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本能寺之夜

  卷之三 本能寺之夜

【本能寺】

  傍晚時分。

  結束茶會接待職務的織田家譜代家臣們按照預定計畫,迅速啟程前往各地。

  織田信奈新的國土規劃之中,蘊含了一項重大的「改革」要素。

  那就是從此以後,被各大名家當成「領國」的所有「國」──整個「天下」──都將成為織田信奈即將建構的「中央政權」的「所有物」。

  從今以後,各大名家不再「擁有」國,他們變成「織田政權任命的行政主導者,被賦予一定期間的支配權」。

  對於織田政權而言,這個制度早就已經是「既定事實」,並且行之有年。

  織田家之所以如此特殊,並且得以奪取天下,可以說就是因為切斷了「土地」與「武士」之間的關係,做到政權的中央集權化。

  這種制度讓織田家可以做到很多事情。比方說身為封建領主的家臣們各自從管轄地招募而來的不是半農半兵的軍隊,而是以金錢雇用的常備軍(職業士兵與傭兵部隊)為主體的軍團。可以不必顧慮農忙時期,整年都能調動軍團。

  另外,藉由將支付給家臣的酬勞從土地轉換成「金錢」與「茶器」,讓原本好勇鬥狠的家臣們從封建領主變成了「在織田政權手下工作的技術官僚」。就連在清洲城時代只知道在戰場上橫衝直撞的那個柴田勝家,也在丹羽長秀的輔佐之下將越前國治理得有聲有色。

  信奈不只是以武力統一天下,而是打算發動革命,破壞造成「應仁之亂」爆發,以及導致戰國時代長期化的封建制度。

  另外,她並沒有採用若是德川幕府統一天下就會採用的農本主義。

  信奈推動開國路線,打算親自率領船隊展開遠程航行,在全世界的貿易據點建立「日本人村」,擴大日本的商業網絡。在這樣的織田政權之下,國家實力、大名的經濟實力不再由「領地生產力」,而是以「貿易收入」決定。特別是港口在這種制度之中影響力非常強大。領地生產力頂多是用來表示國力的「衡量標準」罷了。

  這些內容早在十字軍戰爭結束後,連同「十字軍戰爭的獎賞不會以土地,而是以海外諸國的貿易權支付」的說明,由信奈親自對主要的外樣大名們詳細進行解說。她們也理所當然地表達理解與認同。畢竟若是各大名家都對織田政權要求土地以作為十字軍戰爭的獎賞,織田政權將會因此瓦解,天下將再次大亂。可以說十字軍正是讓日本從封建體制轉換成中央集權制的「轉捩點」。

  然而,即使有武田信玄或上杉謙信這些名將對信奈的作法表示理解,「放棄封建制度」「日本的中央集權化」仍然不是容易的事,難以單獨實行。

  在東國尤其如此。很難將當地的家臣團與土地分開。

  雖然上杉謙信、武田信玄、北條氏康在打仗時擁有無以倫比的強大,但是在管理深信自身領地的支配權是「祖先傳承下來的天賦權力」的越後家臣團時仍然費盡了力氣。謙信到最後也沒有成功完成越後的中央集權化。身為「毘沙門天的化身」,自詡為正義執行者的謙信對謀反的家臣不會施以嚴罰,經常原諒對方。這樣的作法反而成為她的絆腳石。

  而因為父親武田信虎大量肅清家臣,武田信玄並沒有像謙信那樣吃足了苦頭。但是她也遭遇同樣的問題。以信玄的情況來說,主要是她對充滿個性的家臣團太過溫柔。比起自己施行獨裁,她更偏好和家臣們以合議制治理國家。因此,武田家的中央集權化進度也是遠遠落後。

  至於歷經「北條三代」的盛世,被譽為明君楷模的北條氏康。由於北條家族的團結力很強,對領民施行了破格的良政,並沒有像謙信或信玄那樣為家臣團的管理傷透腦筋。

  然而關東的土地相當廣大,上面被無數的封建領主割據。若是走戰爭統一的路線,將會沒完沒了。於是北條家在擊潰舊關東公方勢力之後,採用積極與各封建領主和睦相處的政策(可以說在與上杉謙信每戰必敗的關東爭奪戰裡,北條家沒有其他手段可用)。

  雖然有著像以精銳水軍為傲的南總里見家那樣,堅決不肯屈服於北條家的勢力存在,不過大部分的封建領主都在北條家保障土地支配權的條件下俯首稱臣。因此北條家必須在某種程度上保護封建制度,也就是封建領主的土地所有權才行。

  這時──武田信玄、上杉謙信、北條氏康、毛利輝元、伊達政宗、大友宗麟、島津義久。

  代表這個戰國時代的七位公主大名在一天之內,同時將「土地、國家的支配權」奉還給織田政權。在這個消息發佈之後,其他的大名也陸續跟進。也就是說,在各大名的家臣團還沒察覺到的時候,封建制度就被一場不流血的革命消滅了。趁著全國的武士與百姓正在慶祝十字軍之戰勝利的時候,趁機在一天之內把整件事處理完畢。這就是織田信奈採用的「策略」。

  這個「策略」是由聞名天下的傑出智者,也是成為信奈顧問的小早川隆景,天才軍師竹中半兵衛與黑田官兵衛,個性溫厚行事穩重的丹羽長秀,以及提供「明治維新時,曾經有過廢藩置縣的政策」這種未來知識的相良良晴,一共五個人精心策劃而成。順帶一提,明智光秀則是因為表示「必須毫不留情地討伐妨礙信奈大人的傢伙」這種激進策略,而被信奈以「看一下氣氛吧」的一句話踢出討論。

  當本能寺茶會結束之後,柴田勝家、丹羽長秀等譜代家臣之所以立刻前往自己的領地,就是為了祕密執行這項「最後一步棋」。

  不過一旦公布此事,地方上的封建領主與豪族們就有同時起事反抗的危險性。為了在上杉謙信與武田信玄等人的協助之下防範各地叛亂的火苗,外樣家臣、譜代家臣們都必須固守自家領地,把守根據地的城堡。

  不過丹羽長秀與德川家康必須負責主持在堺町舉辦的歐洲使節團與外樣家臣的接待茶會,回到自己領地的時間也隨之延後。但就在長秀回到若狹,家康回到濱松城的那個瞬間,應該就是織田政權展開所謂「廢藩置縣」政策的時刻。

  「公主和相良大人的吵架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結束了,滿分。公主。您這次和土田御前大人得以和解,真的是──太恭喜您了。萬千代感動地說不出話……」

  本能寺的玄關。

  準備在明天前往御所晉見姬巫女的信奈與良晴露出笑容,目送從尾張時代一路與他們共同奮鬥的譜代家臣們離去。

  第一位出發的還是這個人。在光榮的「軍馬會」──回到京都的凱旋式中也是領頭的丹羽長秀。

  不期望出人頭地,比起光鮮亮麗的戰功,更喜歡在幕後默默做著不起眼的內政、築城、修路等工作,一路支持信奈的大姊姊。「建造安土城」這件事如果少了長秀就是不可能的任務。廢除全國所有的關卡,修整道路,高速化軍隊的行軍速度,同時活化商業流通網絡。信奈這些旁人難以理解的新政策,全都是充滿毅力的長秀平靜、泰然地處理完成。另外,格外具有個性的織田家家臣團成員之所以不會發生嚴重衝突,團結在信奈的手下共同奮戰,有很大的因素來自於無欲無求的長秀所擁有的高尚人品。

  更重要的是,當信奈幾度失去鬥志時,她都一再地在旁邊扶持信奈。

  「工作結束後要趕快回來喔,萬千代。就算和母親大人和好了,我還是不能沒有萬千代。那個,因為有時候晚上我還是會睡不好……」

  「不,您從此以後有相良大人了。之後就請別再分居了,公主。願您能和丈夫今晚能好好地在閨房共度,呵呵。」

  「廢、廢話少說,趕快回來啦!拜託妳了,好嗎?」

  「好的,我明白。相良大人。雖然往後可能應該稱呼您為良晴大人才對──公主就拜託您照顧了。雖然她這個人很稚氣,但是成能為公主伴侶的人就只有您了。真的……務必拜託您了……嗚嗚……」

  「長、長秀小姐!拜託別哭啦,氣氛會變得很沉重耶!還會讓人想起在金崎的那個時候,太尷尬了。我知道啦,今晚我一定會成功的!可以不用擔心了!先別說那些,長秀小姐也差不多該結婚了吧……?呃、這個,反正妳還年輕吧?」

  「……唔。那就進入世界大奧吧?我會在堺町向伊莉莎白女王表示志願參加。這樣一來,比天下統一更困難的我的婚事問題也就能解決了,三億分。」

  「這樣啊……個頭啦!給我停下來,萬千代~!」

  「呵呵,開玩笑啦,公主。公主您果然還是最適合露出充滿精神的表情。那麼我就走了。堺町與京都還算近,我很快就會回來。」

  丹羽長秀前往堺町的行程其實不在預定之中。舉辦堺町茶會的工作原本全部被丟給家康處理。然而家康卻在本能寺茶會上喊著「吃了鯛魚的天婦羅後肚子就好痛~」,於是信奈只好指派長秀負責輔佐家康。看來家康似乎是因為擔心把堺町的茶會搞砸,於是先試吃料理,結果把肚子搞壞了。畢竟這是一項護送今井宗久等商人與茶師們到堺町的任務,相當辛苦。

  這次又得依賴萬千代了。從以前開始我就經常把萬千代當成方便使喚的勞工,老是麻煩她。真的是太感謝她了──送走長秀的信奈對良晴露出了微笑。

  對於信奈而言,長秀果然是她的「大姊姊」呢──良晴深刻地體認到這點。太好了呢,信奈。妳……身邊總是有那麼溫柔的人陪伴,應該很幸福吧。而且,往後妳將會更加幸福──

  「哇哇哇。鯛魚吃太多了,肚子、肚子好痛啊~!不是啦!我可不是翹掉接待工作偷吃公家眾的料理喔!我只是打算試吃一下準備在堺町端出的歐洲料理天婦羅,吉姊姊!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從尾張一路打拼而來的信奈小妹德川家康似乎胃太痛了,臉上的眼鏡掉下來露出長得像「3」字的眼睛。在關原經歷一場激烈的姊妹爭吵之後,兩人的感情反而變得更好了。家康自己放棄了成為「天下霸主」的未來。她相信比起自己,信奈更適合成為天下霸主。打從心底認同信奈是值得託付世界未來的英雄。況且,若是信奈沒有依照「命運」橫死,家康應該根本對天下霸主的寶座沒興趣才對。若非破解了「古今傳授」的細川藤孝操縱本多正信,也不會造成她們倆姊妹吵架。

  不過──現在看來,有打過一場仗是件好事。兩人之間的芥蒂如今都消失了。良晴心中那種對犧牲家康「命運」的迷惘也消失了。而且他也了解了,家康──竹千代對於信奈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小妹。

  「在我把日本處理好之後,就會率領大型船隊前往羅馬進行新婚旅行。從此以後,日本就交給妳治理了,竹千代。我遲早會讓妳就任『內大臣』的官職。」

  「內內內內大臣?那那那那不就是實際上的日本國王代理嗎?」

  「是啊,沒有錯。用的是『內府』的名義。現在的日本處於戰國時代進入太平時代的過渡期,相當難統治。能勝任這個大任的人,放眼整個日本也只有妳了。拜託妳囉?」

  「咦,難道您急著啟航嗎?把日本的工作全部都丟給我?沒辦法啦!拜託請先等一年,吉姊姊,一年就好!」

  「不~行。被伊莉莎白超前讓我很不甘心。我很急呀!」

  「啊啊……人生果然就像背著重擔爬坡呢~良晴先生,請早點讓吉姊姊懷孕喔~!還有請延後一年的出航時間!」

  「哈哈。如、如果成功就好了……等等……萬一我像藤吉郎大叔那樣有不孕症問題該怎麼辦……啊……緊張到渾身無力了~」

  「噫~?良晴先生~?」

  「喂,良晴!今晚要是失敗了,我就把你塞進阿鯰的布偶裝沉到琵琶湖的湖底喔!順便把多嘴害得良晴沒幹勁的竹千代也塞進信樂燒狸貓像裡面丟進堺町的海裡!」

  「我我我我我這就出發發發發了!」

  玩笑似乎開得太過火了──良晴搔了搔頭說。家康戴回眼鏡,急急忙忙地前往堺町。不過從旁邊看過去,她的表情似乎相當愉快。啊啊,果然如此。良晴明白了,唯有在信奈「活著」的世界裡,家康才能真正「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像我一樣──

  「公主大人啊啊啊啊!事情我都聽信澄說過了!您終於和土田御前大人和好了呢……!勝家、勝家開心地快要哭出來了……已經……我太笨了,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嗚哇啊啊啊啊!」

  「……全織田家家臣團都哭了……」

  接著是柴田勝家與前田犬千代。不用說大家也知道的武田家好鬥派的兩大看板人物。兩人是從信奈的孩童時代就跟隨她的好朋友,也是一起荒唐的好夥伴。當織田家分裂成信奈派與信澄派時,正是因為分屬兩陣營的犬千代與勝家互相聯絡協調,才能避免織田家出現決定性地分裂。

  雖然勝家吃過許多敗仗,但是在織田家譜代家臣之中,她仍是一位卓越出眾的武士。織田家之所以可以勉強與上杉謙信率領的最強越軍搏鬥,就是因為勝家的存在。至於犬千代。比起指揮大軍,她更擅長單獨馳騁在戰場上發威。不過她仍然與勝家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共同支撐著北陸戰線。

  更重要的是,對於失去了父親,與母親感情不睦的信奈而言,兩人都是無可取代的好友、大姊,以及小妹──

  「沒關係啦,反正萬千代也一樣說不出話,六。而犬千代呢,我就給妳外郎糕當餞別禮吧!拿去拿去~妳要在北陸和謙信一起完成最後的『一步棋』喔~我們很快就能在京都再會。下次我想辦一場歐洲形式的『騎士競技大賽』呢!」

  「「騎士競技大賽?」」

  「那和我最喜歡的相撲大賽很像,但比的不是相撲,而是騎士們騎著馬舉槍單挑的戰鬥!當然,為了避免受傷,會使用安全的武器啦!好想辦喔~!而第一次大賽的優勝者,我就送給他名震天下的頂級茶器九十九髮茄子──的贗品吧!用那個獎品代替聖杯!」

  竟然送贗品喔!──良晴暗自為信奈的小氣感到傻眼,但還是不追究下去了。

  「塞凡提斯已經登記為西班牙代表了喔。而且我也已經收取參加費了,這場比賽不辦不行。否則會被告呢。」

  那個人明明就欠了很多錢,這也太過分了吧!良晴再次感到傻眼。話說塞凡提斯不愧是『唐吉訶德』的作者。一旦知道有騎士競技大賽,就毫不猶豫地把錢都掏出來押下去……!

