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沖田畷之戰
「什麼,龍造寺四天王竟然增加到五個人。主公!這之中有一名冒牌貨啊……!」
「百武啊,你回來得好。九州的局勢已進入如火如荼的關鍵時刻。唯有集合我們五名龍造寺四天王,才能開創龍造寺家的未來!」
「……鍋島公主也太亂來了。就算百武是決戰不可或缺的人物,也不該親自出動追人啊……雖然這的確是非公主就無法成功的事。」
「百武啊,主公即將抵達。該展開軍事會議了。高城之戰出現了誰也沒預料到的狀況。大友與島津握手言和,大友軍在黑田官兵衛的指揮下趕往毛利領地。而島津軍則將八代當成本陣,前往島原半島救援有馬家──意圖在島原阻止我們龍造寺軍南進。」
一路走來與百武同甘共苦的龍造寺四天王前來迎接改變心意,打算在龍造寺家再打一仗而歸返的百武賢兼。
這裡面有一名冒牌貨!──正在大喊大叫的是謀士木下昌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大哭不已的是江里口信常。
隨時都很冷靜的成松信勝。
而身材魁梧、體型與龍造寺隆信相去無幾的圓城寺信胤以平淡的語氣述說百武賢兼不在時急轉直下的情勢演變。
「……被鍋島公主罵了一頓,實在拗不過她呢。我決定死在島原了。木下大哥,麻煩幫我準備一下放在你那邊的那套黃金盔甲。」
「唔,只有冒牌貨才會想在戰場上引人注目呢……!你的盔甲我還細心保管著。就算在修羅之國九州,會在戰場上穿那套醒目盔甲的怪人也只有你了。你如果想當敵人的槍靶,就隨你便吧。」
「感激不盡。我們五個人果然是龍造寺四天王呢。」
目前肥前的伊佐早這裡已經集結了三萬龍造寺軍與龍造寺四天王。
距離進攻目標島原半島的有馬領地只剩短短一天的路程。
「百武賢兼,你竟然害我的妹妹做出那麼危險的行動。視情況我可是會砍下你的腦袋喔。我已經從妹妹那邊聽取了戰況!我已經做好決定,你們只要閉上嘴照著我說的去做就行了!哇哈哈哈!」
帶著軍師兼義妹鍋島直茂,龍造寺隆信的巨大身軀出現在軍事會議之中──
百武不在的時候,主公可是很失落呢──圓城寺笑道。
「胡說八道,圓城寺。就算你的外貌與我差不多,身為家臣的你在器量上與我這個九州霸王差多了。像百武那種程度的勇者,佐嘉裡可是多到滿出來呢。」
「不就是因為他是能以一敵千的勇者,主公才會親自賜予他百武這個姓氏嗎。」
「閉嘴,木下。就算第五人回來了,現在也不是開心的時候。沒有建立過戰功,也非直屬於我,僅僅是我妹妹手下的你倒是最接近冒牌貨的喔。」
「不,敝人木下在這次的騷動中有了沉痛的感受。雖然我經常嚷嚷著四天王有五個人,其中一人是冒牌貨,但果然湊齊五個人才是龍造寺四天王啊。」
「不好,木下大人這番話……不禁令我掉淚了。真期待大展身手啊,成松!」
「冷靜點,江里口。這場軍事會議關係到龍造寺家的命運。雖然主公似乎早有定見……我們的主公依然是個獨斷獨行的人物呢。」
「無妨,此地乃是修羅之國九州。無論如何都要促成主公與公主的悲戀,那就是我們家臣團的願望!不需多言,唯有一戰!」
「江里口,別多話。那個話題是禁忌喔……開戰前不要讓兄長大人太激動。」
肩上坐著黑貓的鍋島直茂輕輕在哥哥的身邊坐下,攤開九州地圖,面無表情地報告起現況。
「各位,目前事態出現巨大的變化。我們原本預定趁著大友宗麟和島津四姊妹在日向的高城進行決戰時,以陰謀與策反奪取筑後和北肥後,將肥前唯一剩下的大友派有馬家於島原殲滅,同時奪取南肥後的八代,徹底阻擋島津北進。然而本是仇敵的大友與島津竟然突然握手言和。關白近衛前久、軍師黑田官兵衛,以及未來人相良良晴……這群九州的外來者將不可能化為可能。」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鍋島直茂補充道:
