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織田信奈與明智光秀的困境
「山名豐國。你的伯父,但馬國主山名祐豐雖然臣屬於織田家,拒絕向毛利投降,如今也終於派來使者求和。這樣一來,我們就征服了因幡、但馬兩國。我吉川元春接下來將乘勢進軍丹波,打開上洛之路。以波多野秀治為首的丹波國人眾幾乎都倒向毛利方。明智光秀軍如今已被孤立於丹波──只要打倒光秀,就能完成上洛的宿願。」
率領中國霸主毛利家山陰方面軍的猛將吉川元春以排山倒海之勢不斷進軍。吉川軍已跨過因幡(島取縣東部)與但馬(兵庫縣北部)的國界,一路直取丹波。
「不過……你們豐國祐豐兩山名,想向毛利投降就向毛利投降,想跟隨織田就跟隨織田,沒有一點堅持。我元春不喜歡這種武士,意志太不堅定了。」
「……心猿意馬、意志不定。這就是凡人。」
騎馬跟在吉川元春身邊的因幡國主山名豐國以蒼白的臉色回答。那句話與過去對幫助他奪回鳥取城,讓他重回因幡國主之位的盟友,山中鹿之助所說的話一模一樣。
名門山名家的大少爺,山名豐國曾被捲入以下犯上奪權篡位的潮流而落魄潦倒。不過為了再興尼子家,以義軍身分奮鬥的山中鹿之助出手幫助了豐國。然而豐國卻兩度背叛鹿之助,倒戈投靠毛利方。
心猿意馬、意志不定。這就是凡人。
山名豐國對鹿之助這麼說,向她道歉。
他不會再與鹿之助見面,鹿之助將被毛利所殺──抱持如此想法的豐國希望至少以書信向鹿之助致歉。不對,應該說希望解釋自己為了維持山名家的延續,不得不服從於毛利的艱難立場。
然而隨著時間的過去,鹿之助竟然奇蹟生還。她仕宦於入侵中國地區的織田家,成為相良良晴軍團的副將,在播磨率軍佈防。
曾揚言不事二君,不會侍奉尼子以外的君主的鹿之助內心應該起了什麼變化吧。她之所以有所改變,契機或許就是我兩度背叛鹿之助所致。再加上我為了幫助吉川元春打開上洛之路,甚至還遊說但馬的伯父倒戈投靠毛利方。不只讓丹波的明智光秀陷入危險,連播磨的鹿之助也被逼入困境。我還有臉在戰場上面對鹿之助嗎……吉川元春對如此煩惱的山名豐國說道:
「鹿之助傾心於相良良晴的氣度。正如同香魚不會生活在濁水之中,凡人無法抓住鹿之助那顆善良過頭的心,無法善用她。我認為戰鬥是才那個人的救贖,但相良良晴不這麼認為。他是個好男人,和我的兄長很相似。在這個戰國的世界裡,那樣的好男人一下子就會為了保護公主武將而死去。」
吉川元春微瞇起眼睛,仰望藍天。
「……就是因為如此,我才能苟活下來。」
「山名豐國。我元春可是和妹妹不同。你已經兩度背叛鹿之助。如果露出任何背叛毛利的徵兆,我將毫不留情斬了你。」
山名豐國心中一凜。其實他收到了目前跟隨小早川隆景的備前美作的宇喜多直家送來,寫著「對織田與毛利兩邊討好是上策」這種動搖決心內容的古怪書信──
「我的妹妹小早川隆景是個天性溫柔的女孩子。就算宇喜多直家是那種妖怪般的惡人,她也沒有痛下殺手,而是讓他替毛利家工作。然而我卻不同。像你這種不只一次,還兩次背叛我的終生宿敵鹿之助的人,特別讓我看不順眼。當你下次再心猿意馬之時,就是我的愛刀『姬切』砍下你的首級之日。」
吉川元春攻打山陰的作戰主軸,是趁妹妹小早川隆景牽制山中鹿之助把守的山陽道時,神速自因幡趕至但馬,與丹波的反織田家勢力會合,消滅明智光秀。再沿著山後的山陰道進入京都。
但馬國主山名祐豐是臣服於毛利的因幡國主山名豐國的伯父。繃著臉的祐豐表示「雖然你已投奔毛利方,但我早就跟隨織田方。事到如今要我倒戈……更何況,這不是能讓山名家之人堂堂正正一決勝負嗎。只要獲勝殘存者延續山名家的家名就好了」。然而豐國拚命說服他「若是由支撐山名家的伯父大人與我打這場織田與毛利的代理戰爭。山名家就會在織田與毛利的決戰中被磨耗殆盡啊。就用家臣在伯父大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吉川元春私自談和當藉口吧。如果有個萬一也好對織田家交代」。
於是年事已高健康不佳的祐豐被外甥說服了。
吉川元春原本是不喜歡玩弄謀略的猛將。然而在開戰流血之前用計策反敵將以獲得勝利,是沿襲自初代家主元就的毛利家傳統作法。小早川隆景也說:「這場山陰進攻戰乃是奇襲作戰。拖延太久將導致失敗。千萬不能給智將明智光秀絲毫喘息的時間。行軍速度越快越好」,建議她拉攏山名祐豐。
「與明智光秀對決的時刻即將到來。根據傳聞,她是能力足以與其主織田信奈匹敵的公主武將,還曾和信奈爭奪過相良良晴。她是在木津川河口從我妹妹手中奪走良晴的女人,也就是我妹妹的情敵。就讓我在戰場上實際較量她有多大本事吧。而且我吉川元春一定會殺了她!」
明智光秀正在丹波篠山的戰場上。
按照織田信奈原本的構想,她預定派相良良晴攻打山陽,明智光秀攻打山陰。然而山陽播磨戰場的戰況比預想的激烈,同時還因為松永久秀在大和國引發叛亂,光秀只好暫時放棄進攻丹波,投入播磨戰場。
在那之後,光秀還參加了天王寺之戰和木津川河口的海戰。
這全都是為了救援陷入絕境的信奈與相良良晴。
由於以上的原因,光秀攻打丹波的行動遲遲沒有進展。更因為此時東有武田,西有上杉同時發兵上洛,光秀陷入無法期待援軍到來的狀況,造成吉川元春抓到機會發動奇襲作戰。
在抵抗光秀的丹波國人之中,堪稱最強的乃是西丹波黑井城主赤井直正。他是一位以勇猛出名的老年男武將。
與這位赤井直正聯手的另一股勢力則是以固若金湯的巨大山城八上城為根據地的篠山的波多野秀治。波多野秀治本身的實力雖然不怎麼強,但八上城卻無法以正面進攻的方式輕易攻陷。儘管波多野秀治曾服從於光秀,和光秀一同攻打黑井城,然而當他一得知光秀撤出丹波戰場轉戰播磨,立刻表示「現在正是讓丹波從織田的枷鎖中獲得解放的時刻」而造反。波多野家之所以反叛,他們與當時在播磨切斷倒戈向毛利方的相良軍團退路的三木城主別所長治有親戚關係也是原因之一。
如今,波多野秀治已得知因幡、但馬的兩個山名家投靠毛利。他只要避戰不出,持續堅守八上城,兩個山名家必定會將吉川元春軍引入丹波。一旦吉川軍與八上軍前後夾攻,就算是光秀想必也無法應付。
素有丹波第一勇猛之名的黑井城的赤井直正臥病在床,無法支援八上城這點,對光秀而言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然而雖然同為「猛將」,吉川元春卻更為棘手。區區一介丹波國人與統領中國地區霸主大毛利家的山陰軍團,還吞併因幡、但馬的軍團長相比較,雙方能動員的兵力有極大的差距。