  「話說回來,猴子!公主大人真的已經沒事了嗎!雖然加斯帕爾和細川藤孝都已經乖乖投降了,但是該不會還有又會干涉公主大人『命運』的人存在吧?」

  「……犬千代也有點擔心。啊,擔心到一半肚子就餓了……公主大人。多給犬一點外郎糕。」

  「就我所知道的歷史,應該已經沒有其他人了。被認為是本能寺之變的首謀和真正的犯人的人物──十兵衛妹妹。她已經完全不可能那麼做了。而近衛前久大叔。這也是不可能的。有一種說法是,為了阻止長宗我部家被消滅,齋藤利三決定舉兵起事,但長宗我部家與織田家的關係良好,我和信親關係好得如同義兄弟,所以這也是不可能的。齋藤利三本來就只對世界大奧有興趣。足利義昭妹妹也不可能。那孩子是個好孩子。還有說法是南蠻傳教士害怕織田軍向全球進軍,但我們與十字軍的和解已經消除了這個可能性。關於秀吉大叔的幕後黑手說法本來就有些牽強,但因為秀吉大叔已經不在了,所以這個說法自然也就消失了。取代他活在這個世界的人物,不是別人,正是我。家康是幕後黑手的說法也已經不可能。我們克服在關原的『命運』。操縱甲賀忍者的六角承禎已經放棄武家生活,在宗教生活中安靜地度過餘生。武田信虎為了見勝賴的面而去了諏訪,如今的他已經完全成了一位慈祥的老人。至於散布在全國的伊賀忍者則由半藏管理。在百地家和藤林家被消滅之後,伊賀的首領就是服部家了。而姬巫女黑手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那麼剩下的,頂多就是那些對我就任關白感到不滿的公家眾了。但能夠執行襲擊信奈這麼大膽的計畫的好戰派和實戰派的公家貴族,就只有近衛大叔一個人吧?其他的公家眾,頂多只能抱怨而已。」

  「啊~有嫌疑的人太多了,完全搞不清楚!我真是太笨了!」

  「……從頭開始重新整理一次吧……良晴。」

  哎呀,即使是在我的時代,「本能寺之變」也是一個無人能理解真相的事件啊──良晴也抱著頭傷透了腦筋。

  到頭來,正確答案搞不好是「並沒有什麼複雜的陰謀,只是在一個看似可以突然奪取天下的情況下,明智光秀『內心著了魔』而已。」。

  不管怎麼說,在本能寺討伐織田信長之前與之後,光秀的行動對於一位智將來說實在是過於缺乏計畫。在謀反後,原本應該是光秀部下的細川藤孝和筒井順慶都背叛了他,使他完全受到孤立。結果就不必多說,從各地趕回來的織田家家臣團殲滅了他。即使秀吉沒有進行「大撤退」,也會被柴田勝家和德川家康等人包圍並遭到討伐。也就是說,他根本沒有做任何事前的準備工作。

  這是一起衝動性的犯罪。

  有一種說法是,看到重臣佐久間信盛被流放到高野山後,光秀誤以為自己也會遭到貶謫而發動謀反。但由信奈安排佐久間信盛重返織田家回任家臣,並承認了他在「高野山流放」那場戲之中的功績,再次給予了其領地。所以這條線也是不成立的。

  「猴子?我、我知道公家眾心中有不滿!那、那、那有沒有可能他們明天在御所發動暗殺?」

  「在姬巫女大人面前?不可能。要是做出那種舉動,姬巫女大人會大發雷霆的。而且妳看嘛,我也會在那裡。雖然身手不如勝家,但我也算是經歷過無數戰鬥的勇者啊。」

  「沒錯沒錯。沒有哪位公家貴族敢與良晴對抗的。六妳擔心得太多了。近衛信尹原本對不讓出關白一事鬧脾氣,現在也完全被良晴感化了!就算御所裡有什麼卑鄙的陰謀,近衛父子這對好鬥派人士也會阻止它的!沒問題!」

  「是啊。五右衛門和一宗妹妹也會在暗地裡保護我們呢。她們的結界完全沒問題。」

  勝家知道近衛前久曾與忍者和刺客展開過大激戰。從外表上看,他是牙齒塗黑、臉上抹白粉的「公家貴族」。但實際上,他是和足利義輝一樣的硬漢戰士。他的兒子信尹也相當強大,不過在對決中把信尹當成小孩應付的良晴實力遠遠超過了兩人。雙方的程度差距太多了。在關原時,良晴已經超越了「生死的極限」。

  也許──勝家半瞇著眼睛心想──猴子已經比我還要強了。

  「明白了。猴子!只要是你,我就可以把我的公主託付給你!在我和公主重逢的那一刻,我、我、我、我可以讓你摸我的胸部,那個……」

  「……犬千代也要……來嘛來嘛。」

  「等一下,六。別趁亂胡說八道喔!妳想再搞一次金崎那時候的狀況嗎?犬千代也不要硬擠妳那種平坦的胸部啦!啊啊真是的!良晴不准露出那種好色的表情!我自認是日本第一的美女。不過……只有胸部……我我我我也不算小吧!好想把這個世界上所有比我胸部大的女人徹底剷除掉……!」

  「不要捏我臉啦信奈!男生就是這樣嘛,我有什麼辦法!」

  公主大人生氣了……嗚哇啊啊,我怎麼又惹公主大人不高興……我們快走,犬!──勝家與犬千代匆匆忙忙地出發了。

  「信奈,小良。本公主這就去關東出差,順便去伊勢查看外海船隊的完成進度。明明就已經躲掉關東管領的職位,怎麼本公主卻一直被公主叫去關東呢……那些工作叫那隻狸貓做不就好了……槍傷又在痛了……嘀咕嘀咕……」

  「我也沒辦法嘛,左近。關東武士太容易衝動,我只能仰賴既是譜代家臣又是小妹的左近啦~有辦法團結謙信、信玄、氏康這些難搞又麻煩的東國公主大名的優秀人才,就只有左近妳了呀!我已經對三人間接暗示左近的出身了,絕對不會有問題啦!她們會鄭重地以對待『姬巫女大人的代理人』的方式接待妳喔。」

  「哼~關東那裡又沒有什麼著名的茶器。」

  「那我就送妳假的平蜘蛛當出差的獎賞吧!」

  「才不要咧!算了,就當作是妳在關原保護本公主的回禮吧。如果妳在前往羅馬時帶上本公主,那本公主就會工作喔。」

  「我知道啦。出航時妳當然會一直和我在一起,左近!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呵呵。」

  嚴格來說是外樣家臣,卻完全成為譜代家臣一份子的左近,瀧川一益。多虧了瀧川一益的存在,信奈與姬巫女之間保持絕對的信賴關係。一益是姬巫女的雙胞胎妹妹。只是依照御所的規定,被丟到甲賀村養育成忍者。信奈收了逃出村子,對她哭訴「好想看海」的一益為自己的小妹,將她當成一位武士。這些是信奈以外的人做不到的。

  而且,一益就以姬巫女的力量,利用她的話語多次拯救了陷於困境的信奈。

  她之所以一直長不高,是因為姬巫女一族的體質嗎?──良晴雖然疑惑地這麼想

  ,但是這個問題可能會惹火一益,他就不說了。雖然良晴知道一益未來會長成像今川義元那樣的八頭身巨乳美女,但奇怪的是她的「青春期」一直沒有來。

  「你也差不多該讓信奈懷孕了,否則會有不好的謠言傳出喔。小良。例如你是真正的露璃魂或是網羅幼女建立大奧的變態紳士,或是其實和信澄有著『啊~』的那種關係。」

  「嗚!我和信澄?別胡說啦~!」

  「喂,左近!妳會害我不小心就產生想像了!別再說啦~!」

  「呵呵,開玩笑啦。那麼就在臨走前,用他心通聽聽看信奈有什麼令人害羞的心聲……妳今晚想對小良做些什麼呀?」

  「不要啊啊啊啊!別碰我的額頭,不~可~以~!」

  「我、我們已經和好了,應該沒問題吧?應該說,現在還在茶會中耶!」

  瀧川一益,身為信奈姬巫女代理人的她出發前往關東。

  接下來的是──原本打算住在妙覺寺的織田家家族。

  土田御前、織田有樂齋、津田信澄、阿市與三位女兒,以及歸蝶等人在完成出行的準備後,來到信奈與良晴的面前。

  由於已經前往堺町的蒲生氏鄉突然以使者的身分趕回來泣訴:「小早川隆景大人已經用盡全力管理旅行隊伍,然而卻出乎意料地不順利,導致旅程產生嚴重混亂。所到之處都出現了企圖設立世界大奧的十字軍與外地大名勾結,打算在堺町向織田家造反的凶險謠言。還請織田家的各位家族成員提供一臂之力。」答應這個要求的土田御前於是表示「那麼我們就過去看看吧」,決定親自前往堺町。

  「吉,先一步出發的堺町組是以小早川隆景大人與伊莉莎白女王陛下這兩人為領隊者。但是隊伍中有那支外表光鮮亮麗的特別游擊隊。她們有可能散佈不實的謠言。因為你有把人們當成都和自己一樣聰明的天真想法……如果我和勘十郎等織田家的成員齊心合力,一定可以平息謠言。」

  「哎啊。都是姊姊因為急著把那些企圖設立『世界大奧』人趕到堺町,這種事要說是預料之中也可以,母親大人。不過,當我這個代表日本的美男子前往加入隊伍之後,女王陛下肯定會改變心意,收回對猴子的求婚啦。哈哈哈。」

  「……我會和女兒們一起去監視,以免勘十郎燃起設立世界大奧的野心。而洞房夜時也不方便有小嬰兒在場,所以我會帶茶茶一起走。呵呵呵。若是因為統一天下後就鬆懈下來,變回你以前那個不中用的樣子。我可是不會饒了你喔,勘十郎?」

  「噫,阿市?妳的眼神怎麼那麼可怕?我我我我那些大話只是開開玩笑啦~!? 我對阿市很專情喔!」

  「有樂妹妹也想參加堺町的茶會~!我走了,信奈姊姊!良晴義兄!」

  「歸蝶也想和有樂姊姊一起參觀堺町的港口。可以吧,姊姊?」

  「這樣啊。當然可以,不過這是因為我受到特別遊擊隊的擾亂,心生動搖才會把那些人丟到堺町才造成的失誤。如果我留下小早川隆景當副將,任命萬千代為總大將,就不會有那種莫名其妙的謠言了……唔~」

  「信奈,也別嫉妒過頭啦。」

  「囉嗦,都是你害的~!我絕對不會承認世界大奧的!」

  「就說我不會設立了啦!我要說多少次妳才會相信啊~?」

  「不能說說而已!要用行動證明!就在今晚!」

  「好啊,我會證明給妳看的!就算妳哭著求饒也不會聽的!雖然我的女性經驗是零,但在體力上我已經達到勝家的水準!我會讓妳看看我在村上水軍鍛練出的鋼鐵般身材!」

  「不不不不不要在脫衣服啦!你到底在想什麼,笨蛋!」

  「哈哈哈。這種姊姊和猴子的夫妻吵架不知道看過多少次了。這才是織田家該有的樣子!那麼猴子,今晚就追上我吧!你們的孩子至少要生三個哦?知道了嗎?」

  「好!雖然身為一個男人,身為一個「父親」,我都被你拉開巨大的差距。但我一定會迎頭趕上的,信澄!憑現在的我和信奈,什麼都不用怕啦!」

  貓狗才會比誰生的孩子多吧?──信奈不滿地鼓起臉頰,但內心似乎也很愉快。她一直想要快點擁有良晴的孩子……看著茶茶那三個信澄的可愛女兒,信奈已經無法把心思放在政務上了。

  「……姊姊,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好母親。我這個弟弟這麼說,肯定沒錯的。哈哈哈。」

  「有樂妹妹也同意喔~!」

  「歸蝶也這麼認為!」

  土田御前說道:「良晴大人,請您好好照顧吉。」鞠了一個躬。於是織田家的家人們就匆匆前往堺町。

  信奈滿面笑容地送走家人,心中深深相信她們很快就能再次相見。

  「……京都的人突然減少了很多呢,信奈。不知為何,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哎呀,為什麼?十兵衛不是在這裡嗎?沒有什麼問題的吧?對吧?」

  是的!──一直待命的明智光秀露出得意的表情,與信奈碰了個拳頭。

  「前輩!京都就交給明智光秀保衛了!明智軍將會堅定地守衛京都,所以不用擔心!兩位在本能寺的洞房夜一定會成功的!」

  「啊,對呀。十兵衛妹妹會留下來幫忙。那我就放心了!這和我所知道的歷史完全不同──」

  不對等等。現在的人員和軍隊配置似乎變得和「本能寺之變」發生時很相似耶?

  織田信長也因為認為明智光秀軍守衛著京都,所以自己身邊沒有軍隊,放心地在京都的本能寺住宿,然後……?

  良晴突然感到不安,但位於事件核心的人物「明智光秀」並非歷史故事中出現的那個人物,而是十兵衛。她背叛信奈和良晴的可能性根本不到百分之一。不,是百分之零。

  而且最重要的是,「本能寺之變」發生必不可少的絕對條件「織田信忠」並不存在。信奈還沒有生孩子。因此,「命運」發生的條件並沒有滿足。細川藤孝很早就投降了。也許是因為他理解到,既然織田信忠還沒出生,那麼人為地提前促成「本能寺之變」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十兵衛啊。現在回想一下,到目前為止,良晴和我有過好幾次懷孕的機會。大部分情況下都是妳從中作梗。妳能肯定今晚不會再發生同樣的狀況嗎?」

  「啊~!信奈大人是在懷疑我嗎?嗚嗚嗚……十兵衛好傷心喔!但是,事實上細川藤孝也給我同樣的忠告。所以聰明的十兵衛動了腦筋,策劃了一個計策!今晚的十兵衛將稍微離開京都市區,在愛宕山舉辦連歌會!用自己的身體阻止妨礙再次發生!」

  「到愛宕山去?真難得妳這麼會察言觀色。不過今晚守護京都的明智軍要怎麼辦?就這麼放著不管嗎?」

  「沒有沒有!只是十兵衛到愛宕山來回的這幾個時辰,齋藤利三將以代理主將的身份負責指揮!」

  那個春日局負責指揮?她會不會像「我要建立世界大奧~」時那樣,擅自包圍本能寺進行強行請願呢?信奈有些疑惑,但光秀露出燦爛的笑容。

  「就算利三喜歡十兵衛喜歡過頭,她也不可能率領士兵威脅信奈大人的!為了以防萬一,我已經嚴厲警告她。如果她再提到世界大奥什麼的,明智家將開除她,讓她回到稻葉家。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即使利三老實守規矩……清洲的大奧革命騷動時,女孩子們的情緒全都莫名高漲,即使指揮官制止,底下的人也可能被現場氣氛帶動。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吧?」

  「不會不會!利三和我們明智軍團的將士們,都在認真為因為章魚燒攤販開店失敗而背負巨額負債的明智家擔憂。已經沒有時間和活動資金去想什麼大奧了。十兵衛對這件事也很頭痛……其、其實今晚的連歌會,還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募集海援隊事業的新投資者……這、這樣可以嗎,信奈大人?」

  「可以啊?嗯,應該不會立刻破産啦。津田宗及應該也不喜歡呆帳吧。而且我也可以隨時借錢給妳們喔?只是利息會稍~微高一點而已。」

  「呀啊!我不要十天一成的利息,不要啊!」

  「開玩笑的啦。沒關係的。等到今晚在本能寺順利過夜,和良晴一起平靜地迎接早晨之後,我就不收利息。這是祕密喔,我只會對十兵衛特別開出這樣的條件。」

  信奈似乎在偷偷地向光秀道歉,因為她將會拿走良晴的第一次。不過對信奈來說,將比生命更重要的借款利息降為零是非常慷慨的行為,確實是個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的祕密。

  「如果海援隊事業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和吉川元春商量,把石見銀山的經營權交給十兵衛。畢竟日本最大的賣點是白銀。我會想辦法以某種形式對毛利家作出足夠的補償──帶領『世界的海援隊』的人應該是妳吧?當然,去羅馬的時候我也會帶上妳哦?」

  「信……信奈大人啊啊啊啊!謝謝您……!啊啊,公主武將之間的友情是多麼地美麗啊!那麼,等信奈大人懷孕後,在生產之前我十兵衛會以側室一號的身份負責與在晚上陪伴前輩!放心吧,我不會奪走前輩對信奈大人的愛!我們三人的友情就是如此深厚!那麼,我去愛宕山了~!我會為信奈大人的懷孕和平安生產祈禱!」

  「喂?給我等一下~!妳自己根本沒有放棄大奧耶!妳這傢伙少根筋的程度到底有多嚴重啊!」

  聽不進信奈的話的光秀,大喊「快走吧!」朝愛宕山騎馬而去。

  ──原本吵鬧不已的本能寺此刻陷入了寂靜。

  天色也漸漸黯淡下來。

  「……她那個樣子應該可以說是很有十兵衛的風格吧……總、總之……這下子……雖然有五右衛門和亂丸她們陪伴……但今晚的本能寺裡就『只有你我』了,沒錯吧……信、信奈?」

  「……啊、唔、嗯……對、對呀……就是這樣。終於……在這個晚上……」

  「那麼,我們重新來過一次新婚洞房夜吧。第三次就會有好結果喔,信奈。我有信心。」

  「……好……好的……」

  好的?信奈用仰望的眼神說「好的」?嗚……太……太可愛了……這也太犯規了吧!良晴努力克制住想要立刻抱緊信奈並壓倒她的強烈衝動,輕輕地握住了信奈的白皙手掌。

  然而良晴和信奈都不知道。

  細川藤孝就像一隻蜘蛛,正在佈下天羅地網。

  兩人落入「命運」之網的那個時刻,正在逐漸逼近。

【今出川宅邸】

  就在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在本能寺為即將離開京都的譜代家臣及家族成員送行的時候。

