厲害了。美麗的公主不知為何頭披薄布,幾乎完全蓋住頭髮。
……咦?這個演員飾演兩個角色……那不是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從剛剛的年輕人換裝成公主嗎?這有可能嗎?
彈正:幸會幸會,這位就是錦之前公主?
彈正開始自我介紹。「我們家主人一直期待您嫁過來,您的心情應該也一樣吧?病情怎麼樣了?」他用古風的說法問出以上內容。這樣看來,兩人的婚約是你情我願,公主並不是被迫出嫁。
錦之前:名為彈正的大人,請聽妾說。
「糸屋!」
這時聽到大向的吆喝聲。一開始聽到這個聲音時有些驚訝,不過習慣之後就覺得很酷,感覺舞台空間變得更緊湊。
「哇……」周圍女學生看到公主都陶醉地嘆息。嗯,的確,這個男生真的很漂亮。尤其是隔壁的女生,甚至把上半身往前探出去,還被她隔壁的朋友斥責:「小愛,不可以往前傾!」年紀輕輕就懂得看戲禮儀,真了不起。
錦之前:為今世翩翩男子文屋豐秀大人追求,妾自詡無人比妾更幸運,結果卻得此業病……
彈正:即便公主如此說,若不知關鍵病情,也無以回答。
玄蕃:當然、當然,還請您親眼見證病情。
壞心眼的家老站起來,露出惡毒的表情。他推開意圖制止的卷絹,接近美麗的公主,無視她的抗拒摘下薄布。真是惡劣的傢伙。這時聽到太鼓咚隆咚隆的聲音,舞台燈光變暗,只有公主周圍投射泛紅的詭異燈光……
「哇!咦?怎麼了?」
被稱作小愛的隔壁女生情不自禁地發出聲音。
公主豐盈的黑髮驚人地直豎起來。這一幕的機關其實很簡單,只是準備一根鉤住假髮的竿子,由黑衣舉起來。
光是看到這個機關或許會覺得好笑,可是公主坐著的後方螢幕上,投影出經過誇大、宛若蠕動的蛇般倒豎的頭髮影像,搭配詭譎色調的背景,營造出陰森的現場氣氛。我猜這應該是正式的歌舞伎所沒有的視覺效果。
聚光燈打在彈正身上。他那副驚訝的表情非常誇張,幾乎帶有喜劇笑果,引來觀眾的笑聲。
錦之前:啊,好羞愧,病又發作了,快披上薄布。
公主顯得既難受又羞愧,善良的家老民部便替她重新披上薄布。這時頭髮立刻就放下來,舞台燈光也恢復原狀。然而可憐的公主發出「啊啊啊」的悲嘆聲痛哭。隔壁的女生緊盯著舞台,喃喃地說:
「芳大人……好可憐……可是看到芳大人這麼可憐的樣子,又覺得可愛極了……啊啊,我該怎麼辦……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
玄蕃說:「有這麼可怕的病,不可能結婚。」民部則說明:「那件薄布縫了鳴神上人的護身符,只要披著薄布,有神佛保佑,就不會發病。」
彈正陷入沉思。接著他說,無論如何,希望能先見見屋主。
民部:遵命。不好意思,還請您在此稍候。
玄蕃:卷絹,陪公主入內。
錦之前在卷絹的引導下,優雅地站起來。
她把雙手舉到胸前,彷彿是要讓觀眾看到袖子的花紋。雙手稍微偏向旁邊,大概是固定的姿勢吧。她以這個姿勢靜止幾秒,簡直像彩色浮世繪般美麗。詭異的疾病造成的憂鬱氣質,搭配絢爛華麗的服裝……兩者明明是相反的元素,卻形成某種奇特的協調,營造出獨特氣氛。後排傳來男生低語的聲音:「糟糕,我現在才想起淺葱是女生……」「跟平常完全不一樣。糟糕……」什麼?我感到混亂……這是什麼意思?等等,這個演員是女生嗎?
彈正:這疾病還真令人費解。像那般頭髮倒豎之病,吾在〈奇病門〉亦不曾見過。此病著實可疑。
彈正在舞台上困惑地說。
我雖然也感到有些混亂,不過越來越期待接下來的故事……
帶領這些高中生的那個人,真的好厲害。
我由衷這麼想。
*
彈正:哼,那八劍玄蕃,縱是奇病,但對病中公主出言不遜,毫無忠義可言。先前又暗示吾,快快回去稟告,捨棄婚事。反之,民部大人則似深深同情公主。何者忠義,明明白白。
舞台上,獨自一人的主角彈正在說話。
來栖說過,這是原來的劇本裡沒有的新增台詞。既是對觀眾做補充說明,也能拖延時間。長沼不禁讚嘆他想得如此周到。
長沼此刻穿著忍者服裝,捧著指南針的磁石準備妥當,但還沒有輪到他出場,因此他正從舞台側翼觀看。
彈正:即便如此,也難掩錦之前公主美貌……只消頭髮倒豎之怪病痊癒,即可立即將公主帶到主人身邊。真是光芒四射、美若天仙,如此貌美的公主……公主……?
彈正自言自語的時候,從右邊出現一名穿著淺紫色和服的年輕人。捧著菸草盆的這名年輕人是秀太郎。彈正看到秀太郎又說了一次:「公主?」這回是面向觀眾說的,引來哄堂大笑。
秀太郎:使者大人,有勞您了。我是秦民部之弟,名叫秀太郎。
沒錯,淺葱芳快速變身為秀太郎了。
從錦之前到秀太郎,要換下那麼繁複的服裝,竟能如此快速變身,讓觀眾喜出望外。長沼也無法理解究竟是怎麼換裝的,他打算演完戲後去探聽其中奧祕。
彈正:嗯……我們在哪見過嗎?
秀太郎:咦,您在說什麼?
兩人的對話又引來觀眾大笑。不過這些台詞應該不在劇本上……該不會是阿久津的即興演出?這傢伙實在很厲害,運動神經也很不錯。長沼甚至想要拉他進體操社。不過阿久津一定會選擇歌舞伎社吧。
秀太郎:兄長吩咐,彈正大人想必等得無聊,派我來此陪大人聊天。
彈正:勞他費心了。民部大人之弟一表人才,想必也在練武?
秀太郎是來陪彈正聊天的,彈正不知為何卻笑嘻嘻地問:「你有沒有練武?」
秀太郎:弓箭在練那須流,馬術則尚未學習。
彈正:什麼?尚未學習?未免太疏忽了。可否由吾指點一二?
秀太郎:萬分感謝。懇請賜教。
彈正要教秀太郎馬術,秀太郎深深鞠躬說「請多多指教」。不過接下來才是問題。兩人靠近後,彈正握住秀太郎的手。
彈正:先執手。呵呵呵呵……好柔軟啊。
他擺出一副嘻皮笑臉、色瞇瞇的表情……一開始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體操社的社員都很驚訝。主角可以這麼吊兒郎當地吃人家豆腐嗎?秀太郎也顯得很詫異……事實上,他明顯表現出抗拒之意。
彈正:接下來是關鍵。騎馬上馬鞍,應如此夾緊騎乘以傳授。
他貼得更近,想從後面騎上去。女學生紛紛發出噓聲。畢竟是對大家的王子性騷擾,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阿久津在練習時也埋怨過:「我會不會被芳學姊的粉絲殺死啊……」
秀太郎:啊!請大人自重!
秀太郎也不禁生氣了,把彈正推開。
這個動作並不是實際行為上的推開,而是像跳舞般優雅的動作,想必是歌舞伎特有的表現方式。秀太郎離開彈正後擺出冷淡的表情,從左側退下舞台。彈正坐在中央,發出爽朗的笑聲:「唔哈哈哈哈!」接著他又好像突然想到什麼,望著觀眾席。
彈正:讓大家看笑話了,真是難為情。
他用洪亮的聲音說完,深深鞠躬。
觀眾哈哈大笑,報以熱烈的掌聲。這麼一來先前還在生氣的淺葱粉絲也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掌聲停歇後,舞台上只剩下彈正與裃後見(註8)。裃後見繞到彈正身後,若無其事地遞上某樣東西。
出現了!
拔毛夾終於登場!
