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青春歌舞伎 6
——————————————
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榎田ユウリ
插畫:イシノアヤ
譯者:黃涓芳
圖源:linpop
錄入:污驢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與TSDM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
轉載請保留完整的資訊,否則往後一律禁止
——————————————
內容簡介
蓄勢待發的新生歌舞伎社,
正緊鑼密鼓地為新一年的文化祭演出做準備,
這也會是三年級學長姊最後的舞台。
但是他們不僅經費與人手不足,
又因為前戲劇社明星──淺葱芳的緣故槓上戲劇社,
甚至連文化祭的演出場地都恐將不保。
幸虧有蜻蜓的巧計,
歌舞伎社改以文化祭演出的來客數與戲劇社一決勝負,
總算確保了場地。只是,若輸了這場比賽,
歌舞伎社將面臨嚴峻的懲罰……
CONTENTS
序幕
幕間
第二幕
幕間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我一直緊握著手中的車票。
手中的汗水弄濕被我捏著的車票。我很緊張,擔心弄丟車票。這是我第一次獨自搭乘長距離的交通工具。我一再檢視和車票一起拿在手上的筆記:交通船、高速巴士、山手線,接著轉乘私鐵。好遠,非常遠。真的能見到他嗎?見到他又該說什麼?以為不用說什麼對方就會了解,會不會是太一廂情願的幻想?我心中交互湧起不安與期待,完全無法放輕鬆。我開始想哭,但如果自己一個人哭泣,搞不好會被當成迷路的孩子,然後被送回家。我不希望發生那種情況,因此拚命忍耐。轉乘、人潮、難以聽辨的廣播──車內相當擁擠,我被夾在陌生的大人之間,被擠向不想去的方向,好像在海中溺水般呼吸困難。
即使如此,我還是抵達了,沒有弄錯任何環節,順利到達目的地車站。我也印了走出車站後的地圖。我偶爾問路,慎重地前進。快到了、快到了,一定就快要到了。一棟房屋出現在眼前,就是那裡──當我這麼想的瞬間,那個人走出來。
他變得很高。
*
──呃,我聽別人說……
──……什麼事?
──妳以前參加過歌舞伎社吧?然後因為一些糾紛才退社,對不對?
──……
──我可以理解,那群人感覺很煩。
──你想說什麼?
──也就是說,我們的利害一致……應該有機會合作。
──這是戲劇社全體的意見嗎?
──也不是……不過應該有很多人抱持同樣的想法。
──哦?所以你打算對他們怎麼樣?
──嗯,這樣做……妳覺得呢?
那天的天氣非常炎熱,蟬鳴歇斯底里般響著,讓我感到極為焦躁。
序幕
來吧!回家社的菁英們!
遠見連扶起眼鏡,看著用勘亭流寫的粗黑文字。
嗯,很好。
這幅海報做得太好了。
勘亭流是江戶文字的一種。江戶文字是歌舞伎、相撲、說書等日本傳統常用的獨特字型,應該有很多人看到就會想到「啊,原來是這個」,可說是日本人很熟悉的字型。勘亭流的筆畫很粗,而且往裡面彎曲,據說這是為了祈求「客人入場」的討吉利方式。
海報的背景是浮世繪──東洲齋寫樂所繪的大首繪。
這種圖畫也是江戶時代的演員畫像,畫面是胸部以上的特寫,很有氣勢。這樣的設計讓人能夠立刻聯想到誰是海報的製作者──也就是誰在尋求「回家社的菁英」,一目瞭然。
不用說,就是Kabuki社。
之所以用羅馬拼音,沒有用漢字寫出「歌舞伎社」,是出自社長來栖黑悟的考量:「希望能盡量減少歌舞伎給人的艱澀印象。」
「會有人來嗎?」
生島在遠見身旁嘀咕。
「一定會有人來的。」
遠見懷著期待回答。他是歌舞伎社的顧問,生島則是指導員。一開始約定生島每週只來指導一、兩次練習,不過最近他常常出現。遠見很感謝他,幾乎想要向他合掌道謝。有一次遠見真的合掌拜他,結果被說「別這樣,我還沒有上西天」。
生島說:「這幅海報很有歌舞伎特色,當然很搶眼……不過現在已經是第二學期(註1),文化祭是在十二月吧?他們真的能辦到嗎?」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做不做的問題。」
「唉。遠見老師,你還真有鬥志。」
生島抓了抓鼻子下方,喃喃說道:「總之,只能順其自然吧。」他還很年輕,才二十八歲,容貌也算得上英俊,卻似乎格外達觀,或者該說是倦怠……這點或許和他的過去有關。他曾經因為車禍,無法繼續當歌舞伎演員。
「我也在很多班級招募學生。畢竟要湊到足夠的人數,才能上演《拔毛夾》。」
拔毛夾,就是金屬製、用來拔毛的那個東西。
標題雖然很奇特,卻是歌舞伎十八番之一。順帶一提,「歌舞伎十八番」是第七代市川團十郎選定為市川家傳家戲劇的十八齣戲劇,訂定於江戶時代的天保年間,所以非常古老。總之,《拔毛夾》稱得上是傳統的主流劇目之一──以上是遠見從來栖那裡學來的知識。
目前歌舞伎社共有十一名社員。
其中上台演出的演員有八位。但根據來栖的說法,要上演《拔毛夾》需要更多演員。
──比方說,公主身邊必須要有女僕。雖然是沒有台詞的小角色,但還是不能少,要不然舞台就不夠華麗。
於是,他們決定招攬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不需要入社,至少一起來參加文化祭公演吧!」
遠見說:「沒有參加社團的學生往往對文化祭缺乏參與感。不過,要是他們來幫助歌舞伎社,一定能夠體驗到熱血的青春……」
「現在的年輕人應該會排斥這種熱血吧?」
「唔……」遠見被戳到痛處,一時無法回答。
「這、這個嘛,或許也有那樣的年輕人……不過那是因為他們不懂得實際去做的樂趣……真的很可惜。生島先生……」
遠見邊仔細撫平海報邊緣的摺痕邊說:
「我今年秋天就四十六歲了。」
「啊?」
「四十六歲這個年齡算是年輕還是老,其實很難回答。在十六、七歲的學生眼中當然是歐吉桑,可是在高齡化社會的諸位前輩眼中,還只是初出茅廬的小伙子……不論如何,總歸是成年人,也累積了一定的人生經驗……」
「呃,遠見老師,我不太懂你要說什麼。」
生島露出狐疑的表情插嘴。遠見繼續說:
「總之,我到這把年紀才發覺,人生的選項基本上只有兩個。」
「哦?」
「二選一,『做』或『不做』。」
生島沉默片刻,看著遠見的臉輕輕搖頭說:
「不對,應該是『能』或『不能』吧?」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膝蓋。遠見從海報前退後一步,點頭說:
「嗯,我以前也這麼想。我在準備做一件事前,判斷依據總是『能不能辦到』……可是仔細想想,這樣有點奇怪。」
「奇怪?」
「能不能辦到應該要試了才知道。在行動之前,應該只有『好像辦得到』和『好像辦不到』。」
「這麼說也對……」
「像我這樣懦弱的人,不免會傾向於覺得『好像辦不到』,所以,我不再去想這個問題。應該考慮的是『做不做』。選擇『做』之後,才會有『能不能』的問題。」
「……原來如此。」
生島的反應並不熱絡,但遠見仍舊繼續說下去。把自己所想的事情化成言語是很重要的,就算是很普通的常識或習以為常的事,一旦說出來或寫出來,有時就會有新發現。
「至於行動,又可以分為義務性行動和自發性行動……簡單地說,就是『必須去做的事情』和『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成長過程的訓練中,人會逐漸能夠設法應付前者。
不論功課再怎麼討厭,多數學生都會做功課;不論納稅多麼討厭,多數國民都會繳稅。這是因為害怕受到懲罰和外界批評。說穿了,是外部壓力迫使人行動。
「問題在於『自己想做的事情』……這點其實很難。有很多時候,明明想做一件事卻遲遲無法去做。比方說,我在幾年前曾經想做那個……呃,就是爬上牆壁的……」
「哦,抱石攀岩嗎?」
「沒錯,就是那個。我在電視上看到覺得很酷。我的運動神經不好,所以對團體運動敬而遠之,可是如果是那個,感覺可以自己挑戰。我上網查過,東京有幾間設施,也有針對初學者的課程。」
「所以你去嘗試了嗎?」
遠見苦笑回答:
「沒有。鞋子可以租借,並不需要特別的工具,當然更不需要有經驗,費用也不算很貴。可是,我明明很有興趣,也想去嘗試……」
現在有點忙,等時間更充裕再說。週末人可能很多。運動服不知道收去哪裡……
「就這樣,時間白白浪費了。」
「結果你還是沒辦法抱石攀岩?」
「是的……啊,不對。」
「咦?你去了嗎?」
「不是的,我直到現在還是沒有去抱石攀岩。可是我不是『沒辦法去』,而是『沒有去』。」
「沒辦法」是狀況不容許時使用的詞。譬如手臂骨折或扭傷,才可以這麼說。
「我找了各式各樣的理由欺騙自己,最後選擇『不去做』。很奇怪吧?我明明『想做』,卻選擇『不去做』。當自己想要迎接新挑戰時,扯後腿的竟然是自己。」
遠見原本望著海報,此時轉向生島又說:
「……這個夏天,我不禁認真思考這樣的事,很明顯是受到來栖的影響吧。」
生島的表情有些昏昏欲睡,不過他姑且還是在聽遠見說話,模稜兩可地回答:
「嗯,我好像多少可以理解。」
接著他又問:「話說回來,老師也會受到學生影響嗎?」
遠見笑著回答:「經常受到學生影響喔。」
兩人開始沿著走廊前進。由於顧慮到生島的膝蓋,遠見刻意放慢速度。他們接下來要去歌舞伎社。
「去年春天,來栖對我說他想要創立歌舞伎社的時候……老實說,我覺得根本是亂來,學生社團不可能演出歌舞伎。」
「大部分的人都會這麼想吧。」
「可是,來栖卻不考慮『能不能』,心中只抱著『一定要做』的想法。」
「啊~說得沒錯,我可以想像那個畫面。」
「對吧?然後,他真的創立了歌舞伎社。」
來栖找到最低限度的五個人,成立同好會,並在第二年將同好會升格為社團。
「對了,遠見老師,你為什麼會當上歌舞伎社的顧問?這麼說可能太直接一點,不過應該很辛苦吧?既是新成立又是這麼麻煩的社團……」
「嗯~這個嘛,一開始只是機緣。」
遠見苦笑著點頭。
「老實說,我原本預測不會有太大的發展,猜想他頂多成立同好會,不可能真的演出歌舞伎,最終應該會成為欣賞或研究歌舞伎的社團。這樣一來,也不會造成我太大的負擔。可是那傢伙……」
真的辦到了。
他們自己練習演戲、製作服裝、站上舞台──然後贏得掌聲。
「我看到他們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時候……不禁流下眼淚。」
當時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原來真的辦得到。決定要做的事情,竟然真的辦到了。而且在成功之後,會得到這麼大的喜悅。
「……雖然說,也有很多失敗案例。」
生島走在走廊上,說出很現實的評語。遠見並沒有否認,而是回答:
「的確,人生中難免會碰到失敗與挫折。選擇『去做』之後,不一定都有快樂的結局……喂,小心點!」
五、六名男生嬉鬧著走過來,差點撞到生島,遠見便出言喝斥。被斥責的學生低聲說「糟糕,好危險」,然後對生島鞠躬說「對不起」。生島沒有特別表露出表情變化,只是稍稍點頭。遠見想起他以前說過他討厭小孩子。
走廊前方又張貼著那張海報,即使從遠處看也很醒目。
「不過,如果一開始就選擇『不做』,那就結束了。」
就好像沒有受傷卻在比賽中棄權。
「嘗試新事物……即使是自己想做的事,也是很可怕的。這點我很明白。像我就是很膽小的人。不過到了這把年紀,我也開始體認到人生並不長。所以,我決定不再找各種藉口『選擇不做』。」
「哦?」
「如果有想做的事或是必須做的事,只要毫不猶豫地選擇『去做』就行了。所以我──」
「決定要協助來栖他們在文化祭獲得成功?」
聽到生島這麼說,遠見停下腳步。
「咦?」
「咦?」
遠見和生島面面相覷。
兩人對看一陣子,遠見才從生島狐疑的表情發覺到:
「啊,對了……這個話題的確應該帶到那個方向……」
「難道不是嗎?不然你想要說什麼?」
「不,這個,其實是……我希望你別告訴學生……上個月底,我終於下定決心去那個了……」
「到底是哪個?」
「那個……相親……」
「咦!相……」
「噓!生島先生,太大聲了!」
遠見慌張地左顧右盼。
還好,走廊上剛好沒有學生的身影。
「抱歉,我太驚訝了……原本以為遠見老師在談很深奧、很有意義的話題,沒想到卻突然講到那方面的事。哇~真的嗎?你真的去相親了?」
「你、你為什麼突然湊過來?」
「因為很有趣呀~我好喜歡這種八卦話題。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是美女嗎?還是可愛型的?或者是有趣型的?她像哪一位藝人?初次結婚還是再婚?罩杯多大?以動物來比喻的話,像哪一種動物?」
面對突然顯得生龍活虎、接連問話的生島,遠見倒退幾步,勉強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呃……應該像耳廓狐吧……」
然而,生島似乎不知道什麼是「耳廓狐」,歪著頭問:「耳廓?」
「就是那種耳朵很大、住在沙漠的……」
「那種動物可愛嗎?」
「啊,是的,滿可愛的。」
「所以你決定跟那位耳廓狐交往?」
「這個嘛,我也考慮了很多……嗯?」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跑來的人轉眼超越遠見與生島。飄揚的裙子、瞬間聽到的笑聲……是兩名女生,但沒有看到臉。
「啊!」
遠見不禁叫出來,生島也皺起眉頭。
她們跑走之後,只見歌舞伎社的海報被撕破一半,淒涼地在由縫隙吹入的風中搖擺。
*
夏季的尾聲感覺有點寂寞,但我滿喜歡的。
白天越來越短,影子開始拉長,在衣櫃抽屜裡尋找長袖衣物,超市店面陳列大量梨子,然後彩子小姐會說「我想要吃栗子飯」的時候──大家逐漸遺忘夏天的時候。
不過,我大概永遠不會忘記今年的夏天。
我不會忘記合宿最後一天,大家從警察局回來的那個悶熱夜晚。
我和白浪五人男並肩走在路上。
擦身而過的路人有的嚇了一跳,有的目瞪口呆。愛出鋒頭的阿久津比出勝利手勢,刀真或許是受不了假髮的重量,拆下來捧在懷裡,數馬看著他這副模樣笑出來,水帆因為受到矚目而滿臉通紅……唐臼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但還是挺直背脊、大方地走路。
三名學弟妹在警察局替我辯護時,刀真還說:
──我們社長不是卑鄙小人!
他們一定不會知道,當我聽到「我們社長」這個稱呼時,心中有多高興。但是沒關係,如果他們知道了,我會很不好意思。
雖然那是一場不愉快的事件,但是在那之後,一年級到三年級似乎團結起來。八月下旬開始到學校練習《拔毛夾》後,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彷彿合宿期間的紛擾只是一場夢。沒有一個社員對角色分配提出異議,一年級生也很快記住自己的台詞,二、三年級生更是早就背熟了……
話說回來,為了舞台效果,很有可能會變更台詞。
我戰戰兢兢地向大家報告這件事,二、三年級生笑著說「沒關係,別在意」,一年級生則以有些僵硬的表情說:「如果要變更,下次請早點告訴我們。」
開始排練後,生島先生展開斯巴達式訓練,但是大家都沒有怨言……好吧,當生島先生不在場的時候,一群人會喃喃地說「魔鬼」、「虐待狂」或是「我要對他灑花粉」,不過練習時都很認真。
這種感覺太棒了。原來大家擁有共同的目標就是指這種情況,可以為了目標這麼努力。
「剩下的,就是希望透過蜻蜓製作的海報,招募到有志一同的夥伴。」
我在走廊上邊走邊說話。
「嗯。」
總是酷酷的好友稍稍點頭,然後低聲向我確認:「……還需要六個人?」
「對,至少還要六個人:小侍童一人,女僕兩人,彈正的隨從兩人,試圖阻止萬兵衛的武士一人。其實如果可以的話,女僕希望有四人……啊,我忘記『裃後見』了!」
「後見?」
「就是在後面幫忙演員的人,有時也會很低調地把道具拿給演員。」
蜻蜓想了一下問:「那不是黑衣嗎?」
沒錯,「裃後見」的職責和黑衣很像。
黑衣做全身黑色打扮,把臉都藏起來偷偷摸摸地行動,在舞台上被當作「不存在的人」;裃後見則不像黑衣那樣偷偷摸摸的,雖然不會特別引人注目,不過會以更端莊的動作輔佐演員。
「譬如,像是舞蹈類或是樣式性高的劇目,會由『著付後見』或『裃後見』上台,大概是為了避免破壞舞台氣氛吧。演出歌舞伎十八番的時候,為了向訂定十八番的成田屋表達敬意,裃(註2)的顏色會固定採柿子色。那是市川家的顏色。」
「原來還有這麼多規定。」
「如果是上演音羽屋的《新古演劇十種》,『裃後見』會穿有音羽屋『重扇抱柏』家紋的裃。不過通常都會穿自己師父家的顏色或家紋啦。」
「《拔毛夾》是歌舞伎十八番,所以要穿柿子色吧?」
「對呀……唔~需要的服裝越來越多……就算小丸子是神,也有一定限度。我原本要跟老師討論服裝和假髮的事,可是因為雜事太多,結果就拖到現在。我們得趕快找到出租業者才行。」
「我已經找到了。」
蜻蜓滑動智慧型手機,然後交給我。「我們的副社長實在太能幹了!」我邊說邊接過手機,捲動螢幕顯示的網站──過了幾秒發出錯愕的叫聲。
「好、好貴……」
竟、竟然這麼貴?雖然說和服沒辦法大量生產,保管應該也很麻煩……可是這價格還是太驚人了……
「我有問他們能不能給學生折扣,可是頂多只能打八折。」
「打八折還是天文數字……我都發抖了……」
「要發抖還早。我們還得借假髮。我也調查過這方面的價格,計算出上演《拔毛夾》所需的服裝、假髮、小道具費用──」
看到蜻蜓給我的預算表,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這……不……」
「嗯,不可能,這不是高中社團能負擔的金額。」
我連連點頭。這下麻煩了,比我想像的還要麻煩,我得盡快想出對策才行。
「等、等委員會結束後,就去跟老師商量吧。」
「嗯。」
我們接下來要出席的是文化祭執行委員會的會議,通稱「搶地盤大戰」。簡單地說,就是要安排各社團在文化祭使用的場地與日期。
「執行委員長說,我們已經成為正式社團,也有上次的成果,今年應該可以順利取得禮堂地下室的使用權。」
「去年的確很辛苦……」
「沒錯,感覺好懷念。當時還上演了『外郎賣』對決。」
「別大意,小黑。戲劇社大概依舊看我們不順眼……看,就像這樣。」
我和蜻蜓在樓梯前的布告欄停下腳步。貼在那裡的海報被無情地撕破。這幅超帥的海報是由我提案,蜻蜓負責製作。如果整張被撕下來就算了,但海報還有部分黏在布告欄上,無力地垂下來,看起來格外淒慘而令人痛心。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海報也被撕破幾次……遠見老師和生島先生據說還目擊過犯罪現場。
「……真的是戲劇社嗎?」
「這是合理的推測吧?」
蜻蜓若無其事地回答,還問:「要不要採集指紋?」
我苦笑著說「怎麼可能」,拔下圖釘、拿下海報,又說:「就算知道犯人是誰,也不能解決問題。沒關係,我可以一貼再貼。」我刻意裝出開朗的聲音,其實只是在逞強。蜻蜓應該也明白,不過還是對我說:「反正檔案還在,要印幾張都沒問題。」蜻蜓,你真是個好人……
協助我的不只有蜻蜓。歌舞伎社雖然常常遇到麻煩,不過在創立第二年就有飛躍性的進步,全都要歸功於我以外的十名社員。
三年級的花滿學長、梨里學姊和芳學姊不論在技術或精神方面都很可靠。
二年級的蜻蜓、阿久津、數馬、小丸子是可以完全信賴的好夥伴。
另外還有首度加入的學弟妹:刀真、唐臼和水帆。這幾個充滿個性的一年級生雖然還不夠成熟,不過膽子大了許多,今後更加令人期待。
不是我自誇,這些成員真的是奇蹟般地傑出。
我會和這些優秀成員,以及今後預定加入的回家社志願者共同努力。
我們要在文化祭上演歌舞伎。
這回挑戰的《拔毛夾》比去年演的《三人吉三巴白浪 大川端庚申塚之幕》還要長。為了讓演出成功,我願意承受任何辛苦……不,這甚至不算辛苦。為祭典做準備,怎麼會辛苦呢?
阿公曾經說過,祭典和旅行都是在準備的時候最快樂。我好像可以理解。這兩者一旦開始,轉眼間就結束了。
就這樣,我和蜻蜓來到委員會的會議。
大小適中而高人氣的場地競爭依舊相當激烈,引發滔滔不絕的爭論,不過我們要求的禮堂地下室因為太殺風景,空間又稍嫌太大,因此不太方便舉辦小規模的活動。
也就是說,想要這個場地的只有我們和戲劇社。
可是,戲劇社是「想要做為後台」,而我們是「想要做為公演場地」。更何況我們去年也有不錯的觀眾人數。
「這樣看來,優先權屬於歌舞伎社。」
文化祭執行委員長──三年級的鈴森學姊──這麼說。
「我們去年也讓給他們,今年還要讓嗎?」
戲劇社的副社長(呃,好像是茨木學姊)明顯表示不滿。她是個眼神銳利的美女,不過在會議開始之後完全沒有笑容,整個人殺氣騰騰。
然而委員長斬釘截鐵地回答:
「去年可以讓,今年應該也可以讓。」
鈴森學姊雖然是女生,不過……該怎麼說呢?感覺很有分量,或者該說,存在感很強大……簡單地說就是很胖。如果說小丸子像是嬌小可愛的刺蝟,那麼,鈴森學姊就像是穩若泰山的大貓熊。
「基本上,以前就有人提出質疑,認為戲劇社得到過度優待。我知道你們的社員人數比較多,但是禮堂大舞台是文化祭的主會場,兩天都給你們使用未免太多了吧?」
「可是這是長久以來的慣例……」
「並沒有很長久,只有這三年──連今年在內是四年。在這之前,戲劇社只有使用禮堂大舞台一天。」
「那也是因為我們可以吸引到這麼多觀眾……」
「你們能保證今年也維持和往年一樣的觀眾人數嗎?」
這個尖銳的問題讓茨木學姊閉上嘴巴,接著她狠狠地斜眼瞪我們。
好、好可怕……
雖然說失去芳學姊對戲劇社想必是很大的打擊,可是又不是我們哀求她:「不要參加戲劇社的公演!妳只能屬於我們!」是她本人決定的……
「總之,禮堂地下室今年也由歌舞伎社使用。在公演前一天設置舞台……」
「咿!」
果斷做出決定的鈴森學姊正要追加說明,忽然聽到有人發出怪異的假音。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聲音傳來的方向,發出怪聲的是負責記錄的一年級男生。
鈴森學姊問:「有什麼事嗎?」
他臉色慘白地說:「對、對對對、對不起……我、我完全忘記這份通知……」
他的手在顫抖,手中的文件跟著微微搖晃。
鈴森學姊接過文件並檢視內容。從她視線的移動,可以看出她正快速閱讀那份A4文件。她中途皺起眉頭,視線重複了同樣的動作。也就是說,她讀了兩次。接著她叫我:「來栖社長。」
「在。」
我回應時看著蜻蜓而不是鈴森學姊。因為……我有很不好的預感……蜻蜓也看著我,臉色有些不安。話說回來,大概只有我會看出他臉上的不安表情。
「我要更正剛剛的發言,你們不能使用禮堂地下室。」
「咦?」
「你們不能使用禮堂地下室。」
我一時語塞,但立刻振作精神。我不能在這裡退縮。
我用比平常大的聲音反駁:「可是今年應該是歌舞伎社有優先使用權吧?」
鈴森學姊嘆了一口氣說:「不是這個問題。」她站起來,椅子發出快裂開的聲音。她踩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我,遞出剛剛的文件。
禮堂地下室工程日期公告……?
我的視線雖然掃過文字,卻遲遲無法理解其中含意。大腦拒絕「整修工程」、「禁止進入」、「緊急」這些單字。鈴森學姊看到我像電腦當機般停止動作,似乎覺得有些可憐,以略帶同情的語調說:
「禮堂地下室的部分水泥好像出現劣化現象。工程分為兩期,第一期已經快要開始了,而第二期……」
剛好會撞上文化祭。
所以,無法使用禮堂地下室。
「那麼……」
我終於能夠開口問:
「我們……要在哪裡公演?」
*
芳和茨木愛菜認識很久了。
她們在國中一年級時同班,並且參加同一個社團,因此已經認識六年。不過,她們的交情並非特別好。兩人一開始雖然很親近,但是隨著時間過去,茨木逐漸迴避芳。即使沒有表現得很明顯,但兩人間總是存在著芳也能感受得到的距離。
芳猜想,茨木大概討厭她吧。
她討厭的大概不是芳這個人,而是芳在戲劇社的地位。芳很能理解她的心情,畢竟芳也常對自己扮演的角色感到懷疑。
──我一直在忍耐。
第二學期剛開始時,芳在走廊上遇到茨木,她這樣對芳說。
──我承認妳有吸引觀眾入場的力量,所以一直在忍耐。我心想,即使和我追求的戲劇不同,但只要有很多人喜歡看,那就沒關係。可是到最後關頭,妳卻背叛了我們。
芳無法回應。
茨木在社團總是很低調地在努力。她在不起眼的地方支撐著戲劇社。當芳受到粉絲追逐的時候,茨木總是默默從事舞台的幕後工作。也因此,她受到顧問老師深厚的信賴,並且當上副社長。
她無疑非常珍惜戲劇社。在她眼中,芳等於是「拋棄了戲劇社」。
「……大概就是這樣。所以,她想必不會退讓吧。」
芳這麼說,小黑便垂頭喪氣,喃喃地說:「應該吧。」
這裡是舊校舍的歌舞伎社社辦。練習已經結束,留在社辦的有小黑、蜻蜓、三年級社員以及遠見老師。
今天舉行了文化祭執行委員會。歌舞伎社的公演場地原本應該在會議中確定。他們預定和去年一樣,使用禮堂地下室,但沒想到文化祭期間,禮堂地下室會因為施工而完全封閉。
小黑繼續向大家說明,他們於是向戲劇社商量,希望戲劇社能夠將兩場公演中的一場讓給歌舞伎社。
「鈴森學姊……還有忘記工程通知的一年級書記都努力幫我們勸說,可是沒有用。姑且不論社長,副社長茨木學姊的態度非常強硬……」
「可是今年戲劇社缺了小芳吧?有必要上演兩場嗎?」
花滿這麼說,梨里也點頭同意:
「我也這麼覺得。雖然這樣說可能太直接一點……可是,他們應該吸引不到太多觀眾吧?反而是我們歌舞伎社的演出,有可能吸引小芳的粉絲來看。」
「這一點要等到正式演出的時候才知道……」
遠見老師從剛剛就一直揉著太陽穴。他似乎因為過度憂心而感到頭痛。
「就算戲劇社真的只剩下一場公演……他們大概也絕對不會把場地讓給歌舞伎社。我上次跟他們的顧問老師談過,戲劇社內部好像處於分裂狀態。」
花滿忿忿不平地說:「怎麼搞的?戲劇社的社長到底在幹什麼?他不好好整合大家,會讓我們很困擾耶!」
小黑幽幽地說了一句:「要整合大家是很困難的……」他曾經被一年級社員耍得團團轉,說起這句話格外有說服力。
芳聽人提過,戲劇社舉辦夏季合宿時,霧湖學姊曾經出現。
她讓在會議中爭吵的社員們冷靜下來,說服眾人協助新社長,不過如今看來也只有一時的效果。現任社長松葉目舜是個認真和善的男生,但是稱不上具有強大的領導能力。
「……都是我害的。」
芳正襟危坐,朝著圍坐成一圈的所有人低頭。
「真抱歉,造成歌舞伎社的困擾。」
看到芳正座道歉,小黑第一個慌慌張張地也改成正座姿勢說:
「請別這樣,這絕對不是芳學姊的責任!」
遠見老師也說:「沒錯,妳沒有做錯任何事。」
花滿和梨里湊向她,異口同聲地說:「小芳應該是受害者才對!」
歌舞伎社沒有人指責芳,芳也不至於覺得自己是萬惡根源──但至少是導火線。
「我如果像上次那樣,同時參加戲劇社的公演就好了。那樣的話,應該不會把局面弄得這麼僵。」
「不可能。」
蜻蜓斬釘截鐵地否定芳的說法。
「今年我們的演出時間也很長。就算可以設法安排時間,對妳也會造成太大的負擔。去年妳不是因此影響到身體狀況嗎?」
「那是因為……我沒有管理好自己的健康……」
「咦?有這種事?」
小黑顯得很驚訝。由於那發生在戲劇社的公演之後,芳休息一天就恢復原狀,因此沒有特別報告。
「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小芳就算身體狀況不好也看不出來。」
「沒錯。妳可以更任性一點喔!至少在歌舞伎社應該這樣。因為有我們跟妳在一起。」
花滿和梨里溫暖的言語感動了芳。芳總算稍微笑了,對他們說「謝謝」。
小黑說明:「關於公演場地,執行委員會答應要重新調整所有預定計畫。像是小表演廳或是視聽教室……這些地方如果剛好空出來,就可以讓我們使用,可是現階段還不能確定。」
「嗯,老師也會去找委員會商量。總之現在先練習吧。另一個比較大的問題是……」
遠見老師看看蜻蜓。蜻蜓點點頭,然後把平板電腦放在眾人圍坐的中央。上面有《拔毛夾》所需的服裝、假髮、小道具一覽表。花滿看了一眼就發出嘆息說:
「還真多。我可以介紹我們家認識的服裝出租店,可是老實說絕對稱不上便宜……日本舞踊的發表會,是那種只跳幾分鐘就要花幾十萬圓的世界。」
「我和蜻蜓也詢問過幾家……可是價格方面,每一家都差不多。『眼珠子都要掉出來』這句話,一定就是在形容這種情況……唉~~~~」
小黑發出花滿五倍長的嘆息低下頭。一旁的蜻蜓酷酷地提醒他:「吐氣之後沒有吸氣會死掉喔。」
「服裝方面,生島先生也會幫我們想些辦法。」
「什麼?難道說生島先生其實很有錢?」
小黑一本正經地問,遠見老師也一本正經地回答:「怎麼可能?」
「也對。他明明長得還算英俊,可是幾乎每次都穿一樣的衣服。」
「而且老是喝便宜的罐裝咖啡……總之,他說他會盡量想辦法,不過我還沒聽到詳細的說明。」
梨里有些詫異地說:「生島先生竟然會幫忙,還真有點意外。」
花滿回答:「那個人最近變了。」
芳也有同樣的想法。
「雖然他一開始就採取斯巴達式訓練,可是怎麼說呢……感覺像是從『因為嫌麻煩而採取斯巴達式訓練』,變成『認真的斯巴達式訓練』。大概是從合宿時開始轉變的。」
「小芳說的沒錯。他雖然說話還是很難聽,可是在怒罵的同時會給予很精確的指導,讓我深深感受到曾經站上真正舞台的人果然不一樣。比方說捕快的動作,我原本不知道『十手』要怎麼拿。」
「啊,就是要把流蘇勾在小指頭上吧!我也覺得豁然開朗。雖然只是小小的細節,可是那樣做就不用擔心十手掉下去。」
「還有吆喝聲不只是為了氣勢,也是為了向對打的角色打信號。他沒說的話,我一直都不知道。」
聽芳這麼說,所有人都深深點頭。
雖然因劇目和演出方式而有不同,不過一般來說,歌舞伎的武打動作並不是特別快。即使如此,要保持緊張感、以美麗的形式對打也相當困難。武打動作很重視演員之間的配合,而吆喝聲就有這樣的溝通作用。
遠見老師笑著說:「生島先生說過,你們最近老是說『好難、好難』,不過沒有人說『辦不到』。他說你們雖然很差勁,可是很頑強。」
這一定是生島式的讚美吧?大家明白這一點,因此口中雖然說「好過分」,但都露出笑容。
「練習似乎很順利,繼續加油。剩下的是……幫手。來栖,海報的效果怎麼樣?」
「陸續有人來詢問。意外的是,除了回家社的同學以外,連手工藝社也找上我們,說我們的服裝很厲害,想要來幫忙。」
「這樣啊。小丸子怎麼說?」
「她說人越多越好。除了服裝之外,還有小道具之類的……不過手工藝社也有自己的文化祭活動,要兼顧可能有點麻煩……」
「嗯……乾脆請手工藝社全面協助怎麼樣?體操社也差不多是這個狀況了。」
「也就是說,這場公演不只是歌舞伎社的活動?」
「沒錯。我會向顧問老師提出正式請求,也會在海報之類的公告上註明。」
小黑頓時露出欣喜的神色說:
「太好了。如果可以借助其他社團的力量,而不是由我們自己一手包辦所有事情,可以省下很大的功夫。」
「……熱門音樂社好像也有人感興趣。」
聽到蜻蜓這麼說,小黑瞪大眼睛問:「真的假的?」
「他們是阿久津以前的樂團成員。樂團解散的時候,他們跟阿久津之間有一些糾紛,所以好像因此有些猶豫。」
「什麼樣的糾紛?」
「……他們似乎是受不了阿久津的音痴程度,才會吵架分手。」
對於這個答案,所有人都異口同聲說:「那是沒辦法的事。」
「樂團成員沒有錯。」
「我完全同意樂團成員的看法。」
「應該叫阿久津向樂團成員下跪道歉。」
眾人口口聲聲擁護樂團成員。歌舞伎社偶爾會舉辦卡拉OK大會,這時通常會規定阿久津只能唱一首,剩餘時間就讓他負責跳舞。阿久津當然會表示不滿,可是因為他更害怕不受邀請,所以即使臭著臉還是被迫接受。他這個人其實滿怕寂寞的。
「如果阿久津不介意讓他們加入,我們可以得到很大的幫助……還有,這點我原本猶豫該不該說出來……不過我想,至少還是對在場成員報告一下。」
遠見老師的口吻變得有些嚴肅。
「是關於夏季祭典上來鬧場的那三個人。」
他們不只是鬧場。
應該說是藉由鬧場故意激怒演出者,想要製造糾紛。阿久津果然上當,差點演變成打架事件。如果沒有蛯原拿影片給警察看,歌舞伎社就會被迫停止社團活動,甚至有可能被取消文化祭的公演。
「他們是外校學生,不過警方的生活安全課後來跟我聯絡,說他們三人自稱是『受到委託』才這麼做。」
「……受到委託?」
小黑臉上露出不安的神色。這位歌舞伎社社長心中的感情會立刻表現在臉上。
「他們說是河內山高中戲劇社的學生給他們錢,要他們鬧場。」
小黑開口想說話,但沒有說出來。代替他說話的是蜻蜓。他問:「戲劇社的哪一個人?」
「他們沒說名字,所以可能是隨口胡謅的。」
遠見老師這樣回答,但如果是隨口胡謅,未免太有真實感。其他學校的學生如果知道戲劇社和歌舞伎社之間的對立關係,很有可能是和校內某人有接觸。蜻蜓、花滿、梨里還有小黑大概都覺得「原來如此」,理解了什麼又感到沮喪。
「……對不起。」
至於芳,仍舊只能道歉。
「發生這樣的事,我真的……」
「這不是小芳的錯。」
花滿雖然這麼說,但聲音比剛剛無力。他如果站在芳的立場,想必也會道歉吧。
「我該怎麼做?」
芳看著小黑問。
「為了避免繼續造成大家的困擾,我已經……」
「請妳把戲演好。」
小黑回答得很快,語調和平常不一樣,甚至好像有點生氣。芳大概是第一次聽到他這樣的聲音。
「請妳在文化祭把戲演好。芳學姊要飾演兩個角色:秀太郎很要求演技,錦之前公主的服裝超重,所以一定會很辛苦,不過請妳加油。相信有很多觀眾是為了芳學姊而來,我們非常倚賴妳。我先說好,如果沒有學姊,歌舞伎社就無法成立了。如果妳說不演了、不參加文化祭之類的,我真的會生氣喔!」
「……你現在就已經生氣了吧?」
「才不只這樣,我會很激動地大吵大鬧!」
蜻蜓看著小黑說:「你是兩歲小孩嗎?」芳不禁笑了。
如果她不笑就會想哭──這是祕密,不過大家或許都知道了。
「的確。我會加油。」
「好的。」
「畢竟我得到兩個角色。」
「沒錯,而且這兩個都是很重要的角色。」
「嗯。」
她點頭之後想要說「謝謝」,但這回大概真的會哭出來,所以她決定把這句話留到文化祭結束之後再說。
註1:第二學期 日本學校通常採一學年三學期制,第二學期是九月到十二月。
註2:裃 是男性正式和服的一種,包含肩衣和袴(通常以相同布料製作)。
幕間
『我跟警察說了。』
『警察一直追問,後來我覺得很煩,就說出來了。我說是戲劇社拜託我的,不過我沒說出你的名字。因為我很體貼啊~』
『什麼?我才不管什麼約定。當時的氣氛感覺好像不說就沒辦法回家。我解釋了好久,說我跟他們沒什麼個人恩怨。警察真的很煩。』
『你說你會感到困擾?我才感到困擾!我怎麼知道會有人拍下影片?』
『啊?你說什麼?真惡劣~我們是為你著想耶!光是發出噓聲也太無聊了,如果鬧成打架事件,社團活動就會被迫停止,這樣一來你們應該也比較高興吧?我們是出於一番好意。』
『什麼?你說這是多餘的?哇,氣死我了。你以為你是誰?你就是自己做不到才拜託別人的吧?』
『我受傷了,真的受傷了。』
『現在道歉太晚了,我的個性很纖細。』
『我可不在乎說出你的名字喔。』
『騙你的~我才不會說,不會那麼壞心眼。』
『雖然不想說,可是搞不好會不小心說溜嘴。不過,我想應該有辦法讓我不太容易說溜嘴。你自己想想看是什麼辦法吧?』
『哦,那個方法啊。也許行得通。你可以準備多少?』
『好好好,OK,這樣就行了。我先說好,這不是我開口,而是你自己想到的。這點你要搞清楚。那就約明天晚上六點,車站北口見。』
對話結束時,我的手在顫抖,差點讓手機掉下去。
怎麼辦?