  九條派的公家眾──二條昭實、菊亭晴季、九條、鷹司、一條、山科、冷泉、四條等人正在位於上京的今出川宅邸進行「最後的密談」。

  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以及相良義陽明天將會進入御所。被細川藤孝拖住一天的今川義元,明天也將出現在御所交還將軍的地位。三職推任問題的「爆發」已經迫在眉睫。無論是接任征夷大將軍的地位、奪取太政大臣的地位,還是直接逼迫姬巫女大人譲位。阻止織田信奈的野心別無他法,只能刺殺她。甚至有跡象顯示,姬巫女本身實際上更希望讓織田信奈接任。

  然而──守護京都的是明智光秀的軍隊。而且,在御所的東邊,還設置了進行「軍馬會」用的馬場。正如信奈在軍馬會中進行的「恐嚇」,如果從馬場發射大砲,御所將會遭到燒毀。

  在這個困境之中,喜愛玩弄陰謀的菊亭晴季舔著嘴唇說道:「事情越來越有趣了」。他終於犯下禁忌。

  菊亭晴季操縱著御所內部的「菊亭諜報網」,想方設法偽造了姬巫女的「密詔」。不用說,這是大逆不道的行為。然而現在是非常時期。大和御所千年的歷史即將在明天畫下句點。過去藤原氏的祖先中臣鎌足不也是在姬巫女的面前擊敗了企圖篡奪姬巫女地位的蘇我氏嗎?所以藤原五攝家現在就必須殺掉篡位者織田信奈。

  「藉由這道『密詔』,我們將可以推翻織田信奈。這正是我一直缺少的東西──即使知道『未來』,如果沒有『過去』和『權威』,就無法與『命運』對抗。」

  軍馬會結束之後,消失了一段時間的細川藤孝再次出現在菊亭晴季等人面前。

  他們終於偽造了密詔。然而應該是九條派領袖的二條昭實卻無法消除一個疑惑(現在回想起來,知道「古今傳授」完整內容的人的只有細川藤孝。而菊亭晴季只知道透過藤孝的親筆註解獲得的部分內容。該不會……我們這些公家眾其實是受到了細川藤孝的操控嗎?)。

  在這看似少女般純真的笑容底下,似乎隱藏著藤孝那該被稱為謀略怪物的本性。無論是公家貴族還是天下霸主,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行動時間就在今晚。當京都被黑暗籠罩,人們入睡,日期改變時──為了保護御所和姬巫女大人,我們將在今夜消滅他們。消滅那個想要將日本變成東方英格蘭,掌握所有權力的『革命』奇才,織田信奈。消滅不斷從死亡命運中逃脫,最終自己成為關白的『未來人』相良良晴。還有相較於這兩人,看似平凡的肥後相良義陽。如果讓她活下去,必定會成為我們目標的阻礙。即使成功殺死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倘若相良義陽倖存並逃離京都,她將繼承兩人的遺志,重新集結散布在各地的織田家譜代家臣延續織田政權。目前在這個世界裡有兩個『相良Yoshiharu』:未來人良晴和這個時代的義陽。即使失去一個,另一個仍會繼承另一邊的遺志。我認為歷史就是這樣運作的。因此,我們必須殺掉兩個相良Yoshiharu。」

  接過密詔的細川藤孝說道:「各位,如此一來我們的願望就能實現了。再過幾個時辰,當黑夜降臨本能寺時──」。他臉上一直掛著冷笑。

  「不過藤孝,如果密詔的存在曝光,我們和姬巫女都會受到世間的譴責。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在庶民中的人氣非常高。當然,這是偽造的密詔。如果姬巫女大人知道我們偽造了詔書,她的憤怒將會更加強烈……」

  「二條大人,請放心。這個密詔終究是檯面下的存在,我們不會讓它曝光的。在密詔發揮完作用之後就會被燒掉。各位九條派成員參與此次暗殺計畫的證據將完全不留在世上。」

  「不過為了讓我們能夠對此事裝做不知情,需要找個人當『主謀』。改找誰來當這個角色呢?」

  「當然,這個計畫背後的主謀是關白近衛前久大人和近衛信尹大人。就說是近衛家的人做的吧。那對父子行事都很輕率,很容易把他們牽扯近來。近衛前久還曾經組織反織田家包圍網,多次執著地企圖取織田信奈的命。他和結過血盟的上杉謙信在關東遠征失利後就草率地斷絕關係了。當近衛大人的義兄弟足利義輝遭到三好三人衆襲擊時,他也選擇見死不救。世人都認為他雖然是一位行動派的武家關白,但是為人善變又喜新厭舊。」

  「可是,織田信奈和近衛前久的關係可說處於蜜月期啊。畢竟他都收相良良晴為猶子了。」

  「一旦到了關鍵時刻,他可能會因為捨不得將關白位傳給相良良晴,改為選擇嫡子信尹。這樣的理由應該就足以當成他改變心意的藉口。他本就是個容易背叛盟友的人。一旦失去社會上的信譽,想要恢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當然,要陷害他們需要進行一些「操作」。我已經準備好了──藤孝如此表示。

  「這樣啊。既然您這麼說,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但是,我還有個疑問。織田家的家族成員似乎突然要前往堺町。如果他們在堺町整頓軍隊,試圖重建織田政權,那將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我們是不是應該在京都消滅織田家的主要人物?」

  「二條大人,我說的是要專注於對付織田信奈、相良良晴和相良義陽這三人。如果要求太多,我們就會失去一切。這個計畫的困難程度就是如此之高。若是再要求襲擊織田家成員,到頭來只會一無所獲。」

  「您、您說的沒錯……確實沒有必要殺死織田信奈的母親等人,但在織田家的家族成員之中,有些人可是經驗豐富的武將啊……」

  「哦,您是指津田信澄嗎?呵呵呵。當他進入摂津時會被丹羽長秀等人所殺喔──因為他被當成本能寺之變的主謀。《古今傳授》之中預言了津田信澄的死。如果織田信奈在本能寺被殺,津田信澄自然會消失。所以為了實現他的『命運』,就應該讓他前往堺町。說到底,在織田家的家族成員中,只有織田信奈是傑出的人物。其餘都是一些無名之輩,不是在戰亂時代裡爭霸的人才。所以在織田家裡,未來人、甲賀的叛逃忍者、海盜,以及流浪武士十兵衛等眾多外來的人都能取得如此高的地位。」

  津田信澄被丹羽長秀所殺?──公家衆一陣譁然。

  「為、為什麼?那個個性溫和的丹羽長秀為何要殺死織田信奈的弟弟……?」

  「難、難、難道是內訌?但是丹羽長秀絕對不可能趁本能寺之亂奪取織田家。」

  「那是因為津田信澄曾經多次背叛自己的姊姊。他本來應該在尾張被織田信奈處死才對。『過去』犯下的罪行是任何人都無法逃避的。況且那個人──雖然他自稱津田信澄──實際上就是「叛徒織田信勝」。一旦織田信奈死去,所有人都會想起他是謀反的慣犯織田信勝。而他離開京都的時機也非常巧妙。如果出發晚一天,他應該會被處死。織田家的譜代家臣們都會懷疑他在幕後與犯人串通,明知情況卻拋棄姊姊逃跑。即使丹羽長秀想阻止,摂津還有脾氣暴躁的池田恒興等人。因此,織田家的嫡男在姊姊死去後也跟著死去。」

  「那、那是,但是,《古今傳授》預言死亡的是津田信澄,而不是織田信勝吧?」

  「是的。但是織田信勝卻自稱那個『名字』!從尾張扭轉『死亡命運』的那刻起。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換句話說,『歷史的修正力』並未讓他逃脫年紀輕輕就死去的命運。這筆帳很快就會算回來。『命運』就是如此強烈地束縛著人們。」

  簡直像魔術,太可怕了……公家衆們對可說是「因果報應」的「命運」之力感到畏懼,不禁渾身顫抖起來。

  「我、我明白了,藤孝。散播有關前往堺町的歐洲使節團和外樣家臣的負面謠言,讓織田家家族成員前往堺町。這也是你的計策吧?」

  「是的,這是為了消滅津田信澄。同時也讓無法阻止織田家嫡男横死的丹羽長秀失勢。在混亂中,伊莉莎白女王等人將驚慌失措地從堺町出航,她們除了逃離日本之外別無選擇。至於開國條約等事是可以反悔的。」

  剩下的問題──最大的問題,就是當成「兵力」的「執行部隊」。

  即使要殺的對象只有三人,本能寺也設有忍者的結界。

  而且,京都的所有入口都由明智光秀軍的精英把守。先不論大批人馬,難以想像用少數部隊就能夠突破。

  公家衆並無一兵一卒。細川藤孝雖然被賜予丹後國,但他只是剛在關原投降的外樣武將。他的軍隊位於丹後,就算想要攻打京都也來不及了。而且,中間的必經之路丹波地區是明智光秀的領地。丹波的亀山城內駐紮著明智軍的留守部隊。

  「兵力由我來籌備。我已經為此做好了準備。首先,這個人將加入我們的行列。那是一名「忍者」。當然,此人絕不會洩漏任何祕密。」

  「……哼,雖然我不在乎什麼密詔,不過你已經答應讓伊賀再次成為不可侵犯之地,恢復獨立。我們將集結伊賀和甲賀的忍者,破壞本能寺的結界。」

  這位戴著「面具」的男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二條昭實等人的身後。

  「你這傢伙!」

  「到底是什麼人?」

  「──哼哼哼。伊賀上忍,百地丹波。」

  百地丹波不是被筒井順慶軍擊敗後,仰毒自盡了嗎?公家衆們的臉上再次失去血色。到底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謊言?

  「不管誰是天下霸主,對我們伊賀忍者來說都無關緊要──但細川藤孝解讀了『古今傳授』後找上我們,讓我們上演了那齣戲。如果讓織田信奈活下去,伊賀的忍者村將從地面上消失。要改變這個『命運』,就非得殺了織田信奈不可。但只要伊賀忍者存在於伊賀村存在,保護織田信奈的結界便會堅不可摧,難以突破。因此──」

  「故意讓伊賀遭到摧毀,讓百地丹波在島左近面前『死去』。伊賀被筒井軍征服,百地丹波和藤林長門都死了。然而事先離開故鄉的伊賀主力已經分散到各地,溫存兵力。被稱為『伊賀最後的上忍』的服部半藏,正在為了重新集結這些伊賀忍者和從六角家解散的甲賀忍者而四處奔波,想將他們納入織田德川體制以消除他們的危害。」

  「這一切都是為了將服部半藏和服部黨引離京都而演一場戲。麻煩的風魔忍者已經在十字軍戰爭期間回到箱根。剩下的只有蜂須賀五右衛門率領的蜂須賀黨。如此一來,就能用我們伊賀忍者破壞本能寺的結界。呵呵呵。」

  喝下毒藥裝死……?百地丹波是妖怪變的嗎?這就是統領伊賀者的上忍首領的智慧……真是特異功能……!

  「你、你、你是怎麼復活的?」

  「擅用毒物和藥物的藤林家有各種『祕藥』。首先,用很長的時間讓身體適應某種毒素。這是一種來自南蠻,名為『萬靈藥』的毒。我每天都服用這種毒素。喝下去後,全身會感到劇痛,但對忍者來說這算不了什麼。這種毒素有個奇怪的性質……少量時,能活化身體內的『氣』,增強體力和精力。然而一旦大量服用就會變成劇毒,立即致命。心臟會驟然停止喔。但如果服用由藤林家傳承的強力復活藥『賢者之石』,就能讓心臟重新運作。在伊賀忍者中,曾有一名叫石川小六的男子。他掌握了一種獨門祕術,可以用自己的意志讓心臟停止。但是,藤林家的技術更厲害。畢竟,它不是讓人陷入昏迷狀態,而是真正地『死去』。絕對無法識破。」

  「……來自南蠻的……萬靈藥……賢者之石……」

  「是啊。『賢者之石』是一種像蘭奢待一樣珍貴的礦物,不容易取得。只要持續服用『萬靈藥』的施術者吞下一片『賢者之石』,毫無疑問就能復活。然而吞下『賢者之石』的時機是個關鍵。人死後必須迅速吞服,否則無法完全恢復。屍體開始腐爛之後再吞下還是能復活,但時機越晚復活就越不完全。舉例來說,大腦功能可能因此受損,導致人失去記憶或情感麻木。有時會失去身體的痛覺,或者血液循環變差,體溫不再上升。甚至會造成心臟跳動速度變得非常慢,讓人分不清心臟是否真的還在活動。總之,就是以幾乎如同死人般的身體復活。你問我的狀況?我趁著島左近注意到藤林長門逃跑而慌亂的一瞬間,利用下忍們快速把自己與替身屍體做調換。在祕密房間裡讓下忍給我吞下『賢者之石』,按照計畫完美復活。之所以戴著『面具』,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與替身交換。」

  百地丹波獰笑著,說道:我的忍術絲毫沒有衰退,要試試嗎?

  「不、不用了……!」

  「蘭蘭蘭蘭奢待在傳說中確實具有引出特殊體質的人類生命力的靈力,但對歷代的姬巫女大人來說卻只是毒藥,因此被永久封印在東大寺正倉院……難道伊賀忍者削下蘭奢,偽稱為賢者之石……?」

  「好了。伊賀忍者主要只相信自己的肉體,鍛鍊『體術』。毒和藥物則是藤林家的專利。況且說到底,蘭奢待並非日本本土的寶物。它可能是通過絲路從西方而來的吧?即使性質相同,也可能是不同的礦物。無論如何,要將其作為藥物運用,要不是持續飲用適量的『萬靈藥』以培養耐性,就是得修習陰陽道以在體內練出『氣』。各位公家貴族啊。擁有強烈干涉肉體效果的藥和毒是同樣的東西。強烈的藥物也可以當成劇毒──」

  「呵呵呵,藤孝。你竟然找來了這樣的怪物……!」

  「要對付忍者,用忍者才是最好的方法,各位。此外,我們還成功招來了一群強大的『影之人』。都是靠密詔的力量。」

  在百地丹波率領的忍者破壞結界之後。

  為了「收拾」掉「目標」,細川藤孝所策動的那些「影之人」又是何方神聖呢?