不知是誰說了聲:「太大了吧!」觀眾又發出笑聲。沒錯,為了讓遠處的觀眾也能看到,拔毛夾刻意放大。這時彈正又說話了。
彈正:不不不,這大小剛剛好。
他很滿意地點頭這麼說。這句回應觀眾的即興台詞又引來場內笑聲,連長沼也在舞台側翼笑出來。
彈正開始用那個巨大的拔毛夾處理自己的鬍鬚,大概是在打發時間吧。他邊做出拔鬍鬚的動作,邊喃喃自語。
彈正:那頭髮倒豎現象,吾完全摸不著頭緒。摘下薄布就……咚隆咚隆咚隆……令人費解。
他拿著巨大的拔毛夾擺出姿勢。
演出歌舞伎時,演員常常會在擺出漂亮姿勢之後靜止不動,簡直像是讓觀眾用自己的眼睛按下快門,拍下腦中的照片。體操這項競技也要求姿態優美。長沼對學弟說過「要做出拍成照片也不丟臉的漂亮動作」。
接下來……
他的偶像三輪山梨里終於要出場。長沼自己也感到緊張,吞了一口口水。飾演女僕卷絹的梨里真的很漂亮、很可愛、很有氣質……他找不到適當的言詞形容。待會兒一定要一起照相,好向大家炫耀。他的野心是偷偷拍下雙人照,當作一輩子的寶物,也要把照片印出來裱框。
卷絹替彈正端茶過來。她和剛剛的秀太郎一樣,負責接待客人。
卷絹:彈政大人想必十分無聊。這茶葉雖已磨成粉,卻是上林初昔,由公主親手泡成薄茶,命我送來請您飲用。
彈正:感激不盡。公主之茶想必也美味至極,但首先想喝您一杯薄茶啊。
可惡~阿久津!你這傢伙……
雖然知道是演戲,但是看到阿久津接近梨里,長沼仍不免一肚子火。怎麼會有這麼色的主角?長沼很想從舞台側翼丟出磁石砸他。
卷絹:請別胡鬧。快快喝下公主之茶。
彈正:不,公主之茶猶如頷上露水,關鍵茶梗無法消受。我欲飲卿之茶。茶筅莫非也是初昔?
嗯~這段台詞的意思有些難懂。
長沼聽不懂的台詞,其他觀眾應該也聽不懂。他曾問過來栖:「這段台詞不用改簡單一點嗎?」來栖露出曖昧的笑容回答:「那裡是刻意保留原樣的。」長沼不懂為什麼要刻意保留,不過即使不了解台詞,還是可以感受到彈正的好色,而且正式演出比練習時更加明顯。卷絹終於生氣了。
卷絹:請別胡鬧!我可不知那種事。
彈正又被推開了。長沼心想:「活該,應該順便踢他一下才對。」
彈正擺出投降的姿勢,卷絹便朝著他說──
卷絹:嗶嗶嗶嗶、嗶~
說完,她就以冷淡的表情離開。這裡的「嗶嗶嗶嗶、嗶~」似乎是吐舌頭發出來的聲音。由梨里來說,實在太可愛了,可愛到足以使心臟粉碎。這句「嗶嗶嗶嗶」一度在體操社大為流行。啊啊,長沼也想要被梨里吐舌頭……
彈正:這一來被甩了兩杯啊。
好色主角彈正抱著頭哀嘆,引來哄堂大笑。他明明是主角、是英雄,卻被大家嘲笑,即使如此仍不改大方爽朗的舉止……實在是無法討厭的傢伙。長沼過去從來不知道,歌舞伎竟是這麼好笑的戲劇。
彈正:就來喝一杯吧。
彈正正要喝卷絹端出來的茶,這時拔毛夾又變大了。
不僅如此,隨著咚隆咚隆的鼓聲,拔毛夾竟然自行直立起來。這當然是有根竿子黏著拔毛夾,由後見在操作,但是依照慣例要假裝沒看見操作者,因此拔毛夾等於是自己飄浮起來在跳舞。
彈正驚訝地站起來。
砰砰!敲打木板的聲音傳來。
來栖在打附。
喔,不對,附的聲音好像應該用「啪噠哩」描述。
彈正以誇張的姿勢瞪大眼睛,持續驚訝的表情。阿久津的動作大膽、誇張,充滿躍動感。打附的聲音變得激烈,彈正擺出單腳向前的姿勢。
這就是所謂的「亮相」。
好帥。雖然有些不甘心,但阿久津真的很帥。
剛剛還是個色鬼的彈正瞬間變成英雄。
誇張的樣式美,正因為簡單才有力量。長沼想起兒時憧憬的特攝英雄,具有簡單易懂的帥氣。不依靠台詞,只憑生龍活虎的動作,以及更加誇大動作的音效。沒錯,這就像英雄變身的場景,吸引無數小男生……不,小女生應該也會受到吸引,電視上同樣有很多女孩戰鬥的卡通節目。
大家都憧憬著男女英雄。
變強的瞬間、帥氣的瞬間、美麗的瞬間,這時加入音樂、音效,在亮晶晶的背景中,男女英雄的動作停止片刻,讓大家把最帥氣的姿勢看個仔細。即使每個星期的動作都一樣,也絕不會省略。
因為大家都在期待這一段。道理或理由暫且擺一邊,小孩子最喜歡這個帥氣的瞬間,也期待著這一幕。
長沼內心還存在著這樣的小孩子,所以他才會對歌舞伎感到興奮。
他要感謝梨里、來栖以及歌舞伎社的所有人,把他捲入如此值得興奮的事。當他們找體操社在迎新會上擔任捕快時,長沼一開始還感到困惑,覺得自己從來沒看過歌舞伎,更不可能演出。然而沒想到嘗試後,就發現難得有這麼有趣的東西。當歌舞伎社請體操社幫忙文化祭上的演出時,長沼也很開心。雖然有一部分是因為又可以和梨里在一起,不過,長沼大概也喜歡上了歌舞伎,其他體操社的社員大概都一樣吧。
他重新捧著指南針磁石。
出場的時刻馬上就要來臨。阿久津仍舊維持著亮相的姿勢。
*
啪噠,啪噠!
打附的聲音強而有力。
舞台上的彈正看到飄起來的拔毛夾,驚訝地站起來,右腳往後跨一大步,左手向前張大手掌,以全身表現出驚愕。
接著,他又朝反方向的右側擺出同樣姿勢,讓所有觀眾都能欣賞到。
真的很不錯──靜寂露出微笑。
彈正雖然感到驚訝,卻沒有做出慌慌張張的動作。這齣古典劇目不需要那種寫實的動作,而是要以緩慢的大動作確實表達驚訝。這比一瞬間的驚訝演技更困難。歌舞伎雖然重視「型」,但在正確的動作中當然也需要演技。在擺出固定姿勢的同時,也要傳達高興、悲傷、憤怒或驚訝的情緒給觀眾。學生演出的戲劇往往只能勉強擺出姿勢,而靜寂認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可是,這個叫阿久津新的孩子不一樣。
他能夠保有「型」,展現超越素人的流暢動作,卻又不忘演戲。他依然扮演著彈正這個角色,由衷享受成為彈正。因為他太喜歡演戲、太喜歡戲劇,因此不論在做什麼,都不會忘記演戲。
怪不得仁會感到焦躁。靜寂的微笑變得有些苦澀。
他想起幼時的仁。當時對那孩子來說,歌舞伎只是令人興奮而有趣的遊戲。
──阿公,我今天變成狐狸了。爸爸,我學會弁慶的六方了。
可愛的孫子邊說邊在家中的練習場快樂地蹦蹦跳跳。
後來,當他開始接觸真正的舞台,發覺到自己肩負的責任重大,由於太過真摯地面對這份責任,因此在看到父親離開舞台後,他變成幾乎不會笑的孩子。他應該已經忘記歌舞伎是愉快的遊戲。
直到遇見這位阿久津同學為止。
阿久津擺出左手拿刀插在地板上的姿勢。
穿著鮮黃色足袋的右腳用力踏向前方,右手拳頭放在胸前,胸部以上好似朝著斜上方提起。「啪噠哩!」亮相與打附完美搭配。打附的是來栖,聲音乾淨俐落。必須經過確實的練習才能打出這樣的聲音。
「澤良木屋!」
哦哦──靜寂在心中讚嘆。
正藏先生絕妙的大向,將澤良木屋(Sawaragiya)中「wa」的音幾乎省略,聽起來像「Saragiya」,節奏格外緊湊。這是令他懷念的屋號。靜寂聽說過,這個社團的每個人都有屋號……原來阿久津選了這個屋號。隔著通道,坐在斜前方的是阿久津的母親詩織。她的臉頰上泛著淚光。她生長在澤良木屋,打從心底喜愛歌舞伎這項藝術,卻因為身為女人無法繼承屋號,被命運玩弄……此刻看著兒子,她內心應該百感交集吧。
彈正:真無法理解。拔毛夾竟能獨自站立。
他的聲音洪亮到令人驚奇。這種發聲方式當然無法在專業演出中維持下去。一直發出這種聲音,不到一個月喉嚨就會啞掉。然而,現在他只要這樣就行了。他只為了今天、為了這一瞬間練習。而且,就算要求他不要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他大概也不會聽吧?靜寂可以輕易想見生島的苦瓜臉。
彈正:怎麼回事?拔毛夾長了腳,放下就跳舞,拿在手中卻沒事。總而言之,無法理解。
他把菸草盆的銀菸管放在地上躺著觀察,維持罕見的亮相姿勢。
彈正:菸管不跳舞……
阿久津飾演的彈正具有難以形容的親和力,看到他躺著的姿勢,觀眾都發出笑聲。接著,彈正又放下佩戴在腰際的小刀,在放下的同時將它滑向後方,由待命的裃後見換成黏在竿子上的巨大小刀。巨大小刀輕飄飄地動起來。阿久津和裃後見的配合很流暢。雖然看起來很簡單,但是要配合呼吸節奏卻很困難,想必是練了很久。
彈正拿起菸管,接著是配合太鼓咚隆聲的打附聲,然後又是亮相動作。這一段彈正會接連展現五種亮相,非常精采。
彈正:喔,在跳、在跳。拔毛夾與小刀會跳舞,銀菸管卻否。著實令人費解。
阿久津飾演的彈正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即使化了妝,也能清楚看見他的表情變化。在歌舞伎或許會被認為是過度的演技而不獲好評,但在這個空間,觀眾並不知道歌舞伎的標準,因此都很愉快地欣賞隨心所欲演出的彈正,靜寂也能舒適沉浸在這樣的氣氛中。
接著,阿久津背對觀眾,坐著把腳伸長,以雙手支撐上半身,面朝上方,又擺出奇特的亮相動作。這個姿勢看起來也可能是在觀察天花板。
彈正:莫非是~
由於彈正幾乎面朝正上方,因此一般來說,觀眾應該看不到彈正的臉,然而阿久津在下一瞬間發出「唔」的吆喝聲,把身體往後彎到讓觀眾看見臉的地步,也就是歌舞伎中「海老反」(後彎)的姿勢。
彈正:鬼屋!