他不會一次就罷休,今後一定還會一再要錢。我沒有要他們去打架,也沒有想到會鬧上警察局。只是想要稍微教訓一下那些人……。
我握住自己顫抖的手,臉孔因懊惱而扭曲。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
第二幕
蛯原仁走在清晨的上學路上。
秋季天氣漸涼,天空陰陰沉沉的,周圍沒有其他學生的身影。這個時間就連運動社團的晨間練習都嫌太早。
他意識著自己的腳底。柏油路的觸感、砂礫的觸感,腳底得到的刺激傳遞到膝蓋。會痛嗎?不,已經不痛了。多虧他整個夏天為了慎重起見而休養。雖然沒有練習,但他很認真地拉筋。股關節如果不夠柔軟,容易造成膝蓋負擔──這是名叫唐臼的一年級生告訴他的,還介紹他正確拉筋的影片。唐臼雖然態度冷淡,不過應該是個好人。
他試著稍微跑步。
他停下來,又稍微跳一下。周圍沒有其他人。
此刻,他充分感受到膝蓋不會疼痛的幸福。他感覺到自己嘴角泛起笑容,從後門進入校內,走向舊校舍。
目的地是舊校舍的長走廊。雖然是老舊的木頭走廊,但彈性剛剛好。他把這裡當作花道,常常獨自一人練習──但是從去年開始受到干擾。
因為歌舞伎社。
他們的社辦也在舊校舍,不過時間這麼早,應該還沒有人來。幾天前,仁整理舊錄影帶的時候,找到祖父年輕時演的狐忠信。祖父在影片中踏出非常精采的狐六方腳步,讓他也想要練練看。他原本想要直接請教祖父,但感覺很有可能被說「你還太早了」,因而逡巡不前。
狐忠信是假扮源義經的家臣佐藤忠信的狐狸。
或許很多人會感到奇怪,為什麼狐狸會變成武將?那是一種妖怪,而這種荒誕無稽的設定也是歌舞伎的樂趣之一。雖然假扮成人類,骨子裡卻是野獸,再加上是一隻孝順的狐狸,因此動作必須表現出這樣的複雜性。這是很受歡迎的劇目,也是很有趣的角色,因此仁希望總有一天能夠飾演這個角色。
──造出好的「型」,容納好的「心」,等它終於滿溢的時候,「型」便會進化。
祖父以前曾經這麼說過。不是對仁,而是對其他弟子說的。仁當時剛好聽到,但因為年幼,並不是很懂。不過,他現在覺得好像可以稍微理解。
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以滿溢的心使「型」進化的演員嗎?
如果可以,那是多久以後?二十多歲?三十多歲?不論如何,首先必須習得優異的「型」。他感到心急,不禁加快腳步,但來到舊校舍前就停下來。
「咦?蛯原?」
「……來栖。」
你怎麼會在這裡──仁心中這麼想,遭來栖以無憂無慮的笑容一語道破:
「哇,你的表情好像在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接著他又說:「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麼早出現。啊,你是不是想使用走廊?你要練習『六方』嗎?我會待在社辦,你可以放心練習。」
「……我不練。接下來陸續還有很多人會來吧?」
仁不想被人當成觀賞對象,因此這樣回答,來栖卻說:「沒有,應該只有我會來。」看來他不是為了晨間練習而來。
來栖從書包取出舊校舍大門的鑰匙,邊開鎖邊說:「來來來,進來吧~」口吻就像普通的歐巴桑。
「既然不是晨間練習,你來做什麼?」
「嗯~有點像自主練習吧……我想重新思考劇本。我原本在家進行,可是最近是助手來幫忙的時期,所以沒辦法靜下來。」
「助手?」
「畫漫畫的助手。你也知道,我們家彩子小姐是漫畫家。」
這時仁發現來栖的臉色有些蒼白,說話也缺乏活力。
「……你身體不舒服嗎?」
「嗯?沒這回事。啊,可能有點睡眠不足吧。最近我的睡眠很淺,早上也很早就醒來。以前阿公常常抱怨想睡卻睡不著,我現在大概能了解他的心情。」
來栖在走廊上邊走邊說,然後打開做為歌舞伎社社辦的房間,邀請仁:「請進。」仁原本不打算進去,但又有些好奇他們的根據地是什麼模樣。他站在入口處觀望,個子嬌小的來栖就像松鼠般不安分地竄到他身後推他進去。
「喂,你幹什……」
「你既然不練『六方』,就來幫我出意見吧。是關於劇本的事。」
「跟我無關……」
「嗯,對,跟你無關,我知道。那我就自言自語,你只要在旁邊聽就好。」
來栖硬是把仁帶到社辦中央的地毯,讓他坐下。仁猜想,他們平常一定是圍坐在地毯上,七嘴八舌地討論各種事情。
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仁整理著皺起來的地毯邊緣心想。
他上次和同年齡的小孩一起玩,大概得追溯到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與其說是因為他生長在歌舞伎名門,不如說主要是個性使然。生長在梨園的年輕演員當中,也有人朋友很多;另外亦有同世代演員聚集的場合,不過仁很少參加。他在不習慣的場合會格外拘謹,如此一來其他人也會在意,結果就會形成尷尬的氣氛。反倒是和年紀大他許多的前輩在一起,他還比較輕鬆。
「啊,對了。夏季祭典那件事要謝謝你,你真的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沒什麼,我只是湊巧在場。」
「湊巧?」
「……」
仁沒有回應嘻皮笑臉的來栖。當然不是湊巧在那裡,他知道他們要在夏季祭典演出,那個多管閒事的男人還特地通知時間。反正剛好無法練習,他想說可以打發時間就去看看。
「……鬧場的是什麼人?」
仁隨口問起。正從書包掏出資料夾和劇本的來栖回答:「聽說是外校學生。」劇本封面印著劇名「拔毛夾」。
「外校學生為什麼要做那種事?你們跟他們有什麼過節嗎?」
「喔,你在替我們擔心嗎?」
來栖笑咪咪地問,仁冷冷回答:
「你是傻瓜嗎?雖然你們的演技拙劣,可是我無法容忍像那樣鬧場的人。就只是這樣。」
「那些人真的很可惡~害一年級生沒辦法演完,太可憐了。他們都很努力練習耶。不過第一次上台就遇到那種事,或許可以增加膽量……啊,對了,我們文化祭要演的是這一齣戲。」
來栖打開《拔毛夾》的劇本。他沒有回答仁剛剛問「有什麼過節」的問題,或許是有什麼難言之隱,而且就算說了也和仁無關──仁邊想邊看劇本。劇本似乎是用文字處理軟體製作的,排版很容易閱讀。
「……依據的劇本是什麼?」
「幾年前國立劇場舉辦的歌舞伎鑑賞教室的劇本,不過配角人數稍微做調整。」
「要演《拔毛夾》的話,人數怎麼想都不夠吧?」
「是啊。不過體操社和手工藝社都答應幫忙。另外我們也向回家社招募幫手,希望有人會來……像是僕人之類的角色,雖然沒有台詞,可是有了這些角色,氣氛就會不一樣,對不對?」
仁同意最後一句。
即使是沒有任何台詞的角色,在舞台上仍舊具有存在意義。
在時代物中,身分高的人如果沒有任何隨從,就少了氣派。為了營造獨特的空間與氣氛,必須要有小侍童、女僕、隨從等人員。
「除了人數以外,還有很多必須克服的問題,讓我很頭痛……不過就算嘆息也沒用。」
「哦。」
「而且,與其在上演前最後一刻才發生緊急狀況,倒不如早點發生,這樣至少有應對的時間吧。」
「……就算早點發生問題,也不能保證上演前最後一刻不會出問題。」
「哇!別說了!不要說那種不吉利的預言!」
或許是因為過去的經驗太慘痛,來栖恐懼地喊著「言靈好可怕」。仁原本只是開玩笑,但他對於自己向來栖開玩笑這件事感到訝異,也沒辦法說出「我只是開玩笑而已」。
「……抱歉,我收回。」
他只好一本正經地這麼說。
「文化祭應該會……表現得還可以吧。以素人歌舞伎的程度來說。」
「嗚嗚……你說得沒錯。希望可以順利演出……雖然還沒找到演出場地……」
「什麼?」
「禮堂地下室聽說因為施工,沒辦法使用……」
「你們真的不要緊嗎?」
「如果失去信心,就沒辦法前進!現在只能先做好該做的事。」
來栖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說完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轉動大眼睛看著仁問:
「關於《拔毛夾》的台詞,你覺得可以改編到什麼程度?」
「不用改編。」
仁迅速回答,被來栖吐嘈:「這樣不就沒得討論了。」接著,來栖又說:
「如果可以不用改編,我也不想改,可是《拔毛夾》是時代物,要聽懂台詞應該很難。像是這裡……」
來栖指著劇本中的一段開始朗讀:
「失落御寶,足以為證。此非主人所知之事。身為保管者,既遭偷盜,即為民部之不慮。罪該切腹,以示忠誠。」
以素人來說,台詞朗讀得不錯──當然只是以素人而論。
「這樣根本聽不懂吧?」
「聽得懂。」
「我是說,普通高中生聽不懂。」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普通高中生?」
「在歌舞伎方面,你本來就不是普通高中生啊。內馬爾十七歲就成為職業選手,他也不是普通的十七歲青少年。」
「這跟棒球選手有什麼關係?」
「他是足球選手。」
「……」
自己好像搞錯了。仁瞪著一臉無奈的來栖反駁:
「反正就是聽得懂。至少這是日文,而且時代物還有很多台詞更艱澀的戲,《拔毛夾》已經算是簡單的。」
「雖然沒錯……可是像『失落御寶』,看到文字會懂,可是只聽到『失落御寶』,觀眾應該聽不懂。」
「故事是從遺失『天理矣』的短箋開始,所以觀眾應該可以理解意思吧?」
「你太天真了。來看我們表演的客人,沒有這方面的基礎知識。蛯原,你應該也有這種經驗吧?歌舞伎座和國立劇場偶爾會有高中生團體參觀。那些和我們同年紀的觀眾對歌舞伎一點興趣都沒有,而且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歌舞伎。」
「……嗯,的確碰過。」
「他們有很高的機率會睡著吧?」
「……」
「你會很懊惱吧?」
仁回答:「不會,反正我不抱期待。」不過他不自覺地移開視線,因此來栖或許猜到他在說謊。
他不可能不感到懊惱。
他也知道,人家既然是付錢來看戲,演員沒有權利批判觀眾。但內心的老實話是:「要睡覺就別來看!」歌舞伎的觀眾席通常不會太暗(雖然因演出方式而有不同),視座位所在的位置,演員有可能一清二楚地看到觀眾。
「相反地,如果同年紀的觀眾看得很高興,不覺得很興奮嗎?在花道上聽到女生的尖叫聲,不覺得超爽的嗎?」
「……不論是男女老幼,只要觀眾喜歡,我當然高興。」
「好啦,站在你的立場當然會這麼回答。總之,我認為既然站在舞台上,就要讓觀眾看得開心。我們就算拚命練習讓聲音傳到觀眾席,但如果觀眾聽不懂台詞的意思,就無法傳達故事內容。」
「……那就用字幕吧?」
仁簡短地回應,來栖用力點頭。
「我一開始也想到這個方法,像是利用螢幕或大型投影布幕之類的。如果可以把演員說的台詞化成比較容易懂的字幕秀出來,應該滿不錯的。」
他充滿活力地說明,但馬上又皺起眉頭,用失望的聲音說:「可是啊~」仁心想,這傢伙的表情真是豐富。又不是站在舞台上,日常生活中表情變化這麼多,不會累嗎?
「字幕不是得閱讀才行嗎?」
「那當然。」
「那樣的話,觀眾的注意力大概就不會放在重要的舞台上。蛯原,你在演出的時候,觀眾如果只看字幕,你也會覺得很失望吧?」
「……嗯。」
「電影字幕出現的時機很巧妙,而且聽說比實際台詞少很多,可是歌舞伎的字幕必須解釋難懂的台詞,所以搞不好反而會變長。這樣的話,觀眾根本沒時間看演員。」
「那等於是本末倒置。」
「沒錯吧?所以說,我覺得還是應該就台詞本身做一定程度的修改。然後我想了這樣的方式──」
他說完從劇本下方拿出筆記本。
那是現在很罕見的直式書寫筆記本,感覺頗有古風。來栖把筆記本遞給仁,仁只好打開來看。這本似乎也是《拔毛夾》的劇本,不過……
民部:「哎呀,挑別人毛病都很清楚。我民部戮力為公,日夜審訊盜賊,如此忠臣竟被稱為膽小武士,你有何證據?」
玄蕃:「遺失傳家寶就是證據。身為保管者,傳家寶既被偷走,實屬大疏失,理應切腹謝罪才是忠臣。稱你為膽小武士有何錯?」
民部:「這個……」
玄蕃:「請果斷切腹。」
民部:「這……」
玄蕃:「請。」
「……你刻意用接近現代話的方式來寫?」
「嗯。這點程度的話,應該不至於破壞戲劇的氛圍吧……」
是嗎?仁思索片刻,但還是要念出來才清楚。他在口中喃喃念出玄蕃的台詞。他以前在年輕演員的研究會中,曾經演過《拔毛夾》的秀太郎一角。
「身為保管者,傳家寶既被偷走,實屬大疏失……大疏失感覺不太順。我會想要說『不慮』。不過,或許是因為我知道原本台詞的緣故。」
「嗯。」
「民部說『挑別人毛病都很清楚』,這句也改過吧?原文是什麼?」
「呃~」來栖看著腳本回答:「人之一寸,身之一尺。」
「沒錯,就是這句……這是諺語?」
事實上,仁也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對於自己飾演的角色台詞或是和自己對話的角色台詞,他會徹底查清楚,但卻忽略了這句台詞。他腦中閃過「糟糕」,不過來栖似乎絲毫不以為意,拿出另一本筆記本說:
「這是諺語。呃,原本應該是『人之一寸,我之一尺』。意思是說,別人的缺點即使只有一寸也看得到,但自己的缺點即使是一寸的十倍,也就是一尺長,也還是沒有發覺。」
「哦,所以你才改成『挑別人毛病都很清楚』。」
「是啊。其實我很想直接套用這種諺語或慣用語,應該會滿有氣氛,可是觀眾聽不懂就沒用了……」
歌舞伎使用獨特的語言、獨特的台詞朗讀方式、獨特的發聲。
第一次聽到的人不可能聽懂台詞。即使是仁,以前每次拿到新的劇本,也要查字典記下讀音與意思;到現在有時碰到不太常上演的劇目,也得重複這段過程,更何況是對歌舞伎沒興趣的高中生。要用「都是日語」為由要他們理解,根本強人所難──所以仁放棄了。對於因為學校活動而來看戲的學生團體觀眾,他已經放棄要他們理解與欣賞。當然,他還是會希望即使只有少數人,也有人能夠明白歌舞伎的樂趣……
來栖說:「我希望觀眾能夠盡可能理解內容,和我們一起享受歌舞伎的樂趣。」
他那雙大眼睛有些充血。看來他說自己睡眠不足是真的。
這傢伙沒有放棄。
仁早就放棄要和同世代的人分享歌舞伎的樂趣,來栖卻沒有放棄。他大概也不打算放棄──那當然了,所以他才會創立歌舞伎社。
仁心想,真傻。
不論是堅持荒誕夢想的來栖,或是提早放棄的自己,兩者大概都是傻瓜吧?因為太喜歡歌舞伎,所以變得有些傻。
當仁這麼一想,突然感覺緊繃的肩膀放鬆了。
「不必完全聽懂也沒關係吧?」
他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咦?」
「只要聽懂八成的台詞,應該就足以欣賞戲劇。與其讓觀眾完全理解,更重要的是避免損害歌舞伎的特色。」
「歌舞伎的特色……」
「如果把所有台詞都寫得像現代語言,就失去風味了吧?」
「這樣啊……也就是說,即使觀眾不懂意思,還是要保留具有歌舞伎特色的台詞?」
仁點點頭,翻開劇本說:「譬如這裡。」
秀太郎:「啊,你竟敢做壞事。豈有這種馬術訓練?」
彈正:「實在沒義道,這匹馬嘴巴太可怕。不過繞馬場一圈罷了。」
「這句『沒義道』應該沒有人聽得懂,意思大概是『好過分』。不過這段戲的內容是秀太郎抗拒彈正的性騷擾,所以觀眾應該能掌握大概的意思。」
「就是彈正假借指導馬術,在秀太郎身上亂摸的那一幕吧。」
「對,所以台詞才會用『這匹馬嘴巴太可怕』這樣的文字遊戲。如果改成『太過分了,你這人嘴巴真壞。我只不過稍微來一下』……」
「不行,一點感覺都沒有。」
來栖深深點頭,雙臂環抱在胸前盯著劇本思考。
「就算不懂『沒義道』的意思,只要演員演得夠傳神,觀眾應該也能理解。換句話說,只要演出『好過分』的態度,然後說出『實在沒義道』的台詞就行了。反正,這裡是讓觀眾笑彈正吃人豆腐還說這種話的地方。」
「彈正是不拘小節類型的主角,連吃人豆腐這種事都會做。」
「然後每次都被甩,非常適合阿久津。」
「秀太郎是誰飾演?」
「芳學姊。」
「哦,她應該可以演得很好。」
「你也這麼覺得?」
來栖笑嘻嘻地問,仁板起臉回答「嗯」。他並不是真的不高興,只是自然而然就擺出這樣的表情。
「對了,你覺得這句台詞怎麼樣?啊,還有這一幕也有比較麻煩的句子……」
來栖不斷翻著劇本,徵求仁的意見。歌舞伎台詞應該貼近現代語言到什麼程度,這也是仁感興趣的議題。更何況,這次不是他自己要上台,因此他能輕鬆說出想法。
在實際的歌舞伎舞台上,同樣會有改變台詞的情況。歌舞伎基本上沒有導演,因此通常會反映主角的想法。
「『莫非初迎男人』……這句淫穢的台詞要怎麼辦?這句的意思是:『妳第一次和男人做嗎?』彈正這傢伙,真是無可救藥。」
「這句和之前的『卿之茶』相關。『茶』是男女做那種事情的暗語。」
「哇,這可以在學校的文化祭上演出嗎?」
「應該可以吧?這是傳統藝能。」
「沒錯!這句台詞也保持原樣吧。阿久津一定可以營造出色色的氣氛……」
來栖說到這裡時,肚子咕嚕咕嚕響起來。
他似乎沒有吃早餐。
仁想起書包裡的飯糰。這是母親替他準備的,讓他在自主練習以後吃。他拿出包在鋁箔紙中的飯糰,無言地遞給來栖。來栖有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立刻展露笑容說:「喔,謝啦。」並收下銀色包裝的飯糰。仁很慶幸他沒有問:「我可以收下嗎?」而且沒有以慎重的表情過度殷勤地道謝,這樣一來仁也感覺比較輕鬆。畢竟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把自己的飯糰送給別人。
接下來他們繼續針對台詞進行各種討論。
「實乃命矣」這句觀眾應該無法理解。「戇人」也不太可能理解,不過因為讀音很有趣,所以想保留下來。「草鞋也得倒穿」沒有適當的改法,所以只能保留原文……話題源源不絕,不知不覺中時間就過去了。仁不經意地看了一下手錶,才發現第一節課就快要開始。坐在他對面的來栖也驚訝地說:
「什麼?已經那麼晚了?糟糕,我今天英文課會被點到!呃,在哪裡……」
來栖慌慌張張地拿出課本問仁:「你英文好不好?」仁的英文成績不差,但是他懶得教人,因此回答:「不太好。」他邊整理東西邊想到一件事,轉向來栖說:
「對了,歌舞伎社有個一年級女生吧?」
「你是指水帆?」
「那是大個子吧?我是指小個子的。」
「……哦,她啊。她已經退社。怎麼了?」
來栖的視線停留在英文課本上,語氣變得有些低沉。
「她也出現在夏季祭典那段影片裡。」
「咦?」
來栖的視線從課本移向仁。
「田中渡子出現在夏季祭典的會場?」
「兩、三天前我重新看那段影片,才發現她在觀眾當中。我覺得奇怪,她怎麼沒跟你們在一起……原來是已經退社了。」
已經退社還來看表演,難道她對社團活動仍有留戀?
「原來她……也在場……」
來栖喃喃自語,一動也不動。
仁猜想那個叫渡子的女生或許是因為惹了麻煩才退社。雖然和他無關……但是要不要問問看呢?提供那段影片的是他,應該可以問一下吧……
他正想到這裡,預備鈴就響了。
糟糕,從舊校舍到教室有一段距離,就連來栖也慌忙把課本塞進書包。
兩人衝過走廊。
老舊的地板發出吱嘎聲。他們跑在仁原本想要練習「六方」的場地,來栖對他喊:「你先走吧,我要上鎖!」
「知道了。」
「下次見!」
「嗯。」
仁留下來栖跑出門口,才想到剛剛來栖對他說「下次見」時,自己回答「嗯」。
搞什麼?
還有下次?
自己和來栖還會一起討論歌舞伎?
不,不可能。今天早上只是湊巧,只是偶然,畢竟那傢伙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而且仁對於歌舞伎社的存在……
氣喘吁吁,即使用幾乎缺氧的腦子思考也不可能得到答案。
仁只知道一件事。
和來栖聊天時,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只有這點是真的。
*
田中渡子為什麼會出現在夏季祭典的會場?
她剛好住在附近?不,應該不可能。之前聽蜻蜓提到她住的地方不在那附近。
她大概是知道我們要在那裡演出《白浪五人男》才來到會場。
那場公演很晚才決定,所以應該很難取得情報……但也不是不可能。總之,她到場了。
她去會場做什麼?
觀賞以前夥伴的表演?
難道她其實感到後悔?
就算是我,也不會有這種天真的想法。她很討厭我們──或者應該說是很討厭我。既然如此,我當然會想到負面的理由,例如她和鬧場事件有關……之類的。
不,等等,搞不好是蛯原看錯了。畢竟手機影片那麼小……不過畫面可以擴大。最近手機的相機功能都很好,可以拍得很清晰,應該不會看錯……
「小黑。」
「呼哇!」有人在耳邊叫我,害我嚇得稍稍跳起來。蜻蜓看到我嚇到的樣子,自己也嚇一跳,皺起眉頭說:「你聲音好大。」
「對、對不起,因為你突然叫我……」
「我從剛剛就在叫你。」
「咦?真的?難道我一直在發呆?」
「嗯,你的視線在飄移。好,走吧。」
蜻蜓催促我,我連忙站起來。天啊,我完全沒有剛剛開班會的記憶……原來我一直在想她的事。我想要馬上和蜻蜓討論,可是今天社團要忙別的事,還是結束之後再說吧。
「不知道會有多少人來?」
在走廊上奔跑會挨罵,所以我用急促的腳步邊走邊說話。可惡的是,我雖然努力加快腳步,蜻蜓卻似乎走得很悠閒。
「手工藝社有三個、體操社有五個人會來。」
「不過手工藝社是來幫小丸子的……如果可以再多幾個能上台的人就好了。」
今天要召集對文化祭公演有興趣的學生,進行詳細說明。我們會具體交代工作內容,如果他們接受,就會正式成為幫手,共同參與練習。
說明會首先是由我打招呼:
「謝謝大家來參加我們的說明會。我是歌舞伎社的社長,來栖黑悟,負責舞台演出、導演、雜務、黑衣等等。」
本社社員坐在後方,率先替我鼓掌。啊,太感謝了……我用眼睛估算一下來聽說明的學生人數,總共有十人。
我問:「首先,可以請手工藝社的人舉手嗎?」
坐在一起的三個人舉手,有兩個女生、一個男生。
「呃,我聽說手工藝社的人想要幫忙服裝方面的工作。」
「是的,我們想要幫忙丸子學姊。」
「你們都是一年級生嗎?」
「是的。手工藝社的三年級生已經退社,現在只有一年級生而已。」
「這樣啊。那就請小丸子對你們詳細說明吧。」
我說完,小丸子就帶著三名一年級生移到隔壁的服裝室。服裝方面的人手相當缺乏,有三個人加入會是很大的幫助。
「接下來,這邊是體操社的社員吧?承蒙你們多次照顧。」
「嗯!我們已經越來越習慣舞台了!」
體操社的長沼學長豪爽地笑著回答。
「長沼學長,我之前也拜託過,希望你能夠飾演忍者的角色。雖然有一些台詞,不過對學長來說應該沒有問題。而且你很有膽量。」
「不要抱太大的期待啦,反而會讓我緊張。」
長沼學長擺出防禦的態度,梨里學姊便用可愛的聲音說:「一定沒問題啦~」長沼學長聽了瞇起眼睛,害羞地問:「真、真的嗎?」他的態度未免太明顯……
同樣是體操社的圓屋學長問:「來栖,我們要做什麼?」
我回答:「你們要飾演武士。我想要請圓屋學長和加古川飾演小野家的武士,早野和桃井飾演彈正的隨從。」
「唔,要我當阿久津的隨從啊?」
和阿久津同班的早野拿到角色分配表,面露嫌惡的表情。
「想到要對他點頭哈腰,就覺得心情好差~」
早野當然是半開玩笑,不過數馬也附和說「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引來社辦裡所有人的笑聲。嗯,氣氛很好。他們和歌舞伎社已經很熟,所以感覺很放心。對了,阿久津好像還沒來。他會不會又忘記寫作業被留下來?
「原本也想讓體操社的一年級生參加,不過,還是希望他們先集中心力在體操練習上,真抱歉。」
「千萬別這麼說。有五個人參加就已經很感謝了。還有……坐在窗邊的是回家社的一年級生嗎?」
兩個女生帶著緊張的表情看著我點頭。
「那個……我們在迎新會的時候……覺得歌舞伎好像很好玩,可是又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演戲……」
「不過,如果只是幫忙……比方說,幕後工作之類的……」
感覺很文靜的兩人,臉長得有點……不,應該說非常相像。雖然不至於無法分辨……
「咦?妳們該不會是雙胞胎吧?」
「是的。不過是異卵雙胞胎。」
「齊瀏海的是友江。」
「中分的是紫織。」
兩人指著彼此,用瀏海差異來自我介紹。她們的體格幾乎一樣,身材中等。兩人脖子都很細,應該很適合穿和服。
我邀她們:「與其當幕後人員,要不要嘗試上台呢?」
但兩人卻同時用力搖頭。
「不,不可能。」
「我們沒有演戲經驗。」
「妳們的角色沒有台詞,只要站著或坐下,而且可以穿漂亮的和服喔。」
「和服……」
兩人面面相覷,露出猶豫的表情。我可以理解,她們一定很想穿穿看和服,大概類似cosplay的心情吧,不過這也沒關係。生活在現代日本幾乎沒有機會穿和服,當然會有類似cosplay的感覺。
「那個……我們也能演戲嗎……?」
我笑著回答:「我會想辦法讓妳們也能演戲。」
我不會跟她們說「很簡單」或「沒問題」,因為那是謊言。我打算讓她們飾演服侍公主的腰元(女僕)。雖然說的確沒有台詞,只需要站著、坐下或走路……但其實頗為困難。
「別擔心,我會好好教妳們。」花滿學長也這麼說,並且攤開有可愛花紋的浴衣秀給她們看。「妳們看~還有練習用的浴衣唷~」他覺得要來幫忙的人買浴衣太為難人了,所以特地帶了幾件二手浴衣。友江和紫織看到浴衣都露出欣喜的表情,紛紛說:「好可愛!」這時芳學姊又說:「我來教妳們穿吧。」兩人一聽眼睛都變成心形。好,這邊也沒問題!