「由於黑田官兵衛將以立花宗茂為首的大友軍主力直接帶去進行本州登陸作戰,大友軍無力阻擋我們龍造寺軍在宣言獨立後開始大展拳腳。黑田官兵衛與大友軍進攻毛利領地,企圖將本州進行的織田家與反織田家決戰中讓織田方取得上風。那位軍師就是為了這個目標而引發高城之戰──如今的大友領地裡,除了本國豐後以外,相信駐防就算不至於空虛,也相當薄弱。至少在未來一個月之中,黑田官兵衛與大友主力都還無法離開本州。所以我們龍造寺軍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稱霸九州。」
是當時那位忍者呢。潛入佐嘉城的黑田官兵衛手下忍者摸透了我們打算獨立的動向,將龍造寺獨立的消息迅速傳達至高城的戰場──青筋暴跳的龍造寺隆信低聲咒罵。
「要是殺了那個忍者就好了。甲斐宗運那傢伙竟然放過了她,真是個膽小鬼。」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兄長大人。雖然那位忍者的殺傷能力不怎麼高,在生存能力方面卻是當今世上一流的高手。與我手下的葉隱忍群,或是忍者發源地的伊賀、甲賀都不同……」
黑田官兵衛不是寄信約好要將豐前中津十二萬石的土地轉讓給我方嗎──木下昌直問道,但鍋島直茂搖了搖頭。
「進攻毛利領地的官兵衛又送來一封新的信。信上表示她雖然願意讓出豐前中津,卻沒說什麼時候讓。依她的心情,也可能等上五年十年。如果我方無論如何都要中津那塊地,就得自行剷除各座擋在龍造寺領地前的筑前諸城。」
什麼?黑田官兵衛那個混帳未免太邪惡了!──江里口哭喊著。
「別著了她的道。也請兄長大人忍耐,不要受官兵衛挑釁。這明顯是官兵衛引誘龍造寺軍同時對抗島津與進攻筑前,分散兵力用的陷阱。官兵衛引領大友軍進攻本州的同時,指派島津軍與龍造寺軍進行決戰。進駐八代港防堵甲斐宗運的責任則交給島津義弘。指揮強行渡海至島原與龍造寺軍決戰的總大將是島津家久。另外還有輔佐家久的相良姊弟與大友宗麟。並列九州最強修羅的甲斐宗運與島津義弘的對峙恐怕會陷入膠著狀態。回想一下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在川中島發生的五次膠著狀況,一旦強者對決就會變成那種局面。而島津義弘為了保全渡海至島原的家久退回本國薩摩的退路,不能失去八代。因此無論打算短期內分出勝負的甲斐宗運做出任何挑釁,她也會忍下來堅守陣地。」
鍋島直茂繼續說道:島津四姊妹她們就是如此團結──相對之下,甲斐宗運軍只是北肥後國人眾集合而成的烏合之眾。阿蘇家與甲斐宗運之間的信賴關係已經趨近崩潰,甲斐家本身也因為宗運過度殘酷的整肅行動而陷入父子反目的窘境。即使宗運發揮他個人的智慧與勇氣,但既然他無法有效控制軍隊,就無法輕易攻陷八代。
「我已心有定案。我們已經謀殺蒲池家族,奪取了筑後柳川城。筑前與豐前中津的事可以之後再處理。只有一個月的緩衝時間,此刻只能先與逼至眼前的島津家久在島原進行決戰了,妹妹。再說這場仗還牽涉到那個害死弟弟的大友宗麟,我就更得出盡全力擊潰對方了。」
「是的。應該避免分散兵力,全力對付島津。乘船至島原的島津家久軍雖然只有一千五百人,卻全都是視死如歸的勇士。他們在『退者切腹』這種嚴厲軍紀約束下一路戰鬥至今,人人都是以一擋千的修羅──儘管我們勢如雄獅更要全力拼搏如野兔般的寡兵。不過大友宗麟或許也是用來引出兄長大人的某種誘餌,因為兄長大人只要看到那個女人的臉就會憤怒得無法自制……黑田官兵衛深知人類的心理而策劃出這場計謀,她遠比我透過葉隱忍群認識的黑田官兵衛更加幹練。簡直就像傳說中的『當世孔明』竹中半兵衛……」
大友宗麟竟然學不乖,又找立花宗茂當她新的「義弟」送去本州決戰。她小看了我龍造寺隆信,認為我比毛利、武田、上杉的聯軍還容易對付。她不是什麼誘餌,她是個連誘餌稱不上的窩囊廢──龍造寺隆信吼道。
「不對,不是這樣的,兄長大人。請思考一下原本應該隨官兵衛一同前往本州的相良良晴和相良義陽為什麼會與宗麟一同參戰。他們是為了協助宗麟啊。那個女人這次是認真的。她這次打算正面對決兄長大人為大友親貞報仇啊……」
直茂很希望將宗麟拔擢義弟大友親貞為「今山之戰」的總大將,卻又打算召回他的經過解釋給哥哥聽。告訴他宗麟與隆信之間有所誤會,以及宗麟這次確實為了親貞而決定認真親自出戰。然而一想到反對斬首卻得服從隆信命令砍下親貞首級的成松信勝的心情,她就實在無法在這個場合說出口──