  就是擁有散亂的長髮,宛如巨人般充滿肌肉的身體。一眼就能看出絕非常人的那些山民。

  「……我們是居住在叡山山麓八瀨鄉的『八瀬童子』。是曾經開創延暦寺的最澄大師所使喚的『鬼』的後代。」

  「「「「「竟……竟然是鬼啊啊啊啊啊?」」」」

  「雖說是鬼,但我們不是妖怪,而是人。唔,雖然確實有同伴通過嚴格的修驗道修行獲得法力,成為真正的天狗或鬼,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八瀨童子。

  京都和大和位於山脈環繞的盆地。自古以來,山中居住著被稱為「鬼」或「天狗」的人們。這些將「山」當成「神明」尊奉的山民自古以來就住在那裡。大江山的酒呑童子、鞍馬山的鞍馬天狗、愛宕山的愛宕山太郎坊,他們都是山民。

  山民是「原住民」。在大和御所一族,也就是天津神一族從九州「東征」,遷都至畿內之前就生活在畿內。他們自古以來就是狩獵民族,因此即使御所統一日本的「平地」,他們仍然繼續生活在山中。

  畏懼鬼的公家眾因為八瀬童子的出現陷入混亂。不過八瀬童子從最澄的時代以來,一直忠實地侍奉叡山,實際上也侍奉著位於御所頂點的姬巫女,將其視為「主人」。可以說,他們是姬巫女直屬的影子忍者。據說這個制度的起源是曾與武家激烈鬥爭的後醍醐姬巫女把被稱為鬼的山民收為直屬家臣。後醍醐雖然重用了與其說是正統武士不如說是山賊首領的「惡黨」楠木正成,但也把八瀬童子當作忍者使用。打破了日本公家、武家、平民、山民依序排下來的四種身分劃分,跳過了「武家」,直接與山民建立聯繫。

  「我們八瀨童子只聽從姬巫女大人的命令,不聽任何其他人的指示。當年近衛前久命我們暗殺經過叡山山麓的織田信奈時,我們也拒絕了。我們對他說,不管他是關白還是什麼人,山以外的世界與我們都無關,我們的主人只有姬巫女大人。叫他不要再來了。那時候是甲賀忍者承接了我們的工作──然而這次情況不同。一旦接到密詔,我們就必須行動,即使那可能是偽造的密詔。今晚的任務,交給我們吧。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姬巫女大人。」

  八瀨童子拍著胸脯表示會按照細川藤孝的指示行動。

  二條那些公家貴族們驚慌地說「姬巫女大人的……影子忍者」「原來動用他們需要密詔!」「但、但是,這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鬼在京都的街道上肆虐的畫面簡直就像百鬼夜行。這難道不會重演應仁之亂嗎?」公家們對於鬼──山民感到無比的恐懼。

  織田信奈讓自應仁之亂以來變得如同妖怪居所般淒涼的京都恢復成美麗的都城。然而,就在公家眾決定除掉織田信奈的同時,卻彷彿走上了回頭路。

  「麻煩的陰陽師──竹中半兵衛已經去了堺町。縱使她是天下奇才,在距離如此遠的地方應該也無法對付八瀨童子。另一位陰陽師──土御門久脩則是接到在一夜之內解決曆法問題的命令,被關在自己的屋子裡。對鬼來說,少了陰陽師之後,夜晚的京都可說是絕佳的活躍之地。」

  而且,細川藤孝「召集」的人還不只有這些。

  他竟然毫不猶豫地將公家們萬萬沒想到的麻煩角色帶到今出川宅邸!

  那便是──。

  「……異、異人……」

  「這不是南蠻人嗎!!!」

  「藤孝!這絕對不行!不可以把南蠻人引入進我們的計畫!」

  「嗯,我在明國生活很長的一段時間,早已忘記了日本人、明人和南蠻人之間的區別。我會說葡萄牙語和西班牙語。他們是露易絲•索特洛的部下──西班牙派遣來的費德里克會異端審判官。」

  西班牙人。他們本來是經過精挑細選,為了獵殺異端加斯帕爾而來到日本的異端審判官。

  「既然天敵風魔忍者缺席,我們就誰也不怕了。」

  「我們已派人監視並封鎖加斯帕爾的行動。然而加斯帕爾不過是織田信奈的『手』而已。真正應該排除的是操控加斯帕爾的主體。」

  「伊莉莎白女王與織田信奈意氣相投。織田信奈將率領大艦隊攻打歐洲!而擁有驚人戰鬥力的新教同盟國軍隊將從日本出發,攻擊西班牙和羅馬!」

  「我們不相信那只是一趟友好訪問之旅的場面話。新教和天主教一直在進行無休止的戰爭。現在只是因為黃金十字軍遠征暫時休戰。如果織田信奈來到羅馬,將再次爆發一場大戰!而且,我們也沒拿到國王陛下渴望的石見白銀!石見銀將在此後大量流向英格蘭和尼德蘭!再這樣下去,西班牙的財政將崩潰,天主教將瓦解!」

  「還有一件事。我們從細川藤孝那裡得知了『古今傳授』的預言。在日本,新教勢力將取得勝利,而天主教將被禁止,永遠被排除在外!現在的局勢正朝著預言實現的方向發展!而且……而且……!」

  「……我們的主人,露易絲•索特洛大人甚至在日本被捕,被判處火刑……!」

  「成為殉教者……!」

  「我們必須阻止這種事發生!我們必須保護索特洛大人!那位大人雖然說話總是滿口謊言,但卻是一位純真之人!」

  「因此,我們將在不經過索特洛大人同意的情況下──自行加入藤孝大人的計畫!這一切都是我們自願的!絕不會留在費德里克會的歷史裡!」

  「對織田信奈施以絕罰!」

  細川藤孝解讀的預言書「古今傳授」的「本傳」敘述,已經隨著大阪冬之陣豐臣家的滅亡以及德川幕府的天下統一畫下句點。然而,其中有一些關於走向「鎖國」過程的補充。預言了天主教的大規模鎮壓、露易絲•索特洛的殉教,以及島原之亂的結局。

  原本應該已死去的伊賀忍者。

  八瀬童子。

  西班牙的異端審判官們。

  只能說,細川藤孝竟然召集了這些非比尋常之人。

  不,其中最不尋常的人物,難道不就是細川藤孝本人嗎?

  「二條大人。要打倒非比尋常之人,就需要用上非比尋常之人。僅僅是集結武士,無法戰勝那個超越武士身分限制的織田信奈。」

  二條昭實以「公家」的身份堅決反對藤孝,認為必須阻止外國的干涉。只有這點,他非得提出反對不可。

  「……不,不成!絕對不能讓南蠻人加入!這會讓日本被捲入天主教和新教的內部糾紛!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織田政權站在新教徒那邊,御所站在天主教徒那邊。南蠻人和紅毛人將會在日本展開代理戰爭!絕對不能發生這種事……」

  眾公家紛紛說「就是這樣」「不成!」「會變成為了拉下織田信奈而摧毀這個國家!」「兵力果然還是不足,應該取消計畫!」,儘管害怕,但他們仍然冒著生命危險衝向了藤孝。

  二條昭實的擔憂是正確的。細川藤孝正是那個異常又充滿魔性的人。

  後醍醐姬巫女過去將御所一分為二的作為,可以說是導致了日本長期的戰亂。但這次情況更糟。竟然把異國拉進日本的政爭!我們公家眾雖然厭惡暴力,但若是放任事態發展下去,這個國家將會面臨空前的國難!就算用武力也要制服藤孝,把他關進牢裡!

  「哎呀哎呀。我認為這總比讓姬巫女的地位被篡奪要好得多──百地丹波、八瀨童子、各位異端審判官。你們不能對身分高貴的公家眾動手喔。現在不是我們這些盟友起內訌的時候。」

  細川藤孝悠然地走著,用一根指尖輕鬆應付攻擊他的公家貴族,將他們輕輕拋開。他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這個擁有如同女子般容貌的男子,果然如傳聞般強大!不,或許比傳聞中還要更強大──

  「他走到庭院了!不能讓他離開這座宅邸!快拉牛過來!把牽著牛車的牛帶過來堵住門!」

  二條昭實喊叫著。

  一頭牛在被驅趕之下,立刻衝了過來。

  細川藤孝微笑著說:「各位,你們已經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接著,他輕輕地將三根手指貼在牛額頭上──將牛的巨大身軀「旋轉」起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然後,他對著牛粗壯的脖子揮出一記手刀──看似毫無力量感的柔弱一擊。

  就在擊中的剎那,頓時爆出了一道衝擊波。

  牛一聲也不吭地就此喪命。

  擁有少女般纖細身材的藤孝,用手刀殺死了巨大的牛。

  二條昭實等人已經發出不出聲音了。

  怪、怪、怪物……妖術師……這個男人……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男人……他是操控日本歷史、御所和織田信奈命運的怪物啊……!

  「…………太好了。沒有噴血呢。省去了換衣服的麻煩──我可以用這雙腳走進本能寺,向織田信奈告狀,說你們為了暗殺她而偽造了密詔。也可以在這裡殺光你們所有人。用空手哦。呵呵。在力量和劍術上,我的哥哥遠遠勝過於我。我無法打不過劍豪將軍。但是,在實戰中的『武力』方面──」

  「……咦、你、你,竟然掌握了飯綱法。像你這樣俊美的貴族男子,是為了得到飯綱法的『力量』……才會一直保持單身嗎……」

  「是的,二條大人。致勝的王牌要藏到最後一刻才行。我是在明國修煉完成的。那裡有位超凡入聖的高手。但是,術法那些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東西。真正必要的是『為了克服命運,無論面對何種對手都得殺無赦』這樣的覺悟。菊亭晴季得到『古今傳授』時,你們公家眾已經選擇了與『命運』抗衡。然而,你們至今仍然沒有這樣的覺悟,一千年來從來都沒有過覺悟。你們都把責任推給武家了。然而我有這個覺悟。畢竟我算是個武士──今晚,我將完成我的使命。與朝著日本直逼而來『命運』戰鬥。你們現在已經不能放棄了喔?如果有任何一個人退出,我將一個不留地殺光你們所有人。」

  喔、喔、喔喔喔喔。藤孝首次露出的那張充滿殺意的兇猛笑容看起來就像惡鬼。即使是遲鈍的菊亭晴季也只能帶著驚恐的表情縮在一旁。

  為什麼你如此執著於消滅織田信奈,甚至不惜化身成惡鬼?當二條昭實勉強發出微弱的聲音,詢問藤孝接下來將去什麼地方時。

  只見藤孝身上的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笑著回答:

  「我將前往十兵衛所前往的愛宕山。為了完成最後的『佈局』。如此一來,織田信奈的『命運』就會──」

  距離「本能寺之變」爆發,僅剩不到八個小時。

【愛宕山】

  夜深了──

  位於京都西北方的愛宕山是修驗道和愛宕信仰的聖地。山頂的愛宕神社,也就是白雲寺的開山祖師據說是超人般的「山中行者」役小角。此地為戰神「勝軍地藏」信仰的中心之地,戰國時代的武將為祈求戰勝而登上愛宕山的事蹟不在少數。

  就在這天的夜裡,光秀在愛宕山舉行了連歌會──也就是所謂的「愛宕百韻」。

  然而,這次並不是為了祈求戰勝。天下已經太平了。

  說穿了,光秀因為預感到「自己又會妨礙信奈和良晴的洞房夜」,所以舉辦愛宕百韻將自己困在愛宕山上。位於下京的本能寺和愛宕山之間相隔相當遠。當愛宕百韻在深夜結束時,信奈和良晴應該就終於成為名符其實的夫妻了。

  光秀想著,前輩第一次的對象今晚將確定是信奈了。雖然讓人心痛,但仍然比三度讓洞房夜失敗惹火信奈而害自己被斬首還要好。

  雖然她已經決定要「忍耐」,但今晚確實孤獨又難受。可以說只能集合朋友一起詠連歌才行。

  從光秀身為流浪武士的時代,天王寺屋的津田宗及就與她是詠連歌的夥伴。然而津田宗及遺憾地表示:「在確定收不回借給明智家的錢之後,我得趕緊與伊莉莎白女王陛下等歐洲使節團成員見面進行商談。」面色蒼白地出發前往堺町,無法參加這場連歌會。由著名的連歌大師紹巴代替他參加。

  「紹巴小姐,今晚請多指教!十兵衛不擅長連歌……雖然和歌還可以,但與大家一起接續詠唱一百段連歌還是太難了。」

  「嘻嘻,光秀小姐,包在我的身上吧。」

  紹巴是一位來自大和的女連歌師。

  據說她曾在那位文人雅士松永彈正久秀的庇蔭下從事吟詠連歌的工作。雖然年紀尚輕,但擁有豐滿的身材和詭異的魅力,與她的前主人松永久秀有些相似。在不認識她的人眼中,她美得會讓人誤以為是風塵女子,但實際上,她就像「源氏物語」研究家小野阿通,是一位在織田信奈治理下恢復安定的京都裡享受著連歌師那種自由生活的「女性知識分子」。

  紹巴與以「身為武家,卻也是位風雅人士」著稱的明智光秀和細川藤孝相識已久。兩人都是她的連歌弟子。

  「第一句──發句。請光秀小姐來吟吧。妳已經決定要吟哪句了嗎?」

  「呀啊~!糟糕,我沒想好!現在我正忙著幻想信奈和相良前輩在本能寺做這樣那樣的事……真是抱歉,師傅~!」

  「光秀小姐,妳有點興奮過頭了。這證明妳的內心很混亂,只能用開朗的表現來掩飾內心的紊亂。」

  「沒沒沒沒沒有這回事啦,師傅?信奈大人的孩子出生後將忙於照顧小孩,對前輩的愛會分八成給孩子!十兵衛剛好可以趁這機會成為前輩的第一夫人分擔責任……!啊~!完全無法思考要吟什麼發句啊啊啊!」

  「嘻嘻,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人呢。」

  現場已經聚集了很多客人,必須要趕快吟詠發句才行。啊啊,但是,這是必須用來延伸剩下九十九首歌的重要句子。是決定主題的句子。可是我卻因為拚命想著本能寺的事,腦袋裡一片空白啊!

  算了~既然如此,就隨便挑一首「源氏物語」裡六條御息所的歌吧──用未來語來說,就是抄襲──「仿意歌」是詠和歌的常識啊!等一下,為什麼十兵衛把自己當成失去光源氏的寵愛,變成生靈還是死靈去殺死情敵的六條御息所呢?明明都已經特地爬到愛宕山上躲起來了。如果放出生靈破壞了信奈的洞房夜,那可是得切腹謝罪啊!

  這段時間光秀完全處於躁動狀態。這是因為信奈和良晴的洞房夜在各種意義上讓她掛念不已。若是稍微有所鬆懈,「畢竟前輩只愛信奈啊……」這樣的憂鬱情緒就會湧上心頭。所以她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樣子。畢竟如果整個人變得很憂鬱,可能真的會放出生靈。而紹巴自然看穿了光秀的煩惱。

  而且,還有另一個人同樣察覺到光秀的內心。

  是的。

  那就是從上京的今出川宅邸騎馬飛奔而來,登上愛宕山的細川藤孝。

  先前,那個露出如惡鬼般的兇狠表情,徒手殺死一隻牛,威脅公家貴族們「只要有一人逃跑就殺死所有人」的男人,此刻簡直就像換了個人。站在那裡的,是一位展露出平時那種少女般笑容的優雅年輕貴族。

  「抱歉遲到了,紹巴大人。讓我代為吟詠發句吧。不過吟詠者麻煩請記錄為明智光秀──十兵衛。」

  「藤孝大人,您真是一位風雅之人呢。美得有如那位光源氏呢。」

  「呃?????????藤孝大人,您為什麼要吟詠發句?那是十兵衛的責任吧!」

  「所以啦,我只是代勞而已。在記錄上還是妳詠的句子,敬請放心。」

  於是這場愛宕百韻由細川藤孝拉開序幕。

  而那首發句是──

  「今日時節,細雨紛飛,五月天。」

  光秀的臉上瞬間失去血色。

  這不正是關原之戰時,細川藤孝告知光秀其「未來」的那首「詩」嗎!

  那是明智光秀的「未來」,也是「命運」。

  家道中落的土岐氏奪取天下的時候到了──這首詩不正是表現出這種「奪取天下的野心」嗎?