另外還需要的演員是……小侍童。這是負責替領主拿刀、隨侍在旁的角色。雖然好像可有可無,事實上卻滿重要的。領主是大人物,如果自己拿刀也太滑稽。
我正想著該怎麼辦時,生島先生走進社辦,他身後跟著三個男生。嗯?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他們……
生島先生說:「我看到他們在走廊上徘徊,就帶進來了。」
三人顯得有些尷尬。
「不,我們並沒有……」
其中一人說話,另外兩人點頭。
「『並沒有』什麼?你們如果不是要找歌舞伎社,不可能會來舊校舍。要是對他們做的事有興趣,就明白說出來吧。」
三人被生島先生咄咄逼人的氣勢壓倒,不禁往後退。糟糕,高中男生很纖細的,太強硬的話,他們搞不好就回去了。
我正想著該用什麼話語留住他們,數馬先開口:
「咦?你們是不是跟阿久津一起玩過樂團?那個叫什麼的……滿可恥的團名……Bri……Bri……」
「你在不理不理什麼啦!」
個子最高的男生嘀咕。怪不得我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他們。他應該是鼓手吧?
「是『Brilliant Imitation』。我得聲明,這是阿久津想的團名,而且這已經比其他候選名單好很多了。」
唉,果然是阿久津提案的……穩定的可恥品味,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個人風格。另一個瀏海很長的男生(大概是吉他手)環顧社辦問:「阿久津不在嗎?」
「嗯,他還沒來。呃,你們現在應該是在熱門音樂社吧?我聽說樂團解散時,你們好像跟阿久津起了爭執……」
這是蜻蜓提供的情報。三人聽我問起,看了彼此一眼後,由長瀏海的吉他手回答:「我們現在是熱門音樂社的社員,不過社團裡沒有合適的主唱。」
染褐髮的貝斯手接著說:「所以我們幾乎是幽靈社員。一開始我們覺得,只要不是阿久津那樣的音痴,誰來當主唱都可以……不過,還是要找能夠在台上講些話的人才行。」
「是指歌曲與歌曲之間的談話嗎?」
「對。阿久津的歌聲很恐怖,說話也自戀到讓人受不了,可是他的個性非常突出,所以也有人覺得他很有趣,吸引了一定的觀眾。」
我聽到蜻蜓低聲嘀咕:「青菜蘿蔔各有所好……」我想起阿久津有不算太少的女性歌迷,或許類似寵愛珍奇動物的感覺吧,畢竟連大王具足蟲也有熱情粉絲。
高個子鼓手嘆息著說:「總之,即使像他那樣,也有某種價值。」
這時我想到某個可能性,緊張地問:
「那個……你們該不會是希望阿久津回到樂團……」
如果是這種情況就麻煩了,但三人聞言都以驚人的氣勢異口同聲地說:「怎麼可能!」
吉他手說:「在狹小的錄音間一再聽那傢伙唱歌,根本是一種苦行。我可不想再受那種罪。」
貝斯手說:「耳朵沒爛掉已經是奇蹟了。」
鼓手說:「聽完一百次,感覺都能悟道,好可怕。」
的確……反覆聽阿久津唱歌,似乎能夠通往人類無法到達的境界。我深深點頭,吉他手又繼續說:
「話說回來,那傢伙雖然是笨蛋加音痴,其實個性並不壞,可是我們當時意氣用事,最後搞得好像吵架分手一樣,所以一直有些在意……」
另外兩人也紛紛點頭。他們雖然穿了耳洞、外表一副搖滾樂手的風格,但似乎滿和善的。
「不過他待在歌舞伎社之後,感覺充滿活力,看來不需要我們替他擔心。然後我們又感到好奇,歌舞伎真的那麼好玩嗎……」
鼓手的語尾聽似有些不確定,因此我對他斷言:
「當然很好玩!基本上,江戶時代的歌舞伎劇場就像現在的Live House。不是高格調的音樂廳,而是一般民眾喜愛的樂團上台演出的Live House。」
「不會吧?歌舞伎是傳統藝能,格調應該很高才對。」
「現在雖然是傳統藝能,可是對江戶時代的人來說,是最新潮的娛樂。更何況歌舞伎還常常惹怒幕府,可以說是站在反體制方……換句話說,就是搖滾。」
「搖滾?」
「沒錯。」
話雖如此,由於江戶時代很長,歌舞伎也歷經種種變遷,所以情況會因不同時期而有變化。不過,歌舞伎的根本還是在於「kabuku(特立獨行)」,我認為這就是搖滾。
「所以說,你們要不要試試看?」
我已經知道他們感興趣,因此避免用太強硬的方式邀請他們。樂團也是舞台表演的一種,他們一定也會喜歡一起演出。
「不可能的。我們又不會演戲,而且不會彈三味線。」
「不是演戲,而是當所謂的『後見』……」
我正打算說明時,門很大聲地用力被打開。
「小黑社長!不、不好了!」
衝進來的是水帆。她雖然時常慌慌張張的,但此刻的慌張程度卻超乎尋常。她用拔尖的聲音說:「阿、阿久、阿久津學長他……」
「阿久津怎麼了?」
「他闖入戲劇社了!」
「啊?」
聽到這個聳動的消息,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也都注視著水帆。水帆似乎是一路奔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努力擠出話語:
「上、上次在夏季祭典、鬧場的人……聽說是、是戲劇社教唆的……戲劇社找、外校學生、去鬧場……」
我屏住呼吸,和花滿學長面面相覷。
阿久津為什麼會知道──花滿學長的表情也這麼問。
「他說……怎麼可以這樣、不可原諒、我要去跟他們算帳!我阻止他,可是被他甩開……」
那傢伙真是一輛暴衝的列車!
我反射性地想要衝出去,不過被蜻蜓抓住手臂,猛地停下來。他用眼神示意我冷靜,我點點頭深呼吸。現在該怎麼辦?我會立刻前往戲劇社,可是如果其他人也都跟著跑去,真的好像要去打群架……
「小黑、蜻蜓和小花去戲劇社。」
下達指示的是芳學姊。
「我去的話,大概會有反效果,所以我去通知遠見老師。其他人在這裡等待。生島先生,這裡可以交給你嗎?」
生島先生點頭說「嗯」,接著看向我說:「總之,去阻止阿久津吧。就算用拳頭也要阻止他。」我回答:「是!」雖然不想使用暴力,但至少好過讓阿久津揍戲劇社的人。
我隨同蜻蜓和花滿學長走出舊校舍,心中祈禱阿久津還沒有鬧事,匆匆趕往戲劇社。
接近目的地時,我看到走廊上擠滿了人。有二十名左右的女學生激動地不知在喊什麼,阿久津則是在她們的中間。
「你這人怎麼搞的?別再鬧了!」
「我們默默聽你說話,你就得意忘形,胡扯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你說這種話有什麼證據嗎?」
「妳、妳們跟我要證據……我也……」
我看到阿久津逐漸後退。
還好……至少沒有發生暴力衝突。仔細想想,戲劇社幾乎都是女生,阿久津雖然是單細胞的笨蛋,但不至於對女生動手。事實上,他平常老是被小丸子拳打腳踢。
我邊說「抱歉,借過一下」邊分開戲劇社的女生,總算來到阿久津面前。阿久津看到我,明顯鬆一口氣。
「小黑……」
「你在幹什麼……很抱歉造成騷動,我是歌舞伎社的社長來栖。呃,請問戲劇社社長在嗎?」
「啊,在這裡。」
松葉目社長從後方走出來,臉上帶著虛弱的笑容。看來他是那種遇到麻煩時會露出笑臉的人,不過我稍微可以體會他的心情。有時候的確會遇到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的狀況……
「來栖,我也是剛剛才到……發生什麼事?」
松葉目學長有些困窘地問,一名目光炯炯有神的女生站出來,以帶刺的語氣說:「你還問得這麼悠閒!」
是戲劇社的副社長茨木學姊。
「我們被人抹黑了!他拿莫須有的罪名指責我們,踐踏我們的尊嚴!」
「我、我沒說得那麼誇張吧?」
阿久津噘起嘴回話,但戲劇社社員卻異口同聲對他喊:「你有說!」唔唔,群集在一起的女生好可怕……我很想躲在花滿學長背後,可是身為社長不能那麼做。阿久津的氣勢似乎被削弱不少,但還是試圖說明:
「我、我只是想要確認而已。我聽說,上次在我們表演時鬧場的傢伙,是受到戲劇社委託……所以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怎麼可能是真的!你是笨蛋嗎?」
眾人也附和茨木學姊的罵聲,重複一次:「你是笨蛋嗎?」我看到阿久津膽怯的模樣覺得可憐,便踏出一步說:
「請、請等一下。」
希望大家不要注意到我的膝蓋在顫抖……
「我知道你們突然被人懷疑很不愉快……可是,阿久津不是信口開河。關於這件事,我也有聽說……」
「什麼意思?你們就是想讓戲劇社當惡毒卑鄙的小人嗎?」
茨木學姊橫眉豎目地質問。
「先冷靜點。」松葉目學長安撫她,然後對我說:「呃,來栖,你說的事情有多大的可信度?重點是,消息來源是哪裡?」
對於這個問題,我思索了一下。唔……我不太想讓這個消息擴散出去,可是到這個地步或許不得不說。我交互看了蜻蜓和花滿學長,兩人都點頭,沉默地表達同意,所以我明確回答:
「是警察通知我們的顧問老師。」
這時眾人突然靜下來,松葉目學長臉上虛弱的笑容消失了。
「根據遠見老師得到的報告,先前警方輔導的那名學生說,他是受到河內山高中戲劇社的委託。只是他沒說是戲劇社的哪個人,而且不能保證那傢伙說的是真話……」
戲劇社社員面面相覷,開始議論紛紛,然而茨木學姊仍舊頑強地堅持:
「一定是那傢伙亂說。他以為如果說是別人叫他做的,就可以減輕自己的罪行。一定是這樣。」
「可是,他為什麼會提到戲劇社?外校的人怎麼會知道歌舞伎社和戲劇社之間的糾紛?」
花滿學長指出這一點,茨木學姊回答:「也許他認識河內山高中的學生……」但她的聲音減弱一些。這樣的可能性也許不是零,但還是有些牽強。不知何時,幾乎所有戲劇社的社員都來到走廊上,窺探著彼此的臉色。
──什麼?怎麼可能?
──不知道,總之不是我做的。
──也不是我。可是……
──也許有人會這麼做吧?
──不會吧?應該不至於做到那種地步……
我聽到交頭接耳的談論聲,彷彿犯人躲在某處,所有人都在找犯人。這種氣氛很討厭。
「那個,請大家安靜。我們先回到社辦再討論……」
松葉目學長試圖收拾場面,但他身旁低著頭的茨木學姊卻喃喃地說:
「我受夠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大家聽信這麼過分的指控,竟然懷疑社團裡的人……為什麼不能相信自己的夥伴?該不會是歌舞伎社想要讓我們內部分裂,故意設計的吧?」
她這個說法太過分,我不禁感到火大地反駁她:「我們沒有那麼閒。」
「可是以結果來看,不就是這樣嗎?最根本的原因,還不是因為芳迷上歌舞伎!」
「喂,妳別把責任推給小芳。」
「過度依賴單一社員才是問題所在。」
花滿學長和蜻蜓的話語,對茨木學姊似乎只有火上加油的效果。她用凶狠的眼神回瞪我們,以難以壓抑情緒的激動口吻說:
「總之,我再也無法忍耐了。既然到這個地步,就讓我們一決勝負吧!」
「等等……茨木,妳冷靜點。」
「松葉目,你閉嘴。基本上,就是因為你不夠可靠,社團才會亂成這樣!」
松葉目學長遭到亂槍掃射般的責罵,再也說不出話來。茨木學姊站在我面前,挑釁地說:
「讓我們來一決勝負吧!」
總覺得……這種模式之前好像也遇過……
「誰對誰錯會因為主觀而不同,所以思考這個問題也沒用。這世界上有力量的就是正義。戲劇社和歌舞伎社,誰比較有力量──誰能夠吸引更多觀眾人數──就贏得這場勝負!」
「觀、觀眾人數嗎?」
再怎麼說也太胡來了。我們歌舞伎社的觀眾人數的確順利成長,但我們是剛邁入第二年的弱小社團。去年文化祭客滿的禮堂地下室約可容納兩百名觀眾,相較之下,戲劇社這幾年都吸引到一千兩百個座位乘以兩天的觀眾人數。
「好的。」
「咦?」
我回頭看輕易接受挑戰的蜻蜓,心中很慌張。喂,你在說什麼?
「姑且不論有力量的是否就是正義,不過,對於吸引觀眾就算勝利的見解,我也贊同。就讓我們來一決勝負吧。」
「等等等等、等……」
「如果戲劇社贏了,我要歌舞伎社全體社員下跪道歉。」
「下跪道歉?又不是昭和年代!」
「哦?妳要來這一套?好啊,就這麼決定。」
「花、花滿學長,怎麼連你也說這種話!」
「相反地,如果我們戲劇社輸了,也會下跪……」
「沒有這個必要。」
蜻蜓果斷地拒絕。
「不過從明年文化祭開始,要請你們讓出禮堂的使用權。兩天都讓出。」
聽到這個提案,我目瞪口呆,戲劇社的社員也議論紛紛。
「你在說什麼……懲罰的差距太大了吧?」
「是嗎?那請你們追加懲罰。除了下跪道歉以外,還要我們做什麼?」
我看著語氣平淡的好友,察覺到一件事。原來如此……相較於規模龐大的戲劇社,我們歌舞伎社能夠失去的東西很少。比方說,如果他們要求明年讓出施工結束的禮堂地下室,做為戲劇社的後台──雖然我還是希望能使用那裡,不過我們也可以提早尋找其他公演場地。但是,像戲劇社規模這麼大的社團,只能使用禮堂的舞台……
「除、除了下跪道歉之外……社長還要退出。」
「咦?我?」
茨木學姊以緊繃的表情瞪著我說:
「沒錯!來栖,你得退出歌舞伎社,直到畢業都不能參加社團活動!退出社團之後,不能提供協助和建議,也不能跟歌舞伎社的社員說話!」
啊?什麼?
我得退出自己創立的社團?
怎麼可能?哪有這種事?而且還不能跟社員說話……要我不跟蜻蜓說話度過高中生活?不不不,不可能,這簡直和要求我不能呼吸一樣。對於這項追加條件,蜻蜓也皺起眉頭。沒錯,還是不應該做這種事情。我們又不是運動社團,比勝負也沒什麼意義吧?別這樣,應該尋求更和平的解決方式……
「好吧。」
……不會吧?
「如果我們輸了,來栖黑悟就和歌舞伎社斷絕關係。」
你、你在說什麼……真的要接受這種條件?
我不懂,不了解蜻蜓在想什麼。我下意識地抓著花滿學長的袖子。我需要可以依靠的東西,否則好像無法站穩。
「……決定了,就以觀眾人數來一決勝負。」
「以觀眾人數來一決勝負……不過,既然要一決勝負,就得給我們相同的演出條件。」
「……條件?」
茨木學姊露出詫異的神情。我身旁的花滿學長喃喃說:「原來如此。」
蜻蜓瞥了我一眼,但立刻把視線移回茨木學姊身上,推了推綻放銀色光芒的眼鏡鼻橋──
「兩天當中有一天,必須讓歌舞伎社使用禮堂的大舞台。如果不是在能夠容納同樣觀眾人數的場所,就無法公平比賽。」
他理所當然地提出主張。
「好厲害,好厲害,你真是太厲害了!」
阿久津興奮地一再反覆說道。
「不愧是蜻蜓!你果然是歌舞伎社的不來梅(註3)。我被戲劇社那群可怕的女生包圍時,還以為不行了,可是,你竟然擊出一發逆轉全壘打,實在是太爽了!你真的是可以把轉機化為危機的男人!」
阿久津邊吃飯邊滔滔不絕地說話,所以飯粒噴到我這裡。坐在他對面的我為了躲避,根本無法專心吃飯。
另一方面,蜻蜓坐在我旁邊,以端正的姿勢切著漢堡排,指出阿久津的錯誤:
「你說反了。是把危機化為轉機。製造危機要幹什麼?」
「就是這個!」
「還有,不是不來梅,是頭腦。」
「喔,對對對!不來梅是老鼠跟著吹笛子的男人走的故事!」
「那是《哈梅爾的吹笛人》。《不來梅的音樂家》是另一個童話,裡面有驢子、狗、貓、雞……等等,剛剛談到哪裡?」
蜻蜓難得被弄亂思緒。就某種意義來說,阿久津真的很厲害……
現在時間是晚上七點多,我們在村瀨家的餐桌前。
除了住在隔壁的我之外,今晚連阿久津也跟我們一起吃晚餐,因此,蜻蜓爸爸的漢堡排被吃掉了。伯母笑著說「沒關係,反正他加班會很晚回來」,不過看到煮了五杯米的飯已經快吃完了,她似乎也很驚訝。阿久津明明一點都不胖,卻能輕易吃掉三人份的飯量。
「總之,結局很完美,我們得到公演的場地!」
「……可以這麼說。」
蜻蜓瞥了我一眼又說: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有這樣的企圖。」
他的口氣有些歉疚,我也感受到了,便點頭說「嗯」。我和蜻蜓當時都只想收拾場面,可是對方相當激動,我也連帶變得情緒化……蜻蜓則是因為腦筋轉得太快,事情才會發展成那樣……
「喂喂喂~你們怎麼了?為什麼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我們得到文化祭的公演場地,又能跟豎笛戲劇社一決勝負,簡直太完美了吧?」
「是宿敵,不是豎笛。」
這次換我糾正阿久津的錯誤,然後遞出面紙盒說「把嘴巴周圍擦一擦」。阿久津乖乖收下,猛擦沾到醬汁的嘴巴。我感覺好像在跟小學左右的弟弟吃飯。
「確保公演場地的確很好……可是如果輸了,就得向他們下跪道歉,而且我還得退社。」
「我們不會輸,所以沒問題。」
「你怎麼知道不會輸?」
「當然是因為有我在啦!只要我在歌舞伎社,觀眾人數就不可能輸。」
我對他不知哪來的自信感到傻眼,不過他接著又說:
「還有芳學姊、花滿學長和梨里學姊。」
對於這點,我也不得不回應:「嗯,的確。」
「還有小丸子、數馬,一年級生也有三個──雖然他們還得多加鍛鍊。而且有遠見老師、生島大叔,正藏爺爺偶爾也會來看我們。更重要的是有我在。嗯!」
阿久津講了一圈又回到原點,滿足地吃著配菜的紅蘿蔔,然後驚訝地喊:
「哇!這個紅蘿蔔好甜!我阿媽做的都不甜!」
「就如你所說,歌舞伎社有很多優秀人才,可是也不能保證不會輸吧?我當然不想退社,也絕對不想看到你們下跪道歉──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下跪道歉,我倒是願意做一百次……」
「我說啊,小黑,你幹嘛老是往壞處想?《拔毛夾》的練習很順利,也招募到很多幫手。而且多虧我的林旺,連『不理太遜』的成員也來了!」
「……人望。」
蜻蜓的糾正很小聲,感覺已經放棄教導阿久津,只是自己一定要說出正確的詞才釋懷。順帶一提,「不理太遜」似乎是「Brilliant Imitation」的簡稱。
「他們之前還罵我是走音機器、爛歌製造機,說了一堆壞話,不過既然反省了,我就原諒他們吧。反正人數不夠,讓他們當裃後見也沒關係!」
「你憑什麼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氣?是我們要拜託他們才對。話說回來,他們留下了LINE的ID,所以應該有些希望。」
「我就說吧?另外那些跟著小丸子的手工藝社社員也都很熱心!沒問題,一定會很順利!小黑,你唯一的優點就是個性開朗,怎麼可以露出那種表情!還有,你不吃紅蘿蔔的話,給我吃吧!」
「我要吃。」
阿久津把筷子伸過來,我連忙把自己的紅蘿蔔放入嘴裡。真是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
接著阿久津又吃了一碗飯,把飯鍋都清空後,精神飽滿地回家。我和蜻蜓幫忙洗碗盤,之後得到布丁當點心,改為移動到蜻蜓的房間。蜻蜓的媽媽笑著說,布丁只有兩個,只能給我們。
蜻蜓的房間有很多螢幕。
電腦、鍵盤、電視、筆記型電腦、平板電腦……牆上還掛著舊的木吉他。東西雖然多,但絕對不會雜亂無章,或許也反映了蜻蜓的個性。有時候,當我半夜突然醒來,會看到對面蜻蜓的房間浮現幾個亮光。朦朧的光芒是螢幕的光。我很喜歡那幅有些夢幻的景象,有時還會呆呆盯一陣子。當亮光的範圍或位置改變,我就知道蜻蜓還醒著,還在活動。
不過,當我來到這個房間時,蜻蜓不太會碰那些機械。當然,如果是要調查事情那又另當別論。
「……我是不是應該道歉?」
他突然開口問,讓我嚇了一跳。
「咦?向誰?」
「向你。」
「我?為什麼?」
蜻蜓把有些高的辦公椅旋轉半圈,看著我說道。蜻蜓的房間和我的房間不一樣,沒有暖桌,所以蜻蜓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我則通常坐在床上。
「你討厭和戲劇社一決勝負吧?」
「呃~這個嘛……嗯。」
對蜻蜓說謊也沒意義,而且註定會立刻被他識破,所以我老實回答。
「我覺得戲劇不是拿來比賽的。」
「嗯。」
「又不是觀眾比較多就代表那齣戲比較好……」
「嗯。」
「而且要瞞著遠見老師,我也覺得有點……」
「……是啊。」
蜻蜓沒有否定我的任何一句話。這傢伙早就知道我在想什麼。他很明白,但還是……
「不過,你沒有必要因此道歉。事情發展成那樣不是你的錯。你只是拚命動腦筋,想要製造對歌舞伎社最好的狀況,所以別道歉。」
「……」
蜻蜓沒有像平常一樣說「嗯」,也沒有動他的布丁。
──只能抱著必死的決心了。
從戲劇社回到社辦後,花滿學長以堅定的口吻這麼說。
芳學姊低著頭沒有說話,平時總是優雅挺直的背脊也有些彎曲。我一再對她說:「不是芳學姊的錯。」遠見老師似乎有事外出,晚了許多才來到社辦。我對神色擔憂的老師和生島先生這樣說明:
──我們和戲劇社起了一些爭執,不過趁這個機會談論的結果,決定由他們讓出一天的公演場地,較量兩社的觀眾人數。與其一直爭吵不休,不如這樣做比較好……而且可以炒熱文化祭的氣氛。
這番說明並非謊言,但沒有把事實全部講出來,像是輸了得下跪道歉或我得強制退社……如果把這些事也說出來,老師和校方一定會阻止。這樣一來,我們就有可能失去公演的場地……只能說是痛苦的決定。
對於一年級生,我也只告知以上的內容。如果他們知道事關我退社與否,一定會更加緊張。戲劇社當時在場的好像也只有二、三年級生,松葉目社長後來跟我聯絡,說他們對於一年級社員和老師也會採取和我們同樣的應對辦法。
隱瞞真相讓我心情沉重。
應該有更好的方式──這麼想會沒完沒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這次的戲會有很多人上台。新來的幫手當然是第一次上台,而一年級社員的經驗值也差不多。要確實練習武打動作的話,必須先確定舞台的大小。演戲時除了演技之外,對於空間的認知也很重要,必須確實掌握自己站在哪裡、要往哪裡移動,就連發聲方式都會因此改變。
「只能試試看了!」
我刻意裝出開朗的聲音。
「對,只能試試看了。我們演的戲一定很有趣。看到有趣的戲,觀眾也會很高興!」
「嗯。」
蜻蜓總算看了我。我掀開布丁蓋子狼吞虎嚥。布丁容器底下有尖角,折斷尖角後可以倒出來吃,伯母也給了我們盤子,但我還是直接就著裝布丁的容器吃。
「不過,即使我們贏了,明年禮堂舞台的使用權還是讓戲劇社保留一天吧。我們和戲劇社各分一天,也就是和今年一樣。這點我打算獲勝之後再提出來。這樣的話,他們應該也會高興吧?」
「……嗯。」
蜻蜓點頭,然後小聲補充:「這個提案很像你的作風。」想像勝利的情況還好,不過想到相反的情況,我的聲音頓時失去力量:
「假設……只是假設……要是輸了,三年級學長姊下跪道歉的份,不知道能不能由我來代替……」
說到後面,語調變得更虛弱。
「說真的,絕對不能讓三年級學長姊做那種事……」
「小黑,不要去想像輸的情況。」
「喔,對。沒錯,你說得對。」
聽到蜻蜓的話,我刻意說:「我們會贏……應該說,我們會演出很有趣的戲!」沒錯,有趣的戲──我只要想著這點,專注在這個目標,繼續練習……
啊!對了。
我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這件事必須趕快說出來……未解決事項實在太多,讓我很難整理糾結的腦袋。
「蜻蜓,我跟你說。」
我吃完布丁後,說起蛯原拍到的影片。蜻蜓和我不同,規矩地把布丁倒到盤內後問我:
「渡子真的出現在影片裡?」
「嗯。」
「你親眼確認了?」
「咦?你是問我有沒有看到那段影片?沒有……當時沒時間。不過,蛯原沒有必要說謊吧?」
「他有可能看錯。」
「我也想到這一點,可是最近的智慧型手機畫質很好,而且蛯原那種人,要不是非常確定,應該不會說出來。」
「也對……」
蜻蜓陷入沉思,拿起湯匙,盤中的布丁搖晃一下。我對於自己的話沒有立刻得到信任有些在意。並不是不愉快,而是因為鮮少發生,所以有些不知所措……
「然後,我想到不太好的情況。」
我重新振作,繼續說道:
「鬧場的那些人說他們是受到戲劇社委託……可是,會不會其實是她唆使的呢?她可以騙他們說自己是戲劇社的社員,只要不報上名字就不會被發現。」
「那是不可能的。」
蜻蜓簡短卻果斷地否定,讓我嚇一跳。
「咦?你為什麼那麼肯定?」
說完我又嚇了一跳,對自己的口吻感到吃驚。不知道怎麼搞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帶刺。沒想到我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那個……我知道她是你堂妹,可是想想她過去做的事情……」
「我很了解她的個性扭曲。」
蜻蜓吃完布丁,把盤子放在桌上。
「那……」
「可是,我覺得不是她。遠見老師提過,鬧場的人收了錢。那不是渡子的做法。」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渡子喜歡在對方沒有發覺的情況下操控及支配他人。與其說喜歡……不如說這樣會令她感到安心吧,因為至少自己不會受到支配。」
「一年級生之前的確完全被她操控了……」
「沒錯。但是這當中不會扯上金錢。用錢使喚人有風險。以這次的事件來說,也有可能反過來被對方勒索。對方有可能威脅:『如果不想被發現妳拿錢請人鬧場,就拿更多錢出來。』」
「也就是說,她沒有那麼笨?」
「她雖然個性差但不是笨蛋。而且拿錢使喚人的遊戲太無聊,渡子不會這麼做。」
「遊戲……」
「對她來說,就是一場遊戲。」
「……你真了解她。」
不行,話中的刺沒有縮回去。
「小黑?」蜻蜓發覺我的口吻有異,露出詫異的表情。「先說好,我不是在袒護她。」
「你明明在袒護她。」
「不是,我只是做客觀的分析。你只要拋開被害想像冷靜思考,自然會明白。」
「等等,你想說我裝成被害人的樣子?」
「不……」
「基本上,我本來就是被害人吧?」
糟糕,我的口吻感覺越來越差。我在幹什麼?在這裡和蜻蜓爭執有什麼用?我的理性如此主張,卻被黑暗霧霾般的東西遮蔽,無法看清楚。我看不到應該看清的東西,不想看。而當我努力撥開黑色霧霾……就會再度想起田中渡子曾對我說過的那些話語。
──他一個人拚命倒沒關係,卻想要把周遭人都捲入。
──我看到就想吐。
──很煩,很噁心。
「你也記得渡子對我說了什麼吧?像那樣當面被人嫌棄,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這樣不算被害人,要怎樣才算被害人?」
「小黑,冷靜點。意氣用事的話,就連看得到的東西都看不到了。」
「真抱歉,我就是意氣用事!」
啊,不行,為什麼無法停止?
不是我自誇,我從小就算滿懂事的。母親還在世的時候,記憶中我也幾乎沒有哭鬧過。當我問為什麼自己沒有父親,母親就會顯得很悲傷,而我不想看到母親悲傷的表情,所以一直假裝不在乎。沒有人教過我,但我知道那是最好的方式。
因為現實就是這樣。年幼的孩子再怎麼獨自掙扎,這世界也不會改變。願望、祈禱、盼望……這些東西通常都沒用。不論做什麼,有些東西還是無法得到。
唯一能夠改變的只有自己本身。
阿公也總是這麼說。
要低下頭或抬起頭生活,決定權在自己手上。
而且,這不是特別難的事,只要稍微動一動脖子肌肉就行──他笑著這麼說。
我當時雖然還小,但也能理解阿公的話。所以我想要盡可能抬起頭,即使不能向上,至少要看著正前方。雖然不如意的事情很多,但是遷怒別人無法解決問題,因此我寧願尋找自己能做的事。
即使今天不行,不代表明天一樣不行。
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不代表明天也只有我一個人。
所以我要看著前方,抬頭挺胸。
不要低頭、不要抱怨、不要鬧彆扭,尋找愉快的事──然後努力依附在上頭。
就像航行在暴風雨中大海上的竹筏。
「你到底支持誰?」
唉,真討厭,我在問很無聊的問題。
我自己也知道這點,但嘴巴為什麼要說出自己不想說的話?還是說,我以為自己不想這麼說的想法其實是假的?用渡子的說法,就是令人討厭的偽善者?她的話之所以會傷害我,是因為我有時也有這種感受。
我並不是打從心底喜歡總是看著前方努力的自己。
只是更討厭不是看著前方努力的自己罷了。
「那還用說?我一直都是支持你的。」
蜻蜓雖然這麼說,但感覺是我逼他說的。
「所以我不會對你說謊,也不會說場面話。至少對於渡子,我了解得比較多。她確實在歌舞伎社挑起事端,可是我認為她沒有參與鬧場事件。那個計畫粗糙幼稚,不像是狡猾的她平時的作風。如果沒有明確證據顯示渡子也有參與,最好不要抱持偏見,否則事情會更加複雜。」
「哈哈。」
我不禁笑出來。實在沒有反駁的餘地。蜻蜓,你總是這麼冷靜,看到我一個人在發火,內心一定很受不了吧?
「……你既然都這麼說,大概不會錯吧。」
我擺出不自然的笑容,在蜻蜓眼中不知是什麼模樣。
「小黑。」
「別說了,是我不好。」
「這不是誰不好的問題。」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客觀來看,她參與的可能性很小吧?」
「……嗯。」
但是我個人對她懷有負面情感,所以無法冷靜判斷──蜻蜓的意思就是這樣,我腦中能夠理解。
……可是,內心這股亂七八糟的情緒又該怎麼辦?
越是告訴自己,蜻蜓說的是正確的,我越感到淒慘與挫敗。
我站起來,蜻蜓也立刻站起來。
他難得露出困窘的表情。
平常蜻蜓的表情變化很少,如果不是長年往來的我,甚至很難理解他的喜怒哀樂;但此刻的他不論由誰來看,都看得出他很困窘。
是我害他露出這樣的表情。我覺得愧疚,卻說不出「對不起」。
「已經很晚了。」
我低著頭說。
雖然努力想要裝出平常的口吻,但不知道是否成功。蜻蜓很小聲地回答「嗯」,然後有些快速地說「明天見」。平常這是我的台詞,今天卻由蜻蜓說出來。
「嗯。」
「小黑。」
「嗯?」
「……明天見。」
這是第二次。
蜻蜓之所以說了兩次同樣的話,大概是因為我沒有看他。蜻蜓知道我沒有看他,代表他正看著我。雖然很複雜,但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的很複雜。
我或許應該看著蜻蜓的眼睛回答:「嗯,明天見。」但是,我辦不到。我已經相當疲倦,沒有剩下那麼多力氣。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
早上和蛯原一起看劇本的時候還很開心,放學後卻是一團糟。和戲劇社起爭執,決定要和他們較量,最後還跟蜻蜓吵架──不,根本不算是吵架,只是我一個人在發脾氣。
我直接背對他走出房間。
蜻蜓不再出聲。
平常我會從玄關對蜻蜓的母親很大聲地喊:「謝謝妳請我吃飯!」可是今天,我第一次沒有說這句話就回家了。
註3:不來梅 日文中,不來梅(Bremen)音近頭腦(brain),所以阿久津搞錯了。
幕間
『我現在在站前吃摩斯。是那個河內山高中的人請我吃的~』
『才不是~我沒有威脅他~是他自己說要出錢的。摩斯漢堡超好吃,不過我比較喜歡麥當勞的薯條。』
『事情談得滿順利。根據我的經驗,出過一次錢的傢伙通常會出第二次。就像調教過那樣吧?』
『很好,他留下錢回去了,三萬圓到手!』
『雖然不是多大的金額,不過看到有人乖乖照我的吩咐給錢,感覺真好。』
『終究是河內山高中的學生嘛,事情簡單到好笑的地步。搞什麼社團間的對立,在演青春偶像劇嗎~』
『不過,下次要錢大概是最後一次了。如果太執拗,對方害怕了會被家長知道。適可而止很重要。』
『不懂這個道理的傢伙,會想盡可能要到更多錢,最後被發現,事情就會鬧大,真蠢。總之,明天我會分你們一人一萬圓。』
走出站前速食店之後,我一直站著。
我站在車站驗票口附近,但從驗票口看不到的位置……一直佇立著。這是為了確認從自己身上拿走三萬圓的男子已經走入驗票口離去。我必須確認那個男人從這條街上消失了,才能安心回家。
心中再次湧起反覆問自己數百次的問題,感覺胃在燃燒。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真不錯啊~有那種可以熱衷的東西真的很不錯。我沒有認真玩過社團。戲劇社很有傳統吧?社員好像也很多。河內山高中的文化祭是什麼樣子?我真想看看戲劇社的公演。啊,不過我去的話,大概會造成困擾吧?其實我也不算什麼不良少年。當然不是模範生啦,大約是平均值,很普通的高中生。所以身上的錢沒有很多,上次的交易也得感謝你。只要稍微鬧一下就有兩萬圓,真是划算的打工。可是,我沒想到會被警察抓去,還有寶特瓶丟過來。你看你看,我這邊隱約有點瘀青吧?所以這次應該算是慰問金,你說對不對?