「……吉川元春的進軍速度太快了。沒想到在這個緊要關頭,但馬的山名祐豐竟然背叛信奈大人……早知道應該先扣留人質才對。」
明智軍的本陣。
光秀計算了距離吉川元春軍進入丹波境內的天數。無論她如何反覆計算,時間都只剩下短短數日。為攻打八上城忙得焦頭爛額的光秀雖然使用由竹中半兵衛與黑田官兵衛構思,用來攻打三木城的「大包圍戰術」,然而從包圍到攻陷城池太花時間。除非城內兵糧耗盡,否則沒有效果。況且城內仍尚有存糧。不可能在吉川軍抵達丹波前逼迫八上城開門投降。
「如果吉川軍此時到達,我軍將一敗塗地而被逐出丹波。而且這次的敗退不會只是一場敗仗。擁護足利將軍的毛利家將因此成功上洛。」
瞪著地圖的光秀拚了命努力思考。
「織田軍的主力正在越前與上杉謙信交戰。織田軍已經於手取川吃了一場大敗仗,丟了加賀。另一方面,鹿之助大人率領的播磨相良軍團正在與小早川隆景交戰。而東海道的松平元康大人則是和武田信玄交戰。換句話說,敵人從四面八方同時發動進攻。信奈大人看出了武田將出乎意料比上杉早一步進攻,於是從越前發起強行軍前往三河的設樂原……至於攝津,由於前國主荒木村重大人被懷疑有謀反的嫌疑,人已失蹤。該地的指揮系統目前陷入大亂。這樣看來就不能指望援軍前來呢……」
雖然光秀向信奈送出求援信,然而她能理解面對最強軍神上杉謙信,與高掛「風林火山」軍旗再次展開上洛戰的武田信玄雙雄,分別於東邊與北邊的前線戰場皆陷入苦戰的信奈再怎麼絞盡腦汁也無法從東國分出兵力到丹波。
「若想起死回生,只能策動豐後的大友宗麟從毛利後方發動突襲了。那個八面玲瓏的相良前輩與宗麟的知己好友黑田官兵衛就是為了這件事而前往九州出使大友家……這樣一來,就不可能期待來自相良軍團的援軍。鹿之助大人光是防守播磨就耗盡全力了。」
織田家的士兵固然不足,武將的數量也不夠啊──光秀嘆道。
雖然良晴與信奈接連收了許多才華橫溢的義妹,加緊腳步培育人才,然而戰國時代的局勢變動太快,時間遠遠不夠用。
「若是道三大人或彈正大人還在世就好了……」
這樣看來,淺井長政的夫人,也就是阿市剛生下第三名孩子,在人才如此短缺的當下仍無法回到戰場上也是很嚴重的損失。
信奈之所以至今還沒有和良晴發生關係,似乎是察覺如果現在懷孕,將會拖延天下布武之戰的進度,導致織田家毀滅的危險性。可能就是阿市懷孕生子與徹底退出戰場,讓信奈注意到了這種可能性。
仔細想想,其實許多公主武將都長期保持單身狀態。不管怎麼想,上陣打仗與生兒育女這兩件事都不可能兼顧。姑且不論以毘沙門天自居,發誓終生守貞的上杉謙信,連武田信玄與北條氏康都保持單身狀態,或許就是終日忙於打仗,實在不可能中途離席吧。
(必須想辦法靠自己攻陷八上城。一旦吉川元春與丹波眾會合,織田政權就完蛋了,可是我卻想不出什麼好策略。)
與光秀同樣出身美濃的副將,公主武將齋藤利三為光秀加油打氣。
「我已經向土佐的長宗我部元親求援。長宗我部家與我們齋藤家是親戚。雖然那位公主大名正忙於四國統一戰,但直覺敏銳的元親認定織田家將成為本州的霸主,從以前就先『壓寶』在織田家上。因此當織田家剛奪下尾張、美濃兩國時,就從我們齋藤家收了義妹。元親相信若在此時向織田家施恩,一定能向信奈大人獲得『可隨意佔領四國』的保證,她肯定會率領土佐的船隊來到堺町。畢竟目前大阪灣的制海權仍掌握在織田家的手上。」
「說的也是呢,利三……然而即使土佐屬於四國,那裡與面對瀨戶內海的阿波、讚歧不同。幾乎可說是位於日本之外的異國,似近實遠。只在四國打仗的長宗我部家並不熟悉大阪灣的環境,就算要來也無法及時趕上。」
「……這……也許是如此吧。」
齋藤利三懊悔地想著,或許應該拉攏扎根於更接近畿內的讚歧三好家才對。不過三好與長宗我部正在爭奪四國霸主之位。三好家因為在畿內與織田家鬥爭失利而退守四國,再加上族內的分裂導致招牌武將「三好三人眾」接連失勢,已經徹底衰敗。三好家僅剩的優秀勇將只有年紀尚輕的十河存保一人。
利三預測即使地理上處於不利位置,長宗我部最後仍能戰勝三好。她相信長宗我部能帶來水軍,為終有一日必須以「惟任日向守」身分進軍九州的光秀提供協助。因此利三成為光秀的副官後更加支持長宗我部家。而長宗我部元親雖然像蝙蝠一樣背地裡與毛利家暗通款曲,但仍相信織田會獲得最後的勝利。即使她不清楚四國以外的局勢,但是對於土佐有史以來首位被稱為「俊傑」的智將長宗我部元親而言,現在正是將自己高價推銷給織田家的大好時機。她應該會徹底斬斷過去與毛利若即若離的關係,對織田派出援軍才是。利三的外交策略本身是逐漸步向成功之路。
然而,土佐畢竟太遙遠了──
一位尼僧打扮的瘦小老婆婆出現在猶豫不已的光秀與利三面前。
她是光秀的母親阿牧。
阿牧的外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為蒼老。過去美濃齋藤道三被兒子義龍放逐出國時,站在道三那邊的明智家也被摧毀。在那之後,阿牧為了復興明智家,傾注所有心力培育光秀。然而她卻在流浪的途中心力交瘁,從此長臥病榻。
光秀侍奉織田家參與上洛軍時,阿牧流淚著表示:「十兵衛已經成為獨當一面的武將,我的責任也結束了」,此後便隱居起來,絕不干涉女兒的工作。
而那位女士卻首次來到於戰場上工作的光秀面前。
「母親大人?您會弄壞身體啊!為什麼要來到戰場上?」
「請原諒我,十兵衛。媽媽不能坐視女兒與女兒寄託夢想的織田家的危機不管。再這樣等下去織田家將會滅亡,明智家復興的夢想也將成空。」
「難道母親大人想到什麼策略了嗎?」
「以媽媽的腦袋所能想出的策略,妳也應該早就想到才對,十兵衛。」
「……可是……那方法太違反人道了……」
「將我交給波多野秀治當人質,與對方談和吧。並且藉此結束八上城包圍戰。只要將包圍八上城的兵力全數轉為野戰之用,妳就能在丹波的入口處堂堂正正迎戰吉川元春,妳也就打贏這場仗了吧。只要從現在開始建立防衛陣地,就還來得及。」
「不可以!波多野曾經背叛過我十兵衛一次!要是母親大人有個萬一──」
「正因為對方背叛過一次,如果不讓媽媽當人質,波多野就不可能願意與妳談和。」
十兵衛,妳對別人太好了。相良大人已經成為播磨國之主。柴田大人也當上越前的國主。然而妳至今卻還不能征服丹波。這是妳每次都派出援軍犧牲自己所造成的結果。照理來說,現在該是其他人出力幫助妳的時刻才對──阿牧以嚴厲的口吻說道。
「……雖說如此,織田家陷入如此巨大包圍網的當下,其他人都沒有餘力派兵支援十兵衛。哪怕是任何一處防禦出現破綻,都會導致織田家滅亡。不能向他們求援。妳必須獨自打贏這場仗。因此,妳就利用媽媽這條重病撐不了多久的性命吧。」