  明智家是過去的美濃大名、源氏名門土岐氏的後裔。事實上,光秀放在旗印上的桔梗紋章,就是土岐氏的家紋「土岐桔梗」。

  那個齋藤道三驅逐了主公家土岐氏,奪取美濃國的行動是土岐氏走向衰敗的第一階段。然而在那個時候,年幼的光秀被道三認為具有「成為天下霸主的資質」而被提拔為侍童。

  但是,這是一個人們經常奪取上位者權位的世界。齋藤道三被兒子齋藤義龍逐出美濃,這是土岐氏衰敗的第二階段。憎恨父親道三的齋藤義龍不可能容許明智家的存在。光秀和年邁的母親被迫流浪,明智家陷入存亡的危機。

  另外,道三希望光秀能遊歷諸國增長見聞。在失去美濃的那段時間,道三已經決定讓織田信奈承接自己的志業。於是道三對光秀下令:「以後去侍奉信奈大人吧。為了這個目標,妳必須前往京都和諸國,增長見聞。」

  因此,明智家就是「土岐氏」。

  這首詩中,「時節」和「土岐」諧音。這和信奈用「岐阜」當成「義父」的諧音是同樣的。在字數受限的和歌中,這是一種常用的手法。

  「喂,藤孝大人?那首詩……不能用啊!如果被當成是十兵衛詠出這麼危險的詩,會讓我很為難的!」

  「妳想太多了。這只是一首詩歌罷了,十兵衛。並不是要慫恿妳奪取天下。」

  太可疑了──就在十兵衛感到慌亂的時候,藤孝說著:「下一句由我來詠吧。」他已經主導整場連歌會。紹巴也順著藤孝的意思說:「就這麼辦吧」。

  這兩人……難道是一開始就商量好要主導今晚的連歌會?當光秀意識到這一點時,愛宕百韻已經開始了。

  「水面美景,庭中夏山。」

  細川藤孝用清亮的聲音詠出「脇句」──第二句,接著紹巴立刻接口說出「第三」──第三句。

  「花落堵池流。」

  如果發句宣示了「明智光秀,也就是惟任日向將會謀反」,那麼細川藤孝的脇句和紹巴的第三句有什麼「隱含意義」呢?光秀不知道。「水面美景,庭中夏山。」和「花落堵池流。」是否有什麼諧音含義,又或者是某種暗號?水流過的庭院?池塘?一時想不出來那些話暗示著哪間宅邸。不會是本能寺,那裡是寺廟,不是那麼風雅的屋子……

  「本本本本能寺的護城河,難道深得可以稱作池塘嗎?」

  光秀混亂不已。她連皮帶餡地咬著送到面前的「糯米粽」。為什麼在今晚這個時候,細川藤孝還要重新提起早已克服的「命運」?還找來紹巴協助?

  「藤孝大人,您到底……」

  「就說這只是詩罷了,十兵衛。妳想太多了。『命運』早已被扭轉。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此刻應該正在本能寺行夫妻之禮。當然,也許還有一個時辰的緩衝時間。畢竟他們兩人晚熟得讓人傻眼呢。」

  「不、不要再說了!您又想擾亂十兵衛的內心……操控十兵衛吧?」

  「沒有喔?我只是希望妳以這次愛宕百韻的連歌會為契機,徹底放棄相良良晴。十兵衛大概也是為了這個目的才特意在今晚舉辦連歌會的吧。目的是讓那兩個人的洞房夜不會受到外人──也就是妳的干擾。」

  是那樣沒錯……光秀感到困惑。畢竟,光秀對暗示非常脆弱。她的智力高,反應快,富有想像力。一旦受到暗示,妄想就無限擴增。她曾經就輕易地被松永久秀的「邪言」操控。藤孝在關原打出那張「王牌」,也是因為知道光秀容易被言靈操控。

  「如果要操控妳,我就不會用詩,而是直接告訴妳了。以前妳因為出家成為基督徒而拒絕我,但現在應該可以了吧。相良良晴的世界大奧是不可能成立的。即使往後齋藤利三再怎麼努力,以織田信奈那樣的性格,她也絕對無法忍受。把規模弄得太大反而難以成功。」

  事實上信奈曾無意間透露過,如果只是十兵衛一個人的話,她也許可以容忍。她好像有這樣說過。也許是光秀的妄想。不對,她確實說過。

  然而,原本非常簡單的側室話題,因為捲入小早川隆景支持派,演變成「大奧」計畫。甚至伊莉莎白女王和弗洛伊斯也參入其中,讓「世界大奧」的構想越來越膨脹,結果最後一切都變成了「一場空」。

  一旦信奈承認讓良晴擁有側室,側室的數量就真的會擴大到百人規模。由於世界大奧同時也是「世界會議」,側室也兼任世界會議的「議員」。因此側室志願者將會從世界各地蜂湧而至。

  假如讓英格蘭的伊莉莎白女王進入世界大奧,就再也無法拒絕法國特別突擊隊或西班牙的側室候補(可能會是不幸來到日本的法爾內塞被迫承擔這個責任),以及教皇手下的弗洛伊斯等人。必須平等地接受來自所有國家的申請者,否則立刻成為國際問題。為了在天主教和新教之間保持公平,只能選擇「來者不拒」。

  天生從不缺乏家庭溫暖的光秀,性格好得不像戰國武將。並沒有像一直渴望家庭溫暖又孤獨的信奈那樣具有強烈的獨占欲。光秀甚至認為:如果是像相良前輩那樣的男人,擁有十個左右的側室不算是問題,那就是男人的本事。

  然而,如果光秀站在信奈的角度,見到自己得被迫建立百人規模的世界大奧,也會氣得說:「太多了!開什麼玩笑啊!」

  即使是日本戀愛故事史上著名的光源氏,他的後宮也保守很多(與世界大奧相比)。讓戀人成為側室是「戀愛」的結果。這是光源氏也曾走過這樣的路。然而,一旦世界大奧正式開始運作,將側室到良晴身邊將成為一種「政治手段」。那樣做不對,前輩並不希望如此──光秀也不得不這麼想。

  無論以何種形式,納側室都必須是「自由戀愛」的結果。伊莉莎白女王真的愛上了相良良晴,但不能保證各國為了與英格蘭競爭而派出的側室候補都是如此。

  光源氏的衰敗,也許就是從迎娶非戀愛結果而結婚的女性──迎娶為了「政治」而締結「政治婚姻」的對象女三之宮為妻開始的。

  不就是在女三之宮成為「正室」的瞬間,原本是源氏「真命天女」的紫之上心灰意冷,不再相信光源氏的愛。變得盼望出家,仿佛想要逃離光源氏,最後被六條御息所的亡靈附身而死嗎。隨後,失去紫之上的光源氏也不就是跟著出家,深深的絕望和悲傷之中結束了自己的一生嗎。

  信奈和良晴若是接受「政治婚姻」,很可能會遭遇同樣的命運。兩人的愛將會破碎。這就意味著信奈的毀滅。信奈需要良晴,需要一個能深刻理解自己,並且持續愛她的男人。而且若是信奈走向毀滅,良晴也會有同樣的結果。那兩人彼此無法獨自生存,因為他們之間的連結就是如此之深。

  「無論如何,織田信奈的命運已經改變了。就是妳改變了它,十兵衛。難道妳要堅持永遠單身嗎?那是一種留戀吧,因為妳已經做出了決定。何不現在就與我成為夫妻呢?」

  妳應該接受──光秀的理智低聲勸告她。為了不變成像六條御息所那樣的生靈或死靈,應該完全斬斷所有的留戀。

  然而。

  「……藤孝大人。十兵衛……十兵衛所愛的男人,在這一生中只有一位……您說的話……是讓人很感激的提議,但是……很、很抱歉……我無法接受……」

  光秀無論如何都無法背叛自己的「心」。她絕不會成為六條御息所。她能夠同時擁有與信奈的友誼和對前輩的愛意,以人的身分活下去。沒問題的──不如說她若是背叛自己,她的「心」才會因此破碎。這是光秀的直覺告訴她的。對於兩度向她求婚的細川藤孝,真的只能說「非常抱歉」──

  「呵呵。這正是我所預料的回答。果然是十兵衛,妳確實非常專情。然而,一生只愛一位男性,這話聽起來像是基督徒呢。」

  出乎意料地──細川藤孝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我,好歹算是基督徒……受洗名是伽羅奢……雖然我對聖經的內容幾乎一無所知……但對十兵衛來說,信奈大人才是──」

  「我知道了。那麼,讓我們繼續進行愛宕百韻吧──可以嗎?請記住前三句,十兵衛。因為那些是非常重要的詩──」

  這時的明智光秀還無法理解細川藤孝那張笑容的意義。

  那三句詩之中究竟隱藏著什麼「背後意義」?

  還有,還有什麼事情嗎?今晚離開京都,或許是個會令她後悔的嚴重失誤……?

  就在光秀忍受著難以言喻的不安和想要哭出來的衝動,與自己的內心戰鬥的同時。

  時間正在無情地流逝──

  流向「那個時刻」。

  距離「本能寺之變」爆發,還有三個小時。

【南蠻寺】

  下京。

  距離本能寺以東約二百公尺。這裡有一座南蠻寺。

  為了將織田信奈從「命運」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來到日本的異端之人加斯帕爾,正在與弗洛伊斯、奧爾岡蒂諾在一起。這天晚上,他仍然承受著天主教陣營的那些人對「正多面體」的提問攻勢。

  率領費德里克會的「詐欺師索特洛」,即露易絲•索特洛,是伊斯帕尼亞國王菲利普二世的忠實僕人。雖然她最大的目標──追捕異端加斯帕爾──被觀察員范禮納諾禁止。而且奪取石見銀山這個「一攫千金」的野心也已成為泡影。但是索特洛希望至少能回收加斯帕爾得到的「兩個」正多面體。

  原因是──與熱衷於信仰(為基礎的征服世界野心)的菲利普二世相比,同為哈布斯堡家族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魯道夫二世卻是一位典型的「神祕事物愛好者」與收藏家,他正企圖完成世界上僅有五個的正多面體的「完整收藏」。

  因此,失去了暗殺加斯帕爾這個最重要任務的索特洛,帶著「在費德里克會拿到正多面體,再以高價賣給魯道夫!這樣一來西班牙就可以免於破產了!」的商人心態,一直待在南蠻寺。

  當然,皇帝派遣的那些可以說是「正多面體調查團」的學者、鍊金術士和占星術士也不斷出入南蠻寺,防止詐欺師索特洛偷走正多面體。

  索特洛說:

  「氣死了~!魯道夫那個混帳!竟然只用一張詔書就阻止十字軍遠征,還搞尋寶活動?不能原諒!如果不把正多面體交給我,我就偷偷地把你逐出教會!」

  今晚,她又在逼問加斯帕爾了。

  「我們應該帶著諾斯特拉達姆斯才對。如果有他的正多面體,加斯帕爾,就可以製作你的星盤並解讀你的『命運』。」

  「如果一個都沒拿到,陛下會生氣的!我雖然放棄了三神器,但還是希望能得到剩下的另一個正多面體!」

  皇帝的部下們也糾纏不休,不想讓索特洛搶先。

  在這種情況下,加斯帕爾也就動彈不得,無法查探織田信奈的狀況。

  「正多面體。據說世界上只有五個,具有『超越時空之力』的古代寶物。它們是『非經由人手切割而成的石頭』。那個風雅的魯道夫說,無論開多高的價格他都願意購買。魯道夫『接觸』過的正多面體只有兩個。一個是約翰•迪伊二世操控的正四面體『火~沙羅曼達~』。自稱大天使烏列爾的迪伊稱呼它為『小凱莉』。它的特徵是遠距離透視,可以透視地球另一端的影像。自從來到日本後,它一直狀況不佳!這是因為迪伊讓它透視地球另一端的梵天丸,太勉強它了!」

  「另一個是法國的諾斯特拉達姆斯所持有的正二十面體『水~溫蒂妮~』。特徵是透視未來。可以顯現出目標的星盤,讓術士解讀未來,是一顆適合高手使用的石頭。而剩下的三個中,至少有兩個在日本──而且還和你有關,加斯帕爾。」

  過去,加斯帕爾在印度的果阿遭遇船難,失去了記憶。他完全不記得過去的生活。就像相良良晴在天王寺穿越天岩戸後,失去了侍奉織田信奈的記憶一樣。不過,「日本的織田信奈」這句聽起來不可思議的話語,以及正十二面體的「正多面體」是唯一留在失去一切的他身上的東西──

  「我已經多次老實地對你們說明。在果阿……不對,實際上可能是麻六甲……我似乎遇到了船難事故,記憶在那之前後模糊不清……無論如何,我所獲得的正多面體具有『第五元素』的性質。特徵是透視未來。在透視影像,並將畫面顯現在石頭表面這一點上,它與『火~沙羅曼達~』相似。然而,在移動時間軸以進行『預知』這一點上,它與『水~溫蒂妮~』相似。它具有介於兩者之間的能力。我來到日本的一個原因,就是在冒險尋找新的寶物的過程中,我得知在極東之國,位於世界東側盡頭的日本還有更多的正多面體。」

  「我就說了,回答我的問題啦,加斯帕爾!第一個問題!那個『第五元素』的正多面體現在在哪裡?我們把整間南蠻寺都翻了過來,但卻一點線索都沒找到!第二個問題!為什麼大和御所的三神器之一是『正多面體』,你是怎麼知道這個祕密的?」

  加斯帕爾總是能巧妙地躲避追問。他從不受情緒擺佈。任何欺騙和恐嚇的手段都無法奏效。今天,失去耐心的審判官不顧索特洛的制止,把加斯帕爾的小指「咔嚓」一聲折斷了,但加斯帕爾似乎沒有感覺到痛楚,默默地把折斷的指頭「接回去」,本應折斷的手指瞬間就復元了──

  他實在太不像人了。這個男人真的是通曉巫術的怪物嗎?

  在那之後,審判官們就害怕地認為「觸碰他可能會被魔力傳染」,不敢再碰加斯帕爾一根寒毛。順帶一提,索特洛曾試著悄悄地在加斯帕爾的葡萄酒裡放了一點不致命的毒藥。果不其然,毒藥對加斯帕爾完全沒有效果。或許就算他喝下致命劇毒也一樣。索特洛這才察覺,這個男人雖然活著,但身體似乎和死了沒兩樣。

  也許,加斯帕爾甚至可能在被斬首之後仍然能夠若無其事地繼續活動。

  「『第五元素』在一連串戰亂中遺失了。即使找回來也無法使用。就像『火~沙羅曼達~』的狀況不佳那樣。在進入日本之後,『第五元素』也因不明原因狀況不對勁。最後,它完全失去了功能。看來世界上有一種干擾正多面體力量的『特異點』般的存在。不知道為什麼,日本這裡似乎存在著那樣的人物。」

  聽說「火~沙羅曼達~」狀況不佳的原因之一是擁有異常星盤的伊達政宗與梵天丸和約翰•迪伊進行接觸……但在撞上伊達政宗之前,「火~沙羅曼達~」的運作就已經有些奇怪了吧……索特洛疑惑地歪著頭。無論如何,似乎在日本有干擾正多面體力量的人存在。

  「我明白了!加斯帕爾。你也是跟日本的某個人接觸後導致『第五元素』失效的吧?之所以沒能成功操控織田信奈,也是因為那個原因吧?那個人是誰?到底是誰?那個人的星盤是什麼樣子的?」

  然而,加斯帕爾只是露出微笑,始終不肯透露「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就在距離西方僅兩百公尺處的本能寺內。但是他直到最後也無意向任何人透露。因為今晚是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的洞房夜。

  已經不再需要讓織田信奈成為處女王了。反倒是伊莉莎白女王身上發生了連加斯帕爾都無法想像的「變化」,讓她認為放棄「處女王」的身分也無妨。織田信奈和伊莉莎白女王可以彼此共存。即使雙方有了相良良晴。不如說,相良良晴才是她們需要的人──加斯帕爾領悟到了這點。

  (絕對不能讓他們察覺到相良良晴手中持有『第五元素』的正多面體。魯道夫的部下倒也罷了,瀕臨破產的西班牙很可能為了偷取那個東西而命令費德里克會襲擊本能寺。)

  皇帝手下的學者們又提出了另一個問題──為什麼你知道「三神器」中包含了正多面體?他們出於知識興趣,向加斯帕爾一再追問。

  他們已經放棄了從御所盜出神器的想法。那是有如從皇帝那裡偷走朗基努斯之槍一樣的亂來行為,將導致他們與武士之國日本外交關係破裂。他們提問的動機是出於想了解日本和正多面體之間的關係,解開謎團滿足知識性的好奇心。

  「三神器之一的『八尺瓊勾玉』正是立方體的正多面體『地~諾姆~』。其特徵是具有開啟『雅各天梯』的力量。那是一顆具有『移動』力量,而非『觀看』力量的石頭。」

  「為什麼它會在日本?你是如何知道的?」

  「事實上,這種事只有當事人才能知道。這僅僅是我在冒險世界,研究你們所謂的『異教徒』們留下的傳說和遺址後推導出的假設。各位知道『以色列的神祕十支族』和『失落的約櫃』的傳說吧?古代以色列王國的神殿中供奉著一個被稱為約櫃的神聖之箱。然而,以色列王國瓦解,十二支族中的第十支族消失於歷史之中,約櫃也隨之下落不明──」

  皇帝的部下詢問道:約櫃裡有正多面體,對吧?