啪噠哩!銳利的一聲打附,大向再度吆喝:「澤良木屋!」
保持這樣的姿勢,竟能發出如此洪亮的聲音。觀眾都予以熱烈掌聲,靜寂也毫不吝惜地鼓掌,心想這些孩子真是不得了。看他們如此自由快樂地演戲,仁當然會受不了。就連靜寂都產生類似不甘心、心頭癢癢的奇特心情。
喜歡戲劇、喜歡歌舞伎,因為喜歡所以感到快樂。
他們站在這樣的原點,歌頌著戲劇。
實在太令人羨慕了。
然而身為專業的歌舞伎演員,隨著經驗增長,就不能一直站在這個原點。為了將自己的技藝提升到足以向觀眾收費的地步,必須冷靜客觀地檢視自己。就如投入池塘的小石子產生的漣漪向外擴散,他們也不得不離開「喜歡戲劇」這麼簡單的中心點。
但這並不等於失去中心點。
喜歡戲劇的原點永遠位在演員的中心。保留中心並擴大圓圈,成為身負重任的演員,振興整個歌舞伎界──這是白銀屋的職責。仁似乎直覺理解到這份職責,也因此有時對自己過分嚴格。
不過,不需要擔心。靜寂看了今天《拔毛夾》開始前的餘興節目後這麼心想。
他對於孫子出現在那個場合感到驚訝。開演時間延遲三十分鐘左右,或許是發生了什麼意外。無論如何,看到仁那樣參與歌舞伎社的活動,他就覺得不要緊了。對仁來說,從近處看著站在原點、只因為喜歡才去做的人,現在或許會感到有些苦澀,但不久之後,他就會超脫這樣的心情。
他將會理解,對於以藝術表演為業的人來說,很難維持純粹喜歡的態度,但絕對不會失去「喜歡」這個原點。為了磨練自己的型,也絕不能忘記這個原點。
此刻站在舞台上的素人高中生,則是讓仁想起這一點的夥伴。
萬兵衛:別阻攔,讓開、讓開!
戲繼續上演。
接下來是萬兵衛登場。
*
萬兵衛:別阻攔,讓開、讓開!
數馬的第二個角色──萬兵衛登場。
隨著鈴聲,大舞台後方的門打開。
這裡不是歌舞伎專用的劇場,所以沒有花道,取而代之的是靠近舞台的一部分通道增高了。大步走來的數馬……不,萬兵衛,在那裡停下來。
我坐在通道旁的座位觀賞。連我都感到緊張,繃緊了肩膀。
兩名武士包夾著萬兵衛。
武士張開雙臂,以萬兵衛為中心,三人一起擺出姿勢。好帥!
這就是所謂的亮相吧?這時甚至還有人吆喝:「克己屋!」數馬用他的名字來當屋號。
「我這個人什麼都會,可是沒有一項精通吧?」
我想起以前數馬曾經這麼說。
「課業表現中上,體育成績也差不多。任何事都能靈巧地做到一定程度,但都不是特別突出。個子稍微偏矮,不算醜也不算很帥,沒什麼與眾不同的興趣,總之就是不太起眼。」
我正要說「沒這回事」,可是因為他說的話也沒有錯,因此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數馬的確是什麼都會的類型。
他不是特別引人注目,個性基本上很溫和,卻又能自然而然地體貼他人。我就是喜歡他這一點,所以在國三的夏天下定決心告白……
「啊,我不是在貶低自己。而且即使像我這樣,也能交到女朋友。嘿嘿~」
他開心地笑了,讓我鬆一口氣。
這段對話應該是在……剛上高中二年級的時候。
「我猜,我大概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個性,所以國中的時候加入戲劇社……也許是想要在舞台上找到自我?可是妳也知道,我們學校的戲劇社是那個樣子。」
戲劇社以校內一位宛如偶像明星的女生為中心,男生不太容易被分配到角色。
「結果我一直擔任幕後人員,根本找不到什麼個性。不過我最近覺得,自己的個性好像沒那麼重要了。因為朋友對我說……」
「說什麼?」
我追問,他就有些靦腆地告訴我:
「他說,沒有你在,就會超級麻煩。」
那個朋友一本正經地說:「像你這樣細心、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很靈巧的人,實在很少見。即使是任何人都會做的事,能夠最早注意到,並且毫不猶豫去做的傢伙,真的很難得……」
「老實說,我很高興。我以為自己只是個觀察比較周到的雜工……卻得到那麼高的評價。而且,那傢伙不是會拍馬屁的人。他只要一想到什麼就會勇往直前,甚至讓周圍的人擔心……或許因為這樣才能當社長……不過,他絕對不會說謊。」
數馬露出微笑繼續說:
「所以,我打算在歌舞伎社盡情發揮自己雜而不精的力量。我會做任何事。我會做小道具、幫忙製作服裝、檢查音效,有人沒來練習就去代演,當然也會站上舞台──雖然不會演太重要的角色。」
接著他又看著我,眼睛閃閃發亮地說:
「而且歌舞伎真的很有意思,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台詞雖然有些複雜,不過發出聲音朗誦台詞感覺很爽快。秋天的文化祭,妳一定要來看我們演出。我會替妳保留門票。雖然劇目還沒決定,不過我們社團人數很少,所以我應該也會得到角色吧。」
數馬果真得到了角色,而且是一人分飾兩角。
得知角色分配的時候,就連他也有些焦慮地說「這下真的慘了」。聽說他得到的兩個角色都很有個性。
「生島先生跟我說『你一定做得到』……可是我真的有辦法嗎……台詞也好多……」
很少示弱的他說出這種話,想必內心非常不安。我只能用老套的說法鼓勵他:「不要緊,你一定能辦到。」我也偷偷跑去圖書館,想要稍微了解一下歌舞伎,不過當然沒辦法提供他任何建議。
夏天轉眼間就過去了……此刻我坐在這裡,看數馬演戲。
他一開幕就在舞台上,讓我嚇了一跳。第一個角色是邪惡家老的兒子,就連名字都跟他一樣,名叫八劍數馬。拿刀對打的武打戲非常帥氣。話說回來,反派的妝好誇張。為什麼要把臉塗成紅色呢?
萬兵衛:任誰阻攔我都不會停下。我得會見春風大人。讓開、讓開。
萬兵衛的說話速度比其他角色要快很多,衣服也完全不一樣。聽說這是農民的角色……正確地說,應該是「假扮成農民的角色」。他穿著條紋大膽的和服,頭上綁著手巾,扛著鋤頭,鋤頭上不知為何掛著茶壺。
萬兵衛來到舞台上,喊著:「春風大人,春風大人。」春風是誰……呃,是這個家的主人嗎……不對,是主人的兒子。這時,主角彈正移動到舞台右邊的屏風前方,兩名家老也出現在舞台上。
民部:安靜、安靜。誰在吵鬧?