「我絕對不能這麼做!如果我做出那種事,害母親大人被波多野所殺……而且我無法保證母親大人的人身安全,也不能肯定波多野願意答應談和!」
「十兵衛,人終有一死。我已經將明智家的血脈、驕傲與夢想都託付給妳這個優秀的孩子。就算我死去,只要妳能活著,我就沒有遺憾了。」
「不行。就算是母親大人的命令,請恕我無法遵從!」
「聽著,惟任日向守。妳真的已經成長為了不起的公主武將。成為天下霸主織田信奈大人的得力助手,甚至被託付為在織田信奈大人有個萬一時接替她成為繼任者的責任。妳已經憑自己的實力從一介浪人晉升到如此的地位。若問我有什麼遺憾,就只剩沒能見到長得像十兵衛的可愛孫子了。」
「……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這些話……」
「十兵衛。妳至今屢次犧牲自己為織田家盡心盡力。說妳奉獻了一切也不為過喔。」
在妳下定決心之前,媽媽都會待在本陣──阿牧如此說道。
她是個性格溫和,但話說出口就絕對不會改變心意的人。
光秀放棄將母親趕離戰場的念頭。
她只是以「晚風有害健康」為由,請母親住進距離本陣不遠的山中茶室。
「母親大人……」
光秀自幼喪父,長久以來家門破敗輾轉流浪,最後在母親的養育下奇蹟似地出人頭地。她對母親的孝順是全天下眾所皆知。只要光秀交出她的母親,波多野秀治或許就會信任光秀,相信自己不會被織田信奈砍頭而安心投降。
如此一來,光秀就能勉強脫離被吉川元春軍和八上城夾攻的最大危機。
只要光秀在此時阻止吉川的進軍,信奈在東方的戰況或許就能獲得反擊的好機會。
但是我相信相良前輩一定能說動大友宗麟,就等到最後一刻吧。波多野秀治曾經背叛過我,說不定會再度背叛一次。我相信前輩一定能趕上,現在就稍微多等一下吧──為了母親安危著想的光秀如此期望。
光秀十分害怕。如果將母親當成天下布武之戰的工具而失去了她,自己可能就會喪失理性。畢竟她之所以能成為一個無論陷入什麼樣的困境,仍能保持天真爛漫的公主武將,全都是有賴於平時受到母親的關愛,與認可其才能的母親在身後支持著她。
相良前輩如果此時在這裡,他會對我說什麼呢。
他會訓斥我不可以放棄任何一邊的果實,並且造就奇蹟嗎。
(來自未來的前輩似乎知道悲劇已經等在我十兵衛的面前。雖然現在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苦難,但若是將母親大人當成謀略的犧牲品,我肯定會一頭栽進那種悲劇的未來。我有股這樣的感覺。)
光秀至今一直如同母親般,對從未來獨自漂流至這個時代的良晴傾注不求回報的愛情。
即使良晴是獨自一人漂流至這個世界,他也沒有時間怨嘆與家族和朋友分別,而是全心全意對信奈付出愛情。
因為他若不那麼做,在被母親排斥的情況下進行爭奪天下之戰的信奈內心就會化為魔王了。
必須有人來撫慰良晴的孤獨,以及他和等同自己故鄉的未來世界訣別的悲傷才行。在金崎之戰時,光秀偶然間得知良晴因為與其生母分離而感到悲傷,主動接下這個任務來到這裡。
然而,光秀不惜拋下自己出人頭地的機會也要對良晴付出的愛情仍其源頭。那個源頭就是光秀的母親‧阿牧。
(如果失去了母親大人,我……可能就無法承受這場不會有結果的戀情,無法忍耐想緊緊抱住主公的戀人的想法。自從察覺自己對前輩感情的那一刻起,我真的就想狠狠大哭一場。)
光秀第一次不是為了給予拯救,而是為了尋求救贖而呼喚那個人的名字。
「……相良、前輩……」
齋藤利三面色凝重地再次來到如此痛苦的光秀身邊。
「實在很抱歉,令堂──」
我不想聽──光秀感到無比絕望。
然而就算不聽,她也知道。
阿牧是個性敦厚、富有教養的人,也是一位做事果斷的女性。
同時,還是一位感情深厚的女性。
為了深愛的女兒,她甚至可以若無其事地獻出自己的性命。
「……難道……母親大人她──」
「是的。她趁著行軍中看守疏忽時,獨自前往八上城……留下『在京都掛起土岐桔梗旗吧』這句話。」
母親大人。倘若波多野秀治不願答應求和,只是將您當成人質。我十兵衛到時該如何是好──光秀不禁想這樣質問她的母親。然而母親此時已不在光秀的身邊。
「一切都看公主您的決定。如果波多野秀治是那種卑劣的傢伙,就不得不先暫時向毛利投降。只要用計奪回令堂後再回歸織田家,全天下的人都不會指責公主是背叛者。」
「……利三,不准再提起背叛信奈大人的事。妳該效忠的對象不是我十兵衛,而是信奈大人才對。我們追求的並非『明智家永保安泰』,也不是『復興土岐源氏』,而是『天下布武』。下次再提這件事我就斬了妳。」
「可是──」
「我十兵衛與信奈大人是一體的。一旦少了一邊,天下布武的夢想就會就此結束。」
光秀有股令她害怕的預感,自己與母親的命運即將陷入無法挽回的深淵……光秀勉強自己要齋藤利三派出快馬,通知信奈大人她想出了維持住丹波戰線的妙計。接下來她必須得和波多野秀治進行談判,只能在波多野秀治信任光秀的未來上賭一把了。
「不過,先別在書信中提到我交出母親大人當人質。溫柔的信奈大人一旦得知此事,將感到痛苦而影響她的判斷力。她目前正在與武田與上杉作戰,不容許有絲毫判斷失誤。」
「……遵命。」
沒想到竟然從那個溫柔敦厚,很為家臣著想的光秀嘴裡對家臣說出「斬了妳」這種非同小可的話。
察覺被逼到極限的光秀心中的懊惱之情,利三在心理盤算著,得用自己的名義準備另一封信給織田信奈才行。
對於齋藤利三而言,她的君主只有明智光秀一人。利三幾乎將高潔無私的英雄光秀當成救世主般崇拜。然而即使兩人的能力相當,光秀仍與信奈不同,她再怎麼樣也無法為了天下布武而讓雙手沾上鮮血。光秀的性格太善良了。雖然信奈也是一位「偏向感情」的武將,對願意向她敞開心房的家臣與夥伴很好。但是光秀從一開始就欠缺「為了志向不惜弄髒手」的想法。這就是兩人決定性的差異,也因此光秀註定走向毀滅──利三有如此的預感。因此原本侍奉西美濃三人眾之一稻葉一鐵的利三做出自己必須替光秀處理骯髒事的決心,離開一鐵投奔明智家。
無論如何,這下子主導權已經掌握在波多野秀治的手上。當光秀與利三開始討論有什麼搶回阿牧的方法時。
波多野秀治派出的使者來到了兩人的面前──
八上城南側的山腳下有間春日神社。
波多野秀治與明智光秀的談判就在這間春日神社秘密進行。
雖然兩軍獲得允許踏入春日神社境內的只有少數幾人,但不用說,雙方都是殺氣騰騰的狀態。特別是波多野方還安排幾位擅長於山岳地帶活動的丹波忍者潛藏於此,一旦談判決裂時,將會視情況暗殺光秀。