  「這僅僅是一個假設。約櫃和日本神轎非常相似。不僅是形狀,甚至連祭典時的奉祀法也很接近。大和御所的神器『三神器』本身或許就是模仿約櫃中收藏的三件寶物:瑪納之壺、亞倫之杖、十誡石板。」

  「據說正倉院藏有各種西方寶物。甚至包括古羅馬帝國和波斯的祕寶。日本位於東方的盡頭,在大航海時代以前的『世界』中,日本確實是『旅途的終點站』。無論哪種古代遺物或寶物藏在那裡,都不足為奇……」

  「在三神器中,草薙劍被認為是日本原住民所奉祀的蛇神八岐大蛇擁有的神劍。而根據日本神話中的記載,八尺瓊勾玉和八咫鏡是天津神一族為了喚回躲在天岩戸的天照大神而製作的。『天岩戸』實際上就是我們歐洲人稱為『雅各天梯』的東西。那是通往異世界,或者說可以通往這個世界過去或未來的『時空之門』。」

  一位侍奉皇帝的卡巴拉主義者在預先告知「還請各位異端審判官先堵住耳朵」後,悄悄地告訴了加斯帕爾:

  「關於摩西如何將海分開,讓猶太人逃出埃及的那段故事──其實在卡巴拉的世界裡,有這樣的解釋:摩西打開『雅各天梯』連接不同的空間,讓人們穿過大海。然而,『雅各天梯』是個狹小的門,一次只能容納一人通過,而且可能失去記憶,所以這個說法令人懷疑……」

  「也許事摩西在海上打開了『雅各天梯』,讓人產生海被分開的錯覺,並向追擊而來的埃及士兵展示了『神的奇蹟』,迫使他們撤退。在日本民眾,特別是女性的心中認為被稱為第六天魔王的織田信奈可能是『降臨於世上平定戰亂的戰神』。原因之一顯然是因為那次的『開啟天岩戸』。那起事件改變了這個國家的『風向』。」

  卡巴拉主義者點頭表示理解,他表示:如果只是「展示」,那是有可能的。

  「八尺瓊勾玉可能是將已經磨去棱角,變圓的『地~諾姆~』加工成勾玉的形狀。天津神一族中的某人知道了這個祕密,了解到打開『雅各天梯』的大型魔法原理。而且,也明白自己手中握有能實現這個奇蹟的寶物。其餘兩個寶物並非源於正多面體,我在這裡就不多做解釋。遠東的島國日本是來自南方、西方和北方的各種文明融匯的地方。因此,並非只有約櫃造就了御所。然而,『地~諾姆~』確實存在於御所之中。」

  「你是不是把那東西從瀬戸內海打撈起來,讓織田信奈使用了嗎?為什麼又把它交回御所?現在已經無法把它拿回來了啊!」

  索特洛不禁氣憤地跺了跺腳。

  「……織田信奈大人選擇不成為新的天照大神,也就是不成為日本神明的道路。她選擇了以凡人的身分與相良良晴一起生活。選擇以凡人的身分平定戰亂與統治日本的這條艱難的道路……那樣就對了。我的旅程……由於織田信奈與伊莉莎白女王陛下相遇,兩人邂逅彼此……似乎也告一段落了。」

  卡巴拉主義者表示:但是還有一些謎團尚未解開。

  「應該還有正多面體才對,『風~希爾芙~』。正八面體的正多面體。那是無論查閱多少卡巴拉文獻或鍊金術文獻都找不到記載的神祕石頭。加斯帕爾大人,該不會──您知道最後一個正多面體,『風~希爾芙~』的下落?」

  不,我對第五顆石頭一無所知。一點頭緒也沒有──加斯帕爾輕聲回答。

  「『火』具有遠距離透視的能力。『水』和『第五元素』具有未來透視的能力。『水』是間接透視,而『第五元素』是直接透視。然後,『地』具有時空移動的能力。剩下的『風』特徵是什麼呢?按照我的推理,它很可能擁有與『地』相對的能力。當所有能力都集齊時,就能解開正多面體的謎團──不,是解開這個『世界』本身的謎團。加斯帕爾大人,你不這麼認為嗎?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它是如何誕生的?為了什麼而存在?我們人類的靈魂究竟何去何從?我們從哪裡來,又將前往何方?而『神』究竟是什麼?所有的疑問都將獲得解答!這是所有卡巴拉主義者的夢想!」

  「是的,但無論再怎麼尋找,我們可能都永遠找不到它。聖杯只會出現在『天選的騎士』面前。如果織田信奈需要它,那麼在適當的時候,『風~希爾芙~』應該就會出現在合適的騎士面前吧。到時候『風~希爾芙~』力量的祕密也將真相大白。」

  就在這時──加斯帕爾注意到異端審判官的人數變少了。因為索特洛一直在追問,他以為所有的費德里克會成員都被吸引到了南蠻寺。但是……人數的確有減少。

  然而,既然自己被索特洛他們團團圍住,加斯帕爾就無法親自採取行動!

  (原來如此。果然,命運已經開始行動了嗎?織田信奈的──「命運」。)

  加斯帕爾確信──「旅程的終點」已經逼近。我從哪裡來,將去往何方?為了什麼而生?我能夠拯救日本女王織田信奈嗎?

  他曾經在明國沉迷於閱讀東亞歷史書籍,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句話。這是歷史學家司馬遷,在承受皇帝殘酷的宮刑後忍受羞辱活了下來,記錄著從古代夏朝、殷朝一直到漢朝的龐大人類歷史時,痛苦呼喊的話語:

  「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我要做的不是記錄歷史,而是改變歷史──加斯帕爾想(不僅是生殖器,我的整個身體都已經死去了。事實上,我的身體甚至根本沒有活著。這是一具死人的軀殼。五官沒有痛覺,腦中沒有記憶,心臟中的感情也變得遲鈍與稀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來歷。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是相良良晴。然而,唯一沒有停止的是我對織田信奈大人的──)。他如此喃喃自語,閉上了眼睛。

【本能寺】

  在愛宕山舉行「愛宕百韻」的期間,南蠻寺的加斯帕爾也正在接受有關「正多面體」下落的詢問時。

  織田信奈。

  以及相良良晴。

  兩人入住「命運之地」本能寺。

  在送走了丹羽長秀、柴田勝家、津田信澄等人,用過由侍童森亂丸端來的晚餐。兩人輪流到信奈在本能寺內建造的「符合未來人喜好」的「溫泉」沐浴──深夜時分,兩人終於一起進入了寢室之中。

  在這個時代裡,洗澡的主流方式原本是蒸氣浴,要在京都找到能浸泡全身的溫泉,就必須到有溫泉湧出的深山中。然而,良晴不僅帶來了未來的料理,還帶來了溫泉文化。

  ──若能不爬山就能隨時輕鬆享受溫泉,那該有多好啊!

  武田信玄原本就是個極愛溫泉的人。當她與未來人良晴一起泡溫泉時,腦中似乎閃過這樣的念頭。於是她就跑到北條氏康那邊,在小田原城建造一座小型人造溫泉。從那時起,各國的大名、武將、富商和喜愛玩樂的人就紛紛在自己的城堡和宅邸建造溫泉。

  當然,要像小田原城那樣直接從箱根山引入真正的溫泉水是很困難的。因此,用柴火燒熱水的浴池全都被稱作「溫泉」。

  這個風潮特別吸引了對「清潔」和「美容」非常講究的眾公主武將,她們紛紛在自家宅邸建造溫泉。在安土城,以犬千代家、勝家家、長秀家為首等各位武將的宅邸中,已經有幾成的房子內設有溫泉。即使無法引入溫泉水,但只要建立「水道」就可以從琵琶湖引入湖水。

  在治安恢復後的京都裡也是一樣的情況。自從「關原之戰」結束之後,京都的商人們陸續在豪宅內建造溫泉。京都正處於前所未有的溫泉熱潮之中。有些喜好風雅的商人甚至將所謂的日本庭園和溫泉做融合,在他們的豪宅裡打造出如同天然溫泉般的「露天溫泉」。

  不過本能寺的溫泉規模非常小,也不是露天溫泉,而是設置在室內。大小僅相當於商務旅館的浴缸,一次只能容納一人。對於信奈而言,京都只是「暫時停留的出差地點」,因此她對這裡的花費很小氣。不過她正計畫全面改建安土城高層天守的其中一層,打造可以俯瞰山下的「空中庭園溫泉」。儘管她最終打算將根據地遷往大阪,但安土城仍將是信奈和良晴的「家」。不過在計畫完成前,她就準備啟程航向大海了。

  總而言之──

  信奈與良晴已經達成天下布武,剩下的國內事務只有明天「相良良晴就任關白」、「相良義陽就任大納言」以及信奈「決定官位」這幾件事。

  信奈換上睡衣躺在被褥上,扳著手指逐一進行確認。

  「誰在什麼地方都得先弄清楚。為了以防萬一,不能讓第三次的洞房夜受到干擾!我已經有了未來語所謂的心理創傷了呢。每次到了重要關頭時,總是有人闖入!那到底是什麼呢?難道就是『命運』?命運企圖阻止我和良晴成為夫妻嗎?」

  良晴輕輕摟著仍未放鬆警戒的信奈的肩膀,安慰道:「放輕鬆吧,別太擔心了。」

  「五右衛門和一宗雖然沒有現身,但她們已在本能寺設下結界保護我們,所以不會再發生那種不速之客突然闖入的悲劇了。」

  「嗯,小早川隆景那些外部人士已經不在京都了。最有可能出現的十兵衛,不知是自己替我們著想還是為了封印自己避免再次失控,已經越過嵐山登上愛宕山。最大的障礙已經突破了……雖然十兵衛的生靈還有可能脫離肉體,飛到本能寺來……還有就是……」

  「故意遠離本能寺的作法,確實很有她的作風。至於其他可能出現的女孩子,大概是顯如吧?畢竟她擁有情緒低落時可以消去氣場,達成『隱藏氣息』的本事。之前她就有一次在這樣的場合出現過。」

  「對呀,確實有過那樣的事……不過顯如現在正在孫市那裡專心練習相聲。再說了,她和教如的姊妹之爭早就結束了,不用擔心!啊~對了!良晴活著逃出金崎時,打算讓良晴摸胸部的六呢?那那那那那個時候,我我我我一直以為良良良良晴會悄悄來找我,就一直等著,偏偏偏偏偏你卻對六六六六的……」

  「慢著,等一下信奈!那是誤會!從金崎回來的時候,我是直奔妳的寢室的喔。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勝家擋在我面前,說要遵守約定什麼的……」

  「你不是整個人變成色猴子摸個不停嗎!」

  「好歹我是歷經好幾次生死關頭才活下來,有什麼辦法嘛~」

  「一點也不好!不過,六也已經出發前往北陸了。現在不可能出現在京都,所以六也不是問題!啊~!對了!說到胸部,那弗洛伊斯怎麼辦?那個虔誠的觀察員范禮納諾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竟然變成敵基督的前鋒,對弗洛伊斯說『妳必須成為良晴的側室』……」

  「弗弗弗弗洛伊斯在南南南南蠻寺喔。距離這裡二百公尺,所以不用擔心!雖然比爬上愛宕山的十兵衛近得多。不過,由於正多面體之類的問題,她正在和加斯帕爾一直與歐洲使節團進行爭辯,所以弗洛伊斯暫時也無法抽身。她現在可能已經睡著了吧?」

  哦~正多面體嗎?就為了區區一顆石頭,不知道為什麼要跑到異國來大驚小怪的……信奈可愛地撅起嘴巴。不過,擁有最大胸部的競爭對手弗洛伊斯事實上被困在南蠻寺,這對於今晚的信奈來說是個「幸運」。在胸部大小上跟弗洛伊斯齊名的大友宗麟也已經去了堺町(應該說被趕走了)。還有她這一生的勁敵小早川隆景也跟著宗麟一起走了。雖然良晴的弱點是小早川隆景和「胸部」,但是這兩者都不會出現在今晚的本能寺。今夜絕對不會殺出什麼礙事的傢伙,分散良晴的注意力。

  「啊,先等一下,還有一個人。就是今川義元!沒錯,那是個和你演了一場假結婚的戲碼,接著就打算直接和你去新婚旅行還是婚前旅行的厚臉皮女人!雖然有時她靈光一閃發揮智慧,但大部分時候她都是一臉少根筋的呆樣,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突然想出什麼鬼主意。」

  「妳要找義元妹妹的話,她現在應該在二條新御所跟家人度過和樂融融的夜晚吧。至少今晚她絕對不會來。不、不過呢,明天過後就不知道了。」

  「啊……對呀!所以她才缺席本能寺的茶會。吶,良晴,現在這狀況不是很厲害嗎?就好像有人特意給我們『兩人專屬的洞房夜』似的……」

  確實是這樣呢──良晴心中想著。當然,本能寺裡還有森亂丸等信奈的侍童們待命。不過亂丸對信奈的忠誠心高得相當異常。對亂丸來說,信奈的命令就是絕對的。因此侍童們絕對不會闖進來。

  然而,這麼多容易導致洞房夜再次失敗的人接二連三地離開本能寺,這種「幸運」有點詭異,讓人產生不祥的預感。該說是太多巧合同時發生了嗎。感覺守備有點過於鬆散了……雖然有五右衛門保護本能寺,免受侵入者的侵擾,但如果有大軍湧上來的話,她就擋不住了。不過,明智軍也在京都的入口處待命。

  「……啊,果然還是不行!」

  「咦?什、什麼不行,信奈?難道要洞房夜要延期?那可不行啊!如果今晚在條件都非常完美的情況下還失敗的話,我可真的要切腹了……!」

  「不是啦。還有一個最大的敵人呢!沒錯,那就是自以為是小姑的相良義陽!她可能會說:『我已經忍無可忍了!我要以姊姊的身分親自指導弟弟。武士是不能容許失敗三次的!』然後又闖進這個寢室……我和良晴的戀情到底有多少敵人啊!」

  「義、義陽姊其實並不是真的想搗亂,她只是有點擔心過度而已……放心吧,今晚她絕對不會來本能寺的。她住在妙覺寺,正在準備明天的大納言就任儀式。聽說她還要向妙見神──北斗七星祈禱,期盼我們的初夜能夠成功呢。」

  「……是這樣嗎?吶,良晴,在新婚旅行的時候,我們也去八代看看吧。畢竟那是你的故鄉嘛……我想去看看。」

  「妳一定會喜歡的。那是信奈喜歡的港口城市。雖然只有熊出沒需注意的地方比較危險,但德千代似乎已經馴服了那一帶的熊。」

  信奈從小就喜歡港口,喜歡大海,喜歡來自大海另一端來的事物。人也好,船也好,商品也好,文化也好。對信奈來說,津島和熱田是她的故鄉。她小時候去過的堺町也是如此。還有與沙勿略的相遇。那位從歐洲來的傳教士教會了年幼的信奈「要伸出手來」,可以說那場相遇決定了她的人生。只要無所畏懼地伸出手,一定能抓住目標。沙勿略就是如此教導了她。

  「──吶,良晴?你覺得自己是為什麼被召喚到這個時代的?是因為我將手伸向夜空,向天空中的掃把星祈求『來吧』,所以良晴才回應了我的祈願嗎?還是……」

  「我不記得被召喚時的情景,所以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妳說的沒錯,信奈。我是為了見到妳而來到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的──我所知道的歷史和這個現實世界之間有一些差異。雖然我被召喚過來的過程仍然是個謎,但那些都不重要。對我來說,妳生活的這個世界就是「真正的世界」。我憑藉自己的意志,選擇了和妳一起生活的人生。」