萬兵衛:我是在此奉公的小磯之兄,小原萬兵衛。我找春風大人有事。還不出來?還不出來?
他的語氣顯而易見是反派。我想起數馬抱怨過「我演的兩個角色都是反派」,不禁稍微笑出來。
民部:既是小磯之兄,等同於家僕,甚是無禮。來人啊,帶走!
眾武士:是!
武士們正要抓住萬兵衛,這時傳來春風制止的聲音。簾子拉起來,溫柔文雅的春風說「既是小磯的兄長,望能一談」。
春風:小磯是否安好?還有那短箋……啊,不,那天理矣……
萬兵衛:啥?天理矣?根本沒天理。你這殺人兇手,春風!
春風:什麼?
萬兵衛:家妹小磯已喪命。
萬兵衛憤恨地說,妹妹小磯死了,而且是春風殺的。民部對他的說法很生氣,但玄蕃反而鼓勵他說下去:「萬兵衛啊,雖然可能難以啟齒,但你還是說下去吧。」玄蕃和萬兵衛,這兩人感覺好可疑……
根據萬兵衛接下來的說法,妹妹小磯遭春風染指,她懷孕之後,被交付一封信就遭人趕出屋子。
哇,這種故事可以在高中文化祭上演出嗎?剛剛還有性騷擾的場景……我以為歌舞伎是更一板一眼的戲劇,所以相當意外。
萬兵衛:即便如此,我基於兄妹之情仍悉心照顧家妹。然而,或許是因果報應招致難產,她痛苦三天三夜後死亡。仔細想來……
說到這裡,萬兵衛停頓一下,從茶壺取了一點水沾到臉上,製造假淚水。觀眾當然都看得一清二楚,因此發出笑聲,但舞台上的演員似乎都當作沒有察覺。萬兵衛開始誇張地哭泣,說妹妹太可憐了。哭的樣子演得很假,不過這裡好像是故意要這樣子演。
玄蕃:的確,令妹可說是遭春風大人所殺。
萬兵衛:還我妹妹來。
聽到這句話,春風驚訝地發出「呀!」的驚呼,民部也傻眼地說「怎能還你已死的妹妹」,玄蕃卻說「那是理所當然的要求」,兩名家老的意見對立。
我開始思考。
春風對小磯做出那種事,的確有問題,她的死也很可憐,但人死不能復生,不可能還給他……萬兵衛說,不還妹妹就不離開,當場坐下,甚至還打開便當。雖說他應該是壞人,但吃起東西的模樣滿好笑的。這次只是假裝在吃東西,不過在歌舞伎的舞台上,有時會拿出真正的食物,聽說那種就叫做「消耗品」──這些是數馬告訴我的小常識。
春風和民部正感到困惑,待在角落的主角彈正開口說:「你們似乎遇到問題,不妨讓我來協助解決吧。」民部很感激,玄蕃卻狠狠說「少管閒事」。演得真好……聽數馬說,那個演反派的藍眼睛學生是日英混血兒。
彈正說這裡就交給他,來到舞台中央坐下,詢問萬兵衛:「還你妹妹就可以了吧?」
彈正:萬兵衛,只要歸還令妹便無話可說吧?沒問題,吾將立即歸還令妹。
萬兵衛:我願接受。此時此地,請立即歸還。
萬兵衛說完把臉別開,左手伸向彈正,彷彿在說:「你不可能還得出來。」他演得還真是可惡。不過彈正要怎麼讓死者復生……
彈正:要歸還令妹,還缺飛腳去迎接。萬兵衛,可否勞煩尊駕跑一趟?
萬兵衛:只要妹妹能夠回來。
彈正:你願意?
萬兵衛:當然。
萬兵衛承諾要當飛腳……也就是去迎接妹妹的使者。
後見拿來紙筆,彈正迅速寫了些字。一旁觀望的民部擔憂地說:「離開人世的人要如何帶回……」玄蕃則目中無人地說:「由此可知這位使者的智商。」
彈正寫完後,轉向萬兵衛。
接著他說:「小磯死於分娩,應已落入血池。你讀讀這段文字。」然後把那張紙遞給萬兵衛。咦……產婦難產而死會落入血池地獄?好過分。以前的人真的這樣想嗎?
萬兵衛詫異地讀出上面的文字。
萬兵衛:「閻羅王尊鑒:吾有一事相求。小原萬兵衛之妹名小磯者,因有緊急要件,請使之重生,並隨同此人返回人間。謹此。粂寺彈正」……呀,這是怎麼回事?
數馬特別把「閻羅王」的地方念得很慢。只要觀眾聽清楚這幾個字,就知道這是彈正寫給閻羅王的信。也就是說,彈正要萬兵衛去地獄迎接妹妹,怪不得他會驚訝。因為地獄是人死後才能去的地方。
彈正對驚恐的萬兵衛說:「閻羅王與我形同兄弟,必會幫忙。只是缺了送信使者,你就跑一趟地獄吧。」
萬兵衛已經驚訝到站不起來。
誇張的表情和動作引發觀眾的笑聲,連我也一起笑了。
彈正:抵達之後轉告閻王,近來可有變化?粂寺彈正一切安好~
好特別的聲音。
與其說是嘴巴發出來的,不如說是從彈正整個人飛出來的聲音。
擔任主角的學生名叫阿久津,聽數馬說「他是個大笨蛋,不過站上舞台真的很帥」。這個角色的確很帥。不是指外表英俊、身材很好之類的帥……嗯,該怎麼說呢?這個阿久津,或說彈正……
彈正:還不快前往地獄!
很巨大。
非常巨大。
不論是聲音、存在感或是整個人的氣質。
萬兵衛眼看不妙,找了種種藉口想要逃離現場。這時彈正「颼」一聲丟出手裡劍,數馬……不,萬兵衛便倒地不起。
嗯,我聽說過他會死掉,所以不驚訝。他的反派演得很好。下次希望可以演個活到最後的角色……
大家對這樣的事態發展都很驚訝,玄蕃則動怒了。
玄蕃:彈正大人為何殺害萬兵衛?若是殺人能解決,就不會拜託閣下。莫非是要毀滅小野家?彈正,為何?
彈正:哇哈哈哈哈哈哈!盜賊晝寢,亦有目的。此人並非萬兵衛。
他竟然說,這個萬兵衛是假冒的。
根據彈正說明,萬兵衛居住的小原是彈正主人的領地。不久前,真正的萬兵衛曾上訴「自己的妹妹被人刺殺了」,而且他妹妹被殺害時,春風交付的重要物品也被偷走。
彈正:由此推測,此人殺害小磯,持信件欲做無理要求,索取金錢,因而吾予以處決……但還需進一步調查。
彈正走向死在舞台邊緣、靜止不動的萬兵衛,從他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咦,那該不會是……
就是那個天理矣……
彈正:攸關貴府命運之短箋,是否就是此物?
啊,果然沒錯!
傳家寶的短箋竟然在這種地方!