光秀方的要求是波多野家與織田家和解與停戰,不強迫波多野家加入對抗毛利的戰爭。只要他們願意保持中立就足夠了。光秀的親生母親阿牧將以人質的身分留在八上城。光秀方不會要求波多野家提供人質。對於曾經背叛的對象而言,這些條件相當寬宏大量。雖然也有光秀自身個性善良的因素,但既然阿牧已經主動踏入八上城,她也無法太過強硬。
波多野家是丹波最大的國人。當家秀治年紀雖輕,卻是個非常難纏的硬漢。過去成為畿內霸主的三好長慶曾委託松永久秀的義弟攻打丹波,波多野秀治卻與以「丹波的赤鬼」綽號聲威遠播的黑井城主赤井直正聯手夾攻松永軍,最後讓赤井直正殺了久秀的義弟。
不屈服於三好政權的波多野、赤井雙雄的基本戰術對織田政權派來的明智光秀一樣有效。波多野秀治剛開始臣服於光秀,將明智軍引入丹波內部,讓他們與赤井直正交戰。再抓準時機於其後方發動反叛。不過光秀的下場與松永久秀的義弟不同。她漂亮地突破波多野、赤井的夾攻,成功自丹波撤兵,並且立下終結「播磨動亂」的功績。
「如果你以為毛利這次會獲勝,那就大錯特錯了。相良前輩一定會從九州率領大友軍踏上毛利的領地。吉川元春會在進攻丹波的途中就撤兵──倘若家母有個萬一,我絕對不會饒了你,波多野秀治大人。」
然而見過大風大浪的波多野秀治對光秀冷哼一聲,說道:「織田信奈大人和日向大人都太天真了。」
「儘管我們波多野的盟友,黑井城的赤井直正大人臥病在床,他仍然在世。赤井直正大人實力強大的原因之一,在於他娶了關白近衛前久的妹妹。各位若是將赤井直正大人當成丹波的地方武士而小看他,那就大錯特錯了。」
「你的意思是,你們與三好交戰時也好,與在下光秀打仗時也罷,都有不希望畿內誕生強大武家政權的近衛大人於丹波戰場的檯面下運作?」
「正是如此。三好政權控制畿內時,關白大人擔憂天下將會被松永彈正那種人奪走,使大和御所被摧毀,曾經拚命四處奔走。他為了削弱彈正的力量,便利用與京都相鄰的山國丹波。若想穩定支配畿內,丹波乃是無論如何都得拿下的要地。然而綜合複雜山岳地帶與盆地的丹波獨特地形對習慣平地的京都武士而言是一大難關。這次也不例外。」
「可是,波多野秀治大人。近衛大人目前已是信奈大人的盟友喔。他改變了想法,認為若想以日本人的力量弭平天下的動亂,唯有推舉信奈大人為天下霸主一途。此刻他正親自前往薩摩島津家,說服島津義久以幫助織田家。關白大人不再挺丹波了。赤井直正大人早已失去關白大人這個後盾。」
不對,就算他此時有那樣的想法,貴族這種生物仍是一群妖怪。只要見到織田家的情勢不對立刻就會改變立場。持有錦之御旗者是很堅強的──波多野秀治沒有把近衛前久對織田家的支持當成一回事。
「一旦毛利軍進京,關白大人將立即將錦之御旗授與毛利家。只要能延續大和御所,背叛行為算不了什麼大事。貴族正是這樣的生物。惟任日向大人。千年來貴族就是用這種作法存活下來。織田信奈若能摧毀大和御所,日本將有所改變吧。松永彈正恐怕就敢狠心下手。然而日向大人和織田信奈實在都太天真了。為了表示自己饒恕宿敵關白大人,唯獨不對以長達千年以上的歷史與威權的御所出手。那會成為滔天大罪。因此,關白大人最後將會獲勝。」
至於我方不願向織田家俯首稱臣的另一個原因──波多野秀治繼續說道。
「織田信奈雖然沒有摧毀御所,那位公主武將卻對擁有兵力的武家或僧人太過嚴酷、一點也不留情。幫助織田信奈上洛的松永彈正在三好家被驅逐至四國之後就對她失去利用價值,遭趕回大和與平蜘蛛一同被炸死。大紅人荒木村重佔領攝津時預感領地將被收回,於是匆忙逃走。另外眾所皆知,曾是其宿敵的淺井長政父子與朝倉義景被做成黃金骷髏。她放火燒掉支持淺井朝倉的叡山,沒收僧兵們的武器。與大阪本貓寺發生空前激烈的槍戰,造就死屍累累的戰場。還將本貓寺的僧侶逐出大阪──一旦織田家奪得天下,曾經背叛織田信奈的波多野家肯定會被消滅。」
黃金骷髏那件事,是信奈為了讓世人以為淺井長政「已死」而姑且演出的一場戲。然而光秀也不可能供出實情。她雖然悔恨地想著(信奈大人太容易遭受誤解了),卻也無法對波多野秀治說出真相。
「相對之下,雖然不知道毛利家前兩代的元就時代是如何,但他們如今是出了名的遵守道義。甚至允許那個以『無比奸惡』聞名,毫無人性的宇喜多直家向其稱臣。而我們波多野家與赤井直正家更沒有像那個男人做過什麼慘無人道行為,只要我們將丹波國獻給毛利,讓吉川軍能透過山陰道上洛,波多野家與赤井家將能永保安泰。波多野家族已經決定站在講道義的毛利那方。不可能接受日向大人的提議。」
那個極度正直的小早川隆景為什麼會不顧吉川元春的極力反對,仍不願整肅大惡人宇喜多直家,光秀這下子總算明白其原因之一。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昭告世人「我們連天下三大惡人之一的宇喜多直家都能原諒,代表毛利家是真正遵守道義之人」。
正因為如此,割據山陰道,在織田與毛利之間搖擺不定的兩位大名──山名豐國與山名祐豐才會如此輕易地倒向毛利。而波多野秀治決定跟隨毛利的原因也和兩山名一樣。
相對之下,織田陣營則因為爆出「黃金骷髏」的大事件,給人絕不饒恕背叛者的強烈印象。而關於松永久秀之死,雖然也有人私下說兩度背叛信奈的她在某種意義上是自找的。不過因為她採取「抱著平蜘蛛被炸死」這種誇張到很多餘的尋死方式。對於不知道內情的世人而言,更加強了「織田信奈性格急躁粗暴」的印象。
「……這樣啊。波多野大人的心已經在毛利方那邊了呢。就算夥伴赤井直正大人病倒,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就是如此。即使赤井直正病死,吉川軍仍即將抵達丹波。只要吉川元春代替赤井直正接掌黑井城,惟任日向大人,您就形同甕中鱉了。織田家四面受敵,不會有任何人前來救援日向大人您。」
「不對。相良前輩一定會從九州來到這裡。」
「哼。相良良晴不過是個擅長對公主武將花言巧語,來歷不明的傢伙。他只是靠著織田信奈的庇護才有舞台的小毛頭罷了。毛利之所以打輸海戰,也僅僅是因為聘了一個無能的軍師。他在孤立無援的九州根本什麼也辦不到。」
「……這樣啊……既然你無意與織田家談和,還請歸還我的母親,波多野大人。」
「我們與日向大人素無過節,照理來說歸還令堂賣個人情對波多野家是件好事。我很清楚日向大人是表裡如一的善良之人。但恕我無法歸還人質。我們家已經背叛日向大人,因此我們畏懼織田信奈的怒火。為了防止日後織田信奈對波多野家復仇,在織田家失去京都之前都不會歸還人質。也就是說,在毛利軍成功上洛之前──」
隨侍於光秀身邊的齋藤利三的細眉抽搐了一下。
波多野秀治打從一開始就企圖策反明智光秀。
「你是什麼意思?」