對方沒有怒罵,只是嘻皮笑臉、絮絮叨叨地說著。
我只能選擇付錢,這是從零用錢拿出來的。連同上次的兩萬圓,我手邊幾乎沒有剩餘的錢了。存入新年紅包的銀行帳號金融卡在爸媽那裡。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但卻說不出口。
──被發現就麻煩了吧?這種事很麻煩吧?即使是你個人的行為,好像也會變成戲劇社的責任,就是所謂的醜聞。這樣一定會對社團造成很大的困擾。你明明是為了戲劇社好,真可憐。
邊抖腳邊說這種話的男生讓我感到害怕。我不敢正視對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答案早就很明白:因為自己是笨蛋才會變成這樣。因為欠缺思考、意氣用事才會變成這樣。因為自己是個愚蠢、無用、沒腦袋的小鬼……才會落入這樣的局面。
當初只是想懲罰歌舞伎社而已。他們奪走了那個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
突然有人對我說話,我嚇得縮起身體。
我回頭,看到難以置信的景象,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應該不住在這一帶才對……
「……發生什麼事?」
她走到身旁詢問,我連忙搖頭。眼睛大概充血了吧?事實上,我因為懊悔與難堪而快要哭出來。我連忙眨眼,她便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她很溫柔。對於她最常出現的讚美是「好帥」,但這句話不太準確。她的第一美德是溫柔……對所有人同樣溫柔,所以才殘酷。
她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說:「我朋友住在這附近。」
我只能回應:「這樣啊。」聲音有些沙啞,讓我感到羞恥。兩人不知該說什麼,只是默默對望,接著她開口說「對不起」。
「關於社團的種種事情,真的很抱歉。尤其是二年級生,一定很辛苦吧。」
她的道歉令我驚訝。
因為,她至今沒有對戲劇社明確道過歉,離去的時候只說:「我要稍微提早退社了,大家繼續加油喔。」她的態度很輕鬆,看似毫無愧疚。
「我本來以為,我離開會為戲劇社帶來好的影響……」
這句話聽起來像辯解,讓我不禁用譴責般強硬的口吻說:
「怎麼可能!」
如果是平常,我絕對無法想像自己會這樣說話。面對幾乎沒說過什麼話的憧憬對象……竟然惡言相向。但那是發自內心的話,至少對我來說,沒有淺葱芳的戲劇社沒有任何意義。
「社團的氣氛的確從不久前就有些險惡……可是,如果芳學姊在,或許還可以繼續撐下去。」
我是為了她才加入戲劇社。
我對戲劇並不是特別感興趣。從小我就很內向,不喜歡受人矚目,是那種總是待在教室角落的孩子,至今這樣的個性還是沒變。所以在戲劇社,我也依舊在角落專心當幕後人員。但我一點也不介意,不論是多乏味的工作,我都願意做。只要能夠讓她在舞台上閃耀,我完全不在乎。可是現在……
「老實說,這種感覺像是被拋棄了。」
怨言一旦從口中傾瀉,就接連引出更多句子,一發不可收拾。
「我原本以為,直到最後……到下一次的文化祭,都能和芳學姊一起努力,所以才堅持到現在。放學後的時間幾乎都花在社團,犧牲了無數週末和假日,成績也不是沒有受到影響。可是,到最後一刻,竟然被拋棄了。」
「拋棄……?」
她的聲音很小。
我沒有看她,繼續說:「沒錯。學姊參加歌舞伎社之後,一切都變了。」
「……不是歌舞伎社的錯。」
「那麼,是學姊的錯嗎?我不會祈禱歌舞伎社消失,但是我希望妳對戲劇社能負起更大的責任。妳應該知道,有很多人是為了芳學姊才加入戲劇社。」
「……的確,我知道。」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平時優美的頸部也彎下來。
「那麼,妳應該有責任。」
「責任……」
「芳學姊如果更有責任感,就不會演變成這麼糟糕的局面!」
我知道,糟糕的是自己。這是多麼低水準的遷怒行為。
如果理性脫離身體,像幽靈般站在這裡,一定會用盡全力拉住不斷抱怨的我。我之所以被不良少年勒索,是因為自己太懦弱愚蠢,卻想要把錯賴在芳學姊身上。我竟然把責任推卸給最喜歡的人。
「真抱歉。」
她露出虛弱的笑容再次道歉。她根本沒有必要道歉卻道歉,讓我感到痛苦,只好把視線移開。現在已經是下班尖峰時間,車站的人變多了。
「我……」
她說到一半停下來。
我等了一會兒,但只聽到喧囂。我把別開的臉轉回去面對她。穿著西裝的大人大剌剌地走過我們之間,好一會兒擋住她的臉。
不久之後,我再度看到她……不禁啞口無言。
因為她好像快哭了。
「我當初該怎麼做才好呢?」
隨著這句話,一顆淚珠終於掉下來。她雖然在哭,臉上卻還在笑。穿西裝的男人輕輕撞到她而啐了一聲,她退後一步看著我。
「我只是……怎麼說呢?想要去快樂的地方,自己感到快樂的地方。」
她的意思是待在戲劇社不快樂嗎?
我一開始感到憤怒,但立刻回想起來。
我很明白芳學姊在社團的情況。因為很喜歡她,所以我總是看著她。不論周圍的人如何瘋狂,芳學姊都不會得意忘形,總是帶著有些難以捉摸的笑容,對所有人都很溫柔,和所有人保持微妙的距離……
而且,通常是獨自一個人。
尤其在霧湖學姊畢業後,這種情況更是明顯。
大家覺得本來就應當如此。芳學姊不被允許和特定的某人特別友好。大家都接受這樣的情況。直到現在這個瞬間,我都不曾想過這是多麼殘酷的對待。
「我想要和夥伴做些快樂的事,就只是這樣……我該怎麼辦呢?我已經不知道了。」
她又笑了,大概是因為不知道還能擺出什麼表情。
──妳不應該離開戲劇社。妳應該像以前那樣演戲,像以前那樣接受歡呼,被遠遠觀望,哪怕內心很孤獨……這樣一來,大家都會滿足。妳加入歌舞伎社,和那些新成員開心地站上舞台,看到那樣的情景,我們當然會嫉妒。他們對妳沒有特別對待,和妳相處自然,社團內似乎沒有學年間的隔閡,相處得很融洽,彼此推擠吵鬧,甚至還會搶冰棒吃。我不要看到那種情景。那些都是在戲劇社看不到的、妳的另外一面。那種事怎麼能被容許?妳是戲劇社的明星,是學校的偶像。
我在內心喊了一陣子之後,理性突然問:
究竟有誰可以這樣強制她?
明星是伸手無法觸及的星星。
偶像甚至不是人類。
然而在這裡的,是只年長我一歲、正在哭泣的十八歲女生。
第三幕
這一天,仁前往位於千駄谷的國立能樂堂。
能樂是比歌舞伎歷史更悠久的傳統藝能。「能」和「狂言」兩者幾乎同時出現,卻給人相反的印象。能是幽玄的世界,演出者戴著能面,透過音樂與舞蹈營造出充滿象徵的世界觀。另一方面,狂言則往往是爽朗滑稽的台詞劇,表現方式也較為寫實,登場角色通常是稱作「太郎冠者」的隨從與其主人。
事實上,這個「太郎冠者」也常出現在歌舞伎。
正確地說,應該是歌舞伎借用了狂言的劇目。
不只是狂言,歌舞伎也會向能劇借用,另外從人形淨瑠璃亦借用許多劇目。稱為「義太夫狂言」、「丸本物」的劇目都是來自人形淨瑠璃。來自能狂言的劇目則稱為「松羽目物」,背景固定會畫老松。
仁回到家後,祖父問他:「怎麼樣?」
他回答:「我學到很多。好久沒去能樂堂了……每次去那裡,都會感受到那個清淨空間的魅力。能樂堂和歌舞伎劇場相較之下小很多,但正因如此,而有獨特的氛圍。」
「坐在最前列,演出者就近在眼前了。」
「從演員的角度來看,觀眾這麼近,不會害怕嗎?」
「換作是你,會害怕嗎?」
祖父如此反問,仁思索這個問題。
如果是不久前的他,大概會以模範生的態度回答:「我會努力練習,讓自己能夠不畏懼地站在舞台上。」
不過──
「我想我會害怕,感覺好像會被看透很多東西。」
他今天能不加矯飾地說出心中想法。祖父微笑點頭說「這樣啊」。仁和祖父此刻在自家起居室聊天。在這個空間時,兩人比較像祖孫而不是師徒,但話題還是常常圍繞著戲劇。
「而且,能狂言不像我們會有將近一個月的演出。只限當日的公演,正可說是一期一會(註4)……當然,長期連續的公演又有另外的困難之處。」
「的確,各有各的難處……你這次看的劇目是什麼?」
「有三齣,我的目標是《花子》。」
「哦,就是《身替座禪》。」
祖父把茶倒入茶杯中。仁點頭。
《花子》念作「hanago」而不是一般念法的「hanako」。這齣狂言是《身替座禪》這齣歌舞伎的來源,由企圖出軌的丈夫、醋意濃厚的妻子、以及協助出軌計畫的太郎冠者三人演出一場喜劇。
「上個月,我在舞台側翼觀看《身替座禪》,印象很深刻。桔梗屋的動作雖然滑稽卻很有格調,千種屋的大哥演出的妻子雖然醋意很濃卻有些可愛……我可以感受到觀眾由衷喜愛這齣戲,發出很大的笑聲……」
當天的演員非常帶勁,觀眾笑得很開心,舞台與觀眾席化為一體。若用膚淺一點的說法,就是大受好評。
「我也想要像那樣抓住觀眾的心,讓劇場的氣氛沸騰起來。」
他說到這裡,忽然想到不對,又加上一句:
「當然,我也知道演戲並不只是要獲得觀眾好評。」
這時祖父哈哈大笑說:「怎麼搞的,我還以為你終於產生欲望了。」
接著祖父拿起配茶的銀杏狀落雁(註5),津津有味地吃下。這是仁從能樂堂回來的歸途上買的。
「欲望……」
「就是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撼動觀眾心靈的欲望,過去你不太常意識到這一點。」
「沒這回事……我是為了讓所有觀眾滿意而努力練習。」
「『滿意』啊?不愧是白銀屋的公子──這樣嗎?」
對於祖父有些取笑的口吻,仁不知該如何回應。白銀屋這塊巨大的招牌的確無時無刻沉重地壓在他身上。既然生在號稱梨園名門的家中,一開始被設定的期待值就很高。即使表現正常,也會讓人感到失望地說:「白銀屋的公子竟然只有這點程度。」只拿平均分數是不夠的,他必須隨時保持優秀成績,而他也努力想要回應他人的期待。
他的努力得到某種程度的成果,獲得一定的評價:果然很棒,很厲害,很漂亮,「型」很好……但是──
──乙之助,你演的戲太無趣了。
三嶋屋的大哥曾經這樣跟他說,讓他耿耿於懷。
雖然不壞,但是不有趣。他得到這樣的評語,對方卻沒有告訴他具體該怎麼做,而要他自己去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有欲望不是壞事。」
祖父把落雁遞給他。
「想要讓觀眾興奮,想要獲得好評,想要得到所有人的目光──當演員的人都會這麼想。不這麼想的話,就無法站在舞台上。」
仁接過落雁,難得反駁:
「可是要達到那樣的程度,必須要培養實力;為了培養實力,就必須拚命練習。只有嘴巴說想要這樣、想要那樣是沒有意義的,我認為首先要努力才行。」
仁熱烈的言論讓祖父半是傻眼半是感嘆地說:
「你這人還真是認真,這種地方跟你父親一模一樣。」
「……我才不像他。」
「很像。這是優點,所以沒關係吧?」
祖父雖然這麼說,但仁無法忍受有人說自己像那個玷汙白銀屋招牌的人。話說回來,如今仍仇視父親的似乎只有仁一個。祖父和母親在那個人回來的時候,都以平常的態度對待他。這麼一來好像只有自己心胸狹窄,使得仁更討厭那個人。
「每次談到這個話題,你就變得特別頑固。你應該找時間好好和父親談一談……哦,客人好像到了。」
他們聽到告知訪客到來的鈴聲,以及母親應對的聲音。看來祖父早已知道會有訪客。祖父站起來想要前往客廳,但又喃喃地說「不,還是在這裡比較好」,然後又坐回沙發上。
仁有些詫異。這間起居室是家人相處的地方,除非格外親密的人,否則不會進來。他正想著究竟會是誰……出現的面孔是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老爺,好久不見……跟少爺則是不久前才見過。」
笑著打招呼的是生島。他沒有繫領帶,但姑且穿著西裝。
原來如此。生島過去是白銀屋的門下弟子,受邀到這裡也不奇怪。不過他已經很久沒有來訪。自從他因為受傷而離開舞台,就幾乎沒有來過了。
「這麼久沒有來打招呼,真的很抱歉。很感謝您願意為我這種忘恩負義的傢伙撥出時間。」
生島深深低頭,祖父指著自己前方說:「先坐下吧。」仁這才想到,祖父是為了腳不方便的生島,特別避開和室的客廳。
生島坐在祖父對面,以懷念的眼神環顧起居室。
「這裡好像沒什麼變化。」
「是嗎?不過我變老了。」
「別這麼說。上個月我去觀賞了《道行初音旅》,您飾演的源九郎狐仍舊青春貌美。」
「你變得很會說話呢,以前應該是個木訥的好青年才對。」
「您說得太嚴重了。我過去有一陣子的確變得很乖僻,不過現在已經改過向善。關於戲劇的事,我是不會亂拍馬屁的。」
生島雖然像在開玩笑,但他說不會在戲劇方面奉承,應該是發自內心的話。仁自幼就感覺到,對這個人來說,戲劇是特別的。
「難得的休息日,卻被我厚臉皮地打擾……兩位剛剛在談什麼話題?」
「談我孫子太認真了。」
祖父笑著回答,仁則感到有些尷尬。
「少爺從以前就很認真,也很熱衷於練習。」
「他說他想要讓劇場的氣氛沸騰起來,我還以為他終於展現欲望,正覺得這是很好的傾向,可是接著又說為此要多加練習……唉,雖然志向很高……」
很認真、志向很高──這些評語被說多了,感覺就像受到輕微貶抑,但仁不知道是為什麼。
「可是……我說的沒錯吧?不論任何事情,要成功都必須付出努力與犧牲。」
仁自認說的是非常正確的道理,但生島邊享受母親端來的咖啡邊說:「啊,不太對。」
「……哪裡不對?」
「嗯,夫人記得我喜歡甜咖啡,真讓我高興。」
「生島先生,你在聽我說話嗎?我說的話沒有錯吧?」
生島把咖啡杯放回碟子,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看著仁。他瞇起眼睛笑著說:
「我不會說你錯了,但這並不是很好的方案,少爺。」
「……請不要叫我少爺。」
「那麼,仁。你主張『為了成功應該付出努力與代價』,雖然表現出認真的態度,也能博得好感,可是效率不好。」
「效率?我並不打算輕輕鬆鬆用速成的方式學藝。這樣學到的終究只是……」
「哦,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當然必須學習真正的戲劇。我說的是如何有效率地學習那樣的戲劇。比方說運動,如果盲目訓練便會導致受傷。簡單地說,就是希望你更愉快地練習。」
「……努力不是愉快的事。」
即使辛苦也要忍耐,即使無聊也要不斷累積,那樣才是努力。如果很愉快,那就不是努力了。
「的確,所以理想情況是不要努力。」
「請別亂開玩笑。不努力的話,不可能在這個世界獲得成功。您應該很清楚。」
「是啊。」
生島深深點頭,瞥了祖父一眼。這時祖父開口說:
「我記得是在生島升上『名題』的時候吧……我對他說,你至今的努力總算得到回報。結果這男人竟然滿不在乎地對我說──」
──謝謝。可是我並沒有做所謂的努力。只要想到所有練習都是通往舞台的路,任何事情都令我感到愉快。雖然也會挨罵、被吼,或是在武打動作翻跟斗時失敗而臉部著地,但就連這些事也都很愉快。
「他說,我只做愉快的事卻能升上『名題』,實在太感謝了。」
只做愉快的事……
這句話對仁來說是很大的震撼。
「我和仁不一樣,不是生長在歌舞伎家庭。也就是說,我沒有背負任何重擔,只是因為自己喜歡才開始。當然,不能說沒有遇過討厭的事,我因為受到白銀屋疼愛,也有人對我眼紅,不過大致上都很愉快。因此,被迫離開舞台的時候非常痛苦……但最近好像總算放下了。」
生島似乎想起什麼,嘴角露出笑容。
「大概是因為他們吧。」
他們。
仁不必問他指的是誰。
「他們真的純粹只是因為愉快而演出歌舞伎。不是為了觀眾,而是為自己演戲。自己感到愉快,觀眾也會感到愉快,這麼一來自己會感到更快樂。他們的戲就是如此。雖然說因為是素人,沒什麼演技可言……不過奇特的是,即使演技很差,只要演得愉快,就能讓觀眾有所感受。」
生島苦笑了一下,繼續說:
「他們喜歡歌舞伎的程度,真令人驚訝。」
這時仁忽然想到去年春天的一幕。
那是在舊校舍走廊第一次遇到來栖的時候。
來栖看到仁的「六方」非常興奮,仁隨口問他:
──哦,黑悟同學,你喜歡歌舞伎嗎?
對方的回答非常簡單。
──嗯,很喜歡。
他的臉頰泛紅,一雙大眼睛閃閃發光。仁還是第一次遇到和自己同年紀的人用那樣的表情說自己喜歡歌舞伎。
接下來自己說了什麼?
真少見,你還這麼年輕──他應該是這麼說的。來栖則回他:「你不也跟我同年嗎?」接著仁是怎麼回答的?
自己是因為出生在歌舞伎世家……所以沒辦法。
這就是他的回答。當然這不是他真正的想法,只是對初次見面的對象隨口說說。但即使如此,他竟然會下意識地說出「沒辦法」──
「回到剛剛的話題,根據最近腦部科學的研究,正面思考──也就是樂觀的腦袋比悲觀的腦袋更能有效運作。任何事如果能夠愉快地學習,就會更有效率。當然這點不用扯到科學,憑經驗也知道。也就是說,仁應該要樂在其中。不要太逼迫自己,輕鬆一點吧。」
聽到這裡,仁不由得感到火大。這人從剛剛就胡扯什麼愉快輕鬆的,說得倒是簡單。
「我的個性就是這樣,無法輕易改變。」
「原來是個性啊。的確,個性是沒辦法輕易改變的,不過也不是絕對無法改變。尤其像你這麼年輕,會因為周圍的影響而不斷改變。現在正是這樣的時期。」
「嗯,年輕時就是這樣。」
連祖父都同意生島的話,仁只能回答「哦」。
「我看,仁應該多跟同年齡的人積極往來比較好。歌舞伎的世界再怎麼說都是年長者居多,在很多方面很老氣……不,是比較老成。可是要老成的話,等你長大成年後再說就好。」
「……您想要說什麼?」
此時仁臉上明顯表露不滿,面向生島詢問。雖然生島曾經是門下弟子,但已經離開舞台,仁沒有必要聽他對自己說三道四。但生島完全不在乎仁的怒火,邊吃落雁邊說「咖啡和干菓子滿搭的」,然後對他說:
「總之,小鬼有時候最好還是跟其他小鬼待在一起。」
實在太失禮了。
「什……」
「哈哈哈,你竟然稱呼白銀屋的公子為小鬼。你從以前膽子就滿大的,不過現在更是變本加厲……對了,生島,你想叫這個小鬼做什麼?」
祖父大笑著問,生島稍稍湊向前說: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想要借用一下名字。」
「……啊?」
仁不了解他的意思。生島以輕鬆的語氣重複:
「只要借用名字就行,像是特別協助之類的名義,實際上不需要做任何事,當然也可以真的來幫忙──總之都可以。我們想要在海報或宣傳單放上蛯原仁的名字。」
「這……該不會是……」
他是在談文化祭上歌舞伎社的公演嗎?
生島轉向祖父說:「那些傢伙想要上演《拔毛夾》。」
「哦,那很好啊。」祖父的聲音稍稍抬高。「彈正是由阿久津飾演嗎?」
「是的。」
「這個角色非常適合他。不過,生島,我家孫子能幫上什麼忙?我並不打算阻止他,可是這孩子應該不想和他們站在同樣的舞台。」
「那當然,我絕對不願意。」
「不用擔心,我不會提出那麼魯莽的建議。在一堆石頭中如果混入一顆鑽石會破壞平衡,我也很難指導少爺練習。真的只要借用名字就可以。」
「哦,就是說想要鍍金嗎?」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還有更現實的問題。他們現在很傷腦筋。社長來栖擁有驚人的熱誠,他的左右手村瀨也是很聰明的點子王,可是他們畢竟是高中生,對於金錢的問題一籌莫展。服裝、假髮、小道具,這些都要錢。雖然社團裡也有擅長裁縫的學生,至今為止都是由她設法解決,但《拔毛夾》需要的服裝實在太多。」
「……你的意思是,想要用我的名字來解決這些金錢問題?」
「是的。如果蛯原仁──乙之助也有參與,不論是服裝店或假髮店,應該都會有店家想要提供協助。」
「哪有這麼好的事……」
仁的語氣不禁變得有些粗魯,祖父也接著說:「那樣未免太方便行事。」祖父原本很悠閒地聽著生島說話,這時總算皺起眉頭。那當然──仁心想,憑什麼為了歌舞伎社資金調度的問題,要他──要白銀屋的公子借出名字?
「只借用名字並不恰當,仁也應該要幫忙一些工作才行。」
「……咦?」
「是嗎?那就請他幫忙幕後的工作吧……啊,像是幫忙裝扮或許不錯。你應該很擅長化妝吧?」
「這……你們在說什麼……」
「乾脆用白銀屋的名字當作協力單位如何?」
「如果到那個地步,又會扯上大人之間的關係……所以只要仁的名字就足夠了。他畢竟是河內山高中的學生,本來就應該參加文化祭。」
「那麼我去跟業界的人稍微提一下吧。」
「真是太感謝了。他們為了準備小道具,還討論要拿出自己的存款。顧問老師似乎還打算把定存解約,實在讓人看不下去。他好不容易交到女朋友,連約會費用都……啊!」
生島發出今天最大的聲音,看著仁說:
「糟糕,我說溜嘴了。這件事一定要保密,絕對絕對不可以說出去喔。」
「……隨便。我才不管遠見老師有沒有女朋友。」
仁已經虛脫無力了。
生島提出的這件事,祖父一定早就知道。祖父雖然表現得好像第一次聽到,但仁相信他絕對是裝的。大人之間一定早就安排好了,肯定是生島花言巧語地向祖父灌輸「要讓仁過更充實的高中生活」那一套理論──祖父既然同意,仁就沒有拒絕的餘地。雖然百般不情願,但他必須把自己的名字借給歌舞伎社。
「聽說是長得很像耳廓狐的可愛女生,不過真的不可以說出去喔!像阿久津那種人,一定會取笑遠見老師。」
「我不會說啦……請問,我可以離開了嗎?」
仁覺得繼續待在這裡也沒好事,便看著生島和祖父詢問。兩人都笑咪咪的……不,應該是面帶奸笑地說:「你可以離開了。」這些大人實在很狡猾。
「那就拜託你了。」
仁走出起居室時,生島再次叮嚀。他只回答「好的,我盡量」。仁努力不表露情感,但實際上一肚子火,走上階梯回自己房間時也踩得比平常更大聲。與其說是因為歌舞伎社,不如說是因為被生島巧妙操弄而感到氣憤。
他一進入房間就啐了一聲,在心中發誓──
事到如今,他只好借出名字。
但他絕對不要像祖父期待的那樣實際參加,別開玩笑。
那群傢伙只需要上演僅此一次的歌舞伎做為青春的回憶,但是對仁來說,舞台的意義絕非如此。這是他已經賭上生涯的工作。
「……我絕對不會去幫忙。」
雖然沒人在聽,但他還是說出口,然後重重躺在床上。
*
飯糰是用栗子糯米飯做的。
不只有栗子糯米飯,還有蕃薯糯米飯和蘑菇糯米飯的飯糰。不用普通白米而用糯米,大概是出自母親的體貼。
──小丸子,妳怎麼了?變得那麼瘦……啊!該不會談戀愛了?愛情是很美好的,可是如果突然變這麼瘦,對身體不好喔。而且現在已經不流行纖瘦體型,要有點豐滿才行。健康豐滿才是現在流行……不,應該說是永遠的美!