*
天理矣的短箋在冒牌萬兵衛身上找到,這齣戲已接近最高潮。
首先解決了傳家寶遺失的問題。春道、錦之前、卷絹、小姓和腰元都再度從瓦燈口登場。
太美了。
丸子心中洋溢著滿足感,臉上泛起微笑。這麼多人在舞台上,各自的服裝色調交織成一幅畫,非常美麗。雖然並非所有戲服都是她製作的,但她很高興自己的作品和其他服裝彼此協調。
啊,有一個腰元稍微晃了一下,大概是雙胞胎之一。她立刻站穩,直視前方。
丸子想起文化祭兩週前的情景。
她看著穿上錦之前戲服的芳學姊,陷入沉思。
鮮豔的紅色振袖,尤其是裲襠製作得非常美麗。她以兩件和服為基礎,下了功夫與巧思完成這身戲服。
丸子不想在刺繡偷工減料,因此不惜犧牲睡眠時間,一針一針努力縫。手藝社的三人也曾幾度住宿丸子家,進行刺繡合宿。男社員松岡會在晚上十點回家,梅野、佐倉和丸子則繼續聊著阿宅話題,一直刺繡到快要天亮。到最後敵不過睡意,三人有好幾次都刺到手,流了點血,可是仍舊笑說「沒關係,幸好衣服是紅色的,不會太明顯」,終於把它完成。
這件作品可說是血汗結晶,還繡上原本的歌舞伎服裝沒有的亮片和小珠子。為了避免太閃亮,亮片和小珠子只繡在局部重點,不過因為加了這樣的裝飾,當燈光打下來時就會閃閃發光。
丸子很滿意這件作品。過去她也曾投入熱情製作各種服裝,但這是第一次不是一個人,而是和夥伴一起完成。
如果可以,她希望以完整的狀態使用這件和服,但是……
「嗯,剪開來吧。」
丸子下定決心這麼說。
「把後面剪開來,然後前面要縫起來。」
一旁的三名手藝社成員愁眉苦臉地說‥「可是……」
「小丸子學姊,這樣太可惜了。」
「刺繡的部分也會被剪到。」
梅野和佐倉這麼說,寡言的松岡也點頭。接著芳學姊用懇求的語氣說:
「沒錯,小丸子。這麼漂亮的振袖……太可惜了。只要我多練習,一定沒問題。只要我再縮短三十秒……」
然而丸子很堅決地說:
「不行。即使練習的時候勉強來得及,當天也不知道會怎麼樣。芳學姊應該很清楚,正式演出時很難預料會發生什麼狀況,必須盡可能減低風險。」
「可是……」
「沒關係。這不僅是一件和服,更是戲服,必須適合舞台演出……讓演員能夠快速更衣。而且,明年和後年也可能會再次使用。」
所以必須把它剪開來。
丸子再度這麼說,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
這次公演有兩個人飾演兩角,分別是數馬和芳學姊。
數馬的第一個角色八劍數馬和第二個角色萬兵衛之間,有一定的空檔可以更衣並重新化妝,可是,飾演秦秀太郎和錦之前的芳學姊不然。演出順序如下:一,開幕時秀太郎和數馬對打;二,錦之前登場;三,被彈正性騷擾的秀太郎;四,錦之前再度登場。因此,芳學姊總共必須更換服裝三次。
問題在於二到三,這裡幾乎沒什麼時間。腰帶當然不需要一一重綁,而是用黏貼方式瞬間穿脫,但畢竟是公主的服裝,穿脫都會花費太多時間。
也因此,丸子讓美麗的緋色振袖和服也能瞬間穿脫。前方重疊的部分完全縫死,相反地,後方則沿著背部中央一刀剪開來,並增加貼合部分,裝上魔鬼氈,這一來就可以從背後瞬間撕開,一下子就能脫下來。以魔鬼氈黏起來的部分雖然盡可能處理得不太明顯,但從近處看還是能看出布料重疊在一起。不過這齣戲中,錦之前幾乎不會讓觀眾看到自己的背,而且在振袖和服上又穿了裲襠,再披上薄布,因此老實說不必在意背部。
「對不起。」
丸子邊改造服裝邊向手藝社的三人道歉。
「要是我在更早的階段發現這件衣服沒辦法快速穿脫……大家就不用做多餘的刺繡了。」
結果三人異口同聲地說「請不要道歉」。
「這不是小丸子學姊的錯,我們也沒有發覺……雖然有些刺繡浪費掉了,可是每一部分的刺繡,我們都做得很開心。對不對,佐倉?」
「梅野說得沒錯。在小丸子學姊家合宿的時候,我甚至想到,這麼快樂的夜晚,一輩子大概也不會有幾次。雖然我才活了短短十六年,不過我可以肯定地這麼說。」
「嗯,謝謝。」
丸子心想,佐倉說的應該是真心話。
刺繡的工作雖然瑣碎,但可以邊聊天邊進行。正確地說,因為要長時間一直做瑣碎的工作,不聊天的話根本無法持續下去。
邊拚命工作邊愉快聊天的夜晚,對丸子來說也是無比快樂的經驗。不只是刺繡合宿的夜晚,在這個社團中得到的種種回憶,她一定永遠不會忘記。當然還有很多想忘也忘不掉的麻煩……話說回來,沒想到社長會在開演前失蹤。小黑這個人,原本以為是不起眼的角色,沒想到卻很能炒熱氣氛。
丸子站在舞台側翼,觀賞著即將接近尾聲的戲劇,會心一笑。她現在總算笑得出來了,不過在開幕前,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多虧蛯原幫忙拖延時間(再次重申,蛯原真是典型的傲嬌)。
好不容易找到的小黑,不知為何在棉花喵裡,拉出來時狼狽不堪、搖搖晃晃……
但是,小黑卻在笑。
在這樣天翻地覆、人仰馬翻、宛若處於斷崖絕壁旁、千鈞一髮的狀態,禮堂大舞台進度管理人蒼白著臉說「再三分鐘沒有開幕就要取消演出」的狀態,小黑竟然在笑。
「太好了,可以上演。」
他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又說:
「來,我們去演戲吧。」
只能說……他真的是個歌舞伎痴。
就這樣開幕之後,之前擔心的快速變身也順利完成。
觀眾看到芳學姊俊美的少年姿態後,又看到更美的公主,都大為興奮。占據前排座位的粉絲顯然連眨眼都捨不得,其中還有人一直以手按著自己胸口,大概是心臟跳太快了,丸子可以理解……在試衣的時候她也發覺,芳學姊穿上女性和服時不知為何會有些害羞,這樣的表情格外性感,就連丸子看了都心跳加速。她朝剛好在附近的蜻蜓說:「你看,超迷人的吧?」芳學姊更加害羞地說「不不不,別說了」,連耳朵都紅了。蜻蜓似乎也被感染,有些僵硬地回答「呃,這……嗯……」難得地移開視線。
丸子腦中閃過種種回憶,不過現在還是專注於舞台上吧。
春道:先前種種,已在後方悉數聽聞。尋獲至寶,再無更值得喜悅之事。
彈正:喜上加喜,且待吾順帶解決令嬡病情。首先來看看公主之病。
彈正接近公主,取下薄布。
燈光變暗,由松岡擔綱的黑衣使用竿子讓公主的頭髮倒豎。背景的影像營造恐怖氣氛,公主則痛苦地搖頭抗拒。彈正詢問公主髮簪的事,公主回答:
錦之前:據說是現今大內流行,由婢女製作的銀髮飾。
彈正:什麼,這是銀髮飾?嗯,各位且看,公主的病是否會再次發作。
彈正將公主華麗的髮簪抽走。
彈正:喝!
他高舉起髮簪擺出姿勢。
在此同時,恐怖的影像靜止下來,昏暗的舞台突然變亮。這部分的呈現方式不在原本的歌舞伎當中,是小黑和蜻蜓想出來的。
在明亮的燈光中,公主的頭髮恢復原狀。
錦之前:哦,完全沒事。頭髮恢復平常,不再倒豎。病已痊癒。啊,感激不盡,好開心啊。
公主可愛地表達喜悅之情。只是取下髮簪,神祕的疾病就治癒了。彈正說「如此便能跟我家主人結婚」,可是壞家老玄蕃執拗地提出異議:「現在雖然治好了,但不知何時又會發作。」到這裡,觀眾應該也發現一切都是這傢伙的陰謀,接著就看他會受到什麼樣的制裁。
彈正:不需掛慮,吾將斬斷公主之病根。
玄蕃:欲見您治療之術。
彈正:既然如此,敬請過目!
在這段台詞之後,彈正站起來。
彈正:呀哆郭加,嗯哆郭那!