  是的。什麼道理都已經不重要了。

  良晴出生與成長的未來世界,和「織田信奈」的世界。

  在這兩者之間,有著「織田信長」和「織田信奈」這決定性的差異,有著斷層。歷史的連續性被切斷了。

  然而,這樣的事對於他們兩人來說是沒有意義的。

  而且,他們必須回應光秀為此前往愛宕山的那份心意。

  就在今夜。

  他們兩人──信奈和良晴,將越過「障礙」,完成他們的愛情。

  成為真正的夫妻,共度餘生,生死相依。

  良晴喃喃自語著(我已經沒有緊張、不安和猶豫了。父親,母親。我──將在這個世界度過我的一生。陪伴信奈直到最後──)。同一時間,他準備脫下身上的睡衣。

  這時,他碰到了懷中的某個物體。

  「啊,對了。我曾幫加斯帕爾保管『正多面體』。我真的可以拿著這東西嗎……?對那傢伙來說,這東西似乎很珍貴,不過我的存在好像會干擾它。已經不能用這東西清楚地看到未來了。」

  「就放在枕邊吧。雖然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個長得和年輕時的沙勿略大人很像的加斯帕爾究竟是什麼人……但我知道他對我絕對沒有惡意。他有點像松永彈正或蝮蛇,也有點像從滅亡的納瓦拉王國流浪到日本的沙勿略大人。不知為何,他對我總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過,他不是保護了心靈軟得像豆腐一樣的大友宗麟嗎?即使為人神祕莫測,我還是相信他。」

  「這樣啊。對啊。雖然我在九州和關原被他當成敵人,遭受相當慘痛的經歷,但那都是為了信奈,為了妳而做出的行動。他並不是因為個人因素憎恨我。松永久秀、道三老爺子、沙勿略、加斯帕爾,還有來自未來的我。這個世界上沒有容身之地的古怪人物,都深受妳的吸引。對我來說,信奈,妳是……該怎麼說呢……妳是一顆活著這件事就像奇蹟的『夢想』結晶。」

  「謝、謝謝……但、但是,如果一直說這麼帥氣的話,我們的洞房夜就又會失敗喔?你得稍微表現出一點猴子的好色本性才行……」

  「說、說的也是。男人真難搞呢~原本應該在跨越第一道障礙之後出現戲劇性的改變,大概是因為我們走到這步花了太多年的關係吧?」

  「……我,我也要脫衣服……不、不要一直盯著看喔?」

  「我、我來幫你脫吧,信奈。這是身為丈夫的特權。咦、奇怪?懷裡裡有個硬硬的東西……難道是手槍?妳、妳算計我~信奈~!妳果然沒有原諒我一次又一次的花心和真心告白……!」

  「啊?哪個世界的新娘會帶手槍進洞房啊?才不是咧!」

  「我知道啦。開玩笑而已。放輕鬆了嗎?」

  「放過頭啦!!」

  「所以妳懷裡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對了對了。我一直把這個放在口袋裡當成護身符!這是我一生的寶物喔!」

  良晴看到了。

  那是──良晴帶到這個世界的,智慧型手機。

  就是那支手機擋住了杉谷善住坊的子彈。良晴的父親給他的「建築工地用」特殊手機。比市售產品堅固得多,擁有即使從高處摔下來也不會壞的強度。

  「……信奈……妳……一直……都帶著它嗎?」

  「偶、偶爾啦?畢竟我很少求神拜佛的。大概就是在桶狹間被義元逼得走投無路的那種時候吧。當時還因為被迫為熱田神宮建築土牆而損失慘重呢!不過,今晚是特別的時刻。這次我一定要讓心愛的男人……良晴……和我合而為一……讓我成為他的妻子。我覺得只要帶著從良晴那裡得到的這個護身符,願望就一定會實現。」

  我明白了。已經沒問題了。信奈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由我來讓它實現。

  兩人輕輕地疊上彼此的唇,然後──

  「……最後再問一個問題,信奈。妳為什麼刻意選擇本能寺?妳明知道這裡會發揮『場』的力量,比京都其他地方更加危險。」

  「良晴。這是因為我想要和你一起超越『命運』。我不相信預言和命運之類的東西。我相信的只有活在有限的『此刻』的生命。只有燃燒的生命之熱……只要有你在,我們兩人一起就能克服難關。就算對我一個人來說是不可能的事,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會有問題……沒錯吧?」

  「……是啊,就是這樣。這才是信奈。比任何人……都更加吸引我……甚至讓我不惜放棄自己的世界,讓我……陶醉痴迷……」

  「吶,良晴?『本能寺之變』還會發生嗎?」

  「不會發生了。就算萬一發生,還有我在。我會保護信奈。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到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的。我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到妳身邊。即使喪失了記憶,我的身體和內心仍然告訴我這一點。」

  「絕對嗎?約好了喔?」

  「嗯,我絕對會。我像妳保證。所以──」

  「……過來吧」

  燭火熄滅了。

  信奈和良晴。

  兩人終於實現了對彼此的愛。

  在寢室裡。

  就在兩人毫無保留地將多年來的感情傾注在彼此身上時。

  日期在不知不覺間即將改變。

  距離「本能寺之變」,還剩下15分鐘。

【愛宕山】

  持續了整個晚上的愛宕百韻終於只剩下最後一段「結句」。

  然而,在進行愛宕百韻的期間,明智光秀的內心卻紛亂如麻。她雖然充分發揮了自己的古典學識,勉強從和歌古典中引用大量片段來填詩,但客人們所吟詠的連歌內容卻無法進入她的腦中。

  在她思考細川藤孝和紹巴所詠唱的最初的「三句」──發句、脇句、第三句的「意義」,並且想像著本能寺的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的相聚時光──洞房夜的景象之中,時間不知不覺流逝。

  (為什麼藤孝在發句中重提「今日時節」這段呢?我已經來不及趕到位於本能寺的信奈身邊了。十兵衛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特地來到愛宕山。難道他真的打算和十兵衛結婚嗎?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應該會提起關原那件事才對……我不明白。我不懂。那首脇句的意義又是什麼?「水面美景,庭中夏山」是什麼意思?「花落堵池流」又是什麼意思……?)

  光秀還是與剛才一樣,忘了剝掉外皮就把糯米粽送進嘴裡。

  「原本想讓十兵衛來收尾,但看來有點困難。那就讓我來詠結句吧。各位,今晚的愛宕百韻就在這句詩中結束。」

  詠結句的人物竟然是細川藤孝──

  愛宕百韻由藤孝開始,又以藤孝作結。

  光秀在整場連歌會的期間一直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可以說她的舉止非常怪異。所有同情光秀的參加者都認為她一定是非常在意織田信奈的「洞房夜」,所以沒有人反對由藤孝吟詠結句。而藤孝仍然保持著一如往常的優雅微笑。

  那最後的詩句是──

  「眾國將保安寧時。」

  光秀在聽到細川藤孝詠唱出代表「天下太平」的結句的瞬間,瞪大眼睛站了起來。

  她已經不再迷惘。

  又一次地──即使在最後的句子之中,藤孝又用了「時」這個詞,當成以「今日時節」開始的愛宕百韻的最後一個字!為日本帶來真正的天下太平的人是土岐氏──這就是這首結句所隱含的意義嗎……?這句詩與預言了那個「命運」的發句「今日時節,細雨紛飛,五月天」前後呼應……!它的意思是「命運仍將實現」……!

  既然如此,今晚負責守衛京都的十兵衛將自己隔離在愛宕山的作法……

  乍看之下,這天晚上之所以舉辦愛宕百韻,似乎是為了保護信奈和十兵衛自己免於「命運」的最佳手段。

  不過,這也許是一個致命的失誤……?

  當十兵衛不在的時候,京都會發生什麼異變呢?是藤孝自己在策劃什麼,還是他來告知十兵衛危機呢!

  無論是何者,信奈都還沒有躲過那個「本能寺之變」的「命運」……!

  「守護京都的是明智光秀。」

  十兵衛應該待在本能寺旁邊啊!

  即使那個任務是多麼地難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信奈大人……前輩……十兵衛……!

  不,還來得及。還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一定要……讓我趕上啊……!

  「藤孝大人!十兵衛這就立刻返回京都!失陪了!」

  細川藤孝對站起身的光秀平靜地說:「這裡離下京太遠,恐怕來不及了。」然而,光秀還是跑了出去。返回京都。返回本能寺──!

【本能寺】

  夜深了。

  日期已經改變。

  一直默默站在本能寺本堂屋頂上的蜂須賀五右衛門和石川一宗終於察覺到趁著黑暗闖入本能寺結界內的「刺客」。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一定會有人來──他們的忍者「直覺」是對的。然而──成功越過本能寺外護城河和圍牆,悄無聲息地落到庭園中的「那個人」,卻是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

  戴著假面的忍者男子。

  「伊賀上忍,百地丹波。真讓人驚訝。正如我雇主告訴我的情報所述。妳們原來是『雙胞胎』。我真是大意,在茶屋四郎次郎的宅邸裡完全被騙了。」

  本應在伊賀敗給島左近率領的筒井軍而自殺的百地丹波,竟然出現在這裡。

  他身上散發著強烈的殺氣。

  五右衛門暗自尋思:他是否為了伊賀的復興而接受了「工作」呢。他不可能獨自潛入,一定帶來大量的伊賀忍者,試圖破壞本能寺的結界。是誰雇用他?不知道。他就算被撕爛嘴不可能說出真相。既然如此,就只有將他趕出本能寺了。

  「誰也不准打擾相良氏與信奈公主的洞房夜。今晚請回吧。若是企圖強行闖過,我們就會殺了你咻也。」

  「……姊姊所言正是。」

  「哼,妳們兩人的樣子果然如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比任何替身都更完美。所以我在茶屋宅邸遇到的忍者是石川一宗,而不是蜂須賀?你們是前伊賀下忍石川小六的兩個女兒吧?哇哈哈哈哈!我怎麼都沒有意識到,招攬盜賊組成蜂須賀黨的首領竟然是那個石川小六。為何我沒有馬上意識到石川一宗的父親就是石川小六。對呀。『紅眼』是石川一族的體質──因為石川一族的身體色素很淡!我今晚來奪的東西,就是你們的父親石川小六從伊賀偷走的『石頭』!把『石頭』還來!還了石頭,我就會乖乖撤退!」

  「原來以前在甲賀舉辦的忍者集會,是為了引誘我們的父親現身的計策。難怪那個基會宣布沒什麼要幾的事。」

  「正是如此,蜂須賀。只要那傢伙喬裝潛入甲賀收集情報,我就會立刻把他捉起來。然而,他終究還是沒有出現。原來他早已去世了啊。」

  石頭?什麼石頭?──石川一宗不禁喃喃問道。

  「姊姊,父親從伊賀偷來的石頭究竟是什麼東西?」

  「長松,那是『不經人手切割而成的石頭』。是役小角傳承下來的『石頭』是也。父親他……」

  「石川那傢伙就像他的名字,被『石頭』迷住了!他把石頭從伊賀帶走,再從丹波帶走石頭!為何他如此執著於役小角的『石頭』,甚至不惜兩度成為叛逃忍者!難道石川他──小六他知道那顆失落『石頭』的祕密?知道『石頭』真正的力量?妳們必須把那個祕密和『石頭』一起交給我!」

  若不交出石頭,我便會奪走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的性命──面具下散發著黑色殺氣的百地丹波如此宣言。

  同時,超過十名的伊賀者開始集結到庭院之中。

  他們都是足以代表伊賀的著名勇士。

  「就算交出『石頭』也只會一樣。伊賀忍者的雇主要求以『石頭』作為報酬,要你們奪取相良氏和信奈公主的西命吧!長松!」

  五右衛門喊了一聲「散!」,將一直藏在懷裡的「某物」交給石川一宗,瞬間躍向空中。

  「伊賀忍者們將奪回『石頭』的任務看得比奪取兩人性命還要重要!把『石頭』拿到本能寺外面!盡量把忍者引開!」

  「唔嗯?姊姊?這就是……『石頭』?但這不是稻草人偶嗎!究竟是怎麼回事……」

  「與相良氏締結契約時,在下將相良氏的頭髮封入了這個人偶!石頭就在人偶的肚子裡……!」

  「那麼,這就是封印『石頭』的人偶!父親並非僅僅為了擺脫下忍身份而成為叛逃忍者,而是為了將這顆『石頭』隱藏起來,才會脫離伊賀和丹波的嗎?」

  「只要我們活下去,在下會向妳解釋!這顆『石頭』與相良氏的『命運』息息相關,長松,妳必須好好守護它咻也!」

  「了解!在了解父親為何拚命守護這顆『石頭』的祕密之前,我絕不會倒架!」

  當相良良晴被召喚到戰國時代尾張的戰場上時。侍奉本應成為「天下霸主」,具有非凡才能的木下藤吉郎的蜂須賀五右衛門見證了藤吉郎因保護一名衣著怪異的陌生少年而中槍身亡。令人不解的是,五右衛門這樣高強的忍者竟無法保護藤吉郎。藤吉郎原本毫無疑問具有奪取天下的資質與天運。他應該是億萬人之中只有一個,天生具有強烈的「氣」的日輪之子才對。

  然而,藤吉郎所保護的少年似乎是從「彼端」來的。是的,就是從「未來」來的。五右衛門直覺到這是「命運」。雖然內心對藤吉郎的死感到強烈的震撼,但五右衛門決定與少年「締結契約」。他將少年的頭髮插入了父親傳給她,封印了役小角「石頭」的契約人偶中──

  「這顆『石頭』就由我石川一宗保管!伊賀忍者啊,你們若想要就追過來吧……!我可是曾是丹波忍者的首領!絕不會把石頭交給伊賀忍者!」

  「去吧!你們去奪回『石頭』!蜂須賀就由我來打倒!就由我百地丹波來打倒她!服部黨已經分散各地!一半在各地集合伊賀和甲賀的忍者,另一半在保護家康!半藏來不了京都!蜂須賀!」

  「………原來裝死不只是長松的拿手好戲………」

  「別死啊,姊姊!」

  石川一宗在夜空中跳躍,輕鬆翻過本能寺的圍牆,以驚人的速度穿梭於城市之中。伊賀忍者們則是齊心追趕著一宗。

  本能寺的庭院裡只剩下蜂須賀五右衛門和百地丹波兩人。

  「……不去追『石頭』嗎?你果然還是打算完成暗殺相良氏和信奈公主的任務呢。百地丹波。」

  「哼,我不知道役小角的『石頭』祕密。就算知道,那也與忍者無關。一旦知道那些祕密,反而可能無法繼續忍者生涯。就算是像我這樣的伊賀上忍,也可能必須逃離伊賀。你的父親被『石頭』迷住了。」

  「……百地丹波。看來你的雇主是相當了不起的人物……就算是兩敗俱傷,在下也要在這裡打倒你。」

  「我事先聲明,毒對我是無效的,呵呵呵。妳必須保護那兩個寢室中的人,而我沒什麼好失去的。無論有多少下忍倒下,那些也都是棄子。也就是說,我佔了優勢。」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在下並非孤身一人。你才是獨自一人。讓我們開始是也。」

  「如果你認為與同伴的感情與情誼之類的東西可以影響忍者之間的勝負,那麼蜂須賀,妳就太天真了。能讓伊賀忍者生存下來的,只有極限鍛煉自己肉體所習得的體術!而妳根本不知道伊賀忍者受過的訓練有多麼嚴苛──!」

  「不用你操心!不巧的是,在下早就已經從父親那裡學到了夠多的技術!」

  在黑暗中。

  兩個忍者的影子無聲無息地錯身而過。

  一次又一次。

  伊賀上忍,百地丹波。

  他很強。其體術甚至可能比已經掌握了「速度」和「手裡剣」奧義的服部半藏還要更上一層樓……!

  然而,兩人同為「體術系」的忍者。

  在體格和基礎體力方面,百地丹波無疑佔據了絕對優勢。

  戰鬥拖得越久,雙方的體力差距就越明顯……五右衛門犧牲了一塊皮膚,勉強閃過百地丹波揮舞的苦無,持續躲避那「致命的一擊」。

  「哇哈哈哈哈!怎麼啦,只有妳受傷耶?就只有這種水準嗎?默默交出『石頭』不就好了!我對織田信奈的性命根本不感興趣!只要交出『石頭』,我就會收手!真是愚蠢……!」

  擦身而過的瞬間──五右衛門慣用的右手肩膀突然脫臼!

  僅僅是因為被百地丹波的五根手指戳中!