「日向大人。我的意思是若想拯救令堂,就請您成為毛利的內應。當然,只要表面上裝出對織田家盡忠的態度就行了。在您包圍八上城時,突然遭到我們波多野軍的夜襲而被擊潰,於是暫時解除對八上城的包圍撤回京都──過不了多久,率領山陰勢力大軍的吉川元春便抵達京都。日向大人寡不敵眾,無法守住京都,只好再撤到居城近江坂本。」
「你要我光秀對信奈大人見死不救,演出這種戲?我怎麼可能這麼做!如果將母親大人交給波多野家後自行撤退,信奈大人就會懷疑我十兵衛懷有二心!」
「不對。日向大人並沒有交出令堂,而是令堂為了解救日向大人的困境而親自造訪八上城。倘若織田信奈不相信這種美談佳話……與親生母親彼此強烈憎恨的織田信奈當然不會相信這種事……那就當做是丹波忍者擄走日向大人的母親吧。石川一宗!」
伴隨「屬下在」的話音,一位嬌小的女忍者一聲不響地現身於光秀與齋藤利三的面前。她似乎一直潛藏於陰影之中。
她的臉藏在忍者頭巾底下,紅色眼瞳閃閃發亮,散發出驚人的殺氣。並且對不禁伸手打算拔刀的齋藤利三釋放「拔出刀前我就會殺了妳」的無言壓力。這位忍者似乎似曾相似……對了,她很像五右衛門──雖然光秀感到疑惑,但石川一宗似乎是第一次見到光秀。
「此人年紀雖輕,卻已經是丹波忍者的首領。擅長隱形之術,是個能潛入任何場所的『竊盜高手』。無論是信濃、箱根、甲賀伊賀,在大批軍隊不方便行動的山地國家自然而然會培育出像這位石川一宗的優秀忍者,並且受到那些國家重用。若織田信奈懷疑日向大人,妳只要解釋是此人擄走日向大人的母親就行了。」
太麻煩了。請讓在下暗殺織田信奈吧,如此揪能姊決所有問題──石川一宗口齒不清地向波多野秀治如此說道。然而秀治表示:「再優秀的忍者也無法輕易取走天下霸主的首級。暗殺天下霸主是我方走投無路無可奈何之下才會打出的最後王牌」沒有同意這個提議。
「日向大人。為了避免織田信奈起疑,請妳配合吉川元春的腳步,依序從丹波撤至京都,再從京都撤至近江坂本。既然是在演戲,即使接連發生會戰妳也能不折損一兵一卒順利撤退。關白近衛大人到時候將正式認可毛利方的足利義昭大人為正式的征夷大將軍吧。雖然假將軍今川義元會被處決,不過依照日向大人的個性,就算那是個無能的傢伙,也很難見死不救吧。妳將她帶回坂本也無妨──歷代的足利將軍與細川或三好起衝突時也經常逃至近江。」
如此巧妙的策反不可能是波多野秀治所想的。恐怕是智者小早川隆景……將我十兵衛的個性也納入考量後準備的策略吧……然而隆景不可能連我的母親自願到八上城當人質的事都預料到才對,她應該還沒有決定實際策反我的時間。是我的母親衝進八上城時,波多野秀治認定「風向倒向了毛利」而改變方針──光秀嘆氣想著。
齋藤利三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
「公主。雖然不情願,但現在也只能接受要求,暗地與毛利聯手了。若是拒絕……令堂的性命就……雖然講信義、建立毛利家信用的小早川、吉川肯定不會殺害令堂,然而賭上性命的波多野秀治可能會貿然痛下殺手。如同過去播磨動亂時,急著建功以博取毛利家信任的宇喜多直家企圖處死黑田官兵衛大人那樣!再說這位名叫石川的忍者並非等閒之輩。只要她們丹波忍者還在,想救出令堂也是十分困難。我了解以那位松永久秀的實力也無法控制丹波的原因了。」
與義弟被殺而勃然大怒的彈正派出的傀儡於檯面下的戰鬥是一場苦戰是也,不過傀儡畢竟只是傀儡。況且丹波乃是在下的地盤。在下最後獲得惹勝哩,呵呵呵──石川一宗瞇起眼睛笑著說。
※
三河──設樂原。
武田信玄軍與織田信奈、德川家康聯軍的膠著狀態,在德川家康未經織田信奈同意就命令宿老酒井忠次率領敢死隊於武田方的後方……鳶的巢山砦發動奇襲時逐漸被打破。
過去個性敦厚的松平元康在這個關鍵時刻突然改名為「德川家康」,並向整個家發佈「即使是松平家的族人,也必須絕對服從家康的命令」這道獨裁宣言。她未經織田方同意就對武田發動奇襲。將一旦失敗就會導致全軍覆沒的任務指派給身為宿老與松平家族首席之人的酒井忠次。若是奇襲成功,失去退路的武田軍很可能殺進織田、松平防守的設樂原──這一切都是德川家康與歸來的新任軍師本多正信兩人毅然實行,可稱之為「背叛織田家」的策略。
然而,織田陣地裡的人目前尚未掌握這些異常事態的全貌。
就在總大將信奈臉色大變衝到家康的陣地與家康、正信協商時,以瀧川一益為首的織田軍諸將陷入騷動。由於柴田勝家、丹羽長秀、前田犬千代等一干戰場經驗豐富的優秀公主武將全都在北陸與謙信對峙,能掌控信奈不在時的設樂原軍隊的武將只剩一益一人而已。
一益為了安撫心生動搖的諸將,以「此時應該找回風雅之心」為由於陣地中舉辦茶會。
「糟了啊。如果松平元康倒戈的謠言屬實,信奈妹妹就危險啦。」
「這次對武田的戰爭會輸吧,嗚嗚嗚嗚。如果要撤退,殿後的任務請務必交給在下佐久間信盛。我的逃跑功力可不會輸給相良大人喔,如果只看逃跑的功力啦。」
素有率領殿後部隊或守備隊時雖然很有韌性,攻擊能力卻不怎麼樣的評價的男武將佐久間信盛接過茶水,苦笑著說「畢竟在下是『撤退佐久間嘛』」。佐久間信盛是上一代家主信秀的織田家老臣。原本按照家臣團的年資,他的位階應該是地位比柴田勝家更高的宿老才對,不過這個男人卻一直都沒能晉升上去。眾多織田家的著名男性武士都為了保護屢屢苦戰的信奈而戰死,唯有這位佐久間信盛頑強地活下來。自從他迷上信奈向家臣團推薦的茶道娛樂,就沒有再建立戰功了。
「可是也不能背著信奈擅自準備撤退呢。所以本公主才不想建立攻打本貓寺那種程度的戰功,而是一直開茶會。否則如果惹性情急躁又小氣的信奈生氣,可是會被放逐到高野山喔。」
「這還真是不好處理。不過呢,若是全體家臣團都像良晴大人那樣勞碌不停,可是撐不了多久。要是變成只有夠勤勞的人才適合待在織田家,那麼像普通人一樣懶散的八成武將都會做不下去了。養著如在下這種乍看之下跟米蟲沒兩樣的懶散武將是必要的喔。那正是讓家臣團常保安定的秘訣。畢竟諸將若像荒木村重那樣工作過度,很快就累垮的話可是相當糟糕呢。呵呵呵呵。」
「你的話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又好像是偷懶的藉口……唔唔唔。就算開了茶會,但是也只有一群大叔來參加,茶喝起來都變苦了。還是只有公主武將參加的賞心悅目茶會比較好啊。」
「松平元康倒戈的謠言是真的嗎,一益大人?」
「不知道。然而信奈擅自調動軍隊一事雖然難以相信,卻是確切的事實。如果此事為真,我們就不可能維持設樂原戰線了。除了撤退別無他法。」