他發出獨特的吆喝聲。丸子並不清楚為什麼要發出這樣的吆喝聲,不過可以感受到正義使者擊敗惡人之前的氣勢之類的東西。
黃色足袋重重踏在舞台上,發出「砰!」一聲。
彈正擺出充滿力量、很有歌舞伎特色的姿勢。
在此同時,打附的聲音銳利地響起。
丸子不會說……絕對不會說出來,這時的彈正──阿久津非常帥氣。超乎尋常的龐大存在感,令人看得目不轉睛。當然這也要歸功於丸子製作的服裝。
鼓、三味線和笛子的樂聲更加炒熱氣氛。
彈正卸下裃的上衣,手拿很長的槍,踏出腳步,持槍擺出威猛的亮相姿勢。這時打附的聲音又響起,丸子看到位在右邊角落的小黑。小黑緊盯著阿久津,絕不會錯過打附的時機。他和阿久津有一段距離,卻能夠掌握阿久津的呼吸節奏。
「澤良木屋!」
這聲大向是正藏先生喊的。
阿久津大約是在正式演出即將開始前決定了屋號。他明明猶豫了那麼久……但是為什麼最後不選特立獨行的屋號,而是取如此古樸的屋號?戲演完之後,或許可以得知理由。丸子不願主動詢問,不過一定會有人代替她發問吧。
彈正配合鼓聲、三味線和笛聲,做出跳舞般的動作。
接著,他用長槍刺向天花板──結果竟然有忍者掉下來。沒錯,正是長沼學長。「嗚哇」的叫聲雖然有點假,不過長沼學長只利用那麼小的踏板跳下來,動作還非常漂亮,真不愧是體操社的。
彈正持槍壓制住抱著指南針磁石的忍者,擺出姿勢。
彈正:如何,請看!公主疾病源自於此。吾先前見拔毛夾與小刀自行站立,百思不解,此刻見公主髮簪全以薄鐵板雕刻成蝶花形。據此推知,此人藏匿在公主所在之處天花板上,以磁石吸引頭髮倒豎,稱之為疾,欲破壞公主與吾主豐秀之婚事,將公主另嫁他人。我看穿此一詭計,因此一槍打落。果然是磁石機關。
根據他的說明,是因為鐵製髮簪對磁石起了反應,公主的頭髮才會倒豎。
以現代的觀點來看,這個計畫有很大的問題,不過這是戲劇的世界。試著想像當時江戶人是否接受這樣的理論也很有趣。更何況,彈正以流暢嘹亮的語調說出台詞,令人不知不覺就想要接受這個說法。
彈正:你受何人之命?坦白供出,或可饒你一命。
忍者:大人若肯饒命,小的願全盤供出。我是奉……
太好了,長沼學長沒有忘記台詞。
忍者的視線很明顯朝向玄蕃,然而在他說出名字之前,玄蕃竟然一刀把他砍死。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
彈正:準備還真周到。
彈正的語調充滿譏諷。玄蕃很明顯是在殺人滅口。
彈正:短箋出現,家中騷動平息,公主病情痊癒,此人則已伏法。再無如此值得慶賀之事。盼能就此締結良緣。
春道:婚事既已談定,此佩刀為小野家重寶,請呈給豐秀大人為贈禮。玄蕃,替我轉交彈正大人。
原本聲量有如蚊蚋的水帆,現在卻能夠飾演主人的角色。玄蕃受到主人命令,心不甘情不願地去取刀。
刀由小姓遞給主人,再從主人到玄蕃手上。
玄蕃:總算談成婚事,可喜可賀。
這句話幾乎是用「可~喜~可~賀~!」這種充滿惡意的語調說出來。
刀真的演技令丸子覺得,能可惡到這種地步也滿不簡單的……藍眼珠好似在燃燒般瞪著彈正,展現出「這裡是我身為反派的重頭戲」這樣的氣魄,讓丸子不禁對刀真刮目相看,覺得他或許挺厲害的。
彈正:贈禮已確實收下。
然而阿久津沒有受到刀真演技的影響,相當穩定。
彈正:在此要獻上吾主豐秀給丈人的聘禮。
春道:有何聘禮?
彈正:聘禮即是──
那一幕終於要上演了。
彈正抽出玄蕃手中的刀……
*
「哇啊啊啊!」玄蕃發出叫聲。
他上半身前傾,跑向舞台右側,躲到繪有三升紋的屏風後方。
接著頭顱飛出來……
這顆頭其實是黏在長竿前端的假頭顱,配合時機飛出來。由於能清楚看到頭顱黏在竿子前端,因此雖然是人死的場面,卻會讓觀眾發出笑聲。因為毫無真實感,也難免會讓人覺得滑稽。
然而,在江戶時代的劇場又是如何?在演員消失的同時,看到頭顱飛出來,觀眾或許會嚇一大跳。
「可是現在,大家都會笑。」
蜻蜓想起小黑這麼說。
「即使由歌舞伎的知名演員來演出,觀眾還是會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大概是在剛入秋的時候,因為社團活動拖到很晚,兩人走在暮色已深的回家路上。蜻蜓問小黑:「頭顱飛出去的場景,要不要做成影像?」小黑思索片刻,回答還是依照傳統的呈現方式。
「利用影像弄出有點恐怖的氣氛,的確可以讓觀眾不至於發笑,可是我覺得被笑也沒關係。《拔毛夾》是一齣開朗有趣的戲,所以即使引來笑聲,也不會破壞氣氛。邪惡的刀真……不對,是玄蕃被制裁,頭顱飛出去,然後大家哈哈大笑。這樣也沒關係。」
聽了小黑的說明,蜻蜓點頭同意。錦之前頭髮倒豎的場景因為感覺有些不足,因此加入影像,效果也很不錯,不過人頭飛出去的恐怖場景不需要真實感。換個想法,反倒是讓觀眾發笑或許比較好。
這個選擇看來沒有錯。
觀眾彷彿看到搞笑場景般大笑,再加上阿久津加入即興演出,看著放在春風面前的頭顱,很滿意地說:「嗯!」讓觀眾笑得更大聲。阿久津很擅長領略瞬間的氣氛。當然,他本人並不覺得自己領略了氣氛,只是在當下的氣氛中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
彈正:吾已為貴府斬斷病根。
春風:確實──
春風、民部:領教了。
彈正朝著天空舉起雙手。
彈正:可喜可賀!
他以天真爛漫的態度放聲大喊,然後直接彎下身雙手抵地。
觀眾席湧起格外熱烈的掌聲。樂聲響起,演奏閉幕音樂。彈正手持刀站直身體,穿上後見遞出的鞋子,跨著步伐走向舞台左側,春道、春風、美麗的錦之前則在舞台中央各自擺出最後一幕的姿勢,和彈正的亮相姿勢搭配,眾人靜止不動,宛若一幅美麗的圖畫。
打柝的聲音傳來。
定式幕緩緩拉上。
掌聲迴盪在禮堂大舞台,震撼蜻蜓的胸膛。但他還不能放鬆。彈正走過代替花道的觀眾席通道,聚光燈照亮他的身影。在舞台右側的是……小黑。
還有最後的亮相。
也就是說,還有最後的打附。
「蜻蜓,拜託一下。」
快開演前,小黑把膠帶遞給他這麼說。
「你這是……」
「我要握附木。幫我纏幾圈固定起來。」
小黑在棉花喵布偶裝裡面時,雙手手腕被綁在一起。他似乎因此扭到手,左手手腕腫起來,有些熱熱的。
「你在說什麼?這樣不可能打附。」
「不要緊,只是扭傷而已。」
「不要小看扭傷。附的聲音,我可以設法用音效……」
「蜻蜓。」
小黑雙眼直視他,以快要哭出來的臉笑著道歉。
「對不起,每次都這樣。對不起,老是對你任性。在其他人面前,我都擺出社長的態度,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可是只有對你……我總是太依賴了。對不起。
但是……今天我還是得任性一下。不要告訴別人我的手腕受傷的事。幫我保密,然後把我的手和附木用膠帶纏在一起。我沒辦法放棄,無論如何都想要打附。無論如何……
只要忍耐疼痛就可以了。我唯一擔心的是痛到突然失去力量,讓附木飛到舞台上。那樣就完蛋了。所以,拜託,聽我任性的要求吧。」
他剛剛還被塞進布偶裝裡帶著走,狼狽不堪且筋疲力竭,卻還是踏出六方的步伐,強調自己在那裡。面對這樣的歌舞伎痴,蜻蜓無法拒絕。他懊惱地想,如果小黑的手腕可以跟自己的手腕交換就好了。
蜻蜓默默把附木和小黑的左手固定在一起。
小黑在台上解說的時候,也若無其事地將左手擺在身後,避免引人注目。說明時的動作也只有右手在動。
阿久津在花道上。
那是設置在觀眾席走道、高六十公分左右的平台。有這樣的高度,不論從哪一個座位,應該都能清楚看到站在平台上的人。
彈正:承蒙各位關照,總算順利完成不勝負荷之重任。在此宣告散場~~
他拉長句尾,朝著觀眾席說話。這不是阿久津的即興表演,也不是僅限這次的演出,而是《拔毛夾》原本就有的場景。觀眾報以毫不吝惜的掌聲,響徹禮堂大舞台,甚至還有調皮的學生吹口哨。
啊,快要結束了。
那麼艱難、辛苦、充滿麻煩的公演……蜻蜓卻希望它不要結束。他無法好好說明湧上心頭的這股情感,只知道這是很特別的東西,一生當中也無法經歷幾次。因此,他才覺得這個時間即將結束很可惜。
彈正用力朝前方跨出一大步,把刀扛在肩上。
搭配他稍稍後退的動作,響起快節奏的打附聲。
附的聲音維持細碎的韻律逐漸變弱,直到幾乎聽不見,然後又漸漸變強。這段強弱變化彷彿和彈正體內高漲的力量同步。看來,打附聲有時也能呈現台上角色的內心層面。
此刻阿久津和小黑連繫在一起。
小黑透過阿久津感受舞台、感受觀眾席──演出歌舞伎。
彈正擺出扛刀的亮相姿勢。
小黑的附木打出「啪噠哩!」的聲響。
音響播放歌聲,營造爽朗的氣氛。
大步跨出的腳,搭配高亢的打附聲。