大概是因為這樣,母親為她準備了熱量更高的糯米飯糰。
丸子很喜歡糯米,所以對此沒什麼好抱怨的,可是母親未免太多慮。她自己屬於胖不起來的體質,所以格外想要養肥女兒,實在是很困擾。雖然說從夏季Comic Market之前,丸子的體重就減輕了,但還不到必須刻意攝取高熱量飲食的地步。事實上,她原本就偏胖,現在才剛剛好而已。
回想起來,今年夏天的忙碌程度非比尋常。
同人活動、社團夏季合宿、還有後來的到校練習,都消耗了不少熱量。去年為止因為只有同人活動,所以即使瘦下來又會恢復原狀,但今年為了準備下個月的文化祭,社團活動更加忙碌,因此體重沒有恢復太多。根據歌舞伎社的規定,即使是服裝人員也必須一起跑步,所以她連腰腿力量都鍛鍊出來了。
「……那個看起來好像很好吃。」
沒規矩的傢伙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窺探著飯糰。
「很好吃啊。不過我不會給你。」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這是我的午餐耶!」
「分我一個有什麼關係~半個也可以,只要那個蘑菇的就行。」
「都說不給你了,你還選!」
「蕃薯的也可以啦~」
「不要用噁心的聲音哀求!」
丸子斥責自幼相識的同學執拗的要求,坐在對面吃三明治的梨里學姊竟然說:「你們感情真好~」實在是天大的誤解。
「我不能忍受這種說法。我可不記得自己跟這種永遠的小四生要好過。」
「是嗎?可是你們看起來滿要好的。小丸子,妳是不是所謂的傲嬌?」
「不,梨里學姊,這傢伙根本沒有嬌的成分。而且她那不只是傲,還會有重重的鐵拳飛來。」
「你如果更正經一點,我也不用賞你鐵拳。」
「要求藝術家和搖滾樂手正經,實在是太不上相了。」
「不上相?」
「啊,不對……呃,應該怎麼說?」
「你想說的是『不上道』吧?唉,你真的很笨……」
跟他們一起吃午餐的花滿學長露出無奈的表情看著阿久津。他今天帶的是可愛的三色便當(註6),不過分量超大,而且用滿滿的炸雞代替絞肉。
這天是過了十月中旬的星期天。
進入第二學期後,他們幾乎每個週末都會到學校。大家對於《拔毛夾》的練習越來越投入,丸子領導的服裝與小道具團隊也齊心努力。從手工藝社來幫忙的三人會使用縫紉機,手也很巧,真的能立即派上用場。
「丸子學姊!夏季Comic Market中《甲冑男子》蒲生氏鄉的服裝太棒了~」
梅野在旁邊咬著點心麵包這麼說。她的褐色頭髮剪得極短,是個有些輕浮但開朗的女生。在她對面不斷點頭的是松岡,他是個比蜻蜓還沉默寡言的男生,留著兩邊剃得很高、頂上稍長的時尚平頭。
「我也這麼覺得~那副盔甲真不簡單。看起來很重,可是拿起來卻輕到不可置信!金屬的質感好逼真。」
佐倉興奮地說道。她留著自然捲的長髮,是個豐盈的美女,雖然頗有異性緣卻只對二次元的男人有興趣。話說回來,丸子能理解她的心情。
梅野、松岡、佐倉……來自手工藝社的這三人其實都是cosplayer,從以前就很關注丸子製作的服裝。丸子聽他們提起,也想到之前好像在活動會場看過他們。
梅野說:「可以和崇拜的丸子學姊一起製作服裝,真是太幸福了!」
丸子回答:「不過這次是製作歌舞伎的服裝。」
「完全沒問題。雖然我們的本性是迷戀二次元世界,可是對於歌舞伎,我也感覺到某種宿命般的吸引力!我還沒看過真正的歌舞伎演出,不過,總覺得有某種很美好的氣息……」
「畢竟美女、美少年和美男子都是男人。」
「日本文化好美妙……」
公開自稱是腐女子的佐倉興奮地扭動,松岡仍舊只是點頭。
「我在這裡參與一陣子歌舞伎社的活動後,感覺到歌舞伎是兼具繪畫般的樣式美以及躍動感的藝術。『亮相』是靜止畫面,幾乎可以說是拍照時機。雖然說演出時禁止攝影,可是在那個瞬間可以盡情按下心裡的快門。然後,正想著靜止下來了,其實又充滿動感,譬如捕快還會在舞台上表演後空翻。不過就連這樣的動作也有固定的『型』,既屬於樣式美又活力十足。」
丸子開始發表意見,三人也點頭專心聆聽。
「這個『型』……不知為什麼感覺很棒。『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緊張感固然也很有趣,可是,『接下來就是慣例的那個了』這樣的緊張感,感覺更有參與感。實際上,『大向』就像是參加型的觀眾。就氣氛來說,也許接近觀看現場直播吧。也就是說……」
丸子用力吸了鋁箔包裡的茶,借用某漫畫著名的台詞說「這是我一貫的主張」,然後說:
「歌舞伎和御宅族其實滿合的。」
三名手工藝社社員也同意:「就是這樣!」
「所以說,到哪裡都不愧對御宅族稱號的我會迷上歌舞伎,也是很理所當然。我會全心投入《拔毛夾》的服裝製作!多虧蛯原的名字,配角的服裝幾乎都借到了,不過主角的部分要由我們自己完成。這麼一來,明年以後也可以繼續使用。」
蛯原仁的名字會做為特別協助者出現──聽到這個消息,不僅丸子,所有社員都非常驚訝。就連社長小黑似乎也不知情,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我先說好,我只是出借名字。請不要認為我會有任何實際行動,被期待對我來說也只是困擾。
不得已來打聲招呼的蛯原這麼說。
簡直是典型的傲嬌。丸子常想,他如果再戴上眼鏡就更完美了。這件事似乎是生島先生計劃的,他在稍遠的地方笑嘻嘻地旁觀。
白銀屋公子的光芒果然不容小覷,立刻有業者願意低價出借服裝、假髮和小道具。不過,出借的是一般女僕與武士的服裝,主角的服裝還是由丸子他們改造舊和服來製作。如果太過輕鬆,反而會減少樂趣。
「丸子學姊,也請讓我們幫忙!」
「你們已經幫了很多忙。佐倉,多虧妳曾祖母是和服收藏家,讓我們省下很大的功夫。」
「能派上用場實在是太光榮了!去年在鄉下的倉庫找到一大堆舊和服,雖然大部分是被蟲咬破的舊衣,可是管理那些和服的祖母好像也捨不得丟。」
「有舊衣做為改造的基礎,工作量會減少很多,剩下的就是靠我們的腦力、設計能力和熱情。」
梅野熱切地說:「我們一起努力吧,丸子學姊!既萌又熱血,實在是太強了!」
松岡依舊沉默,只是更用力地點頭。花滿學長和梨里學姊對他們鼓掌說:「真是可靠呢~」
午休時間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已經有人回到練習。
「呃……背不能彎曲,要直立……」
「不行,紫織,妳在搖晃喔。」
「友江,妳自己還不是站得很吃力。」
「因、因為要維持漂亮的站姿很難……」
「真的好難……」
穿著浴衣練習站立、坐下動作的是來幫忙的紫織和友江。
梨里學姊看著兩人,對花滿學長微笑說:「她們也很努力呢。」
「是啊。她們不習慣穿和服,所以很辛苦,不過她們說很新鮮又有趣,還說就連日常生活的姿勢都開始注意。體操社也很努力吧?」
「嗯,沒錯。長沼念台詞念得有模有樣。」
「他為了梨里,大概什麼都肯做吧……」
「哈哈哈哈哈,太感謝了。」
看梨里學姊笑得如此開心,丸子心想長沼學長大概是得不到回報了。不過即使如此,他似乎還是樂在其中,而且體操社似乎滿多喜歡表現的人。仔細想想,體操這種競技也要求在觀眾面前做出美麗的動作。
「對了,樂團那邊怎麼樣?」
「他們好像也在接受裃後見的特訓。」
丸子聽到背後傳來阿久津的聲音,才發現他還在,回頭後不禁大喊:
「你在吃什麼!」
阿久津不知何時已經吃著糯米飯糰,實在是絲毫放鬆不得。丸子想要搶回來,他卻以敏捷到氣人的動作巧妙地躲開,嘴邊沾著米粒說:
「上次我終於又跟他們一起去麥當勞。他們好像覺得滿好玩的。那幾個傢伙其實很愛出鋒頭,而且似乎很高興可以穿正式的和服。」
「你自己還不是很愛出鋒頭。」
「花滿學長好嚴厲喔~對了,蜻蜓也說想要叫他們幫忙,他好像想到一些演出方式的樣子。蘑菇糯米飯團超好吃!」
「你這個飯糰小偷!」
「淪為飯糰賊,潛入白川夜船中~」
阿久津套用南鄉力丸的台詞,嬉鬧著逃跑。這個輕浮的小子常常像這樣偷丸子的便當,不過也會很隨興地把點心留在她桌上。
上次看到桌上放著「紅豆三明治」,讓丸子不禁傻眼,不過吃了卻發現滿好吃的。大概是阿久津祖母的選擇吧。
花滿學長說:「後來又陸續來了幾個想要幫忙的學生。」
梨里學姊邊用除菌面紙擦手邊說:
「對呀,大概有四、五個人吧。其餘學生好像會請正藏先生照料。」
「正藏先生?」
「嗯。他說小黑全權交給他……不過不知道交給他做什麼。」
看來有很多工作同步進行。畢竟這次是長達一小時的正式演出,參與人數也很多,要管理進度相當辛苦。負責這項重責大任的,與其說是社長小黑──
「可以打擾一下嗎?」
戴眼鏡的男生一手拿著平板電腦走過來。
「我製作了小道具一覽表,給你們核對用。」
「確切情況要去服裝室才能確認……我現在去看看。」
「不用,等妳吃完飯再說吧。我會印出核對表。」
「了解。」
「花滿學長,紫織友江姊妹差不多可以一起參加排練了嗎?」
「應該可以。下午開始好嗎?」
「那就拜託你。梨里學姊,請不要忘記兩點要試假髮。」
「啊,好……蜻蜓,你不要緊嗎?」
「啊?」
梨里學姊以擔心的表情說:「負責管理進度,感覺超忙的……」這點丸子也有同感。蜻蜓這個男生通常只說最低限度的必要話語,但最近講話的次數很多,這也表示有太多事項必須確認。
「如果工作太多,可以分一些給我們喔。」
「不,沒問題。」
蜻蜓以平板的聲音回答,點頭之後離去。梨里學姊看著他的背影,發出「唔~」的沉吟聲。
「他是不是有點奇怪?」
「感覺怪怪的。雖然很難說明是怎麼奇怪……但是感覺跟平常不一樣。」
花滿學長這麼回答。
丸子確認三名幫手前往服裝室之後,加入對話:「小黑也很奇怪。」
「是嗎?我覺得小黑還是跟平常一樣,滿腔熱血全力衝刺。對不對,梨里?」
「嗯,他還是照例跑來跑去,大聲指示或鼓勵大家。啊!可是……」
梨里學姊看了看在房間角落邊吃炒麵麵包邊盯著劇本的小黑,又看看在房間對角線上最遠位置使用平板電腦的蜻蜓。
「原來如此,這幾天他們兩個沒有在一起……」
她有些驚訝地喃喃自語。沒錯。丸子是從昨天發現的。她原本以為是自己多心,但觀察一陣子,發現至少昨天和今天,兩人幾乎都沒有說話。不僅如此,甚至沒有待在一起,即使在同一個房間,也總是保持一定的距離。
「昨天和今天,他們都沒有一起吃午餐。」
聽丸子這麼說,花滿學長皺起眉頭回應:
「這麼說來……的確沒錯。所以才會覺得怪怪的。小黑和蜻蜓平常總是一起行動。」
「小黑跑過頭、快要暴衝的時候,蜻蜓會從後面稍微踩煞車,感覺就像抓住小黑的襯衫領子那樣。」
「嗯,他們大概是像這樣取得平衡……糟糕,他們該不會是在這種時候吵架了吧?」
「這樣不太妙吧?唔~該不該問他們發生什麼事呢?不過如果要問,與其由三年級生詢問,同學年間會比較容易開口吧?」
梨里學姊壓低聲音問,丸子則皺起眉頭說:
「這很難說。要問是可以,不過就算釐清吵架的原因,也不一定能夠解決……更可怕的是,有可能會讓險惡的氣氛擴散到全社團。」
「說得也對……一年級生大概會動搖吧。」
「只好再靜觀一陣子。」
兩名三年級生同意丸子的提議說:「就這樣吧。」這時,剛好遠見老師和生島先生回到社辦,午休時間結束了。丸子捧著資料夾走到走廊上,準備下午也要在服裝室大展身手。
這時她看到阿久津站在走廊上。
他原本靠著窗戶,看到丸子便立刻恢復直立的姿勢。
「你在幹什麼?生島先生已經來了喔。」
「嗯,我知道……這給妳。」
他來到丸子面前伸直手臂。他手上拿著咖啡色的小紙袋,上面處處沾有油膩的痕跡。
「這是什麼?」
「……給妳。」
「所以我問,這是什麼?」
「給妳。吃吧。」
丸子換個姿勢重新捧起資料夾,狠狠拉高語尾問:「啊?」
於是,阿久津顯得不服氣地噘起嘴,把不明袋子塞進資料夾和丸子的身體間。
「喂……你在幹什麼?」
「吃了那個把肉長回來吧!那是阿媽做的圓甜甜圈。」
丸子縮起下巴,看著油亮的袋子。袋口稍稍打開,看得到裡面是油炸甜點。
好懷念……她泛起笑容,又連忙收回去。
阿久津稱之為圓甜甜圈,但其實是沖繩沙翁。阿久津的祖母不是沖繩人,但不知為何特別喜歡這種點心,還常常自己做。丸子第一次吃到是在小學的時候。當時她因為自己長得很小,覺得這種甜甜圈大得驚人。後來升上國中……
──謝謝妳總是過來。
溫柔的阿媽一臉歉疚地對她說。
升上國中後不久,阿久津有一段時期變得有些叛逆。他常常遲到、蹺課,徘徊在深夜的街頭。剛好分到同一班的丸子偶爾會送講義和教材等資料到阿久津家。
──他母親去很遠的地方……他雖然絕口不提,但一定很寂寞。可是,他又說不想住在美國……
阿久津的阿媽邊說邊拿出來的,就是這種圓甜甜圈。使用黑糖的點心帶有純樸的甜味,非常好吃……可是熱量超高。
「我說丸子變瘦了,阿媽就做了這個給我。」
「……這樣啊。」
「我得告訴妳喔!並不是瘦巴巴的就是美女。」
「你的意思是,我即使變瘦了還是醜女?」
「笨……我才沒說那種話!」
阿久津浮躁地在走廊上徘徊,反覆說:「總之,吃吧!」對丸子來說,既然是阿媽送的點心,她當然會很感謝地收下。她打算在三點的休息時間和服裝組的成員一起享用。
「謝謝。」
「唔?哦,好……」
「不是對你說,是對你阿媽說。」
「拿來的是我耶……」
「快去練習。」
「嘖!」阿久津聳聳肩。丸子重新檢視袋子,發現不自然的空隙,大概是阿久津偷吃了。真拿那傢伙沒辦法。他從剛剛就在丸子周圍徘徊,或許就是為了要把這個交給她吧。那麼,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難道他是在等兩人獨處的時候?他明明愛出鋒頭又厚臉皮,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容易害羞,實在很難以理解。
「……對了。」
「哇!你怎麼還在?」
丸子以為他已經回到社辦,卻從極近的距離聽到他的聲音,不禁嚇一跳。丸子長得很矮,當阿久津站在眼前,會形成被對方從高處俯視的局面。國二左右開始,阿久津就不斷長高。
丸子不滿被他從上方俯視,正要抗議,阿久津卻說:
「我覺得那兩個人應該沒問題。」
雖然阿久津說得很突然,但丸子知道「那兩個人」是指誰。
「……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嗯~直覺?」
「完全沒有說服力。」
「他們這幾天確實幾乎都沒說話……可是,蜻蜓會趁小黑不注意時偷看小黑,小黑也會趁蜻蜓不注意時偷看蜻蜓。也就是說,兩人都在偷看對方,所以一定沒事。」
「……」
「他們大概為了某件事起爭執,不過這種事常發生吧?那兩人因為太要好,不習慣吵架,才會不知道該怎麼和好。」
「那你去教他們啊?」
聽到丸子的話,阿久津瞪大眼睛看著她回答:「不要。」小黑常說阿久津的眼神很有力量,的確沒錯。丸子雖然從小看慣這張臉,但有時正面四目相交,還是會嚇一跳。
「這又不是別人可以教的事情。」
他以很自然的口吻斷言。
「……的確。」
「總之,我並沒有很擔心。妳也吃下那個打起精神吧。再胖一點。」
這句話似乎應該等丸子再瘦十公斤才說,不過丸子還是姑且點頭。這時阿久津總算露出滿足的笑臉,但接著聽到生島先生怒吼:「彈正在哪裡!」他便渾身哆嗦,連忙衝進社辦。
丸子獨自站在走廊,抽動著鼻子聞氣味。
已經冷掉的甜甜圈應該沒有散發味道……但丸子的記憶送來熱騰騰的香氣,讓她沉浸在溫柔甜蜜的心情中。
*
「名為彈正的大人,請聽我說。受今世翩翩男子文屋豐秀大人追求,我自詡無人比我更幸運,結果卻得此業病,實在羞愧。」
錦之前悲嘆。飾演這位公主的是芳學姊。
這個人真是……不論演什麼都很華麗,令人無法不注視她。更驚人的是,她此刻展現的性感魅力。她飾演男角時雖然也具有性感魅力,但多少有些裝出來的感覺,現在卻更像是自然滲透出來。芳學姊自己大概毫無意識到這點,甚至只是演出深閨大小姐的樣子……可是在無邪之下卻不時透出性感……
「即便公主如此訴說,若不知關鍵病情,亦無以回答。」
彈正說道。阿久津今天的聲音也很宏亮。
他只是站在固定位置,加入小小的動作,卻有很大的存在感,隨時綻放「主角是我」的光芒。
「當然、當然。病情狀況,敬請過目。」
反派的玄蕃站起來,大步走上前。這個角色是由刀真飾演。
他確實遵守動線,不再有過剩的自我主張。他還沒穿上正式戲服,不過我猜想,藍眼睛的反派就視覺而言,或許滿吃香的,一定會很帥。玄蕃甩開試圖阻止他的女僕卷絹(由梨里學姊飾演,當然很可愛),惡毒地說:
「來來來,請取下薄衣。」
他把錦之前披著的薄衣取下。這時為了呈現詭異的氣氛,會有大太鼓咚隆咚隆的聲音響起……
「啊,好羞愧,病又發作了。快讓我穿衣。」
錦之前在痛苦中,頭髮竟然倒豎……現在因為是練習,所以不會發生任何事,不過在正式演出時,預計會很誇張地讓頭髮倒豎。彈正看了大吃一驚,民部則走向錦之前,替她披上薄衣。飾演正義家老民部的是花滿學長。他善用高大的身軀,演出家老穩重的架勢。
「喝!別慌。鳴神大人救世咒語,此刻正能派上用場。來來來,恩波阿基阿恩波阿基阿,貝羅西亞諾馬他波他拉,西馬諾哈拉哈里他拉,梭瓦卡梭瓦卡。」
「好,到此為止。」
生島先生喊停,臨時舞台上的所有人都看向他,社辦中出現獨特的緊張氣氛。
現在是十一月上旬。
文化祭就在這個月的月底,排練漸入佳境。
大家都已確實背起台詞。我想了很久,決定只變動最小幅度的台詞。就如蛯原先前所說,即使觀眾不懂意思,只要能傳達出氣氛就好。我原本希望蛯原能多給我一些意見,不過,他似乎對於出借名字做為公演協助者感到很不爽,因此我邀了好幾次他都不肯來看練習。不過,光是出借名字給我們就很感謝了。多虧如此,小丸子他們的負擔減輕許多。話說回來,每天還是可以聽到他們操作縫紉機到很晚。除了服裝組以外,其他人在練習之餘也會幫忙美術、小道具等等繁瑣的工作。不僅社員,來幫忙的人也會一起做。長沼學長的手不知被針戳到幾次。紫織和友江姊妹因為家裡好像是開木工行,所以釘起木板和釘子不是普通厲害。大概很難看到高中女生那麼擅長使用釘槍……
在大家同心協力之下,《拔毛夾》的舞台逐漸成形。
原本有些無精打采的芳學姊這幾天也恢復往昔的笑容。沒問題,我們一定沒問題。昨天來看練習的正藏先生也說「感覺滿像那麼回事了」,還用力摸我的頭。我以前很黏阿公,所以受到這樣的對待很高興。我和正藏先生之間有個祕密計畫,這方面也進行得很順利。
可是──有種怪怪的感覺。
我每天穿衣、整理頭髮、書包裡沒有忘記帶東西、飯也都有吃……卻覺得好像只有鞋子沒穿,赤裸裸的腳掌接觸到冰冷的水泥。我有這樣的感覺。
我和蜻蜓還是幾乎沒說什麼話。
「錦之前,台詞要說得更慢。妳是深閨的公主,不能用和隨從同樣的速度說話。還有,頭髮倒豎的時候,要表現出更嬌羞柔弱的樣子。妳現在還有點放不開。」
「抱歉……」
「妳在演男角的時候,明明可以說出那麼羞恥的台詞……」
「只要想像自己是男人,就不會在意了。我還不太習慣演公主……不過我會努力。」
芳學姊如此承諾,生島先生也點點頭,接著轉向刀真。
「玄蕃,你要當個更徹底的反派。怎麼說呢……你的態度還保留著紳士成分。在『敬請過目』那裡,你要擺出大壞蛋的表情。」
「是。the villain……the villain……the villain……」
刀真喃喃地自我暗示。生島先生繼續說:「民部越來越好了。」他稱讚的是花滿學長。
「你已經開始有家老的穩重氣質,咒語也能說得很流利。替公主披上薄衣後,你可以稍微凝視她,表現出同情哀憐的感覺。」
「好,我知道了。」
「還有,彈正……彈正的話……嗯……」
生島先生開始煩惱。阿久津慌張地問:「咦?我哪裡演錯了嗎?很奇怪?」在我看來,應該沒什麼問題……
「來栖。」
我被點到名,轉頭看身旁的生島先生。
「阿久津似乎做了很多功課,感覺好像哪位有名演員演的戲。」
「……是的。」
我也這麼覺得。他大概看了很多影片仔細研究過。阿久津的戲劇直覺很敏銳,擅長把看到的東西轉換為自己的演技。
「這樣好嗎?」
我被這麼問,感覺有些困惑。自從生島先生來教導我們以後,我就沒有過問演技方面的事,也沒有這個必要。這還是第一次被他這麼問。
「你是導演吧?你覺得彈正這樣可以嗎?」
「呃……那個……」
應該……可以吧?阿久津的口條很好,演技也很生動,並能和周圍取得平衡。既然曾身為專業演員的生島先生覺得可以,我應該沒必要多說什麼……
「喂,小黑,你到底覺得我演的彈正怎麼樣?」
阿久津對於沒有明確回答的我感到不耐煩,開口詢問。其他人都注視著我,就連操控電腦製造音效的蜻蜓……也在看我。
「應、應該可以。」
我終於回答,但其實自己不是很清楚。
阿久津又問:「有沒有哪邊要我稍微改一下之類的?」
「我又不是演員……而且這方面交給生島先生來決定……」
「啊?我聽不清楚。小黑,你怎麼了?你最近的聲音變得好小。」
我再說一次「演技指導交給生島先生決定」,這次用比較大的聲音開口,接著又有些刻意地補充一句:
「我覺得整合得很好,容易觀看。」
阿久津回答:「是嗎?那就好。」不過他的表情似乎仍顯得有些疑慮。生島先生瞥了我一眼,但沒有說什麼,又對演員指示:「同樣的地方再來一次。」芳學姊再度從「名為彈正的大人,請聽我說……」那裡開始演。
我靜靜地離開現場,想要稍微獨處一下。
來到走廊,冰冷的空氣環繞著脖子周圍,我感覺到天氣變冷了。我覺得好像有人叫我,回頭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只有秋風吹打著老舊的窗戶。
感覺身體很沉重。
宛若喉嚨卡著魚刺,心中一直牽掛著種種事情……和戲劇社比賽觀眾人數,輸了我就得退出社團的事,以及鬧場的學生和田中渡子的關係──或許是這些事讓我處於負面情緒當中。然而,過去也不是一帆風順,同樣會碰到各種麻煩,但驅動我的引擎不會輕易冷卻,總是全力運轉,我甚至被大家嫌太吵……
──我聽不清楚,小黑。
阿久津剛剛的話讓我非常錯愕。
我的聲音那麼小嗎?
「來栖。」
「……遠見老師。」
遠見老師因為參加教職員會議而晚到,此刻站在我面前,表情照例顯得有些怯懦但溫柔。
「辛苦了。呃,他們現在正在排練。」
「是嗎?生島先生也來了吧?哈哈,我聽到他的聲音了。」
門內傳來生島先生大喊「玄蕃,你的表情要再壞一點」的聲音。我也想要回去參加練習,但腳步相當沉重。真奇怪,大概是累積了太多疲勞吧?
「來栖,你現在忙嗎?」
老師突然問我,我回答:
「不會,今天還好……只有待會兒要和小丸子確認服裝……」
「是嗎?那你可以來幫我嗎?」
「啊,好的。」
我和遠見老師同行,走出舊校舍,在天色漸暗的校內穿過操場,走進理科設施集中的建築物。風吹得我耳朵很冷。
「唉,生物社也要在文化祭推出展覽,可是我很難抽出時間幫忙。」
「咦?遠見老師,你還在當生物社的顧問嗎?」
遠見老師原本是生物社的顧問,去年才兼任我們的顧問。
「今年春天開始有新的老師擔任,不過我之前當了很久,所以他們還是會找我討論很多事。啊,生物社的學生說他們很期待歌舞伎社的公演,有時間原本還想來幫忙。」
「真的嗎?好高興。生物社要展覽什麼?」
「兩棲綱有尾目鈍口螈科鈍口螈屬的有尾類生態之研究。」
「……啊?」
「簡單地說,就是六角恐龍。」
「啊,對了,生物社好像有養一隻。」
「去年的三年級生把被遺棄的六角恐龍帶到學校。」
「被遺棄?」
「聽說是連同魚缸被丟棄的。這世上就是有這麼過分的人。那個學生抱著魚缸到社團……」
後來決定由生物社飼養,現在已經成為全社團的偶像。即使是放長假的時候,社員也會定期到校,調整水溫並餵食。
「就是這裡。今天大家都回去了,你隨便坐吧。」
生物社的房間很暗,遠見老師只打開必要的角落燈光。魚缸的水很乾淨,打氣機製造出細緻的泡泡。水底擺著褐色筒狀的遮蔽物,六角恐龍似乎就躲在裡面,沒看到牠的身影。
「老師,我要做什麼?換水嗎?」
「不用,水已經換過了,你替我餵五郎吃東西吧。」
「原來牠叫五郎……」
「因為『u』在中文是五的意思,所以叫五郎……去年的社長很喜歡打麻將。」(註7)
原來如此。我向老師學習餵飼料的方式,只要把片狀的飼料用滴管滴落在五郎嘴邊就行了。如果只將飼料丟在水中,牠似乎不太會有反應。五郎還滿麻煩的,而且牠還是沒有露臉。
「五郎~吃點心了。」
遠見老師朝著魚缸喊。不知是真的聽見還是偶然,五郎從小小的筒中露臉。
「咦?不是粉紅色……」
「啊,你提這件事會讓五郎不高興……」
雖然應該也只是巧合,但好不容易露臉的五郎又縮回筒中。對、對不起,五郎……
「六角恐龍並非都是粉紅色。雖然粉紅色和白色比較可愛,所以受到歡迎……不過像五郎這樣樸素的灰色也滿好看的……」
「沒錯!真的很好看!呃,五郎,快出來,吃點心了~」
我朝著魚缸喊,五郎又悠悠現身。嗯,灰色帶著大理石花紋,和我想像的六角恐龍不同,不過有種素雅的可愛。
我把滴管放入水中,慎重地把飼料滴落在五郎嘴邊。第一片和第二片直接下沉,第三片牠便很巧妙地咬住。
「哦哦……」
「很可愛吧?」
「好可愛。牠直接吞進去了。」
「是啊。」
聽說六角恐龍不會吃很多飼料。五郎也只吃少量點心就滿足,在魚缸中浮游。牠輕盈地在水底著地,還展露緩緩走路的姿態給我看。感覺……好療癒……
「來栖,你要喝咖啡歐蕾嗎?雖然是即溶的。」
遠見老師拿著冒熱氣的馬克杯問我。我正覺得有點冷,便很感謝地接過馬克杯。馬克杯上也有六角恐龍的圖案。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全黑了。
在只有角落浮現燈光的生物室,我和遠見老師喝著甜甜的咖啡歐蕾。我好像很久沒跟遠見老師單獨相處,平常總是會有其他人一起討論事情。只有我們兩人的生物社社辦很安靜──這時我終於察覺老師的用意。
「老師。」
「嗯?」
「那個……我是不是讓老師擔心了?」
對於我的問題,老師苦笑著說:「你還真是令人傷腦筋。」
哇,難道我不只讓老師擔心,還造成老師的困擾?該不會是和戲劇社約定的事被發現?老師知道了下跪道歉的約定?還是我必須退出社團的約定?我腦中縈繞著種種可能性,內心非常焦急。
「我擔心你,你就擔心我是不是在替你擔心,真是沒完沒了。老師擔心學生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你不用那麼在意。」
他溫和地告誡我,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你和村瀨吵架了嗎?」
啊,原來是這件事。我稍微鬆一口氣,但又覺得很丟臉。因為跟朋友吵架而被擔心,簡直像小學生。
「……很明顯嗎?」
「一年級生應該沒發覺。他們在受生島先生磨練,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不過,二、三年級生應該都知道了,畢竟你們平常感情很好。」
「原來也讓大家擔心了……真抱歉。」
「這沒有什麼好道歉的,我也不打算叫你們趕快和好之類的。」
「老師不打算叫我們和好?」
「你們已經十七歲,如果覺得自己能解決,就不需要第三者多管閒事。只是……你看起來很難過,所以我想帶你來看看五郎,心情可以好一點。」
我低頭說「謝謝」,再次看著魚缸。五郎對我微笑──雖然說六角恐龍原本就長著這樣的臉。
「蜻蜓這個人不是滿沉默寡言的嗎?」
「是啊。」
「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話也沒有很多,可是不和蜻蜓在一起的時間增加了,就覺得……這世界好安靜。」
但其實不是這樣,世界當然不會因為我和蜻蜓吵架而改變。
「改變的其實是我。我變得不太講話……」
因為失去了說話的對象。
因為蜻蜓不在身邊。
我聽到輕微的「喀」一聲。遠見老師把馬克杯放在桌上。五郎朝著水面游泳。
「……我總是跟蜻蜓說話。」
「嗯。」
「我當然也信任社團裡的大家,但蜻蜓是特別的。所以,即使是不能對大家說的灰心話或抱怨,我也會通通告訴蜻蜓。」
蜻蜓總是默默聽我說話。他傾聽我訴苦,討論時則認真給予建議,如果我有錯就會告訴我「不對」……這樣的朋友,一生當中能夠遇到幾人?而我是否能夠同樣地對待他?蜻蜓總是只聽我說話,很少談自己的事。
「我太依賴他了。」
這就叫做「依存」吧?
田中渡子的事也一樣。我以為蜻蜓會贊同我的懷疑,單方面期待他會和我有共同的疑慮,但事情沒有這樣發展,讓我很不愉快……
「我覺得那樣的自己很丟臉,真的很討厭。」
我向遠見老師說出自己難堪的情緒,低頭苦笑。
「是嗎?你討厭自己?」
「是的。」
「嗯,這是只有人類才有的情感。」
「咦?」
我總算抬起頭。遠見老師笑著對我說:
「我是指自我厭惡。其他生物不可能否定自己,因為這樣的情感不利於生存。」
「……那麼,人類為什麼會自我厭惡呢?」
「嗯~為什麼呢?人類的大腦高度發展又複雜,產生了飛向宇宙的技術,也產生了自我厭惡與自我否定的情感。在同種之間會大規模彼此殺害的也只有人類。」
「……真可怕。」
「的確很可怕。不過會大規模救助窮困者的也只有人類。你沒聽過六角恐龍的慈善活動吧?」
聽老師這麼說,我稍微笑了。
「音樂、美術、戲劇也是人類特有的活動。從生物的觀點來看,我們可以說是相當特別。不過其中更特別的,似乎都聚集到我們歌舞伎社。」
「嗯,我也這麼覺得。」
「你能整合這些人,真的很了不起。」
「不是我在整合大家,其實是我獲得大家支援……我不是在裝謙虛,而是說出事實。」
遠見老師拿起喝完的馬克杯說:「那麼,你就是讓人想要支援的人。」
這麼說大概還是太看重我了。
我比大家想的更任性、更自私、更強硬。像歌舞伎社,也只是把別人捲入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裡。
「例如,我原本對歌舞伎完全沒興趣。」
沒錯,遠見老師也是被我捲入的人之一……
「我當初想,這下被捲入不得了的事。沒有預料到的事情老是發生,我冒了好幾次冷汗,上次終於去了警察局。」
「真對不……」
「很有趣。」
我原本使勁低下頭道歉,此刻卻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來栖。」老師叫我,我抬起頭。他俯視仍舊坐著的我,溫和地瞇起眼睛說:「我要謝謝你把我捲入。」
聽到這句話害我想哭,真是傷腦筋。
我和遠見老師回到社辦時,練習已經接近尾聲。
練習完後,阿久津要試服裝,我也在場旁觀。小丸子大展手藝的彈正服裝已幾近完成。
「我覺得壽字蝦紋的圖案很帥,可是那個圖案好像只有市川團十郎才能穿,所以這次選用棋盤紋。呃……小黑,這個花紋也有創始人吧?」
我邊讚賞做工精緻的服裝邊回答:
「沒錯。明治時代,第二代市川左團次從錦繪得到靈感,設計出這個棋盤紋。用西式說法就是checkerboard花紋。棋盤以不規則方式排列,大膽的設計很有特色……啊,棋盤邊緣也確實用了金色呢。」
「我嘗試使用金屬色的邊。呃,長度……喂,阿久津,不要亂動!」
「穿著這麼帥氣的衣服,怎麼安靜得下來!」
興奮的阿久津擺出「亮相」的姿勢。小丸子邊喃喃抱怨,邊測量阿久津擺出這個姿勢時衣襬的長度與袖子的長度。
「……嗯,衣襬可以再短一點……」
「哦!我看起來好巨大!」
「這件衣服就是為了讓你看起來比較巨大,特地塞入棉花加厚。這叫做厚綿。對了,小丸子,足袋呢?」
「正在染色。我不喜歡市售商品的黃色……」
不愧是超級講究細節的小丸子。她用大頭針固定需要修正的地方,但因為阿久津亂動,不時會聽到他大喊:「好痛!我被刺到了!」
我又問:「錦之前的外袍呢?」
小丸子扶起紅色眼鏡回答:
「問題在於長度。因為是以舊衣為基礎,長度是一般尺寸,可是舞台演出用的和服衣襬很長,而且芳學姊又高……所以決定把兩件拼接在一起。另外,舊衣褪色了,因此在拼接後要重新染成鮮豔的紅色,接下來預定由我們的刺繡部隊大展身手。」
「刺繡部隊?」
「就是我們!」
活力充沛地應聲的是從手工藝社來幫忙的梅野等人。
「他們三個不論是縫紉機刺繡、手工刺繡、或是繡亮片都很擅長,幫了我很大的忙。而且每天都工作到很晚……」
「海報上印了那麼大的『服裝協助.手工藝社』,所以我幹勁十足喔!」
佐倉這麼說,寡言的松岡也連連點頭。他們笑咪咪地看著這裡,手中縫紉的速度卻仍保持超高速,實在很厲害……
其他服裝也差不多完成了。我一件件讚賞並大為感動,不知不覺就接近關門的時間。
「哇!今天也害你們留到這麼晚,真抱歉。大家回去的路上要小心。」
我確認大家都離開後,最後鎖上門走出舊校舍。這也是社長重要的工作。之前……通常有蜻蜓陪我,所以我很少獨自鎖門,但是,我們已經有大約兩個星期沒有一起回家。蜻蜓大概跟其他人回去了吧?我看過他和芳學姊一起走出校門,也看過他被阿久津拉走。他受到所有人看重,人緣很好,就算沒有我也沒關係。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稍微東張西望,期待他今晚或許會等我。
不過,他當然不在這裡。
我拿起書包,獨自走向後門,無精打采地走在櫻花樹底下。從樹枝間露臉的月亮又大又美……但櫻花感覺有些寂寞。雖然說即使沒開花,櫻花仍舊是櫻花。
──打從春天就……
我在櫻花樹底下嘻嘻哈哈地念出這段台詞,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那時剛升上高中,不僅沒有歌舞伎社,連同好會都還沒有成立。
我和蜻蜓兩人正準備要進行新嘗試。
「……」
糟糕,我又開始覺得好寂寞。
想想在魚缸中緩慢浮游的五郎來撫慰心情吧。五郎好可愛,好想讓……蜻蜓也看看。他很喜歡生物。
我想起蜻蜓搬到隔壁的情景。我們那時候才小學五年級,還只是小孩子。雖然說我們現在也還算小孩子,但當時年紀更小。
所以,我其實很害怕。
我害怕沒辦法和蜻蜓當朋友。他們搬來時,我瞥見的蜻蜓看起來頭腦很好,可是表情很僵硬,好像很難親近。一家人來打招呼的時候,他也一直低著頭。
我並不是沒有朋友。在學校我有幾個還算要好的夥伴,學校的成績單上寫著「個性積極開朗」,實際上也是如此。
但是……我一直沒有那種換了班級或社團還是很要好的朋友。或許因為我老是在談歌舞伎吧。我當然也會踢足球,也喜歡玩電玩,但是,沒有比歌舞伎更吸引我的東西。難得會有和我一起看歌舞伎DVD的朋友……但是他們通常會狂睡,然後不會再和我看第二次。
蜻蜓和這樣的我成為朋友。
我多少學乖了,一開始不常談起歌舞伎的話題,不過因為很喜歡,還是不免會偶爾迸出來。到了小學六年級,蜻蜓問我:「你說的歌舞伎……是什麼樣的東西?」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得意忘形地讓他看歌舞伎DVD,但蜻蜓果然看到一半就打起瞌睡。我正想著:「唉,又失敗了,一定沒有第二次……」蜻蜓卻對我說:「這片DVD借我一下。」
過了半個月左右,他對我說:
「我看到第二次,開始覺得稍微有些趣味,第三次開始懂得該注意哪裡,第四次開始覺得滿有趣的。台詞……聽起來很舒服。」
我無法用言語說明自己當時有多麼高興。
我很感謝蜻蜓搬到我家隔壁,也想大力稱讚自己當時朝著蜻蜓房間的窗戶丟軟橡皮擦。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找到能夠談歌舞伎話題的同年齡朋友。
就算不提歌舞伎,蜻蜓對我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好友。我們完全不相似,卻奇妙地很合得來,幾乎沒有吵過架……嗯?不只是幾乎,或許從來沒吵過架?不不不,一般來說應該會吵個一、兩次吧……不行,我想不起來。也就是說,我們不曾發生過讓我留下記憶的爭執。
怪不得……我不知道該如何與他和好……
該怎麼辦?也許我應該去找和很多人吵過架的阿久津討論,可是阿久津不論吵架或和好,大概都是憑脊髓反射進行……找花滿學長比較好吧?擁有女性特質的人,溝通能力也比較強。
我邊想邊走,經過小公園旁邊的時候──
「這應該算是恐嚇吧?」
由於距離頗遠,我並沒有聽得很清楚。
不過「恐嚇」這個單字,還有更重要的是這聲音很像我熟悉的聲音,令我不禁停下腳步。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在遊樂器材形成死角的角落似乎有人影。我無法假裝沒看到,便進入公園,悄悄來到可以看到遊樂器材後方的位置。
「嗯?怎麼這麼說呢?我又沒要求付錢之類的。」
「你剛剛說『自己好好想想該如何圓滿解決』,不是嗎?」
哇,果然是芳學姊。我更加張大眼睛,豎起耳朵。
「有嗎?」
「這簡直像黑道說的『拿出誠意來』。簡單地說,就是迂迴的恐嚇。而且聽說這是第三次了……對不對?」
芳學姊看著身旁的人問,被問的人點點頭。
由於他們在街燈下方,因此我看得到那個人的臉。看校徽是本校學生……是誰呢?我不知道姓名,但記得好像看過他──戴著波士頓框眼鏡,看起來聰明又文靜──對了,是戲劇社的人。
是在戲劇社當幕後人員的男生。
我終於想起來,在合宿的時候看過他幾次。戲劇社的男生都不太引人注目……不,問題是他現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喂,不相干的人可以回去嗎?我們是在跟這傢伙說話。」
和芳學姊他們對峙的是穿著外校制服的兩個男生。
「沒錯,我們很和善,所以基本上不會對女生怎麼樣,不過如果妳要自找麻煩,或許又另當別論喔?」
啊……
我差點叫出來。是他──就是來鬧場的那傢伙!另一個也是!我很肯定他們就是妨礙夏季祭典公演的三人當中的兩人。為什麼他們會和芳學姊……還有戲劇社的男生見面?