「明智大人在丹波也陷入困境。相良大人尚未自九州歸返。已經到了緊要關頭呢──別再出現松平元康以外的倒戈將領就好囉。」
「怎麼可能,織田家裡沒有那種人吧。大家都是和信奈甘苦與共的好夥伴啊。」
「從尾張時代就是譜代家臣的柴田大人與丹羽大人不會讓人擔心。但明智大人是外來的家臣。很難說她會不會反叛喔。軍中已經盛傳明智大人走投無路,將其母交給波多野當人質的謠言。如果她繼續受到毛利方逼迫,或許──」
「怎麼可能。京都和安土城都是小光的勢力範圍。如果支撐西國戰線的小光此時造反,織田家就徹底完蛋了,根本撐不到小良從九州回來。不可能有那種事……」
「先將未來人相良良晴大人當成特例,我們的公主認定為『文武雙全之將,將其當成家人對待』,並且給予軍團長身分對其徹底信賴的人士有兩位。受託付可稱為近畿管領的大權,被委任統領畿內之職的明智大人。以及若能在設樂原這裡擊退武田軍,很可能將直接被授與關東管領之位,負責征服東國的一益大人。雖然公主對如同親姊姊的文官丹羽大人與武將柴田大人皆給予同等的信賴,但以那兩人擔任方面軍司令官的能力,必須要湊在一起才有一人份的實力。如果此時少了明智大人或一益大人任何一位──」
「……在各地都開了戰場的織田軍會徹底崩潰。信奈將從此一蹶不振吧。三河的狸貓女對信奈而言形同妹妹。雖然她手腳慢吞吞,卻是個既頑強又重情義的公主武將。總不會在武田大軍的面前翻臉毀棄同盟吧。」
一益叮嚀信盛「總之你別再說了,只會造成軍心無謂的動搖」,察覺茶會上飄著不安氣氛的信盛也表示「遵命。我就暫時消除存在感退下吧,呵呵呵呵」,並且喝起茶時──
從家康陣地回來的信奈衝進了臨時搭建的茶室。她臉色十分蒼白。
「我們與松平家,不對,德川家的同盟已經被破裂了!左近!現在立刻準備撤退!摧毀所有正在建造的陣地,逃回尾張吧!」
「妳、妳說什麼!和狸貓女的同盟破裂?為什麼?」
「之後再說!如果不趁武田信玄察覺之前撤離戰場,我們就會在設樂原這裡全滅啊!」
一益手中的茶器不禁滑落於地。
※
而在丹波篠山的春日神社──
「當吉川元春踏進丹波就為時已晚。要當內應就只能趁現在。壓寶雙方是所有在前線的武將會做的!而且這還關係到令堂的性命,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
雖然齋藤利三拚命說服光秀,然而光秀仍不答應。
「不行……能守護京都的只有明智光秀……就算犧牲母親大人,我也不能做出放棄京都背叛信奈大人的行為。」
光秀雖然明白自己的選擇、自己所說的話將造就母親被殺的結果,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說出「當毛利內應」這句話。那副表情蒼白地令人心痛。光秀很清楚。柴田勝家、丹羽長秀、前田犬千代。這些自尾張時代以來就侍奉信奈的織田家譜代家臣,面臨這種局面時也絕對不會做出背叛信奈的行為,她們連一丁點的遲疑都不會有。而自己雖然不是織田家的譜代家臣,仍是受到齋藤道三託付了天下布武的夢想的堂堂武將。對於自願繼承道三夢想的信奈而言,同樣以道三為師的光秀是更勝譜代家臣的存在。不但是得力助手,更有如另一半的自己,不可能背叛她。即使最後發生奇蹟,織田戰勝毛利,自己腳踏兩條船的行為到最後都沒有被發現,光秀這一生也將不會原諒自己。
母親大人絕對不會認同這種作法。身為擁有強烈自尊心的土岐源氏後裔明智光秀,我不能容許自己感情用事做出那種捨棄志節的行為……
「如果繼續堅持貫徹對織田家的忠義,可能會讓土岐源氏復興的夢想破滅。」
波多野秀治沉著臉加重警告。
「即使無法奪下丹波……我仍會守護京都直到最後一刻。那就是我光秀的任務。」
「日向大人,請多考慮一下。妳能下決定的時機只剩此時此刻。織田信奈擋不住武田、上杉的軍力。織田軍過去是以集中兵力各個擊破的策略不斷戰勝強敵。一旦兵力分散,織田軍就沒有那麼強大。想在兵力分散的情況下獲得勝利,唯有那個齋藤道三仍在世時才辦得到。如今道三已死……織田信奈絕對無法同時擊敗於東海道部署重兵的武田與北陸道上的上杉。她現在雖然如走繩索般來回奔波於北陸與東海道,總有一天仍會被推回近江而不得不撤退。她應該會如在金崎時那樣,丟下前線士兵只帶著少數旗本撤回安土城。到那個時候,只要日向大人保留兵力回到坂本城……您就有機會殺死織田信奈。」
此話一出。
讓光秀終於做出了決定。
她擺脫了一切迷惘。
「你這句話太多餘了,波多野秀治。這下子暗地與毛利聯手的選擇就消失了。到頭來,若是一心為了救母而暫時背叛信奈大人,我十兵衛只會漸漸走上叛徒之路。我已經清醒了。深諳人性的小早川隆景不可能做出那麼愚蠢的提議。」
齋藤利三也贊同:「會談就此結束,波多野大人」。身為忠誠的副將,她甚至考慮腳踏兩條船以保全光秀母親的性命。然而不能讓她的主公犯下殺害天下霸主那種叛行。再怎麼樣也不能讓明智光秀這個名字在日本以「背叛天下霸主的謀反之人」的名義流傳於後世。否則阿牧將會感到無比悲傷吧。
「我明白了。日向大人,您拒絕了我的建議……不愧是真正的英雄。不過,日向大人。我身為曾與三好長慶和松永彈正為敵,靠著狡獪生存於亂世的武將,必須說一句話。能獲得相良良晴的公主武將只有一人──正如同天下只有一個,相良良晴也只有一位而已。什麼另一半的自己或得力助手,都只是小女孩的一廂情願。真的……日向大人和織田信奈都太天真了,天真過了頭。您失去了令堂,結果又無法得到天下與相良良晴。那些東西最後都到了織田信奈手上。您會後悔的。」
這場春日神社的會談就此中止。
阿牧最後沒有回到光秀的陣地──
當吉川軍進入丹波,我們就會殺了日向大人的母親。然而我方希望盡可能不要痛下殺手,所以在那之前會耐心等待回應──波多野秀治只傳達了這項訊息。
援軍仍未出現。
前往九州的相良良晴與近衛前久的目前狀況仍是混沌未明。
或許是攜帶相關情報的探子,在趕回包圍八上城的光秀陣地途中被石川一宗率領的丹波忍者殺了。
然而……唯有待在設樂原的織田、松平聯軍被武田信玄逼入絕境一事是千真萬確的。
謠傳松平家打算在武田家與織田家之間腳踏兩條船。
又說松平家的家臣團本身分裂成親織田派與親武田派。
畢竟松平軍曾在三方原徹底遭到武田信玄粉碎。會有越來越多人認為戰勝上杉、毛利、武田三家終究是痴人說夢而感到絕望也是沒辦法的。
另一方面,吉川元春已經進入但馬境內,率領大軍直逼相當於丹波西邊玄關的黑川城。重病的黑井城主‧赤井直正雖然生命即將走到終點,赤井軍與吉川軍的會合仍是毫無疑問即將發生的事。
這類的負面傳聞接連傳入陣中。