彈正把刀插在腰際,雙手藏在袖中並向前伸出袖子,意氣昂揚地以笑臉退場。他的步調一開始悠閒,接著逐漸變快,不久便消失在後方的逃生門。
這時蜻蜓沒有忘記播放音效。花道盡頭雖然沒有簾幕隔開,但氣氛還是很重要。
拉上簾幕的「鏘鈴」聲,成為這齣戲的結尾。
熱烈掌聲響起。
甚至有人站起來鼓掌。
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
舞台距離蜻蜓所在的音響室很遠,不過他看見小黑還坐在附板前。與其說坐著……他幾乎已經要倒下來了,手大概很痛吧。蜻蜓瞥見好像是小丸子的身影,把小黑帶進舞台側翼。
「結束了。很成功嘛!」
從戲劇社來幫忙的三年級生這麼說。
蜻蜓回答「是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是什麼感覺?失落感與充實感同時充滿他的胸中,彷彿隨時會從嘴巴溢出來。
「啊,不對,還沒結束吧?這裡交給我,你快去。」
三年級生催促蜻蜓。
「不,我是幕後人員……」
「不行不行。那個社長交代過,你大概會這麼說,可是一定要叫你過去。謝幕的時候,大家都要站在舞台上。」
蜻蜓從背後被推出音響間。
沒錯。
雖然結束了,但還沒有結束。
一般歌舞伎演出沒有這部分,不過這是文化祭。
所以要全體一起致意。
進行特別的謝幕。
註6:小姓 處理主君身邊雜務的隨從,通常由年輕男性擔任。
註7:裲襠 穿在和服外的正式外衣。
註8:裃後見 在舞台上協助演員更衣、遞上物品或是操作小道具的人。和黑衣同樣被當作不存在,但穿著裃而非黑色衣裳。
謝幕
「你是笨蛋嗎?你是笨蛋嗎?你是笨蛋嗎?」
小丸子的怒罵聲和掌聲重疊在一起,我彷彿在作夢般聽著。
「扭到了為什麼不說?還用膠帶把附木綁在手上打附,真是笨蛋!小黑,你該不會和阿久津一樣笨吧?」
「不,我應該還沒到那種程度……好痛,小丸子,不要撕得那麼用力……啊,蜻蜓來了。好,全員都到齊了嗎?」
用力撕開膠帶的痛楚把我從夢中拉回現實。現在還不是發呆的時候。遠足要安全到家才算結束,舞台也要在謝幕之後才算結束。更何況,這次還有準備特別的橋段。
「小黑,左右兩邊都到齊囉~」
數馬確認全體人員之後,對我報告。
我揉著發紅的手腕,探視舞台問:「小姓與裃後見三人組呢?」舞台上的布幕仍舊是拉上的,後方事先設置樂器,前「Brilliant Imitation」的成員也就定位。啊,不過沒有阿久津。
鼓手坪內轉動鼓棒對我說:「準備好了。」他仍舊穿著裃後見的服裝,假髮也還戴著。貝斯手永井也一樣。野田則仍舊穿著小姓的戲服拿著吉他。這幅畫面看起來很奇特……不過很有趣。
這樣應該也行得通吧。
因為我們是歌舞伎社,當然要夠「傾」。
「好痛!」
小丸子粗暴地替我貼上貼布,我不禁苦笑。蜻蜓來到我旁邊,酷酷地說:「你這是自作自受。」是是是,你說得沒錯,我待會兒大概又要被遠見老師和生島先生罵了。
毫無停歇的掌聲逐漸轉變為有節奏的拍子。
幾乎客滿的觀眾把我們的演出看到最後,還持續拍手到現在──我仍舊無法相信這個太過幸福的現實,於是壓了壓冰涼的貼布。貼布很涼,應該可以證明這是現實,不是夢吧?
「好,上台吧。」
我對大家說。
所有演出者從左右兩邊上台。布幕還沒拉開,隔著布幕能聽見觀眾打拍子的聲音,大家都顯得很興奮。在延續的緊張情緒中,所有人一字排開。
鼓手舉起鼓棒向大家示意。
謝幕的樂曲是大家一起想、一起選的。
我們想要盡可能找到男女老幼都聽過、帥氣又夠「傾」的曲子。不過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適當的曲子。當我們正在煩惱時,正藏先生對我們提議:「這首歌怎麼樣?」不愧是正藏先生,從傳統歌謠到搖滾樂,涉獵範圍極廣。
大鼓敲兩次,拍手一次。
咚、咚、噠!
咚、咚、噠!
幕還沒拉開,我們就開始打拍子。
全體人員配合大鼓踏著地板。反覆幾次後,外面的掌聲逐漸變小。觀眾注意到幕後的變化了。
咚、咚、噠!咚、咚、噠!
咚、咚、噠!咚、咚、噠!
只有節奏的聲音持續一陣子,接著歌聲響起。主唱是吉他手野田。
「♪~」(註9)
以小姓裝扮演唱皇后樂團的歌,感覺超帥的。
而且野田的歌喉很好,英語發音也不錯。
當初如果不是讓阿久津當主唱,而是由野田擔綱,「Brilliant Imitation」應該會變成很棒的樂團……一定是那傢伙耍任性……
幕拉開了。
哇……好刺眼……
我們沐浴在燈光下,各種色彩交錯的燈光很有搖滾風格。
觀眾發出歡呼,和我們打著同樣的拍子。太好了,這首歌果然很多人知道。
「Singin'」
這一句是由我負責喊。
雖然很不好意思,不過我也站在舞台邊緣。我負責解說,姑且算是演出者……而且三年級生叫我一定要這樣做。
「♪~♪~♪!」
全體一起唱著名的副歌。
觀眾也齊聲唱:「♪~♪~♪!」
在野田的歌聲中,彈正從觀眾席後方的逃生門出現。
他接受掌聲,以驚人的氣勢跑過來,幾乎是跳上舞台。他賣力歌唱,照例華麗地走音,不過因為麥克風別在野田身上,因此他的音量無法超越主唱。小丸子提議只有在這段要使用麥克風,真是太有遠見了。
我們以仍舊只有大鼓和踏步聲的名曲〈We Will Rock You〉為背景音樂,依序向前一步鞠躬。瓦燈幕拉開,螢幕映出角色名稱和演員姓名。這當然是蜻蜓製作的。
成功演出邪惡家老玄蕃的刀真,把自己的頭顱抱在腋下鞠躬,引來觀眾的笑聲。
高雅俊美的名門子弟春風,是由唐臼飾演。他以芭蕾舞的風格行禮,聽說叫做「reverence」。他看起來就像和風王子,非常帥氣優雅。
小野家的主人春道由水帆飾演。女生要飾演年長的立役,想必相當困難,不過她還是堅持到底。喔,現在哭還太早囉。
觀眾替每一個人送上溫暖的掌聲。身為社長,真的很高興。
數馬以萬兵衛的裝扮致意。他拿著茶壺,把水沾在臉上假裝感動掉淚……這是延續戲劇內容的搞笑表演。不過即使不這麼做,他好像也真的流下淚水了。
接著是飾演正義家老民部的花滿學長。習於穿和服的身段,賦予整座舞台穩重的氣氛。他致意時,姿態也依舊優雅。聽說學長的家人今天都來看表演,不知道待會兒能不能見到那位練格鬥技的姊姊。
「花峰屋!」
大向的吆喝聲傳來。
正式演出的時候我也想到,正藏先生的聲音真的很有穿透力。
接著是飾演卷絹的梨里學姊。那聲「嗶嗶嗶嗶、嗶~」真的好可愛。我知道體操社的人常常在模仿。
「楓屋!」
「楓屋!Amazing!」
哇,竟然還有英文的大向。梨里學姊也很驚訝地看著觀眾席,然後好像發現了某個人,輕輕跳起來揮手。她大概是看到朋友了,也許是從加拿大來的?希望梨里學姊的朋友待會兒也可以來後台休息室。
芳學姊走向前方。
台下突然發出格外尖銳的歡呼聲,不愧是學園偶像,等級完全不同。不過跟過去不同的是,這次還多了不少男生的喊聲,變成人數眾多的混聲合唱。看來有很多人迷上錦之前嬌羞的可愛外表。芳學姊以公主的姿勢緩緩鞠躬,「糸屋!」的喊聲在台下此起彼落。
沒錯,事實上喊大向的不只有正藏先生。
正藏先生帶領的「大向部隊」瞞著演員們成立。在台下喊的是自願參加的回家社學生們。他們原本只聽說要大聲喊屋號,不過,看樣子正藏先生應該很徹底地訓練過他們。
他們也覺得很有趣,在今天的表演中喊了很多次,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由於我們只是社團,因此也有女學生的大向。女孩子的大向聽起來很活潑,感覺很棒。
最後介紹的演員則是主角彈正。
站在我旁邊的愛現鬼把左腳往外跨出一大步。
他接受掌聲喝采,睜大眼睛擺出亮相姿勢。
開演前,當我正在猛吸運動飲料的時候,阿久津問我:
「我可以依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演出嗎?」
我不太清楚他為什麼特地問這個問題。
然而阿久津的眼神很認真。我這時才忽然想到,在《拔毛夾》練習的後半段,阿久津完全沒有加入即興表演。
部分理由大概是生島先生說過:「這齣戲原本就是荒誕不羈的情節,不太需要即興演出。」而且阿久津光是依照劇本演戲,也能夠表現出彈正不拘小節的氣質……所以,我沒有發覺到──
這傢伙想要更自由地演戲。
於是我回答:
「隨你高興去演吧。你以為誰能阻止你?」
舞台上的阿久津真的顯得很開心。
替阿久津的亮相打附,實在太爽快了……興奮、快樂到忘記手痛。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他,可是不是現在。這傢伙只要一誇獎,馬上會得意忘形。嗯~畢業前再說嗎?或者更久以後,等我們都長大了?