  五右衛門恍然大悟。那些苦無不過是幌子。百地丹波所鍛煉的體術,是「手指」!是「手指」的恐怖力量!猶如鋼鐵!只要被碰到,人體的要害就會被確切地破壞!雖然勉強保住被打中就會致命的頭部,但是她的右肩已經毀了!

  百地丹波是掌控伊賀忍者的上忍。因此沒有人見過他在實戰中戰鬥的身影。這對五右衛門來說是致命的。敵人,或者說背叛者在知道百地丹波的「術」是什麼樣子時,應該就已經被他的「手指」殺死了。

  「『五指折熊手』──!本來想用剝開頭骨的『六波返』,但妳終究還是保住了頭呢!只是付出了肩膀的代價!了不起!不過,這樣一來妳的戰鬥力就下降了一半!勝負已分,蜂須賀!」

  百地丹波再次逼近!

  五右衛門已經來不及接回脫臼的右肩!

  如今只剩下左臂能自由活動!

  「……唔……就算只有一隻手……也應該……能撿起所有的果實……在下絕對不會交出『石頭』!對在下來說……一定……那顆石頭是……!」

  「妳想說那顆石頭是必要的嗎!不過,如果妳在這裡倒下,相良良晴也將死去!我會殺了他!織田信奈也是!忘記應該保持無情的忍者根本不配當忍者!失去一切吧,蜂須賀!」

  然而事情沒有如此這麼發展。

  五右衛門為何把「石頭」和良晴的人偶託付了妹妹一宗。

  就在試圖廢掉五右衛門另一邊的肩膀時,百地丹波將會了解五右衛門的真正用意。

  他應該採取防守姿勢,或者後退。百地丹波的失誤之處在於,他以為得知「五指折熊手」壓倒性破壞力,認為明白「無法單憑一隻手取勝」的五右衛門會在剎那間採取「保護自己性命」的行動。

  伊賀忍者和甲賀忍者都堅信著,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即使用自己的手或腳當作誘餌,也要「活下去」。這是一種代代灌輸給所有忍者的本能。即使五右衛門自稱「蜂須賀流」,即使她不是在伊賀村出生長大,她的忍術也是繼承自伊賀下忍石川小六。因此在被逼到絕境時,她身為忍者的本能應該會自然而然地「保護自己的性命」。

  然而。

  五右衛門向前衝刺,直撲百地丹波。她主動跳入致命的攻擊範圍。而且,是頭部朝前。

  「哦喔!!妳這是……?吃我的『六波返』……?不,這是……不妙!」

  「──焙烙炸彈。」

  她纏住我的身體,打算自爆?

  這個女孩相信妹妹會守護「石頭」,所以打算在這裡和我一起炸死?打算被炸得粉身碎骨?太……太蠢了……!不可能!這傢伙應該還沒有告訴妹妹「石頭」的祕密!

  難道那個稻草人偶裡面不僅藏有「石頭」,還有石川小六寫下的「石頭」的來歷──藏著小捲軸嗎?如果是那樣……!

  「在下和長松是雙胞胎。失去一人,另一人也會繼承對方的遺志。」

  「嗚喔喔喔喔喔!妳這混帳……!」

  這絕對不能接受!站在伊賀忍者頂端的我這個百地丹波!伊賀上忍的首領!竟然和逃出伊賀的下忍女兒同歸於盡,簡直是奇恥大辱……!

  但是即使把她的頭骨剝開,也無法阻止做好死亡準備的這個女孩!她難道不害怕嗎?她沒有害怕死亡的生物的本能嗎?她為什麼能露出如此安詳的表情……!

  「…………相良氏……今晚,你的愛情是否得以實現了呢?」

  我要輸了嗎?

  就在這時,百地丹波使出了「最後的王牌」。

  他展現出驚人的跳躍能力。

  他的「術」不僅僅在於手指。其腳力也同樣經過極限的訓練。他帶著纏住自己的五右衛門一起高高地跳上天空,越過本能寺的圍牆,跳入外面的護城河。

  「必……必須逃到水裡……!阻止炸彈的爆炸……!」

  入水和爆炸幾乎同時發生。

  轟響。

  夜晚的本能寺,再一次恢復了寂靜──

  兩人的「氣」已從本能寺完全消失。

  「……剛才的聲音是怎麼回事?爆炸……?好像很近的樣子?」

  無論是天下布武。

  還是戀愛。

  甚至與母親和解。一切都已達成了。

  信奈生平第一次從所有不安、焦慮和悲傷中解脫,充滿幸福地沉浸在寧靜的睡眠中。在那巨響中也沒有醒來。

  她枕著良晴的手臂,露出孩子般的微笑,嘴裡喃喃說著夢話。

  然而,良晴突然感到一陣不好的預感,醒了過來。

  (難道……那是五右衛門擅用的焙烙炸彈的爆炸聲?五右衛門和一宗妹妹發生了什麼事嗎?)

  本能寺之變應該不會再發生才對。實際上來說,也已經沒有人有動機襲擊信奈,或是有能力付諸實行。即使公家貴族們對信奈推動的日本改革感到威脅,他們也沒有發動暗殺所需的武力和行動力。唯一的好鬥派近衛親子,都是信奈值得信賴的同志。

  最重要的是,京都裡並沒有「最後的關鍵」織田信忠。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還是得以防萬一。

  良晴小心翼翼地將信奈的小臉挪到枕頭上。

  「……我只是去確認一下庭院,信奈。馬上就回來。稍後讓我們一起欣賞日出吧。」

  他用低聲輕語,用手指輕柔地撫摸信奈溫暖的臉頰,然後。

  披上睡衣,走到本能寺的庭院。

  「五右衛門?一宗妹妹?妳們在哪裡?現在不用再潛伏了喔?今晚,我終於和信奈結合了。真的很謝謝妳們……要不要我送妳們蓋信澄印的外郎呀?」

  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們似乎不在庭院裡。

  啊,對了。因為她們是忍者,所以像貓一樣爬到屋頂上了嗎?

  良晴抬起眼睛看。

  戰國時代的夜空清澈,月色優美。妙見的群星──北斗七星清晰可見。在我出生長大的世界裡,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夜空。良晴不禁看得出神,忘記了要說什麼。

  (妙覺寺的義陽姊姊此刻也正在對著妙見星祈禱嗎?回想起來,我和義陽姊姊之間有著奇妙的緣分呢……跨越四百年的時光的我們同屬相良一族,擁有同一個名字的戰國時代公主大名和未來之人。說到奇妙的緣分,和我這個來歷不明的傢伙簽訂契約的五右衛門也是……)

  啊,天上的星星好美。只要是人,仰望這樣美麗的夜空,誰都會感受到「神」的存在。宗派的差異並不重要。天空中確實有著「神祇」,哪怕是那樣的神與人類所創造的宗教沒有關係。無論人類彼此間如何爭鬥,這個世界也不會只有仇恨、暴力和悲傷。生命並非毫無價值的東西。這並非是因為我終於與信奈得以結合而變得多愁善感。一旦意識到自己生活在如此美麗的世界,誰都會不由得感受到這點。也許,對夜空中的群星感受到崇高之美,感受到「神性」的人類心靈本身就是──。

  噗滋。

  腹部傳來劇烈的疼痛。

  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

  那是我的血──良晴這才注意到這點。

  「『躲球阿良』竟然如此破綻百出。對於未來人而言,星空有如此美麗嗎?相良良晴大人。」

  被刺傷了。

  刺客就在背後。

  完全無法察覺他的氣息。是因為我被星空的美迷住了嗎?還是──

  「……你是……誰派來的…五右衛門的,結界呢……」

  「結界已經被百地丹波和伊賀忍者賭上性命打破了。那個小忍者非常厲害,讓我們一度很緊張呢。在本能寺的牆外揚起桔梗紋旗之前,我們必須除掉你這個影響未來的『特異份子』,否則無法實現織田信奈的『命運』──那個小忍者的失誤就是以為百地丹波是刺客。其實不是。真正的刺客是我們八瀬童子。我們是山民的後裔。天生擁有異於常人的力量。我們一直暗中保護著姬巫女大人。因此,即使在戰亂的時代裡,姬巫女大人的血脈也不會斷絕。」

  不會吧。那麼剛才的巨響是……五右衛門……一宗妹妹……

  但是。八瀬童子。八瀬童子原本應該是侍奉姬巫女大人才對……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

  況且,十兵衛妹妹的家紋,桔梗紋旗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本能寺周圍……!

  「事先知道未來反而害了你。我們的任務是除掉相良良晴。如此一來,發動『本能寺之變』所需的『條件』就湊齊了。策劃這一切的人說:殺死織田信奈的人,『本能寺之變』的始作俑者另有其人。我們無法做到。能殺死織田信奈的人,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擁有與織田信奈相等能力和資質的人,『命運的武將』。」

  「……你說『條件』……?……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可能湊齊。十兵衛妹妹絕對不會背叛信奈。而且,十兵衛妹妹現在在遠離京都的愛宕山……就算除掉了我也沒用……信奈的嫡子『織田信忠』不在京都……!他甚至還沒出生……所以──」

  所以,即使我在這裡死去,信奈也……!

  「……我不知道操控你們的幕後黑手是誰,但是那個傢伙所期待的『命運』、『未來』已經不會到來了……我……已經扭轉了信奈和十兵衛妹妹的『命運』……!」

  「命運」已經扭轉。我的使命已經完成。既然如此,我就沒有遺憾了。

  但是,良晴聽到了。

  聽到那讓人想要堵住耳朵的殘酷「現實」。

  「哦?你還沒注意到嗎?織田信奈的嫡子剛剛才降生在這個世界。我們八瀬童子感覺得到。寢室裡的織田信奈體內已經孕育了新生命。」

  「……什麼!」

  「事情就是這樣。你剛剛讓她懷孕了吧。讓織田信奈懷上織田家的嫡子。」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良晴感到昏天黑地。

  絕望。

  相良良晴恍然大悟。

  他想起了自己今晚在本能寺做了什麼。

  「怎麼會。難道。這樣一來……這樣一來,我不就是……?」

  「對,就是你自己做的,相良良晴。你在本能寺的寢室裡,滿足了那欠缺的『最後的條件』,讓織田信奈的『命運』得以實現。這就是織田信奈的故事的『結局』。故事、『命運』回到了它應有的位置上──歷史不能僅僅因為一個未來人的出現而被改寫。」

  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我……我和信奈的結合……那麼……就是我……我……我摧毀了信奈嗎……?到頭來,我仍然沒能改變信奈的「命運」嗎?不僅如此,還是因為我,信奈才會……這太荒謬了……不可能……騙人……騙人……!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信奈!信奈啊啊啊啊!快逃!立刻逃出本能寺啊……!」

  「都是個大人了,別哭成這樣。沒什麼好悲傷的。反正你們馬上就能見面了──織田信奈和你們的孩子,還有你深愛的姊姊。」

  「………你們連義陽姊姊也不放過?姊姊和這事無關……住手、拜託住手……!求求你……!」

  「已經太晚了。那麼,就到此為止吧」

  噗滋!

  背上傳來一陣痛楚。

  相良良晴發出「呃啊!」的聲音,吐出一口氣,然後就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墜入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漆黑世界。

【妙覺寺】

  「……妙見的星星竟然如此燦爛。我還以為在京都這樣的都市裡看不到像八代或人吉那樣耀眼的夜空……上天和妙見菩薩也在祝福良晴和織田信奈嗎?」

  今晚,在本能寺。弟弟終於實現了他的願望。儘管本能寺和妙覺寺相距甚遠,相良義陽仍然能莫名地感覺到良晴終於和信奈合而為一,讓義陽有種奇妙的感受。也許就像她和同一天出生的德千代之間有條看不見的連結,義陽和良晴的靈魂也具有某種連結呢。是因為他們分為相良家的祖先和後代嗎?還是因為他們都有「相良Yoshiharu」這個相同的名字?又或是……

  為了有著同樣的名字,身為同一個家族,跨越四百年的時光相逢的另一位相良Yoshiharu,我能做些什麼呢?我確信自己和他有著相同的名字,出生在這個時代都有其意義。儘管如此,我現在還是找不到那個意義為何。這讓我感到無比著急。

  「在弟弟的戀情得以實現的這個夜晚,若是抱有太多期望可能就太貪心了。但願弟弟和織田信奈能喜獲麟兒──他們的孩子成為將良晴繫留於這個世界、這個時代的『因果之線』……不,那已經無所謂了。我只盼望他們的孩子能平安出生──」

  在妙覺寺的庭院裡仰望著北斗七星獻上祈禱時,相良義陽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在閃耀於天空的北斗七星中,「破軍星」散發著特別強烈的光芒。

  「……真奇怪。為什麼只有破軍星如此明亮……是我的錯覺嗎?還是這代表了什麼意義……?」

  是吉兆還是凶兆?武家的妙見信仰可說是起始於北斗七星中的一顆戰爭之星「破軍星」。而那顆破軍星正散發著不尋常的光芒。是上天在試圖傳達某種訊息嗎?

  難道在本能寺──

  良晴有危險了?

  「怪了,不應該這樣啊。我已經向良晴承諾過,今晚絕對不會到他的寢室……但這不是我想太多。良晴,我馬上就趕過去……」

  就在義陽轉身朝身後的門跑去的那一刹那。

  一個巨大的影子。

  默默地。

  朝她的頭頂揮下一把如同斬馬刀的大太刀──

  她無法祈禱弟弟平安無事。

  也無法因為對自己的無力而絕望落淚。

  更無法掌握到自己生於這個世界的意義。

  因為相良義陽的意識在剎那間就消失了。

【沓掛】

  率領明智軍的齋藤利三,在今晚正帶著精銳部隊駐紮在桂川西方的沓掛。

  沓掛位於通往山崎的山陽道的某條小路與通往京都的山陰道交會的岔路,既可前往京都,也可以前往山崎、攝津。是一個在防禦上能靈活調動兵力的要地。

  雖然信奈已經完成天下布武,幾乎不可能有軍隊從西邊攻向京都,但此刻不斷出現關於趕赴堺町的歐洲使節團和外樣家臣的可疑謠言。謠言說他們抵達堺町之後,將以反織田信奈勢力的名義舉兵起事,甚至是不到堺町直接進入攝津後揭竿而起,或是行軍到一半就在山崎掉頭,趁夜突襲京都等等。

  當然,這些都只是毫無根據的謠言,但也有「萬一」的可能。只要能製造「意外殺死織田信奈」的情況,不能保證不會有人起邪念。叛亂並不總是出於計畫的行為。所以不能讓那種使人「鬼迷心竅」的「條件」成立。

  於是,齋藤利三為了謹慎起見,在沓掛設立了明智軍防衛隊的總部。她駐紮於沓掛徹夜執行防衛任務,以便隨時觀察從山崎通往京都的道路。一旦出現問題,便能立刻渡過桂川返回京都。

  明智軍的各個分隊已經部署在通往京都的所有入口,而且所有前往京都的行動者的情報都會毫無遺漏地傳達到位於沓掛的利三面前。今晚唯一有可能侵入京都的人,應該只有能夠隱匿「氣息」,悄悄穿過漆黑的獸徑的忍者。

  「……唔唔唔……世界大奧已經不可能成立了。從現在起,我要在世界的海援隊中賺錢,一定要還清因為投資章魚燒店欠下的債務,拯救公主……不過,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讓今晚的京都防衛任務成功。我必須成功……唔、唔。」

  由於利三努力過了頭,當日期變更的深夜,她就陷入連番睡意的侵襲。

  就在這樣的齋藤利三面前──

  「公主?愛、愛宕山的連歌會開得怎麼樣了?您怎麼會來到沓掛?」

  騎著黑馬的惟任日向──也就是明智光秀,突然毫無預警地出現在眼前。

  她毫無疑問是光秀,像齋藤利三這樣忠心耿耿的忠臣,不可能認錯明智光秀的臉。

  這時,明智光秀她──

  在齋藤利三,以及明智家的重臣面前,以冷漠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話。那是一道意味著「率軍開戰吧」的進攻的指令。齋藤利三等人全都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明智光秀,惟任日向所說的話實在太難以置信。

  而惟任日向的命令是:

  「敵人,就在本能寺。」

  「命運」之日來臨了。

  「歷史」開始運轉。

  「本能寺之變」,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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