應該是丹波忍者只讓攜帶對織田家不利情報的探子安全通過吧。
齋藤利三壓注的土佐長宗我部援軍也沒有抵達的跡象,看來土佐到丹波實在太遠了。長宗我部對山地國丹波的地理毫無概念。即使她已登陸堺町,想要走陸路到丹波也是耗時費日,無法即時趕上吧。
被丟在丹波戰場的光秀在各種意義上都已形同遭到孤立──
※
就在明智光秀一分一秒接近毀滅之刻的時候。
部署於山陽的相良良晴軍團設定位於播磨正中央的姬路城為最後防衛線,與小早川隆景率領的山陽毛利軍展開對峙。由於總大將良晴隨同軍師黑田官兵衛被派去九州,目前軍團由副將山中鹿之助負責統率。
在先前的木津川河口之戰失去半數水軍的小早川隆景這次規劃從陸路穿過播磨,逐步侵吞西播磨。當勇猛的鹿之助動員尼子十勇士一發動突擊,她就乾脆地撤退,再趁隙奪取其他城池。這種狀況接連不斷發生。雖然若是鹿之助率領與隆景同樣數量的兵力正面交鋒,鹿之助一定能獲勝。但七難八苦之將鹿之助肯定沒有那麼幸運。
眼下西播磨的大部分地區已被毛利所奪。而鹿之助追逐四處流竄的隆景已經追得精疲力盡,只好暫時待在姬路城偃旗息鼓。
雖然隆景方原本負責前鋒軍的備前美作大名宇喜多直家表示「感覺腰上坐了一隻大象」,聲明腰痛復發而暫時脫離戰場。不過這似乎是播磨動亂時他摔下馬的舊傷所致,並不是直家打算倒戈。織田家的命運已經走到了盡頭。
至於播磨後面的山陰因幡、但馬兩國。吉川元春已經讓兩個山名家臣服於她,正朝丹波直衝而去。然而,在東方戰線上同時與上杉和武田戰鬥的信奈卻無法派出援軍。此時連鹿之助等人都已經得知光秀陷入了危機。
「主公與軍師大人還沒有回來,也沒有使者來傳話。恐怕不分陸路或海路,從九州派到姬路的使者全都被小早川隆景和村上水軍的手下截住了。啊啊,真是七難八苦……!」
鹿之助於姬路城的阿菊井前的屋子裡召集尼子十勇士,舉行緊急軍事會議。
「在主公回來之前,守好這座姬路城是我們的使命。一旦姬路城遭奪,三木城也將淪陷。若三木淪陷,小早川軍就能一口氣從攝津直達京都,成功上洛。可是如果我們待在這裡不動,就會使丹波淪陷光秀大人遇害,讓吉川元春抵達京都。坐著不動會完蛋,出兵也會完蛋。現在的我們簡直遇到尼子家滅亡以來最大的七難八苦!雖然我的心中大致已經做出決定……但是我想聽聽看跟隨我至今的十勇士們的意見。」
以前尼子家臣團為主體的十勇士之中,頂尖的武將大多已經戰死或臣服於毛利方。如今剩下的人多半是受鹿之助的魅力吸引而聚集於此的年輕公主武將。每個人都血氣方剛。
「尤道理之介,現在十勇士的副將是妳吧。我的想法是此時只有發動突擊一途。」
「有道理是也、有道理是也。突擊乃是尼子十勇士唯一的戰術。但是……」
「但是?」
「很遺憾,我方缺乏同時突擊吉川與小早川的兵力與武將。即使是使用自殺戰術,如果發動突擊時不將兵力集中於一處,就不可能產生任何奇蹟。」
原本對再怎麼不合理的提議都只會回答「有道理是也」的尤道理之介第一次睜開雙眼向鹿之助發表意見。
「在下寺本生死之介也有同樣的看法。若要與敵人一決勝負,就該選在我方的地盤山陰。而且對方正是命中註定的宿敵吉川元春!我們就從姬路沿山路北上,翻過生野山,朝但馬突擊吧!」
「這意見很有生死之介的風格。藪中荊之介呢?」
「真相藏於林藪之中,人生就是一條荊棘之路。我們的主公相良良晴大人主張必須撿起所有的果實。既然如此,我們也應該同時應付山陰與山陽兩條戰線才對。」
「這話有些道理。然而誠如道理之介所述,不能將姬路城的守軍平均分成兩半。就算我再如何渴求七難八苦,也很清楚這只會導致我方遭到毛利兩川各個擊破而全軍覆沒。不可以輕易浪費主公託付給我的貴重士兵與城池……然而若是對光秀大人見死不救,主公又會多麼鄙視我呢。啊啊,真是七難八苦……」
「那麼,只要分兵時別均分就行了!」
藪中荊之介的建議如下。
自從主家滅亡以來長期過著流浪生活的鹿之助與尼子十勇士相當擅長於多山的山陰地區進行所謂的游擊戰。這次他們也只能使用游擊戰術。
由鹿之助率領十勇士核心成員與少數士兵入侵但馬,以山賊般的行動神出鬼沒干擾吉川軍的行軍。當然,寡不敵眾的他們遲早會被大軍輾過去而全軍覆沒。然而個性急躁的吉川元春一定會追趕宿敵鹿之助。雖然爭取的時間不多,還是能拖延她進入丹波的腳步。
不用說,鹿之助與十勇士大部分都將死於但馬的山中。
急著上洛的吉川元春這次不會再饒鹿之助一命了。不對,應該說既然她知道鹿之助絕不肯降於毛利,她想手下留情也沒辦法。畢竟鹿之助以前被元春囚禁時不惜鑽進廁所的底下也要逃走。
鹿之助與敢死隊雖然將因此陣亡,卻製造出光秀得救的些微可能性。
另一方面,除了敢死隊以外的士兵則繼續留守姬路城,並且安排鹿之助的替身,讓小早川隆景誤以為「鹿之助選擇固守姬路城的戰術」。雖然精明的隆景很快就能看穿這招,但爭取到的那「幾天」時間將成為勝負關鍵──由於隆景不喜歡非必要的流血衝突與兵力折損,在她察覺鹿之助是冒牌貨之前應該不會貿然對姬路城發動總攻擊。
喔喔,只會自殺式突擊的尼子十勇士在用計舖謀方面也有所成長了。雖然屢戰屢敗,不過經歷這麼多的實戰仍然是有意義的呢──鹿之助感嘆道。
終於來到該犧牲自己性命的時刻。雖然主公要我「活下去」,但若能因此拯救光秀大人,那就不算白死。主公也一定會原諒我鹿之助的戰死吧……
如此一來,希望與相良良晴重逢的夢想也就無法實現了。反正這條命原本就在上月城與復興尼子家的夢想一同走到盡頭。是相良良晴賜給了我暫時的新生命。良晴一定會落下男兒淚吧。然而站在織田家的立場,若將明智光秀與山中鹿之助的性命擺上天秤衡量,不用說一定是明智光秀那邊比較重。
「不過當小早川隆景發現我帶著十勇士核心成員突擊但馬時,姬路城的命運也就完蛋了。有誰可以帶領主公貴重的士兵安全撤退嗎?十勇士全是像野豬般只會往前衝的公主武將。這都是我害的。毛利兩川與尼子十勇士之間的實力差距到底有多大……指揮官與國力的差別……」
幾位武將此時異口同聲自報名號,高喊「請讓在下當替身!」──破骨障子之介、阿波鳴戶之介、穴內狐狸之介、小倉鼠之介、大谷古豬之介。
看著那幾位武將,鹿之助垂下眉毛抱著頭說:「不行不行,妳們都打算和敵人同歸於盡吧?」尤其是大谷古豬之介,她此時已經露出一副恨不得立刻殺向小早川軍的表情。
「姬路城的士兵不是我們尼子手下的兵。有跟隨主公已久的川並眾和尾張眾,從長濱城來的近江眾,還有一些黑田家的人。他們不能和我們尼子十勇士一起犧牲。如果主公活著回來,最重要的士兵卻全軍覆沒,那就不是我們與敵人同歸於盡就能了事的!可是我們長期鑽研自我毀滅的美學,不擅長撤退……」