……啊,對了。
那一天總會來臨。
我們將不再是高中生,沒有社團活動,大家各奔東西……只能偶爾見面。
那麼,現在這個瞬間就是奇蹟。
我想到這一點,雖然在舞台上卻不禁感到愕然。我以為奇蹟絕對不會發生,但這就是奇蹟,發生在此時此刻……馬上就要結束了。
彈正輕快地跑步。演奏從〈We Will Rock You〉換成快節奏的曲子。這是遠見老師選擇的日本搖滾樂團的曲子,彩子小姐也喜歡這個樂團,所以我聽過這首歌。阿久津邀請站在比較後面的體操社和回家社成員向前。長沼學長笑著舉起巨大的指南針磁石,飾演武士和隨從的同學雖然靦腆但也顯得很高興。飾演腰元的友江及紫織姊妹配合曲子蹦蹦跳跳。掌聲完全沒有歇息的跡象。
彈正繼續跑,完全不在意沉重的戲服。
他繞到後排,把小丸子和蜻蜓拉到前方。
螢幕上剛好出現──
服裝 蛇之目丸子 蛇之目屋
美術.音響 村瀨蜻蜓 TOMBOW
時機抓得剛剛好,底下也傳來「蛇之目屋!」的吆喝聲。
另外還有戲劇社的茨木學姊。明天,觀眾人數對決的結果就會揭曉……不過感覺已經無所謂了。不論是哪一邊贏,我們一定都能笑著面對。因為他們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不只是茨木學姊,戲劇社還出借燈光、音響人員,現在就是他們在替我們打燈。
進行斯巴達式指導的生島先生,以及穿著羽織與袴的遠見老師也出現了。遠見老師的緊張存量似乎已經見底,臉上帶著笑容,反倒是生島先生顯得很憔悴。正式演出時他還表現得很平淡,不過看來他其實相當勉強。真是感謝他。
謝謝大家。
不過那傢伙不在。
蛯原。
我很希望他站在這裡,但是讓他逃走了。他也不在後台休息室裡。
這當然也在預期內。那傢伙簡直像超級英雄,太帥了吧?在我們面臨重大危機的時候伸出援手,可是等自己的工作結束就立刻離開……待會兒抓到他,一定要拚命道謝到讓他受不了。乾脆抱住他親一下好了,雖然也許會被揍吧。
說到道謝……
那件事不曉得是不是真的。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心思去想……不過大概是真的,蜻蜓不可能會對我撒謊。
「是渡子。」
蜻蜓用膠帶把附木綁到我手上時這麼說。
「大聲喊棉花喵在踏六方步伐的,是渡子。」
該怎麼說呢……
我還是完全搞不懂那個女生。她為什麼會知道那是六方?棉花喵搖搖晃晃的六方,她竟然能看出來?雖說那是滿特別的腳步動作……可是,如果不是對歌舞伎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和知識,絕對不會發現。
真是搞不懂。無論如何,還是不要道謝比較好吧?如果道謝,她可能會生氣,大概又會罵我在裝乖孩子。
她會不會在禮堂大舞台的某個角落呢?
她會不會在二樓座位後方的站立區……躲在人牆後面看著舞台?我為什麼會去想這種事?果然還是想裝好人嗎?我討厭那樣的自己,而她會讓我格外注意到這一點,所以我也討厭她。可是……
「謝謝大家!」
阿久津抓住彈吉他的野田,朝著他身上的麥克風喊。
好大的聲音……這傢伙實在是……我連忙拉開阿久津,這回他又抱住我。
「小黑!」
他在我耳邊又大喊。
我被彈正帶到舞台中央,接著錦之前快步向前,牽起我的左手。我的右手仍舊被阿久津握得緊緊的。
搖滾樂的背景音樂沒有停。
蜻蜓事先準備的打附音效也加入,音樂到達最高潮,螢幕上打出:
舞台編排、導演、後見、打附
歌舞伎社社長 來栖黑悟
……總共兩行的文字。這、這字體會不會太大了?
我往前一步,鬆開送我出去的兩人的手。
我朝著觀眾深深鞠躬。內心想要彎得更低,可是我的身體沒有那麼柔軟,所以只能彎到這裡,真抱歉。
我的後腦承受更熱烈的掌聲,很不想抬起頭。
因為我一抬起頭,就要結束了。
這場奇蹟會結束。
但也不能一直低著頭,因此我緩緩抬起臉,重新審視觀眾席。燈光照亮整個會場,也能清楚看見觀眾的臉。
全體成員朝著右邊到左邊、一樓和二樓座位、四面八方每一個角落,以最誠摯的心情再次鞠躬。結束演奏的「Brilliant Imitation」三人也加入行列。
大家手牽著手,然後高高舉起來,不知道第幾次鞠躬。
閉幕時不是左右拉上的幕,而是禮堂舞台原有的布幕緩緩降下來。
唉,好討厭,要結束了。
我們奇蹟般的時間要結束了。我很想朝著逐漸逼近的布幕吶喊「不想結束」。
「好了,這是最後的鞠躬致謝。」
在我旁邊的芳學姊說。我感到胸口受到壓迫,無法回答。
即使如此,我還是擠出笑容,在已經降下一半以上的布幕內側鞠躬。
客人幾乎都已站起來……其中,在最前排靠右手邊的地方,我瞥見兩個人坐在位子上。
「小黑?怎麼了?」
阿久津似乎察覺我的情況有異,邊低頭邊看著我,但我無法回應。
一定是我看錯了。
我是在完全低下頭之前瞬間瞥見的,所以也無法確認。不過,不能確認也沒關係。雖然一定是我看錯了,不過我內心期待或許是真的也無妨。
因為我太高興了。
我最希望能夠來看這齣戲的兩個人,笑咪咪地拍手……即使只是幻影,我仍是非常高興。
阿公。
媽媽。
你們看得開心嗎?我得到了夥伴,和這麼多人一起演出歌舞伎,真的很開心。雖然也碰到意外,不過開心到把那些都拋開了。當然,這也是結束後才說得出來的感想。
總之就是很開心。
我過得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現在有點想要掉眼淚,純粹只是因為很高興。
布幕的影子逼近,在完全垂下來之前,我們都一直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掌聲朝著布幕另一端遠去。
這樣就結束了。
曲終人散。
非常感謝大家。
「嘻嘻嘻~」
布幕垂下到距離地面十公分時,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音。
是我旁邊的阿久津笑了。
他低著頭轉向我。即使臉上有厚厚的妝,也能清楚看出阿久津像頑童般興奮的表情。他開口問:
「那麼,下次要演什麼?」
註9:♪~ 基於授權因素,日文版中的英文歌詞無法用於繁體中文版,還請見諒。
引用、參考文獻
《最新歌舞伎大事典》富澤慶秀、藤田洋監修 神山彰、丸茂祐佳、兒玉竜一編輯委員 柏書房
參考資料
「歌舞伎座惜別公演十六個月全紀錄」DVD BOOK 小學館
*另外也參考其他歌舞伎相關書籍、公演情節介紹手冊等。
*在此要深深感謝本書執筆之際協助監修、採訪的所有人。
監修
渡邊哲之(國立劇場)
協助採訪
山崎徹(打附)
梅川壹之介(舞蹈家)
青木Takuhei(Stage Office株式會社)
片桐久文(山手學院國中、高中)
協助英譯
溝口彰子(視覺&文化研究者)
CHAN, Edward K(美國文學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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