「很遺憾,我是相關人士。當時我也在舞台上,飾演捕快的角色。」
這句話讓鬧場的兩人緊張了一下。
「搞什麼……妳是歌舞伎社的人?」
「當時因為你們鬧場,破壞了學弟妹的首次演出。」
芳學姊的語調雖然平靜,但聽得出她在生氣。
我從溜滑梯的陰影窺視四人狀況,思索著該怎麼辦。我很想立刻走出去介入雙方之間,但或許應該先聯絡遠見老師吧?或者聯絡警察?畢竟剛剛提到恐嚇之類的……
「所以說,我們只是受到這傢伙的委託。」
「……唔!」
從剛剛就顯得畏縮的戲劇社男生,聽到這裡顫抖了一下。
咦?是他?
是這個戲劇社男生請他們鬧場?
「這……的確是我,可是我只要你們發出噓聲,沒有要你們丟寶特瓶之類的。」
他大概已經鼓起勇氣說話,然而對手只是冷笑幾聲,得意地說:「所以說,那是特別服務啊。」
「我們特地幫你多做些事,卻被警察抓去說教,真是倒楣。」
「那是因為……你、你們說謊……」
「唉,真麻煩。那就乾脆把實話都說出來囉?要不要向你們學校報告,說出你的名字,說你拿錢給我們?文化祭之前發生這種醜聞會怎樣?不太妙吧?」
「搞不好連歌舞伎社都被捲入,沒辦法公演吧?」
這句話讓我背脊發涼。對我來說,這是最不願意想像的狀況。戲劇社的男生說不出話,芳學姊也以僵硬的口吻說「那可不行」。
「對吧?所以,最好還是彼此各退一步。」
「又不是要你付十萬二十萬,只要五萬就行了,而且到此為止。你也是懷著這樣的打算過來的,對不對?」
戲劇社的男生被用力抓住手腕,發出「咿」的尖細叫聲。另一個人則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走近芳學姊。
「啊,我想到一個好點子,妳也順便把錢包裡的東西留下來怎樣?」
說完,他竟然抓住芳學姊的衣領。就算芳學姊很帥,體格上仍舊是女性。對方長得高大魁梧,芳學姊瘦削的身體被粗暴地搖晃,連頭髮也亂了。
「乖一點吧?文化祭快到了,妳不想受傷吧?」
這傢伙要對我們重要的明星做什麼──我感到血液衝上腦袋,幾乎要叫出來……
「唔哦哦哦,放手!」
有人搶在我之前發出咆哮,是那個戲劇社男生。
他之前膽怯的態度不知跑去哪裡,直衝過去擒抱抓住芳學姊的男生。雖然體格輸人,但因為猛衝的氣勢,兩人一起倒在地上。我看到戲劇社男生的眼鏡飛走了。
「你、放手……」
「不准碰芳學姊~~!」
「唔哇,不要勒我脖子……喂,快幫我解決這傢伙!」
另一人啐了一聲,從後方狠狠踢了戲劇社男生的背。
我聽到「咚」的討厭聲音,接著那個男生就無力地倒在地上。感覺好痛……他縮起身體發出呻吟,芳學姊立刻跑過去。
「好過分!」
「可惡,我們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複雜。就說要用文明的方式處理了,幹嘛為了區區幾萬圓吵吵鬧鬧!」
「不要緊嗎?可以呼吸嗎?」
芳學姊撫摸著不斷咳嗽的男生背部,接著低聲說:「……我受夠了。」她仍舊俯身保護那個戲劇社男生,只有頭抬起來,瞪著兩名男生說:
「看來不給你們錢,你們不會罷休。」
兩個男生聳聳肩,用嬉笑的口吻說:「現在才明白啊?」
不行,芳學姊,不能給那種人錢!
不,可是,如果芳學姊受傷,那更糟糕。我還寧願自己被狠狠揍一頓。反正我是當黑衣,臉上就算有好幾個瘀青也沒關係。
「芳學姊!」
我用怒吼般的聲音大喊,並且衝出去。幾乎在此同時,芳學姊從口袋取出某樣東西,朝那兩人伸出手……
噗咻~
……咦?
「嗯?小黑?」
「唔啊啊!」
「這、這是什麼!眼睛!我的眼睛……」
「芳學姊……」
「原來你在。什麼時候來的?啊,你來得正好,可以幫忙照顧他嗎?他被踢得那麼用力,好可憐……」
「呃,好……」
我搞不清狀況,不過姑且先照護那名戲劇社男生。他身上沾了公園泥巴,仍舊在咳嗽。芳學姊站起來,另外兩人則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蒙著臉呻吟……
「我是為了保險起見才帶著,可是因為太生氣,忍不住拿出來用。」
芳學姊手中拿著小型噴霧器,像是防色狼用的產品。原來她拿出來的不是錢包。我記得那種噴霧的成分似乎是辣椒……
「蜻蜓,你拍到了嗎?」
「咦?」
我再次發出驚訝的叫聲。
蜻蜓在這裡?在哪裡?我不必尋找,灌木叢便發出沙沙聲搖晃一下,走出個子很高、滑著手機的熟悉身影。
「是,我拍到了。」
蜻蜓身上仍沾著幾片葉子,以平常的聲音說話。
「你、你這傢伙……竟然偷拍!」
一隻眼睛好不容易恢復視力的男生激昂地大喊,不過雙腳還搖搖晃晃的。
「沒錯,我拍下來了。」
蜻蜓淡淡回答。他瞥了一眼仍舊目瞪口呆的我,不過立刻移開視線。
「你們要錢的那一幕、抓住芳學姊的那一幕、還有對戲劇社同學施加暴力的那一幕,全都被拍下來了。當然還錄下了聲音。」
聽到蜻蜓的話,那個男生擦著淒慘的臉說:「……你想威脅我們?」另一個被正面噴到的男生仍低著頭不斷呻吟。
「怎麼可能?」
回答的是芳學姊。
「我們只是非常認真的高中生,為了文化祭公演賭上青春,不可能做出恐嚇行為。不過,如果你們繼續騷擾他或其他戲劇社社員,或是危害到歌舞伎社……剛剛的影片或許就會突然被上傳到某個地方喔。」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反而令人感到可怕。
兩個男生明顯居於劣勢,很快就決定撤退。他們怒罵了幾句,便像逃跑般離開。其中一人甚至無法直線走路,被另一人扶著走。芳學姊感嘆地看著噴霧器說:「沒想到真的有用。」接著又問:「這樣一來他們會改過向善嗎?」
「應該不至於改過向善,不過,至少會為了保身而安分一陣子。」
蜻蜓撿起戲劇社男生的眼鏡,邊交給他邊回答。芳學姊代替我攙扶戲劇社的男生,誠摯地向他道歉。
「對不起。謝謝你出面保護我……很痛吧?」
聽到這句話,他眼中湧出淚水。
為了他的名譽,我得補充一下,他直到剛才都沒有哭。雖然應該很痛,卻忍住淚水。他大概是感到不好意思,立刻低下頭回答:
「不要緊。原本就是我害的……很、很抱歉……讓芳學姊陷入危險,真的很抱歉……還有來栖社長,對不起……」
戲劇社男生似乎要當場下跪道歉,我連忙制止他:
「你、你不用這樣!」
「可是,要不是我……找人鬧場……」
「那個……是你自己一個人做的?」
「是的。」
他用袖子擦淚,把有些歪曲的眼鏡戴上,表情似乎已下定決心。他的眼睛充血,鼻子也變紅。
「跟社團沒有關係,是我自己做的。他們是我國中朋友認識的人……我聽說只要給他們一點錢,就會幫忙做很多事……我真的太笨了……」
原來如此。
那麼田中渡子……果然與鬧場事件無關。
芳學姊說:「他說明天也會把事情真相告訴戲劇社的人。」
他點點頭說:「我會老實說出來,一切都是我的錯。」
「不能說一切都是你的錯,是因為我擅自提早退社。」
「不,不是的。我雖然怨恨這一點……可是那是因為我……」
他的臉變得通紅,不過還是抬起頭拋下羞愧說:
「因、因為我太重視妳……才會更加討厭歌舞伎社……羨慕他們、嫉妒他們。」
他的聲音沙啞,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原來如此。
他一定很喜歡芳學姊。
喜歡到……無法冷靜思考。
平常追逐芳學姊的都是女生,所以我有點驚訝……不過仔細想想,一點都不奇怪。芳學姊長得很漂亮,不論對誰都很溫柔,也絕對不會說別人的壞話。因此,不只是女生,連男生都喜歡她是很自然的事。只是因為她先前被親衛隊般的女生層層防護,因此很難接近……這個男生之所以進入女生居多的戲劇社,大概也是因為想要待在芳學姊身邊。當然,不是說因為喜歡就能做任何事,而且他的選擇明顯錯誤……
但是喜歡一個人,或許就是這樣吧?
或許就是會混亂到迷失自我吧?
「因為……芳學姊和歌舞伎社的人好像相處得很愉快,相反地,戲劇社的氣氛卻越來越差。雖然不是任何人的責任,但如果不歸咎於某個人,心裡就無法平衡。」
「嗯,這不是任何人的責任。」
蜻蜓以平靜的語調回答。
「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是因一個人的責任而起。各種因素會互相關連、彼此影響。一開始小小的差錯,往往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很大的差錯。所以這次的事件……你雖然也有責任,但不光是你的責任,當然更不是芳學姊的責任。把責任推給某個人,其他人就可以稍微安心。但是,如果就此當作結束……只會遠離根本的解決之道。」
蜻蜓難得說這麼長的話,似乎讓那個男生深受感動,他的眼睛再度濕潤。順帶一提,我也深受感動。如果能像蜻蜓這樣思考,大概就不會過得那麼辛苦了。不過大概很難實踐吧……
接著,戲劇社男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彎下腰深深鞠躬,重新向我們道歉。芳學姊替他拍掉背上的泥土。他再度臉紅,說了好幾次「沒關係」。
他雖然堅持可以自己回去,但最後芳學姊還是陪他一起走。我目送兩人並肩離開,芳學姊比那個男生稍微高一點。
「……回去吧。」
「啊……好。」
留在公園的只有我和蜻蜓兩人。
這是好機會,我應該好好向他道歉……我雖然這麼想卻說不出口。不習慣吵架,也代表不習慣和好。我感到腦中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啟齒,越想舌頭越僵硬,連平常的對話都無法進行。蜻蜓默默走在比我稍微前面的地方,沒有看我。如果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直接恢復以往的關係,蜻蜓大概也會接受吧。但是那樣不行──或者應該說,我根本沒辦法表現得跟平常一樣。我沒那麼圓滑。
該死,開口吧,黑悟!
我得先開口,否則就無法改變現況。
「蜻蜓。」
我硬著頭皮叫他。
蜻蜓回頭,沒有發出平常的「嗯」。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有些膽怯,不敢正眼看他的臉。
「那個,對不起,我之前懷疑……」
唔唔,說得太快了……
「……」
「就是,懷疑她……」
我現在無法說出渡子的名字,所以用半吊子的代名詞指稱。
「我不在意。」
蜻蜓回答。他的語調和平常一樣,因此我稍微安心一些,總算能正常地看著好友的臉。
「想到她對你做的事情,你會懷疑她也很正常。」
「可是,找人來鬧場的不是她。」
「嗯。」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是那個戲劇社男生做的?」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芳學姊找我商量,說她戲劇社的學弟被剛剛那些傢伙威脅,所以想設法幫助他。」
「這樣啊……」
「抱歉沒跟你說。我本來想等一切都結束了,再向你報告。」
「……嗯,我也應該跟你說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我懷疑……」
「你是懷疑渡子吧?又不是懷疑我。」
這樣說……也對。我並沒有懷疑蜻蜓,而是對他好像在袒護堂妹的態度幼稚地生氣。我很愚蠢地覺得他比較重視渡子,而不是身為好友的我……
「小黑?」
我突然停下腳步,蜻蜓詫異地看著我。
我盯著好友的臉……即使不帶偏心,他看起來仍舊是高個子的帥氣高中男生。我低聲說:
「對了……也許她……」
「小黑?」
「蜻蜓,你說過她幾乎每天都上補習班吧?」
「咦?嗯……」
「今晚也是嗎?」
「大概……」
「去哪裡可以找到她?」
我湊向蜻蜓詢問補習班的地點。
我懷疑的是她,所以該道歉的對象也是她。
她雖然做了必須向我道歉的事……但包含這點在內,我都有必要和她見面。這也是為了解決我心中糾纏得亂七八糟、假裝沒看到的負面情感。
蜻蜓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告訴我補習班的地點。他用手機在地圖上秀出地點,無言地拿給我看。他沒有說要和我一起去,大概知道這是我必須獨自面對的問題。
「我走了。」
我看著蜻蜓的眼睛說。
好友對我回答「嗯」。這個回應當中摻雜著有點擔心但相信我的心情。
大概只有長年跟他往來的我才會發覺。
註4:一期一會 日本成語,意指一生一次的機會,當下的時光不會再來,因此必須珍惜。
註5:落雁 日式點心干菓子(水分少的點心)的一種。
註6:三色便當 通常是在白飯上平鋪炒絞肉、顆粒狀的炒蛋以及綠色蔬菜。
註7:u 墨西哥鈍口螈俗稱「六角恐龍」,在日本的暱稱是「uparupa」。暱稱開頭的「u」音近中文的五,而日本麻將也會以「u」指稱五。
第四幕
有句話說,喜歡不必要有理由。
見到的瞬間就知道是命中註定的對象,或體內彷彿有電流通過──渡子完全無法理解這種事。她覺得大概是因為某種緣故,大腦出現錯誤,但人類大腦基本上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所以就替換為「喜歡」這種情感。
那麼,「討厭」又是如何?
渡子認為討厭才更不需要理由,甚至還有「生理性厭惡」這樣的詞彙。討厭就是討厭,不論如何就是討厭,要求說明也是強人所難。
「被這種討厭的對象埋伏等候,是很不愉快的事,希望你能夠理解。」
渡子刻意用假裝禮貌的口吻這麼說。來栖回答:「我不會占用妳太多時間。」那當然,她連一分鐘都不想跟這傢伙說話。
她結束補習走到外頭,就看到來栖站在那裡。
秋季夜晚的風很大,來栖自然捲的頭髮比平常更亂。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鼻頭變成紅色,看到渡子便喊了聲「啊」,然後立刻垂下視線說有事要和她談。
「……那個,要不要找間店坐一下?」
「不要。」
「可是這裡是路上。」
「你不是說不會占用太多時間嗎?那麼,在這裡就行了。」
渡子想到之前是蜻蜓像這樣在等她。當時渡子身體狀況不好,變得有些脆弱,輕易就把那支影片的事情告訴他──不,那倒是沒關係。蜻蜓不僅頭腦好,直覺也很敏銳,被那個堂哥質問,最好早點放棄抵抗。他和這個愚蠢的來栖不同。
「這樣啊。好吧,那就在這裡說……我必須跟妳道歉。」
「……啥?」
來栖從剛剛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晃動,然後他猛然抬起頭。渡子討厭的大眼睛……直視對方的眼睛看著她。那是毫不客氣地踏入人心中的無禮視線。
「田中,我們……一年級生演出歌舞伎的夏季祭典中,妳也在場吧?」
「……」
田中……渡子扭曲著臉笑了。
她在社團的時候,來栖稱她為「渡子」,可是現在他已經不打算叫得那麼親暱了嗎?她反倒感謝這一點,這樣她也覺得清爽多了。但是,夏季祭典的事是怎麼被發現的?她是從戲劇社那個無法使喚的社長那裡得到情報……難道是自己在場的事被人目睹?
「妳出現在蛯原拍下的影片裡。我聽到的時候……原本以為那些鬧場的傢伙和妳有關。」
來栖或許是事先想好了台詞,說得很快。
「與其說有關……老實說,我以為是妳唆使他們來鬧場。也就是說,為了找我們麻煩……」
來栖說到這裡,補習班的英語老師走出來,朝著他們問:「田中同學?怎麼了?」大概是看到他們好像在爭執。渡子轉頭看老師,裝出笑臉回答:「沒什麼,我只是在和學校的學長說話。」英語老師點點頭,說了一句「要早點回家喔」,然後回到大樓裡。站在路中間還是太顯眼一點,渡子低聲說「到這邊」,走入前方不遠處的小巷子裡。
「然後呢?」
她冷淡地催促來栖說下去。
來栖再度注視著渡子的眼睛說:
「可是,事實不是那樣。今天……就在剛才,我知道是誰叫那些傢伙來鬧場。也就是說,我誤會妳了。所以我來道歉……對不起。」
來栖似乎說完了他準備的台詞,終於從渡子身上移開視線,調整呼吸。他似乎因為呼吸太淺,再加上一口氣說話,因此有些痛苦。
「……真是莫名其妙。」
渡子以苦澀的心情說。
「沒錯,跟我無關,不過我知道這個計畫。」
「咦?」
「因為我受到邀請。」
──呃,我聽別人說……
自稱戲劇社二年級社員的那個男生來找她說話,臉上帶著隱藏怯懦的奉承笑容。她記得那天非常炎熱。
──妳以前參加過歌舞伎社吧?然後因為一些糾紛才退社,對不對?
──……
──我可以理解,那群人感覺很煩。
──你想說什麼?
──也就是說,我們的利害一致……應該有機會合作。
──這是戲劇社全體的意見嗎?
──也不是……不過應該有很多人抱持同樣的想法。
──哦?所以你打算對他們怎麼樣?
──嗯,這樣做……妳覺得呢?
「他說要找外校學生去鬧場,讓那些傢伙灰心沮喪。真無聊。」
渡子回想當時的談話,狠狠地說。
「那是什麼愚蠢的找碴方式,而且還說要付錢。我完全不感興趣,所以當場就拒絕他。」
「拒絕……」
「太沒有創意了。」
「可是,妳出現在現場……」
「我出現了,那又怎樣?我只是預期可能會發生狀況,所以想要去旁觀。看你慌慌張張的模樣也是很好的消遣。事實上真的發生騷動了,讓我滿開心的。」
「……可是,妳只是在現場吧?所以我還是應該向妳道歉。」
他似乎是說給自己聽,不過接著又露出有些懊惱的表情。
「不過,妳幹嘛要說這種話?」
「啊?你來道歉還要抱怨?基本上,是你自己想要道歉吧?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懷疑我,也沒必要讓你特地來道歉,反而因為你來道歉才知道自己被懷疑了,感覺很不愉快。你該不會是刻意要讓我不愉快才來的吧?那我就能理解。透過道歉讓人感到不愉快,正是你這種偽善的人會做的事。」
「不……」
來栖想要否定,但立刻又說不出話。
「不……對嗎?」
他似乎在詢問自己般,語尾上揚。
「的確,我特地來道歉,反而會讓妳不愉快……也許我是想要讓妳感到不愉快嗎?」
「你幹嘛在那裡喃喃自語又自問自答?很噁心耶。」
「看,妳又用這麼過分的方式說話,所以我或許也會下意識地想要報復妳。」
「不是或許,而是真的這樣想吧?你想報復吧?也就是說,你並不像自己所想的那麼善良。」
渡子心煩氣躁地說道,來栖看著她。巷子裡很暗,但一旁的飲料自動販賣機散發著照亮小範圍的光芒。在這道光線中,來栖的身影有些部分明亮清晰,但表情看不太清楚。
和春天時相比,他看似長高了一些。
「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善良。」
他的聲音雖然僵硬,但還能控制自己的情感。
「誰知道?」
「我不覺得自己是壞人,但也沒有覺得自己是特別善良的人。說實在的,在高中階段哪會知道這些?大家都還只是孩子。」
「那我就換個說法,你裝成一副善良的樣子。你假裝好人,向大家強調自己總是樂觀進取、全力以赴。這樣可以嗎?」
「也沒什麼可不可以。不管妳要怎麼看我,我都沒辦法怎麼樣。」
「而且應該不只有我一個人討厭你這種裝乖小孩的態度。」
「所以說,那些人討厭我也沒辦法。我同樣討厭妳這種裝壞孩子的態度。」
「啊?裝壞孩子……」
「兩邊都一樣吧?我覺得自己只是照平常的樣子,妳卻覺得我在裝乖小孩。妳或許也覺得自己只是照平常的樣子,我卻覺得妳是在裝壞小孩,感覺很怪異。這種事,彼此都沒辦法改變吧?」
他雖然沒有怒吼,語氣中卻可以明顯感受到怒氣與煩躁。
這傢伙怎麼搞的?
明明是來道歉,為什麼一副快要動怒的樣子?
「就像妳一開始說的,討厭不需要理由,那就不用一一舉出妳不喜歡我的地方。每個人都有可能被討厭,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那樣反而噁心。所以妳討厭我就算了。可是,我不能原諒妳用這個理由,把其他一年級生也捲進來,造成大家的困擾。如果妳討厭我,只要攻擊我就好。」
「你是笨蛋嗎?要攻擊某個人的時候,最有效的辦法不是攻擊那個人,而是傷害他珍惜的東西。這是基本吧?」
「……基本?」
來栖扭曲臉孔。
「什麼的基本?傷害人的基本嗎?」
「沒錯。」
「太惡劣了。妳難道沒有想過,如果自己遭到同樣的對待會怎麼樣?」
「我不會想。」
渡子立即回答,接著覺得這樣說好像不是很準確。
「我沒有必要想。」
她覺得口渴。剛走出補習班的時候感覺還很涼,現在身體卻在發熱,一定是因為來栖讓她感到煩躁。
「讓開。」
渡子粗魯地說了這麼一句話,走近自動販賣機。她從口袋掏出零錢包,買了小寶特瓶裝的柳橙汁。寶特瓶掉下來的「哐」一聲顯得格外響亮。
她拿著果汁,離開燈光太過明亮的自動販賣機。這光芒有時讓她感到很痛。
「我和你不一樣,我是自由的。因為我沒有珍惜的東西。」
像是家人、朋友、夥伴。
這些都無所謂。
講得極端一點,即使父親突然出車禍死掉,渡子大概也不會哭。雖然失去監護人會面臨陷入經濟困境的現實問題,因此她不會希望父親死掉,但這和情感無關。
「怎麼會……應該還是有吧?」
「我很珍惜自己,不過其他都無所謂。」
「妳不是也很珍惜蜻蜓嗎?」
來栖突然提出奇怪的問題,讓渡子困惑了一下。
「啊?」
這傢伙在說什麼?
渡子邊喝柳橙汁邊瞪來栖。喉嚨的黏膜似乎有些受損,喝下果汁時有些刺痛。
「我對於妳的事……像是家裡的事情,並不是很了解,可是……妳應該不討厭蜻蜓吧?」
「你是不是想太多?我們只是很久沒見面、偶然在高中重逢的堂兄妹。」
「你們小時候很要好,不是嗎?」
「提小時候的事也沒有意義。」
「我發現一件事。」
來栖改變站立位置說話,這下可以透過自動販賣機的光線清楚看到他整張臉。他現在還是娃娃臉,但是相比最初見到的時候,似乎成長許多。當時他更矮,臉部輪廓也比較圓潤,不過不會像女孩子……從那時就是如此。他充滿活力到令人煩躁的地步,又很黏人。
「妳剛入社的時候……蜻蜓沒有跟妳相認。他說過,他雖然覺得妳很像他的堂妹,可是因為改了姓,再加上很久沒見面,所以不是很確定。而且,就算真的是堂妹,他也顧慮到妳或許不想要和他相認。可是,妳卻覺得被他忽視……」
「我才沒有。」
「妳就算自認沒有,可是一定有那種感覺,然後大失所望。畢竟妳大概是為了蜻蜓才加入歌舞伎社。」
「你在編什麼故事?我才不是為了他而加入歌舞伎社。」
「那妳為什麼要入社?」
「我之前說過了吧?我從一開始就看你不順眼,所以覺得搞亂那個社團或許滿有趣的……」
「這太奇怪了吧?」
來栖一口否定。
「太不自然了。如果說,妳加入社團後才覺得我很討厭,那還容易理解,可是妳不可能在那之前就認識我。雖然說我有些聒噪,也許比較容易引人注目,但是,妳以為河內山高中有多少學生?」
「……」
「更何況我們是不同學年。就全校來看,比我聒噪的人多得是,譬如阿久津。」
渡子試圖反駁,卻找不到適當的論點,只好再度喝果汁。果汁只剩下不到一半。
「……我不是進了學校才第一次看到你。」
被這樣駁倒也很不甘心,因此渡子告訴他。
「更早以前,我看過你和蜻蜓在一起。」
「咦?什麼時候?」
來栖眨著一雙大眼睛。
「什麼時候不重要吧……已經是好幾年前了。」
「什麼?等一下,妳說看到我跟蜻蜓在一起,所以應該是在我們家附近吧?當時妳有跟蜻蜓說話嗎?」
「吵死了。我憑什麼要詳細告訴你?你好像頭腦不太好,所以我再告訴你一次,我很討厭你。」
「啊,對。沒錯,我想到了。」
他露出有些呆愣的表情這麼說,讓渡子打心底感到厭惡。這傢伙的這種特質格外讓她火大。即使被他人說了充滿惡意的話也不容易沮喪,即使沮喪也會馬上恢復,實在是太遲鈍了。
她怎麼能把詳情告訴這種傢伙。
當時渡子的狀況很糟糕。
父親再婚後住在札幌的那段期間還好,但是半年後,父親因為換工作而搬到函館,從那時候開始狀況就惡化了。
雙親不睦,父親不在家,繼母精神出問題,結果矛頭指向渡子。即便如此,渡子還是認為事情會好轉。她以為只要自己當個乖孩子,父親總有一天會每天回家,繼母也會再度寵愛她。這個願望沒有實現,是因為渡子的努力還不夠。
真是個笨孩子,當時明明已經接近最惡劣的情況。
然而,身處漩渦當中的渡子卻沒有確實感受到這點,或許是因為習慣了。人類對於疼痛和痛苦是會習慣的。一直被扔石頭,就會變得能設法熬過去。
然而石頭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有一天,當渡子在洗手間嘔吐時,總算發覺到這樣下去不行。再這樣下去甚至有可能危及性命,她必須向人求救。
她不記得自己當時的精神狀態如何,總之,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蜻蜓,大概是因為在渡子的印象中,他是個可靠的堂哥。另外,她記得蜻蜓的雙親──也就是渡子的伯父和伯母都是好人。家裡有蜻蜓父親寫來的信,因此她知道他們的地址。
於是,她去見了蜻蜓。
當時住在隔壁的年輕女性對渡子很好。她或許對於渡子常常受傷察覺到不對勁,曾三番兩次對渡子說「有什麼問題就來找我」。渡子跟她說「我想要去東京找親戚,可是不想告訴媽媽」,她便給了渡子一些錢,附帶詳細記載前往東京的交通方式的筆記。
渡子當時大概是五年級。她趁母親外出旅行時執行計畫。她握緊車票,轉乘交通船與高速巴士。雖然花時間,但這是最便宜的方式。
她花了十五個小時以上,筋疲力竭地到達目的地……並且找到蜻蜓。
堂哥已經長高許多。
不過他仍保留孩童時期的氣質,所以渡子立刻就認出來了。讓她驚訝的是,蜻蜓竟然很開心地在笑。小時候他們每年會見幾次面,渡子常看到他為大人刻意裝出來的笑臉,也常覺得這樣的笑臉跟自己很像,但她沒有看過他那樣孩子氣……天真無邪的笑臉。
在笑著的蜻蜓旁邊,有個看似他朋友的小個子男生。
那個男生笑得比蜻蜓更燦爛,露出牙齒,整張臉都皺起來。他抬起單腳擺出奇怪的姿勢。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就是歌舞伎的「亮相」。那副模樣真的很可笑,蜻蜓看了笑得更厲害。
他看起來很快樂、很幸福。
渡子無法對他開口。
她不清楚為什麼。總之,在那裡的不是她認識的堂哥。或許她覺得,既然如此就無法依靠他。她直接回到車站,又花了很長的時間回去──回到只有絕望的地方。
隔天,隔壁的大姊姊來看她,渡子並沒有說出任何具體細節,只記得自己好像說了「等我能打工,一定會還錢」之類的話。大姊姊對她說,不用擔心那種事……
對了,後來大姊姊問了蜻蜓家的電話號碼。
渡子告訴了她──大概因此成為後續很多事的契機。幾個親戚來到他們家,渡子不知道大人之間進行了什麼樣的談話,總之幾個月後,父親就和繼母離婚。渡子為此感到安心,今後可以不用再挨揍了。
可是……父親最終還是過於脆弱,無法獨自生活。
不到一年,他又和別的女人結婚。為了那個女人的工作,渡子搬到東京。這次的女人不會對渡子動粗,至今還裝作很懂事的樣子,但渡子不打算信任她。渡子不會笨到再度陷入同樣的陷阱。
她之所以選擇和蜻蜓同樣的高中……雖然不是完全沒有意識到他,但只不過是因為這是她考取的學校當中感覺最好的。她沒聽說過社團活動的事,更不可能知道歌舞伎社。在迎新會上看《白浪五人男》時,因為蜻蜓是幕後人員,當時也沒有上台。
可是,來栖卻說──
「蜻蜓對妳來說……大概是很特別的對象。」
渡子很想揍他。
未免差太遠了。
「所以……我為了社團的事造成他很大的負擔,讓妳覺得蜻蜓好像被社團和我奪走……大概才因此感到不爽……哇!」
渡子沒有揍他,而是丟他。
她把還沒喝完的柳橙汁寶特瓶丟過去。來栖雙手在自己面前交叉,避免被擊中臉,但因為瓶蓋是打開的,所以被灑到不少橘色液體。活該。
「妳、妳幹什麼……」
「我真的很討厭你!」
來栖邊擦拭臉上灑到的液體,邊回她:「妳、妳是因為被說中了才生氣吧?」他竟敢說這種話!
「才沒說中!」
渡子很大聲地回答,聲音大到連自己都感到意外。來栖嚇得後退一步,但渡子往前逼進三步。
這是什麼感覺?