「有道理是也。那麼將指揮權交給黑田官兵衛大人的父親黑田職隆大人如何?他是個女兒被宇喜多捉住成為人質也不曾動搖的冷靜之士,應該能與防守三木城的蜂須賀眾‧前野某大人互相配合。」
「說的好,尤道理之介。就拜託妳當我的替身吧。如果是妳,絕對不會做出誇張的行動。戴上我的鹿角頭盔,扮成鹿之助吧。我希望妳配合黑田職隆大人,當小早川軍發動總攻擊時安全將士兵撤到三木城。」
「如果小早川攻到三木城呢?」
「到那個時候,就再往後撤到攝津的尼崎。小早川是個謹慎的公主武將。應該會如下圍棋般逐步奪取城池,慢慢推進。可以稍微爭取一點時間。千萬不可以在這個山陽戰場做出自殺式突擊。保護好主公的士兵與家臣團。很抱歉塞給妳這種對尼子十勇士而言是不名譽的工作,但還是拜託妳了。這會是妳我此生最後一次的會面……」
「在下道理之介已經很習慣戰敗撤退。這項任務的指派著實有道理是也。」
鹿之助只留下十勇士其中數員守在姬路城,帶走其他絕大多數成員。翻過生野山前往但馬赴死的自殺部隊必須由少數精銳組成。人數太多只會拖累行軍速度,容易使部隊被吉川方發現。
「寺本生死之介、藪中荊之介、井筒女之介等人隨我一同前往但馬。我將挑選三十人組成敢死隊。我們的性命應該只剩下短短幾天吧。當我們在上月城被織田軍捨棄等死時,是相良良晴大人改變了我們的命運……向主公報恩的時候到了。」
「總大將,在下龜井世界之介樂意一同赴死!不過我真希望能在死前看一眼憧憬的琉球啊!之前應該請相良良晴大人給我一張任命書,上面寫達成天下布武之後任命我世界之介為琉球守!」
「啊,慢著,世界之介。我要交給妳別的任務。雖然對妳很抱歉,但身為山中家的家主,這件事不能不處理。」
鹿之助為躲避戰火待在伊丹鴻池村釀酒的妹妹新六寫下「戰國之世一定會走到終點。山中家的武家身分到我這代就結束。不要再當武士了,妳去經商吧。成為商人,邁向世界大展身手吧」的遺書,交給龜井世界之介。
「總大將?您打算留在下世界之介一命嗎?難道您認為我貪生怕死嗎?要我拋下總大將和夥伴?」
「不是。但妳從以前就常常提起想要搭乘大船前往琉球。主公與織田信奈大人也懷抱乘船航向大海的夢想。讓妳死在這裡會讓我過意不去……請妳代替我和主公一同前往琉球吧。我希望尼子十勇士在主公身邊還能留下一兩人。雖然我們在相良家的時間很短,但是我仍希望讓妳活下來,當成我們曾待在這個家的證明。」
「……總大將,妳這個人真是……嗚嗚嗚……屬下遵命!我會帶著南蠻的葡萄酒與琉球的燒酒去見令妹!」
「南蠻的葡萄酒啊。雖然那看起來簡直像人血,不過卻很美味呢。若將南蠻或琉球的技術運用於日本傳統酒類之中,就能製造出新種類的酒。讓新六認真經營釀酒廠的決定似乎也不錯呢。妳就搭乘大船將新六的酒賣到全世界吧。」
性急的龜井世界之介將信抓在胸前,哭著說「屬下告辭!」,同時奔出了屋子。
這樣事情就都處理完了──鹿之助望向窗外的明亮銀月,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主公看到了什麼樣的未來等在這個戰國時代的前方,讓他如此痛苦。這是我唯一掛念的事……若能避免明智光秀大人的死亡,主公所擔心的未來也一定會改變吧。主公說過,未來──命運不是註定好的。就算一個人的力量太薄弱,但若是許許多多的人都起身行動,就能改變未來。」
接下來我將組織三十名敢死隊趁夜離開姬路城。沿著山路北上,翻過生野山進入但馬。希望道理之介之後再向黑田大人禀報此事,否則她一旦知道肯定會阻止我們──鹿之度向十勇士如此宣布。接著,鹿之助取出相良良晴給她的山中家傳家寶「黃金千成葫蘆」,與眾人共飲人生最後一杯酒。這個葫蘆是良晴攻打稻葉山城時從信奈手中收下,是有著重要回憶的紀念物。良晴說「這是很貴重的寶物,所以我將它交給妳。可別隨便犧牲性命喔」,把葫蘆給了鹿之助。此後這個鹿之助便寸不離身地帶著這個千成葫蘆。而葫蘆裡裝滿了出雲名產「地傳酒」。
美食家外郎五文之介愉快地說:
「出雲的神話記載著,被逐出高天原到了出雲的素盞鳴尊在除掉邪惡地主神八歧大蛇時,是先用酒灌醉八歧大蛇,再趁其呼呼大睡砍下它的那些頭。那酒就是被稱為日本最古老的酒,八鹽折之酒。雖然以復興尼子家為目標的總大將連連遭逢苦戰,屢屢遇上不幸……不過您讓妹妹與世界之介大人一同經營賣酒生意,或許出乎意料地是個不錯的想法。山中家之人的強項就是為人誠實絕對不會背叛,以及抵抗各種苦難的韌性。比起當武士,這樣的性格或許更適合當商人。」
我們的主公也是個比起當武將,更適合成為商人的人呢──鹿之助被這番話逗樂了。
「唐國的武將關羽之所以會成為商業神,可能就是因為他忠心耿耿絕不背叛君主的緣故。總大將搞不好也會奉為商業之神呢。」
「就算沒有在歷史中留名,我也無所謂。只要主公內心的角落能留下『山中鹿之助』這位夥伴的記憶,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此話有道理是也──道理之介如此回答。接著,鹿之助等人一同站起身。
「十勇士啊。這就是我們最後的戰役了。我們將不眠不休翻過生野山,潛入但馬。吉川軍不熟悉但馬的道路,吉川元春軍的前鋒應該會由因幡國主山名豐國擔任。他大概會先與但馬的伯父山名祐豐會合,再讓全軍朝丹波推進。我們這批敢死隊將阻撓山名豐國率領的前鋒部隊!盡量拖延吉川主力軍的進軍速度!」
不過──鹿之助叮嚀血氣方剛的十勇士們。
「即使看見山名豐國的旗印,也千萬別一頭熱直接衝過去!雖然最後我們將與敵人同歸於盡,但目的畢竟是拖延時間!若是兩三下就戰死,那就划不來了!再說我並不恨豐國大人!為了家族的存活,有時得在被強者吞併滅亡之前背叛友軍才行。這是生於亂世武家之人的宿命。不能因為對方加入毛利,就對他們抱持恨意……不能讓那種憎恨之情破壞得來不易的戰術。請各位牢記在心。」
因為遭到豐國背叛,一時之間不再相信他人的總大將也因為與相良良晴大人的相遇而重新振作起來,不對,是成長為了不起的武將──接下留守姬路城任務的道理之介破顏而笑,朝鹿之助的敢死自殺部隊一行人敬了禮。
「祝您武運昌隆。在下相信,月亮給予總大將的各種七難八苦並非只是為了折磨傷害您,而是幫助總大將培養出百折不撓精神的試煉。這才叫做合乎道理。」
妳們願意跟隨我到最後一刻,我還邂逅相良良晴這個人。我的努力已經有了回報,這就夠了──鹿之助如此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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