已經超越煩躁或生氣,而是整個胃,或者應該說整個腹部都在發燙,腦中也像沸騰般混亂──感覺有點奇怪。渡子雖然總是感到憤怒,卻是更平靜、冰冷的憤怒。
「可惡可惡可惡!你老是裝乖孩子,大剌剌地踏進別人的心!」
「我、我才沒有裝乖孩子!」
來栖不服輸地反駁。
他彷彿感染到渡子的怒氣,明顯表現出敵意。
渡子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當渡子操控一年級生、讓他們罷演的時候,他的表情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受到傷害。渡子最討厭那種受害者的表情。可是現在……
「有什麼辦法!我就是這種人!在我看來,像妳這種乖僻的個性才讓人火大!逕自感到悲觀、厭世,才活了十五、六年就一副看盡所有悲劇的態度!真是丟臉!」
「丟臉的是你吧?妄想一些對自己有利的故事!而且想像力貧瘠到極點!憑你這樣還想演戲?蜻蜓只是我的堂哥。退一百步來說,如果我喜歡蜻蜓,幹嘛要特地做讓他討厭的事?」
「那是因為……妳、妳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啊?」
「妳一定是太寂寞了吧?」
渡子以最凶狠的眼神瞪著怒吼的來栖。她感到眼球灼熱,此刻搞不好真的會冒出火焰。
可是,來栖卻露出狼狽的表情,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咦……妳為什麼一副想哭的樣子?」
他是笨蛋嗎?渡子心想,自己怎麼會想哭?她這麼生氣,不可能會哭。這傢伙絕對是笨蛋。她很想揍他。渡子如果有神力,一定會抬起整台自動販賣機丟過去。
可是,她只是嬌小的高中生。
她沒有力氣,只是一個把守護自己和傷害他人兩件事混在一起的愚蠢小孩。她雖然感覺到「這樣大概不對」,卻不知道其他方法,因此才無法原諒來栖這種人。
全神貫注瞪一個人是很累的。
就和全神貫注凝視一個人一樣。
渡子趁自己連瞪人的力氣都耗盡之前轉身離開。
離開的時候,來栖呼喚她,但她當然不會回頭。
*
他討厭小孩子。
從以前就是如此,甚至在他自己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已經討厭小孩子。他想要早點成為大人。說得更精確一點,他想要迅速成長到中年左右。看戲的時候,吸引他的也不是外表俊美的年輕演員,而是老演員具有成熟韻味的演技。小孩子脆弱、任性、纖細、蠻橫、隨心所欲卻又頑固,真的很麻煩,所以他才討厭他們。生島年輕時就成為白銀屋的門下弟子,立場相當特別,他一邊打理師父的身邊雜務一邊接受直接指導。此外,他也會照顧師父的孫子乙之助(雖然當時不是這個名字),也就是仁。仁生長在梨園的名門世家,受到細心栽培,不過……
「他是個表現很得體的孩子。」
生島邊替自己倒酒邊說。不知道為什麼,天氣轉涼之後,瓶裝啤酒感覺比生啤酒美味。
「很有禮貌,不會說任性的話,能夠仔細觀察周遭氣氛、察言觀色,並且懂得尊重大人。」
「那不是沒有問題了嗎?」
坐在吧台隔壁座位喝烏龍茶的遠見問他。
今天是他們第三次一起喝酒。遠見原本就不會喝太多酒,今天甚至從第一杯就點烏龍茶,真是個無趣的男人。
「可是這樣也很不可愛吧?我雖然討厭小孩,可是更討厭會察言觀色的小孩。」
「我開始覺得,任性的好像是生島先生……」
「我很任性啊。我年輕時忍耐了很多,所以現在已經解禁。」
「哦。」
「遠見老師,我覺得你也應該更任性一點。就算文化祭快到了,你也不用禁酒吧?太誇張啦。」生島一口吃下串燒上的三塊雞肉這麼說。
遠見還沒有動開胃菜或串燒,以缺乏活力的聲音說:
「我不是要禁酒……是因為胃隱隱作痛,所以完全不想要喝酒……」
「又不是你要上台,幹嘛那麼緊張?而且這次已經是第二年演出。去年的文化祭公演不是很成功嗎?」
「就結果來看是成功的,可是在去年的文化祭之前,阿久津突然不來,當天原本以為不行了,害我提心吊膽。不只是去年的文化祭,我們每次公演前一定會遇到麻煩……啊啊啊,不行,當我沒說!沒問題、沒問題,今年一定會很順利!」
遠見或許是害怕言靈的力量,刻意避免說出負面言語。
生島多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在舞台的圈子裡,迷信的人很多。譬如在歌舞伎界不寫「千秋樂」而是「千龝樂」,這是因為「秋」這個字有「火」字邊,令人聯想到火災,因此刻意迴避。對於江戶時代的劇場來說,火災是非常可怕的災難。
「對對對,沒問題。今年的麻煩都在公演前結束了吧?和戲劇社的爭執好像也解決了……老闆,我要銀杏串燒和砂囊。」
生島隔著吧台追加點菜,遠見則總算把筷子伸向開胃菜的炒豆渣。
「沒錯,真是太好了……我在學生面前努力不表露出來,但實在太驚訝了,沒想到歌舞伎社和戲劇社之間的心結那麼嚴重……」
今天放學後,三名戲劇社的學生來到遠見面前。
──非常抱歉。
是戲劇社的社長、副社長,還有一名二年級男生。三人都蒼白著臉低下頭。二年級男生懇切地說:
──都是我不好,我當然會退社,即使被退學也沒關係,可是希望不要懲罰戲劇社。
另一方面,松葉目和茨木則表明「我們非常明白自己也有責任」,然後深深鞠躬說:
──即使如此,還是希望能讓我們完成文化祭的公演。
──我無法整合戲劇社內部,必須負很大的責任。要我向歌舞伎社的大家下跪道歉幾次都沒關係!只是,希望能夠允許這次的公演……
「戲劇社的社長……叫做松葉目吧?說到下跪道歉,還真有昭和年代的風格。是那個二年級的男生找人來鬧場嗎?」
「是的。他拿錢找外校的學生來鬧場,結果事後繼續受到他們勒索。他們威脅說要把他做的事情說出去。」
「呃,他是男生吧?」
「是的。」
「淺葱……她的魅力還真是不容小覷……」
遠見深感同意地點頭,還加一句「真想拜她為師」。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樣的道館?
「話說回來,會反過來被勒索是可以預期的吧?那個戲劇社的男生太嫩了。」
「他平常是很認真的孩子……大概因為這樣的個性,更容易鑽牛角尖。他似乎強烈覺得淺葱被歌舞伎社奪走了。」
「真是小鬼。」
「沒錯,真的是小孩子,所以我們才應該好好指導他們。」
遠見平靜但果斷地這麼說,感覺有那麼一點點帥氣。但生島盯著遠見,他便緊張地問:「怎、怎麼了?」生島忍不住笑出來。
「戲劇社一開始生氣地說被冤枉了,結果犯人果然在戲劇社……他們怎麼說?」
「嗯?」
「就是來栖和他愉快的夥伴。他們對找人鬧場的學生以及戲劇社有什麼看法?」
「哦……學生之間討論的結果,希望不要把事情鬧大。」
果然如此──生島心想。
他們不可能要求戲劇社下跪道歉,或是要求戲劇社停止公演。到頭來,他們其實都是出身良好、個性溫柔的少爺和小姐。不過,「出身良好」並不是指家裡有錢或家世好,而是指他們得到父母親或監護人充分的愛。要原諒他人,自己必須要有獲得原諒的經驗。
「還有,他們還是想要比賽觀眾人數。」
「哦,那可真意外。是阿久津覺得好玩想要比嗎?」
「其實是……來栖主張的。」
「那更令人意外了。」
「條件當然更改了一些……啊,他們真的很誇張!一開始好像還瞞著我約定『歌舞伎社如果輸了,來栖要無條件退社』,還有『戲劇社如果輸了,從明年起就不得使用禮堂』。怎麼可以答應這種事!真不知道他們把社團想成什麼!社團活動的目的,是要讓學生在課外時間培育身心才對!」
「別激動。新的條件是什麼?」
遠見放下筷子,有些不解地說:
「關於這點,他們不肯詳細說明。來栖只說,他不會約定輸了要如何這種負面的條件……」
「戲劇社那個叫松葉目的怎麼說?」
「他說只要歌舞伎社願意,他們什麼都肯做。另外也有一派意見說:『這種比賽會引起注意,或許有助於雙方增加觀眾人數。』好像是數馬說的。」
「那傢伙的著眼點還滿不錯的。反正文化祭本來就是祭典,像這樣的比賽也無傷大雅。雖然好像沒有賣啤酒的攤位……」
「那當然,畢竟是高中生……」
「總之,歌舞伎社和戲劇社之間的糾紛解決了,可以清爽地迎接正式演出,不是嗎?再來一瓶啤酒!」
店主邊將烤雞翻面邊回答:「好喔!」
「不過,還有一件事讓我擔心。」
「真厲害。遠見老師的擔憂庫存總是很豐富,絕對不會斷貨!」
「這不算誇獎吧?」
「抱著那麼多擔憂還能每天努力生活,也很不簡單。」
「雖然稍微算誇獎,但感覺很高高在上耶……算了,這不重要,我擔心的是來栖和村瀨。」
「哦,他們吵架了吧?」
遠見稍微移動椅子,發出「喀」的聲音,整個人轉向生島。
「生島先生,你也發現了?」
「嗯。他們平常要好得像什麼一樣,最近卻很少在一起。」
「沒錯。來栖在高二男生當中算是很可靠,不過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有村瀨支持……」
「村瀨自己也受到來栖開朗的態度支持吧?」
「你說得沒錯。也就是說,他們總是互相扶持,可以說是非常良好的朋友關係,可是竟然會吵架……」
「不不不,就是因為要好才會吵架。別管他們,一定馬上又會恢復原狀啦。」
「可是文化祭快要到了……啊啊啊,好擔心……」
生島斜眼瞥了抱頭呻吟的遠見一眼,夾起漂亮的綠色銀杏一口吃下去。
「那麼擔心的話,乾脆直接問他們本人就好了。」
「……即使逼問當事人,事態也不見得能夠好轉。」
遠見猛地抬起頭又說:
「他們應該有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我相信他們,所以擔心也不能表露出來,只能在一旁默默守護……可是對我這種經驗不足的人來說,實在太困難了……」
「哦,原來你相信他們。」
「是的,我相信他們。」
遠見的回答非常迅速。生島覺得,光是有一個能如此斷言的老師,歌舞伎社的學生就已經很幸運了。
「既然相信,就別理他們。」
「你怎麼跟我爸說一樣的話……相信並且守護他們,並不是要置之不理。」
「哦,是嗎?」
「是的。」
「先不談這個──你跟那個像耳廓狐的女朋友進展得怎麼樣?」
遠見聞言,突然抬頭看牆上的菜單說:
「燉內臟好像滿好吃的。」
啊,看來大概發生了什麼事。生島從遠見面前移開烏龍茶的杯子,拿了多的杯子倒入啤酒,放在遠見面前。
「來,喝吧,老師。」
「不,我說過我……」
「用酒精消毒,胃痛就會治好了。」
「那是酒鬼的道聽塗說,胃痛時喝酒並不好。」
「別這麼說。酒精應該有放鬆的功能吧?稍微放鬆一下,說出鬱積在內心的話吧!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只聽說你們約會了幾次。」
「與其說是約會……其實只有看戲和吃飯之類的。」
「這不叫約會,什麼才叫約會?一切都很順利吧?該不會快要決定婚禮的日期了?話說回來,差不多該讓我看看她的照片吧?又不會少一塊肉。」
「……」
遠見依舊不看生島,稍稍皺起眉頭。
接著,他扶起戴得好好的眼鏡,靜靜拿起生島硬是倒入啤酒的杯子,一口氣喝了半杯。
「……嗝。」
「……咦?該不會……」
「……」
遠見完全無視問話,沉默不語。看來……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遠見似乎和相親的對象發生了一些事。
「呃……」
該如何安慰他呢?
生島從年輕時就常常談戀愛,因此覺得被甩、甩人、在一起或分手都是家常便飯,遠見卻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有一次生島把遠見灌得很醉,打聽出他至今為止的戀愛次數,這個數字讓生島有些驚訝。遠見次日完全忘記自己暴露過戀愛次數,生島也順勢假裝沒有問過,免得彼此尷尬。
「反正人類有一半是女人,今後一定會遇到更好的女人……哇!」
遠見伸手抓住生島的雙臂。
「老、老師?」
「幫我倒酒。」
「啊,好的。」
生島依照遠見的吩咐替他倒滿酒。遠見再次大口喝完,然後說:
「兩個不同的人想要彼此理解,或許只是一種幻想。」
「咦?」
「她說歌舞伎很無聊。」
「啊?」
「……我無法理解她。她一開始還說好像很有趣……」
「遠見老師,你帶她去看歌舞伎嗎?」
遠見點頭,或者該說是沮喪地垂下頭。看來歌舞伎約會以失敗告終。生島心想,對於才剛開始交往不久的兩人,歌舞伎約會並不是很恰當吧?與其看四小時的戲,還不如兩人一起吃吃喝喝聊天……
「我沒想到她的心情會變得那麼差……怎麼想都想不出理由。太難懂了。和她的心情比起來,黏菌的心情或許還多少能夠理解……」
「菌類也有心情嗎?」
「黏菌不是菌類,是變形蟲的一種,又稱為變形菌。因為是單細胞生物,所以當然沒有大腦……請再給我一瓶啤酒!」
遠見邊喊邊把身體重新轉向生島。他的臉已經開始紅了。看樣子他今天的酒品不怎麼好,必須盡快改變話題才行。
「可是,變成變形體的黏菌竟然能夠破解迷宮。在迷宮出口放置黏菌的餌食,黏菌便會以最短的距離抵達終點。很厲害吧?」
「啊,是啊,真厲害。」
「……我剛剛講到哪裡?」
「講到黏菌。黏菌黏菌。黏菌真厲害。」
「……呵呵……其實……我在家也有培育多頭絨泡黏菌……」
這個多頭絨泡黏菌想必也是黏菌的一種。就是因為做這種事,才交不到女朋友──生島沒有說出這句話,只是連連點頭。
啤酒下肚後,遠見的生物學課會變得很漫長。上次他滔滔不絕地講述達爾文的生涯,今天大概也會很漫長吧。不過生島心想,總比聽他被相親對象甩的故事好多了,又加點燉內臟。
第五幕
夢中,我和阿公一起在劇場。
我們是來看歌舞伎。
我和阿公並肩坐在河內山高中禮堂深紅色的座位上。這是從前面算起第十列左右、中間稍微偏右的好位子,很適合觀賞舞台演出。歌舞伎社的公演似乎即將開始。雖然說快開幕了我還在觀眾席很奇怪,不過夢本來就是這樣。即使是在夢中,能和阿公在一起我還是很高興。現實中,我只有在很小的時候和阿公一起去過一次劇場,當時的記憶已經很模糊,而當我到了能夠認真看戲的年紀,阿公的病情已經惡化,所以我和阿公都是在起居室看歌舞伎,最後還把電視和錄影機搬去阿公的臥室。
平常我幾乎不會夢見阿公。
我明明那麼喜歡阿公卻不會夢見他,實在很不可思議,所以這次是難得夢見阿公,可是因為太在意即將開始的演出,沒辦法聊天。阿公也保持沉默,但臉上笑咪咪的。
我心中想著:怎麼辦?我們的演出會順利嗎?大家都背熟台詞了嗎?服裝做過最終確認了嗎?數馬好像說假髮不太合。水帆昨晚不知道有沒有睡好。真希望可以從頭到尾再排練一次。演出尾聲的音樂聲有些模糊,我心想要跟蜻蜓確認這一點,不知道確認了沒有?對了,我和蜻蜓……
──阿公,我和蜻蜓吵架了。
夢裡的我突然說出這樣的話。阿公只是靜靜微笑,沒有回答。
──他很少說話,心裡想的事情也很少表露在臉上,是個很難懂的傢伙……我覺得只有我了解他,也自以為了解他,結果忽然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而很吃驚。
透過田中渡子這名第三者,我得知蜻蜓和我有不同的想法,慌亂到難堪的地步。
──仔細想想,這種事其實很正常。我竟然自以為了解蜻蜓的一切……實在太自大了。而且,假使有人能了解另一個人的全部也滿噁心的。
可是……或許我下意識地期望這種噁心的狀況。
阿公死後,我失去所有血親。
我雖然很喜歡彩子小姐,但多少還是會有些距離……所以我大概非常依賴蜻蜓。他那麼聰明,做什麼都很靈巧,而且絕對不會否定我想要演出歌舞伎的願望,全心全力幫助我。有這樣的人當我的摯友,我既高興又驕傲……因此非常依賴他。
可是發生糾紛的時候,我因為蜻蜓沒有說出我期待的話就生氣……而且到頭來正確的是蜻蜓,實在太可恥了。雖然我算是道歉了……可是在夜晚的公園發生那件事之後,我們的關係仍舊有些尷尬。文化祭前因為很忙亂,沒時間好好長談,心情上也有沒那樣的從容,所以很難修正兩人的關係。
──蜻蜓的表情看似已經不在乎,可是我內心的自我厭惡並沒有消失……另外,我和那個女生談話的時候,也只是被丟果汁,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事實上也不可能解決。
因為最根本的問題是她討厭我,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我無法改變他人的感受,畢竟連自己的感受都無法控制了。
咚~咚~夢中聽到打柝的聲音。
這時我才驚覺過來。
這是開幕前催促演員們集合的柝吧?奇怪,打柝的應該是我,現在到底是誰在打柝?在舞台側翼掌控流程的是誰?鼓舞演員士氣的是誰?最重要的是,我為什麼會悠閒地坐在這裡?心裡很焦急,我卻無法動彈,明明想立刻站起來跑出去,身體卻不可思議地沉重,無法自由使喚──我忽然想到:
有什麼辦法?
既然不能動,我就算不能去那裡,也是無可奈何。
我不是演員,就算沒有我應該也能演出吧?交給大家不就行了?
這樣的想法掠過腦海,讓我不禁愕然。
我在害怕。
在文化祭這樣的重要場合,在最受矚目的主會場──禮堂的大舞台,要演出長達一小時的戲。這和只有校內學生觀看的迎新會表演相差很多,和去年文化祭在禮堂地下室舞台上忘我的演出也不同。這次除了歌舞伎社的成員之外,還借助許多人的力量:體操社、手工藝社、來幫忙的所有人……老師和家長們也給予我們很大的協助。這場正式演出終於要開始了。
換句話說,這是證明我們真正價值的舞台。
所以我才感到膽怯。
膽怯到像這樣黏在觀眾席上無法動彈。
咚~咚~
兩聲,這是指示開幕的柝。怎麼辦?要開始了,終於要開始了。這場戲、這場歌舞伎,將在我不在場的情況下……
不過──
在這裡就不會失敗。坐在這裡,我就是觀眾,只要享受看戲的樂趣,不用擔負任何責任。不用因為社員人數不足而奔走,不用為了創立同好會而說服教務主任,不用和戲劇社搶奪場地,不用絞盡腦汁思考如何讓對歌舞伎沒興趣的人能夠理解,不用為了不聽話的一年級學弟妹苦惱,不用和好朋友吵架──這一切我都不用做。
好輕鬆。
什麼都不用做很輕鬆。什麼都不做就不會失敗,所以很輕鬆。
這樣一想,我頓時覺得力氣消失了,心情也放鬆,幾乎要笑出來。沒錯,這也無可奈何。不論多麼努力,有時候不行就是不行。即使我不討厭對方,仍有可能被討厭到那種地步。不論如何強烈渴望,依舊有無法實現的願望。
像是想要有個父親。
或是希望母親不要死。
或是希望阿公不要把我丟下。
這三個願望沒有實現,大家都走了,即使對此想東想西也沒有用。不在的人就是不在,人死不能復生。我既渺小又無力,沒辦法做什麼。
所以只要在這裡放鬆力氣坐著就好。只要靜靜待著就好。
如果不奔跑,就不會跌倒。
坐在旁邊的阿公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笑咪咪地看著舞台。他完全不看我一眼,讓我很寂寞。阿公說謊,他死前不是說過會永遠看著我嗎?他說不論我做好事的時候或是做壞事的時候,他都會好好看著我。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守護我,但至少會看著。
可是,現在為什麼不理我?
為什麼只看著舞台?
他笑得那麼開心,臉上帶著好像在等待喜愛的演員上場般,滿懷期待、坐立不安、迫不及待的表情……
阿公緩緩舉起右手。
他指著舞台──還沒有拉起定式幕的舞台。
這時我發覺到。
阿公在等待。
他在等開演。他在等我……等我們的戲開始。所以,他沒有看著旁邊的我,沒有必要看。
因為我不可能在這種地方。
我理應待著的地方,是前方的舞台。
「我夢到這裡就醒了。」
「……嗯。」
文化祭第一天,也就是我們正式公演當天,我對走在身旁的蜻蜓這麼說。我談的是今天早上格外有真實感的一場夢──不過我省略了向阿公抱怨「我和蜻蜓吵架」這一段。
「唉,就連我這次大概也承受很大的壓力吧。之前雖然同樣會緊張,可是我好像是第一次夢見那麼沒有自信的夢。」
「……夢未必反映一個人的心理狀態。」
「真的?」
年底將至,清晨的空氣相當冰冷。現在距離集合時間還早,但因為我和蜻蜓都想要做一些最終確認,所以七點就到社辦。
「順帶一提,夢也未必會反映願望,所以不需要被夢束縛。」
「可是阿公好像很期待我們演的戲,這讓我很高興。」
「那就只要採用這一部分就行了。」
「這樣對自己太有利了吧?」
「既然是自己的夢,就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使用。」
「這樣啊。」
「嗯。」
對話到這裡中斷。
感覺還是有些尷尬……我要說好幾次:我們因為不習慣吵架,所以也不習慣和好。
我不時把視線瞥向走在身旁的蜻蜓。他在制服外套底下穿著毛衣,脖子上圍著芥末黃的圍巾。蜻蜓好像很喜歡黃色系,而且很適合穿黃色,看起來很時尚。參與學校的正式活動必須穿制服,因此我也穿著制服上衣和褲子,再加上超輕羽絨衣。我任由彩子小姐選擇,結果她買了非常鮮豔的藍色……不過這個顏色很漂亮,所以算了。
我抬起頭。今天的天空是很漂亮的藍色。很高興文化祭是晴天。
「蜻蜓。」
「嗯。」
「對不起。」
「什麼事?」
「很多事。我覺得自己太依賴你了。」
「朋友本來就應該互相依賴。」
「應該說是『依存』比較恰當。所以說,對於她……渡子的事,我才會那麼生氣。我原本深信你不論什麼時候,絕對都是站在我這邊……哇,實際說出來好可恥……」
「我不論什麼時候,絕對都是站在你這邊。」
他一臉認真的表情這樣回答,讓我內心不禁大叫:「天啊~」糟糕,我的臉好燙,都不敢看旁邊了。蜻蜓這人也滿可恥的……不過先說出口的是我,所以不能吐嘈他。
「……我是你的夥伴,所以不會迎合你。」
「迎、迎合?」
「我不會阿諛奉承或盲目追隨你,也會說你不想聽的話。過去我也自認為都是這樣子。」
「嗯……的確,你總是很明確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他雖然不會強迫推銷自己的想法,可是當我快要犯錯時,蜻蜓會明白指出來。他並不是給我正確答案,比較像是指引我思考的路徑。當我慌亂到無法看清自己的腳步,他會照亮地面,告訴我現在踩到的是蛇的尾巴、普通的繩子、還是路邊的野花──剩下的讓我自己思考。
唉,雖然不是現在才這麼想,不過……
「蜻蜓。」
我看著好友的側臉。
「嗯?」
你真的是個很難得的傢伙。如果沒有你,我大概沒辦法做到現在做的這些事情的一半──我想要這麼說,但如果說出來,臉上大概真的會冒火,必須全力衝刺逃離現場……
「小黑?」
「呃……今天也請你多多指教。」
我還是決定不要現在說出口。蜻蜓雖然露出狐疑的表情,但立刻恢復平常淡然的態度,點頭說「嗯」。
再等一會兒。
今天晚上我一定會好好說出來。等到我們的公演順利結束,我一定會告訴他。我會把心中的感謝和友情一股腦兒表達出來,讓酷酷的蜻蜓也臉紅。等著瞧吧~
不久便看到學校的大門。
我們平常大多從後門進學校,不過今天想要看看文化祭的大門裝飾。河內山學院高中部文化祭……書法社的大作展示在門口,相當氣派。今年文化祭的主題是:
「如果前進三步會後退兩步,那就跑五步!」
這句話好像是改編自某首老歌的歌詞(註8)。雖然有點長,不過我滿喜歡的。
穿過門口,巨大的公布欄上貼著今天活動的海報。我和蜻蜓停下腳步,抬起頭看公布欄。
歌舞伎十八番之一 《拔毛夾》
巨大的B2海報太帥了……那是拍攝穿著彈正服裝的阿久津後,再用影像處理軟體加工成插畫風格。雖然確實是歌舞伎,同時又很有現代感,讓美術老師都為之讚嘆。海報的製作者不用說,當然是我技術高超的好友。
「……要開始了。」
我說話時因為興奮與不安而感到背脊發麻。
「嗯,開始吧。」
蜻蜓也回答。他的表情雖然沒有顯露出來,但語調有一點緊張──不知為何,我對此感到很高興。
*
「……對不起。今天是你們正式演出的日子,還把妳叫出來。」
茨木愛菜以僵硬的表情這麼說,芳笑著回答「沒關係」。她笑了之後才想到或許就是因為自己平常總是嘻皮笑臉的,才會被誤會成態度很隨便,但此刻反省也太晚。
不過,茨木似乎沒有為此感到不悅。她以無力的聲音繼續說:「我想要再次……好好向妳道歉。」
「妳不是已經道過歉了嗎?那樣就夠了。」
芳和茨木並肩坐在禮堂觀眾席中央一帶,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座位。或許是因為時間還早,周圍沒有其他人。舞台的帷幕垂下,觀眾席的燈光也不強烈,安全門的標誌發出綠色的光。今天早上的第一場演出好像是管樂隊,再過不久,樂器會被搬入、開始調音,然後觀眾入場,響起如雷掌聲,令人懷疑此刻的靜寂曾經存在。不過現在仍舊很安靜。
芳回想起去年也是在這裡跟霧湖學姊談話。
茨木沒有看芳,繼續說:「當時是代表戲劇社道歉,不過我想要以個人的身分向妳道歉。」
「不必這樣。愛菜,妳太認真了。」
「我又沒有其他優點。」
「……而且妳的自我評價太低。妳有很多優點,只是跟我合不來,不必這麼責備自己。」
「……我不是跟妳合不來。」
茨木的口吻有些慍怒,芳看著她。
「我只是嫉妒妳。我嫉妒有魅力、受歡迎卻沒有欲望的芳……覺得妳很礙眼。」
「我也不是沒有欲望……」
「可是妳完全沒有說出來。」
茨木總算轉向芳。
「只要妳說出願望,什麼事都能實現,妳卻沒有主動要求過。不論是劇本、角色分配、演出方式,妳總是依照他人的要求去做,所以我才會認為妳沒有欲望。相反地,我有很多事情想做……但是和大家追求的舞台不同,所以只能忍耐。我告訴自己,因為有芳這樣的明星在,所以必須維持現在的做法。」
然後,不滿逐漸累積,因為小小的缺口傾瀉而出。
和茨木有同樣想法的社員大概不只一、兩人,芳也一直感受到這一點。
「那個二年級學弟做了那麼誇張的事……我真的很驚訝。」
那個二年級學弟,指的是引起鬧場事件的男生。
──我拜託外校認識的人,去歌舞伎社的公演鬧場……
他坦承之後,受到在家反省的懲罰。
不過他們之間有金錢往來,並且因此引起更大糾紛的事,沒有向學校報告。知道一切的只有他本人、戲劇社的松葉目與茨木、歌舞伎社的三年級生、來栖和蜻蜓、兩社的顧問老師與指導員生島。
「那種事是絕對不能容許的。這點無庸置疑……可是,我覺得好像稍微能理解他的心情……為此相當驚訝。」
「……可以理解?」
「嗯,我能理解。雖然說他是男生,對芳或許有比較強烈的戀愛感情……除此之外也有過度的憧憬和獨占欲。還有,他一廂情願地把妳當成偶像看待,感覺已經忘記妳也是個人。」
「可是妳並沒有把我當成偶像看待。」
因為妳討厭我──芳沒有說出這句話,不過或許表露在臉上,茨木便自己說出來:「因為我討厭妳。」這麼一來芳也不得不苦笑。
「我就說吧?」
「可是……我可以理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所以對此思考很久。我一直思考到昨天。當腦中縈繞著種種念頭的時候,甚至還想到自己進入戲劇社原本想要做什麼。」
「妳想要創作的戲劇是……社會諷刺類的吧?」
「對。」
「和重視娛樂性的寶塚風格完全相反。」
「嗯。可以的話,我還想自己寫劇本……事實上,我也寫了幾部習作。」
「這樣啊,原來妳做到這種地步……」
但她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高中生活很短暫,而且的確有些事是只能在高中戲劇中嘗試。可是,她連一次都無法實現自己理想中的舞台,心中當然會有種種怨言。
「那真是……沒辦法了,我被妳討厭也是沒辦法的事。換作我站在妳的立場,大概也會討厭對方。所以妳不需要道歉,這種事並不是哪一方不對的問題。我最終也選擇了歌舞伎社……雖然是出於自己的任性,但我不覺得這是壞事……」
「不是這樣!」
茨木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音,讓芳嚇一跳。
茨木深深低下頭,身體顫抖,或許是在哭泣。芳以為自己說了很不恰當的話,感到不知所措,挪到中間空著的位子,戰戰兢兢地窺視茨木。
「……不是這樣的,芳……」
她的聲音變得尖細沙啞,淚水撲簌簌地掉落。制服裙子染上越來越多水珠痕跡,有的大有的小。
「我重讀了……自己以前寫的……習作劇本。一共有三部,還有兩個情節大綱。我全部讀完……終於發現了。事實明顯到……過去沒有發覺實在很不可思議的地步……大概是因為我太過頑固,還有嫉妒……」
「愛、愛菜?」
芳不懂她在說什麼。茨木到底發現了什麼?又為什麼要哭?
「我的劇本……」
茨木抬起頭,臉頰上有好幾道淚痕。
「還有情節大綱……都是……以妳為主角。」
「……」
「雖然沒有角色分配表,可是讀過就會知道,內容全都是以妳的形象來創作。我甚至沒辦法想像由芳以外的人來演出。」
茨木再度低下頭,發出「唔~」的低吼般聲音,然後說:
「對不起,很抱歉我現在才發現。我……並不是不想和芳一起努力,只是想要和芳演出不一樣的戲。如果沒有芳就沒有意義了。所以,我對於離開戲劇社的妳……感到怨恨!」
茨木哭著這麼說,芳不知該如何對她開口。
她不知道,不可能知道。
唉,人心實在太難懂了。
芳深刻感受到這一點。
不論是他人的內心,或是自己的內心。
如果要把難懂的心化成語言,就會產生差錯、誤會,事後才後悔原本不是想要說這些話。這種事經常發生。
所以她沒有說話。
只是沉默地抱住蜷縮哭泣的茨木。
*
「水帆~妳是不是很緊張?」
梨里學姊一問,水帆便回答:「是是是、是的!」
「好~妳要更緊張喔。」
「什、什麼?」
「這樣還不夠,妳要更緊張、更僵硬!緊張到唱出歌劇才行!」
「很、很抱歉我不太明白,還有我不會唱歌劇。」
水帆對於學姊瘋狂的提議感到慌亂。這時花滿學長走過來,身上已經熟練地穿上羽二重和服。他指著鏡子前方的椅子說:
「好、好,解除緊張的實驗到此為止,妳們兩個都到這裡坐下吧。化妝前的打底要自己來唷。」
「實、實驗?」
「對呀~」
坐在水帆旁邊的梨里學姊在鏡中對她笑著回答。化妝師與假髮師待會兒就要來了,在那之前必須先把打底用的油抹在臉上,穿上羽二重和服,並且準備好戴假髮。
「如果叫妳不要緊張,妳就會更緊張吧?所以我想,如果叫妳緊張,也許妳就不會緊張了。怎麼樣?」
「這個嘛……好像還是會緊張……」
「哈哈,這樣啊。」
梨里學姊開朗地笑著,但仔細一看,她拿著鬢髮油容器的手微微顫抖。水帆這才發覺,學姊也是會緊張的。畢竟要站上大舞台一定會緊張,但她還是替學妹水帆著想。
「這個鬢髮油真的好硬喔~打底真麻煩,要壓扁眉毛也好難。我把眉毛修剪得比較短了,但又不能全部剃光。」
「……梨里學姊,我會努力的。」
「什麼?妳要全部剃光嗎?」
「不、不是……我會努力演好戲。雖然一定會緊張……不過我會依照學姊上次教我的方式,把緊張的『心跳加速』轉換成期待的『心跳加速』,努力演戲!」
水帆用力從鼻孔噴氣如此宣言。這時,坐在對面隔壁、把鬢髮油拍在脖子上的唐臼說:
「現在就這麼有幹勁,到時候會很累。而且準備好、穿上戲服之後,還要在校內遊行宣傳。距離正式演出還有很長的時間,必須想好體力分配……話說回來,這種化妝還真是費功夫。」
「芭蕾舞的舞台妝更簡單嗎?」
刀真從最內側的鏡子前方詢問。唐臼回答:
「比這個簡單。芭蕾舞又不用戴假髮,也不用在臉上塗厚厚的白粉……啊,不過眼妝會畫得很濃,還會戴上很誇張的假睫毛,要不然在燈光底下會看不清楚。」
「原來如此。真想看你畫芭蕾舞妝的樣子。」
「別開玩笑。不過,今天的妝大概比較……」
唐臼雖然說到一半停下來,不過水帆知道他接著想說什麼。他大概想說,今天化妝之後變化會更大。水帆也有同樣的想法。
歌舞伎社的社員都練習過一次化妝,不過他們當然還沒辦法自己化舞台妝,所以今天會有專家來幫忙。
這次演出的是時代物,再加上有許多身分地位高的角色,因此幾乎每個人都要把臉塗白,變化程度會很驚人。練習化妝的時候大家興奮不已,還被心不甘情不願地來當老師的蛯原學長責罵。阿久津學長因為太吵,最後還被踢──不是比喻,是真的被用腳踢──即使如此,阿久津學長仍舊嘻嘻哈哈的,就各方面來說,他都可說是相當厲害的人物。
「喂~大家準備得如何?沒問題嗎?」
小黑社長匆匆出現。社長穿著黑衣的服裝,看起來很輕便。他把記了許多筆記、貼滿便利貼的劇本當寶物般抱在懷裡,四處奔走。
「這裡沒問題~化妝師和髮型師很快就會來了。設備組那邊怎麼樣?」
花滿學長詢問,小黑社長回答:
「很順利。戲劇社有人來幫忙,而且禮堂的設備很充足,實在太幸運了!之前我發覺場地變大必需要使用巨大定式幕的時候,還很慌亂……」
的確,當時所有社員都臉色慘白。定式幕是歌舞伎特有的條紋帷幕,雖然不是絕對不可或缺,但仍舊是很重要的象徵物。
「幸虧找到可以出借的地方。」
「是的,多虧生島先生的人脈。再過不久,阿久津和數馬也會從舞台那邊回來。花滿學長,可以請你照顧一年級生穿和服嗎?」
「沒問題~」
花滿學長是日本舞踊的名取,這方面的舞台經驗很多,因此相當可靠。小黑社長東張西望地問:「咦?芳學姊呢?」這時從屏風背後傳來『在這裡~』的回應。
『現在正在進行服裝的最終調整~』
「好的!小丸子也在那裡嗎?」
『在!』
「芳學姊的服裝怎麼樣?」
『沒什麼怎麼樣不怎麼樣的!如果再加上假髮和化妝,真是!真是真是真是!』
隔著屏風傳來興奮的聲音。來幫忙的梅野等人也一同喊著:『真是真是真是!』其中摻雜著一個低沉的聲音。
「這樣啊。好期待!那就拜託你們!」
雖然沒有聽到具體的形容詞,但小黑社長似乎理解了小丸子學姊想表達的意思。接著他又取出夾在劇本裡的流程表,似乎在確認某些事項。水帆看他很忙碌的樣子,不免有些擔心。
「那個……小黑社長,你不要緊嗎?你從剛剛好像就一直在到處奔走……」
「謝謝妳,水帆。不過沒關係,對於我這種幕後人員來說,開幕前才是最忙的。我得在這時候繃緊神經才行。」
「可是也不能衝得太快唷~」
梨里學姊噘著嘴說道。她正在用固態油抹眉毛,把自己的眉毛壓平。
「這次小黑也要在正式演出的時候上台。不只是打柝,還要負責解說。」
「對……對呀……」
小黑社長的表情突然變得緊張。花滿學長笑著說:
「沒問題的。你又不是要上台演戲,就算有些慌亂也會被原諒。」
「希望是這樣……」
「小黑社長的演技真的那麼差嗎?」
「啊,刀真,你怎麼可以問這種問題。」
「不是演員還能得到演技差的評價,真是不得了。」
「連唐臼都說這種話。我要對你們這樣!」
小黑社長抓住兩名學弟的臉頰用力捏。刀真和唐臼都抱怨:「哇,髮油會被抹掉啦~」但似乎很喜歡這樣的互動,連在一旁觀看的水帆都感到愉快。
這次的《拔毛夾》小黑社長沒有更動太多劇本台詞,取而代之的是在演出中加入解說。他報告的時候,遠見老師提議:「如果要加入解說,應該放在一開始的地方比較好吧?」不過小黑社長回答:
──嗯~一開始進行複雜的解說,觀眾大概不太想聽。可是如果在演到一半、觀眾心想「剛剛那是什麼意思」的時候插入解說,觀眾應該會仔細聽吧。
──只不過,這樣做會打斷大家的演出……與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氣氛。我也很擔心這一點。所以,如果各位演員覺得不妥,我會把解說改到演出之前……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有道理。在大家猶豫不決的時候,阿久津學長開口:
──中途解說就好了吧?在演戲之前解說,感覺太平常了,好無聊。
──可是這樣一來,你們在舞台上營造的氣氛……
──你在說什麼?我們營造的氣氛,不過就是高中生的素人戲劇。那種東西儘管打斷也沒關係,被打斷之後再連起來不就好了?
──阿久津……
──這是難得的大舞台,當然應該做些不一樣的事!
看到爽快斷言的阿久津學長,水帆想到:討厭和大家一樣、想要做不一樣的事情……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傾(kabuki)者」。
引人注目也沒關係,引人注目就贏了。
水帆雖然膽小,體格卻比他人高大,因此總是膽怯地縮著脖子生活,但今天她的工作就是要引人注目。這是她要扮演的角色。話說回來,要在這群人當中引人注目,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畢竟他們全都是「傾者」。
這樣一想,她就稍微放輕鬆了。
「水帆,鬢髮油也不能塗太多喔。」
「哇!好、好的!」
即便如此,要控制正式演出前的緊張情緒,水帆還是必須繼續修行。
*
「啊。」
「啊。」
兩人四目相交後,立刻移開視線。就這樣擦身而過吧,沒有必要繼續扯上關係,這樣絕對比較不會痛苦。
明明知道這點,卻仍忍不住開口說「那個……」,松葉目舜實在很受不了自己。他甚至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傻瓜,不,大概就是傻瓜吧。雖然承認這一點並不會讓他比較輕鬆,但或許比試圖掙扎好一點。
「……什麼事?」
田中渡子回頭,以冰冷的聲音問。
文化祭第一天的中午過後,走廊上的人很多,已經進入相當熱鬧的祭典模式。
「那個……妳要去看歌舞伎社的公演嗎?」
「我為什麼要去看?」
「因為……妳原本是歌舞伎社的吧?」
「是啊,不過因為鬧出問題退社了。就算你再怎麼遲鈍,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吧?」
「呃,對。可是……」
舜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被耍得團團轉。他從來栖那裡聽說了一切。
渡子之所以接近舜,是為了探知戲劇社的內部情況,並不是真的對他有好感。渡子或許還認為他很容易操弄而瞧不起他。實際上,心花怒放的舜的確輕易遭渡子瞞騙,提供她名為牢騷的情報。
「你應該明白,我不可能去的。」
她的語調毫不客氣且帶刺。舜已經超越沮喪,又快要笑出來了。
「雖然說……發生了糾紛,不過妳很喜歡歌舞伎吧?」
渡子皺起眉頭,長了淡淡雀斑的臉頰上明顯寫著「不悅」。
「你說誰喜歡歌舞伎?」
「……妳。」
「我可不記得自己說過那種話。」
她的確沒有說過,舜反倒聽她說過相反的話。那是渡子還在裝可愛的時候,他們聊天時舜剛好談到:
──最近電視上好像要播歌舞伎。就是迎新會上表演的什麼五人男……
聞言,渡子用比平常快的語速說:
──啊,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學長,你還是告訴我下次戲劇社公演的事情吧。我一定會去看!
當時的對話大概是這樣。
「總之,我不會去,去了也只是浪費時間。」
「我有一張票。我朋友本來預定要來看,可是感冒了。」
「你好煩。」
渡子在人群中冷冷地說完就轉過身,舜看她好像要走掉了,情急之下抓住她細細的手腕。他自認沒有很用力,渡子卻反應過度地顫抖一下。
「啊,對不……」
「我說過我不要了!」
她很大聲地說。
周圍人群全都把視線集中到他們身上,舜立刻鬆手,渡子幾乎是用跑的離開。途中她撞到幾個人,被抱怨了幾句,但她並沒有停下來。
她在臨走之際用很可怕的眼神瞪了舜。她在生氣,很明顯在生氣。
舜接觸到她過去一直隱藏的明確感情,在錯愕的同時……也感到心跳加速。這大概是接近喜悅的感情。被那麼明白地拒絕還高興,難道自己是超級被虐狂嗎……等等,冷靜點──他心想,自己不是因為被討厭而高興,是因為渡子對他表露直接的情感,感覺好像看到她新的一面而高興。
渡子的確欺騙了他,她大概暗中輕蔑並嘲笑他。
舜當然感到受傷,也很生氣。
但奇妙的是……他不會因此討厭渡子。
他覺得渡子是麻煩、個性很壞的女人,可是直到現在,他還是很想與渡子見面,甚至比以前對她感興趣。
她為什麼要欺騙舜,以便取得戲劇社的情報?
來栖說,渡子對歌舞伎社懷有很大的敵意,或許想要利用戲劇社和歌舞伎社的對立關係,妨礙歌舞伎社的活動。然而在這次事件中,渡子並沒有採取行動,問題就發生了,因此,她應該從頭到尾都是個旁觀者。那麼,渡子又為什麼如此仇視歌舞伎社呢?來栖曾用半哭半笑的表情告訴舜:「因為她很討厭我。」這麼說來,渡子是為了傷害討厭的來栖,因而想要破壞來栖所珍惜的歌舞伎社嗎?
不是現在,而是在稍早之前,當戲劇社和歌舞伎社的關係處於最惡劣的狀態時,舜的牢騷也達到最高峰。雖然身為社長不該做這種事,可是每當社內發生糾紛,他就會告訴渡子。
──就這樣,茨木提出了非常誇張的條件。
──要比較觀眾人數?
──如果輸了,來栖就得離開歌舞伎社。又不是他的錯,卻要被剝奪最珍惜的東西……
舜記得渡子聽到這裡時,臉上露出的表情。
雖然他或許是個笨蛋,不過因為個性膽小,習慣觀察他人,因此記得很清楚。
渡子在舜面前裝成乖巧可愛的學妹時,喜怒哀樂的表現有些戲劇化,然而在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宛如做得很精巧的人造人突然被關上開關。
那個表情究竟意味著什麼?
至少舜不認為渡子對這一連串的計畫感到開心。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渡子的時候──在圖書館撞到她的那一天。
那場相撞大概是故意的。渡子想必知道他常常去圖書館,因此當天故意撞上他,以便取得對話的契機。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可是,她當時拿的書應該不是刻意選的。如果是刻意,那本書應該被排除在外。
當時撞上他的渡子掉落的書……是歌舞伎的入門書。
*
中午一點半,距離開幕只剩下一個小時。
「正、正式演出即將開始。我們即將站上大舞台,即將表演我們的《拔毛夾》,即將即將即將……」
這裡是舊校舍裡的社辦。
地點照例在變得軟塌的地毯上。
大家站著圍成圓圈。我環顧大家的臉,像白痴一樣反覆「即將即將即將」,好像停不下來……
「你先冷靜點,小黑。」
數馬對我說道,似乎看不下去了。他畫著紅色眼線,髮型是年輕武士的角前髮,身上穿的是朱色底龍丸金箔的裃和服,整個人已完全變身為八劍數馬。由於他飾演的是反派,因此臉上沒有塗白,而是畫上稱作「赤面」的妝。順帶一提,數馬一人飾演兩角,後半段會扮裝成萬兵衛。
「沒錯,你要穩重一點,一切都準備好了。」
花滿學長以可靠的聲音說。他飾演小野家的良心──家老秦民部。他穿的是偏淡色的裃和服,既有品味又穩重,臉上畫的妝很英武,看上去就是個重視忠義的角色。
「這實在是……Spectacular! Isn't it?」
刀真興奮地說。他也是飾演家老,不過是反派的家老八劍玄蕃,裃和服以黑色為基調,眼線的眼尾上揚,表現出凶惡的個性。
「斯、斯貝可……?」
「就是壯觀的意思,畢竟有這麼多畫歌舞伎妝的人啊~」
阿久津聽不懂刀真的英文,梨里學姊便告訴他。梨里學姊飾演的是女僕卷絹。穿著黑底金線花卉圖案的和服,豪華的打扮和其他女僕截然不同。她的假髮稱作「紫帽子附」,額頭上方有一小塊紫色的布。這種樣式似乎只出現在時代物中。
「這、這、這身打扮很適合你,唐臼!」
水帆似乎仍舊會緊張。她飾演的是小野家的主人春道,因為個子很高,演男角非常合適。她的服裝是有著豪華立領的小忌衣(註9),這件和服也是縫上金線銀線、華麗絢爛的風格……可以想見小丸子的辛苦。
「……其實我也覺得滿適合自己的。」
唐臼這麼說,眾人不禁驚訝地喊:「什麼?」
唐臼飾演的小野春風是小野家公子,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風。這個角色是身穿優美和服、具有女性柔和氣質的花美男。我原本以為唐臼會排斥這樣的角色……
「哈哈哈,大家不用驚訝,唐臼原本就有點自戀傾向。」
說這句話的芳學姊穿著藤色和服及條紋的袴,飾演還留著瀏海的少年武士──秦秀太郎。錦之前要晚點才登場,因此公主打扮就留待到時候再欣賞。秀太郎是個美少年,劇中還會被彈正追求……看到這副豔麗的姿態,我好像也能體會彈正的心情……
「芳學姊,別開玩笑,我才不是自戀狂。」
「是嗎?跳芭蕾舞的必須是自戀狂。因為在跳舞的時候,隨時要確認自己有多美麗啊。」
「……這個嘛……或許多多少少是事實啦……」
「多多少少是事實?真是受不了你這個自戀狂!」
阿久津這麼一說,立刻被所有二、三年級社員吐嘈:「你沒資格說這種話!」嗯,合聲真完美。
本社「最喜歡自己」的阿久津很有主角的架勢。他飾演粂寺彈正,穿著白色棋盤花紋的裃和服。他穿的和服稱為厚綿,裡頭塞了棉花增加厚度,因此身體看起來很巨大。濃黑的一字眉、以黑色與紅色給人強烈印象的眼妝,展現出粗獷豪邁的英雄風範。
嗯,太帥了。
不只是阿久津,大家都很帥。
看到排成一列的演員,即使不是刀真,也會覺得好壯觀。至於我,當然是平常的黑衣打扮。我的職責就是以全黑的裝束暗中支援演出。
啊啊,終於……來到這個階段。
阿公,快開始了,你馬上可以看到我們的演出。我應該沒有問題。先前在夢裡嚇了一身冷汗,所以這個時候一點都不害怕。
因為我不是一個人,而是有這麼多夥伴。
我們要一起演出歌舞伎。
「那我去看一下幫手那邊的情況。開場三十分鐘前集合,大家一起前往禮堂的後台。」
大家說「知道了」之後,我連忙前往另一間準備室。因為人數增加,只有一間準備室不夠。不知道那邊的準備工作進行得如何。
「大家!準備好……」
我活力充沛地走進房間,但看到房裡的情況不禁啞口無言。
這……這是什麼?守靈?不,比較像蠟像館?室內靜悄悄的,每個人都顯得很僵硬……
穿著淡粉紅色和服、黑色腰帶、打扮成女僕的是紫織和友江。
擔任裃後見的是阿久津昔日的樂團夥伴:貝斯手永井和鼓手坪內。跟隨領主的小侍童則由吉他手野田飾演,他穿著鮮豔而帶有年輕氣息的黃綠色與藍色雙色裃。
他們是第一次上台,可以理解為什麼會緊張到變成雕像……可是體操社的人不是都曾經上台表演過嗎?為什麼每個人都一臉不安的表情?連飾演忍者的長沼學長、飾演武士的圓屋學長,以及加古川、早野、桃井都在發抖……
哇,不妙……該不會是感染到其他人的緊張吧?
「呃,你們應該準備好了吧……」
我內心嘀咕,看來心理上的準備還沒好……這種時候要怎麼解除大家的緊張?
本社一年級生因為有學長姊巧妙地提振士氣,再加上先前已很踏實地苦練,所以多少有些自信。可是,來幫忙的這些人是否也已經練習到滿意為止……老實說,是有些倉促。這也是我的責任,其實我應該從春天左右就開始準備才對。
傷腦筋,這樣下去,觀眾也會明顯感受到他們的緊張。舞台和觀眾席是連結的,舞台上的人如果極度緊張,觀眾也會一起緊張,這樣的氣氛下就沒辦法享受戲劇……
「來、來栖……」
全身黑色裝束、捧著指南針飾演忍者的長沼學長看著我說:
「這、這是第三次上台了,可是我今天好像最緊張……會、會不會是因為有台詞……可、可以再聽我念一次台詞嗎……」
「當然沒問題,不過你已經練習得很充分……」
「呃,呃,不論如何,只要饒恕性命,則……則……則……」
「則願全盤供出。」
「啊啊啊啊,對對對!則願全盤供出……哇,糟糕、糟糕……我搞不好會在台上忘詞……」
長沼學長說出負面的話語後,其他人紛紛有所反應。
「我們也是,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一開始是從觀眾的右手邊還是左手邊?」
「我對動線還搞不太清楚……」
哇,不行!不可以一直抱著失敗的想像!可是,如果我這時候說出「不行」,會把大家逼得更緊張。那麼,我該說什麼?在第一次公演的時候──在老人社福中心演出《三人吉三》的時候,我對大家說了什麼?啊,當時我的身體出狀況,根本沒辦法顧慮到其他人。反而是我造成大家的困擾……
「大、大、大家還好嗎……?」
我突然聽見緊張到變假音的聲音,回頭看到站在我身後的遠見老師。咦?他怎麼穿著運動服?在他身旁是難得穿上西裝的生島先生。
「不、不、不必緊張!你你你、你們只需要享受舞台的樂趣!做為青青青、青春的回憶……嘔……」
面色蒼白的遠見老師突然彎下腰,感覺好像快吐了。
「老師?你不要緊吧?」
「不、不……不要緊……我我、我一點都不緊張。老師並不緊張,因為我相信你們……嘔……」
「唉~唉~唉~你應該已經吐不出東西了吧?」
生島先生俯視蜷縮著身體的遠見老師,無奈地說道。我不禁問:「什麼?老師吐了?」並撫摸老師的背。
「對。他的西裝弄髒了,所以是這身打扮,難得我特地正裝出現。這個人從前幾天就在緊張,我跟他說你這麼緊張會傳染給學生,他就更加緊張。可是,他今天早上卻還吃豬排丼想要討吉利(註10)。因為那個……你們不是要比觀眾人數嗎?」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們和戲劇社之間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只是類似遊戲的比賽而已。」
「可是他還是希望你們能贏。真是的,為了小鬼的歌舞伎遊戲這麼認真。」
生島先生雖然這麼說,但他自己也非常認真投入小鬼的歌舞伎遊戲。為了得到服裝與假髮業者協助而去借用蛯原的名字便是他策劃的……不過如果對他表示感謝,他會莫名其妙變得不高興,所以我打算等公演結束之後再道謝。
「老師~振作點。」
「我去拿水過來。」
「來,老師,坐在這張椅子上……」
大家擔心地聚集到遠見老師身邊照顧他。嗯,沒錯,遠見老師就是會讓人無法放著不管……
「對、對不起大家……我明明最近胃比較虛弱,竟然還吃豬排丼,實在是太笨了……」
「嗯,真的很笨。」
「生島先生,你不要欺負遠見老師。」
我忍不住袒護遠見老師。
「老師,冷靜點,先深呼吸。」
「我、我知道了……吸……呼……」
「沒錯,就是這樣。不要緊,我們的演出一定會成功。基本上,就算失敗了也不會死。」
「嗯,對……沒錯……」
「比方說,就算踩到和服裙襬跌倒,觀眾也只會哈哈大笑。更何況阿久津一定會趁機加入即興演出來彌補。那傢伙真的很愛受到矚目。」
「的確……」
遠見老師這麼說,其他人也都贊同地點頭。
「到這個地步就看開點吧!如果會緊張也沒有關係,這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會緊張代表對這個舞台非常投入。」
「來栖……謝謝……」
遠見老師抬起頭,用力握住我的手……咦?為什麼我在鼓勵遠見老師?老師又不用站上舞台……
「沒錯,就算緊張也沒關係。」
長沼學長喃喃自語。
「跌倒也沒關係。」
紫織友江姊妹也小聲說。
「的確,現場演唱的時候,擴音器也可能突然出問題,可是那時候憑著氣勢就撐過去了。」
樂團組似乎也放鬆一些。
「說實話,你們就算演錯了,觀眾也不知道你們哪裡演錯,只要別露出『糟糕』的表情就好。就算出場、退場的方式有誤,只要擺出堂皇的態度就不會被發現。舞台就是這樣。」
生島先生這麼一說,大家紛紛附和:「對喔,就是這樣……」不過他又接著說:
「可是我會知道,因為是我教你們的。如果沒有照我教的來演,事後要打屁股。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大家聽了都笑說「好可怕」。太好了,大家臉上又出現笑容,這樣一來就沒問題。順帶一提,生島先生應該不至於打女生屁股,不過男生搞不好真的會被打。我也曾經被打過……
「好,待會兒整理完帶去現場的行李後,要和隔壁準備室的人會合。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在流汗之前先拍照。到禮堂後,直到結束為止都禁止拍照。還有……」
我報告完通知事項後,芳學姊從走廊探頭進來。
「小黑,可以和你說一下話嗎?」
「好的。」
我來到走廊上。不知發生什麼事,芳學姊顯得有些困惑。
「那個……我收到霧湖學姊用LINE傳來的訊息。」
「什麼?現在嗎?」
「對。她說在正式演出前,有些話一定要跟我說,所以希望我出去一下。時間應該勉強來得及……可是我已經打扮成這樣。」
芳學姊已經換上舞台服裝,如果以這身裝扮被目擊,很有可能會被粉絲包圍而引起大騷動,所以她現在不方便出去。
「小黑,你可以替我去聽聽她要說什麼嗎?」
「我不介意……可是,這樣沒關係嗎?」
「霧湖學姊應該會了解……還有,小黑,不論霧湖學姊跟你說什麼,如果你覺得不應該告訴上台前的我,就不用對我說。」
芳學姊的口吻很認真。
「可是霧湖學姊……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妳吧?」
「嗯,的確。但是如果對我們的演出會有不良影響,我就不聽。這件事交給你來判斷,我信任……社長。」
芳學姊說完,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感到胸口熱熱的。
一定是因為太感動了。不是因為河內山高中的明星握住我的手……不,或許這也是部分理由,不過更重要的是,芳學姊這麼信任我,讓我很高興,高興到幾乎要顫抖。
「我知道了。」
我也握住芳學姊的手,接下這項要求。糟糕,如果太用力,她手上的白粉會脫落。
「我會負責去聽她要說什麼。要去哪裡?」
「她說她在五號館後面。」
五號館?那是沒有改建的老舊建築物,現在幾乎已沒有在使用。也就是說,霧湖學姊要談的大概是不太想讓人聽見的話題……
「那個,我不想讓大家擔心,所以請妳不要告訴別人這件事。」
我這麼拜託芳學姊。去一趟回來,大概不需要二十分鐘,到時候我直接去禮堂準備室和大家會合就好。
「也不能告訴蜻蜓?」
「是的。如果要找他商量,我會自己告訴他。」
「我知道了。」
芳學姊點頭,再次鞠躬對我說「拜託你」,然後回到準備室。我看看手錶,已經接近指定的時間。
霧湖學姊究竟要說什麼?
我有預感大概不會是什麼好事。難道一如往例,本社無法避免公演前的麻煩嗎?
不過──
我把有些低垂的頭抬起來。
沒關係,我們不會有問題。過去發生的種種問題,不都克服了嗎?不論霧湖學姊說什麼,不論待會兒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讓今天的演出成功。
要和大家一起實現這個目標。
我內心如此發誓,離開舊校舍前往五號館。
*
村瀨蜻蜓做完設備的最終確認,走下舞台到觀眾席。
手上的事前確認表上都打了紅色的勾,應該沒有漏掉什麼。他為了保險起見確認了兩次,剩下的只有到音響間調整器材。
他走過觀眾席的走道,前往燈光與音響間。
「嗨。」
裡面有兩名戲劇社的男生,蜻蜓稍稍點頭說:「辛苦了。」
跟戲劇社和解之後,由於茨木副社長提議,歌舞伎社得以借到工作人員。這是很大的助力。戲劇社的工作人員很習慣使用禮堂器材。尤其在燈光方面,蜻蜓並不是非常熟悉,因此有他們幫助感覺很安心。
「你真的很厲害,竟然能想到這樣的呈現方式。」
坐在混音器前方的三年級男生拿著蜻蜓預先給他的演出計畫表這麼說。
得到誇獎的蜻蜓推了推眼鏡的鼻橋回答:
「沒什麼,我只是因為很有趣才做……事實上,我只想做有趣的事。」
「說這種話太帥了吧!」
「這是學我朋友的。」
「的確,如果不有趣的話,就沒辦法做這麼麻煩的事。話說回來,要獨自完成這項計畫實在太危險了,音響在正式演出的時候常常會發生問題。」
「我第一次接觸大舞台,很感謝有你們的幫忙。」
「別這麼說,我也覺得很有趣。」
三年級的學長露出開心的笑容。
「戲劇社的氣氛一直很差,所以我很羨慕你們。這次像這樣幫忙歌舞伎社,讓我想到以前我們也做得很開心。營造出像寶塚劇場那樣閃閃發光的舞台,讓女生們瘋狂尖叫──這些我都滿喜歡的。」
「啊,我也是。」
幫忙燈光的二年級生也同意。
「芳學姊真的很適合聚光燈呢~燈光小組會研究如何讓她看起來更帥氣。工作人員多數是男生,所以氣氛很和睦……只是有一部分女生變得越來越奇怪……」
「也不是說誰不對……不過很抱歉造成歌舞伎社的困擾。」
「不,事情都已經結束了。」
「村瀨好帥~」
「超帥的~」
戲劇社的兩人開玩笑地這麼說,然後哈哈大笑。蜻蜓沒有特別回應,只是邊調整器材邊想,如果一開始就能這樣彼此幫忙不知有多好。雖然浪費了不少時間,不過總比一直反目到最後好多了。
「話說回來,你們那個小不點社長真厲害。」
「小黑嗎?」
「對對,很難想像一般高中生會喜歡歌舞伎,我以前還把歌舞伎的『伎』寫成『技』。可是看過彩排後,感覺滿好玩的。」
「我也這麼覺得。原來歌舞伎也有故事情節,還有很多笑點。」
「……歌舞伎真的很好玩。」
蜻蜓望向觀眾席另一頭的定式幕這麼說。
「小黑想要告訴大家這一點,所以才會創立歌舞伎社。」
「想要做這種事的人應該很多,但實際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的確。自己喜歡的東西,別人不一定會喜歡。如果不成功會覺得很沮喪。」
蜻蜓說:「那傢伙滿有勇無謀的。」
三年級學長笑著說:「好過分~」
「你應該稱讚他有勇氣。」
「嗯,或許也可以這麼說。」
他這樣回答,這回三人都笑了。
蜻蜓想著……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大概是上高中之前的春假吧。
他們在漢堡店,兩人分一包薯條。
小黑非常熱切地說,上高中之後想要演出歌舞伎、想要創社。但是他自己也知道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所以感到猶豫。他雖然是個決定後就勇往直前的傢伙,但不是不會猶豫。上高中前的十五歲年紀,要挑戰未曾做過的事,當然會害怕。
所以蜻蜓告訴他:「你就做吧。」
他認為推小黑一把是自己的職責。與其說是職責……或許他只是想這麼做。他想要參與小黑創始的新事物,想要在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的狀態下被捲入其中。即使被搞得團團轉,應該也很好玩。
對於用「青春」這種陳腔濫調作結,蜻蜓有些抗拒,但他也想不到其他說法,所以,如果有人想說就讓他們去說吧。蜻蜓覺得,對於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取名字。
「哦,原來你們決定幫忙了。」
「哇,嚇我一跳!」
看到突然出現在音響燈光間的畢業生,戲劇社兩名社員幾乎同時站起來,端正姿勢說:「霧、霧湖學姊!」戲劇社多少有些運動社團的風氣,不過這位學姊又是其中更特別的人物。蜻蜓坐在位子上稍稍打招呼,然後說:
「……妳竟然能夠進來。」
這裡應該是禁止非相關人員進入。
「我原本以為不行,沒想到現在還可以讓我直接進來。我很期待歌舞伎社的演出……你們的舞台應該可以充分展現芳的魅力吧?」
「當然。」
蜻蜓淡淡地回答,霧湖便笑了笑說:「我很期待。」
「學姊,妳剛到嗎?」
三年級男生仍舊保持立正的姿勢詢問。
「我剛剛去戲劇社,結果沒看到任何人。」
「很抱歉,今天是在音樂教室進行最終彩排。」
三年級生惶恐地回答,霧湖便聳聳肩說:
「我本來想要在來之前先聯絡,可是我的LINE帳號竟然被盜了……今天早上因為這樣,所以很匆忙。不過後來想想,像這樣突襲也滿不錯的。」
二年級生苦笑說:「突襲也太可怕了吧~」
「你們不必緊張,我只是來觀賞學弟妹的演出而已。好,開幕之前我要先去填飽肚子,看戲看到一半如果肚子咕嚕叫會很丟臉。我是和大學朋友一起來的,我們會先去吃炒麵,再見。」
她飄揚著黑色長髮離去。這個人真是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嚇我一跳……不過霧湖學姊好像很開心……」
「大概是因為自己不用負責管理了,所以心情變得很輕鬆。」
「也許吧,畢竟她是責任感很重的人。」
戲劇社的兩人從校友的壓力解脫,鬆了一口氣。蜻蜓對他們說:
「我要先離開一下。我們要在後台休息室舉行最終會議。」
「哦,好。開幕時間也快到了。」
「會議結束後,我會立刻回來。」
最終會議是在禮堂的後台休息室進行。由於有好幾個社團要使用禮堂的舞台,所以無法獨占休息室,他們分配到的是演出前後的有限時間。
蜻蜓走出音響間,從工作人員專用的走道走向後台休息室。
房裡已聚集了幾乎所有社員。由於戲服的體積龐大,再加上巨大的假髮,休息室感覺變得很狹小。
「咦,遠見老師穿和服……」
面色有些蒼白的遠見老師竟然穿著羽織和袴的正式和服。
「嗯,是我緊急帶來的。」
回答的是正藏先生。他穿著帶點灰色調的素雅綠色和服加上羽織。
「聽說這傢伙因為太緊張吐了,還弄髒西裝。」
「我、我拜託你拿替換用的衣服過來……可是沒說要帶這種……」
「有什麼關係?這是你學生正式公演的舞台。啊,是我幫他穿上的。真的是人要衣裝,對不對?」
生島先生以認真的表情這麼說,正藏先生便大笑回答:「沒錯!」學生也跟著笑了,看來大家並沒有太緊張。蜻蜓不禁佩服遠見老師的療癒能力,不過他本人似乎沒有自覺。
「喂,阿久津,你這小子到底決定屋號了沒啊?」
正藏先生詢問飾演彈正的阿久津。阿久津還沒有決定自己的屋號,一直拖拖拉拉地猶豫不決。
「嗯,這個嘛~」
「你還『這個嘛~』!已經要正式開演了,你不需要『大向』嗎?你好歹算是主角吧?」
「說什麼『好歹』,我真的是主角啦!不過我一直沒辦法決定屋號。數馬,你決定了嗎?」
「啊,我決定直接使用名字『克己屋』。我女朋友也說這樣很清楚,很好。」
「可惡~不要亂放閃!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還是覺得目前想到的屋號裡,『綺羅星屋』是最好的~」
「我才不要喊那種屋號!」
正藏先生一口否決,阿久津便沉吟著思索。這時花滿學長來了,對大家喊「久等了~」。
「呃,現在應該全體到齊……」
遠見老師穿著不習慣的和服,以笨拙的動作召集大家說:「那、那麼現在要召開最終會議。」幫手組的成員和服裝人員當然也都在。小丸子似乎非常疲累,身體有些搖晃。
「老師因為太緊張,結果對緊張有些疲乏了,現在好像沒那麼緊張……希望大家也能享受今天的演出……」
「請等一下。」
蜻蜓打斷老師的話。
「……小黑不在。」
「咦?」眾人驚訝地環顧四周。
「他會不會在廁所?」
阿久津這麼說,但唐臼回答:「沒有,他不在廁所。」
不在。
小黑……不在?社長在最終會議遲到?
首先露出不安表情的是芳學姊。
「該不會……還在跟霧湖學姊談話……」
遠見老師聽了詫異地問:
「妳是指坪山霧湖嗎?來栖去見她?」
「是的……她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想要找我出去,可是我已經換好服裝,便請小黑代替我去。他應該要回來了……難道他們討論的事情很複雜?」
小黑去見霧湖?
蜻蜓告訴芳學姊:「我剛剛在音響間遇到霧湖學姊。」
「咦?她跟小黑在一起嗎?」
「沒有,只有她一個人。」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氣氛變得不安,現場出現與先前不同性質的緊張氣氛。
等等,冷靜思考──蜻蜓告誡自己。
霧湖並沒有表現出她見過小黑,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某些原因而必須隱瞞。她既然會在正式演出前找芳學姊出去談話,一定是有很突然且必須保密的事。
可是,如果是那樣……霧湖的態度感覺太過輕鬆。
她雖然是不太顯露喜怒哀樂的人,但當時完全沒有表現出急迫的樣子,似乎真的很期待接下來要登場的歌舞伎社演出。
還有……霧湖提到……
「芳學姊。」
蜻蜓必須問這個問題。
他雖然不想讓現場氣氛變得更嚴肅,但還是必須詢問。芳學姊沒有回應,只是注視著蜻蜓。
「霧湖學姊是什麼時候聯絡妳的?是打電話嗎?」
「呃,不是,是傳LINE。大概是……三十分鐘之前吧。」
「那就奇怪了。霧湖學姊剛剛說,她的LINE帳號今天早上被盜了。這是我剛剛聽她本人說的。」
「……什麼?」
芳學姊僵住了。
花滿學長和梨里學姊倒抽一口氣。
阿久津一臉呆樣,小丸子面部抽搐,數馬瞪大眼睛,刀真與唐臼深深皺起眉頭,生島先生交叉起雙臂。
水帆高大的身軀傾斜。
幾乎在此同時,遠見老師的身體也向旁邊搖晃,結果兩人剛好撐住彼此。
幫手組的人……大概沒有理解現況,彼此面面相覷。
蜻蜓則連呼吸都忘記了。
小黑,你究竟在哪裡?
註8:老歌的歌詞 出自一九六八年水前寺清子的〈三百六十五歩のマーチ〉。
註9:小忌衣 是衣襬長到垂地、衣領豎起的特殊服裝,在戲中是身分地位高的人日常的穿著。
註10:討吉利 豬排丼的日文是「カツ丼」,「カツ(katsu)」與日文的「勝利」同音,因此有人會在考試、比賽前吃豬排丼討吉利。
引用、參考文獻
《最新歌舞伎大事典》富澤慶秀、藤田洋監修 神山彰、丸茂祐佳、兒玉竜一編輯委員 柏書房
參考資料
「歌舞伎座惜別公演十六個月全紀錄」歌舞伎座DVD BOOK 小學館
*另外也參考其他歌舞伎相關書籍、公演情節介紹手冊等。
*在此要深深感謝本書執筆之際協助監修、採訪的所有人。
監修
渡邊哲之先生(國立劇場)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