「妹妹啊,宗麟一定會膽小病發作半途逃離戰場。而且妳也把百武賢兼帶了回來。全軍立刻朝島原進攻。只要在有馬和島津的聯軍成立之前發動攻勢,應該就能輕易將他們各個擊破。此刻僅有一千五百名士兵的有馬家面對龍造寺三萬的兵力陷入困境。靠著南蠻貿易的利益勉強生存的天主教大名有馬家真的能與反天主教的島津軍結盟嗎?我們只要趁著他們兩方還在爭執不休的時候,以十倍兵力擊垮他們就行了。若能併吞島原,也就可以攻陷八代。只要讓陸地上的甲斐宗運與海上的龍造寺軍夾攻島津義弘就行了!島津家家主義久那種貨色是個連離開薩摩都會猶豫的膽小鬼,不足為患。若能打敗武神義弘,島津就只是行屍走肉了啊!哇哈哈哈!」
不對,兄長大人。率領少量兵力前往島原的年幼家久才是讓島津軍團轉變為最強軍團的稀世天才軍事家。島津軍大量生產種子島火槍,將其投入戰場。再加上家久想出「釣野伏」戰術,擅長以寡擊眾。整個九州過去從未出現過能如此靈活調度士兵的軍師。即使沒有武神義弘,家久率領的島津兵也不是能輕易應付的對手──直茂輕輕拉著哥哥的袖子。然而隆信說:
「不只是島津軍引進南蠻兵器,我們龍造寺軍也透過松浦黨與長崎的大村家,大量引進來自南蠻的大型火炮。雖然因為重量而欠缺機動性,但火力遠比種子島火槍更為強大。在攻城戰時可以成為強力的武器吧。若是他們把那個『國崩』也拿到島原就麻煩了,但如果只有火槍,可是擋不住龍造寺軍的壓倒性火力呢。」
他的必勝自信一點也沒有動搖。
在這個時期,戰國日本所量產的火器主要為種子島火槍,也就是小型的火繩槍。這是以輸入至種子島的少數幾挺火繩槍為藍本,由日本的鍛冶工匠研究出這種兵器的量產方式,再將製造方法傳至薩摩、堺町、根來眾、雜賀眾、近江國友眾等地。信奈也看上了這種來自種子島的火繩槍,因此從堺町購置數千挺種子島火槍用來對付險峻的山城與武田騎兵隊。
不過就在種子島傳至畿內的這段期間,身為九州最大貿易大名的大友宗麟更進一步獲得了大口徑的大砲……也就是所謂的「國崩」。
另一方面,龍造寺軍採用大量持有介於大砲與火槍之間的火藥兵器「銃砲」的獨特軍事戰略思想。國崩太過沉重,雖然以防禦兵器而言相當有效,但卻需要耗費大量勞力進行搬運,在野戰時無法做有效的運用,派不上用場。黑田官兵衛雖在「高城之戰」精采地活用了這種國崩砲,其數量仍然不足以壓制島津兵。
具有侵略性格的隆信重視攻擊更勝於防禦。
因此他追求的不是笨重的大砲,而是能在野戰戰場上大量搬運、操作的火藥兵器。
種子島火槍重量輕適合量產,在本州已經進入大量生產的階段。而最先輸入種子島火槍的島津軍更是早就完成量產。龍造寺軍如今就算向南蠻商人購買,也追不上已經建立量產體系的島津軍。
另外,這個時代的種子島火槍的火力仍嫌不足,若非相當厲害的高手,否則難以一槍殺死敵兵。火槍雖然可以代替弓箭,但若要殲滅敵人,則需要更強大的火力與殺傷力──隆信這麼想著。
於是隆信著眼的南蠻兵器就是大型且大口徑的「銃砲」。它具有更勝種子島火槍的壓倒性火力,同時也能行軍移動。對天主教徒冷淡的龍造寺家之所以有辦法買進大量銃砲,原因之一在於部分造訪日本的南蠻商人只是來販賣兵器,與傳教士的傳教活動無關。以及隆信以武力逼迫熱烈信仰天主教,甚至將長崎捐贈給加斯帕爾掌控的上帝會的大村家臣服於龍造寺家。總而言之,九州的地理位置非常靠近南蠻船的東亞航線,與隆信的異常侵略性格讓他能快速大量引進「銃砲」。
然而軍師‧鍋島直茂對哥哥執著於「銃砲」強大火力的看法多少有些疑慮。火力雖小,但以重量輕為賣點的種子島火槍比較適合組織性的部隊運用。特別是在日本這種山脈海洋溼地環繞,鮮少寬廣平原地形的特殊環境裡,以種子島火槍為主力的組織性軍隊在機動性、戰略性方面應該比較優秀才對……她是如此認為。而生長於「種子島火槍之國」薩摩,接受可說是純粹戰鬥民族的島津家英才教育,帶著少量兵力強行渡海前往島原的島津家久,不就是日本武家之中對「種子島火槍的部隊運用」最得心應手的天才軍事家嗎……
然而龍造寺隆信不曾與島津家久交戰過,還將家久當成一名小孩看待。
他不知道,如果高城之戰時指揮大友軍的不是黑田官兵衛,島津家早就以家久想出的「釣野伏」戰術徹底摧毀大友軍了。
擁有十倍的兵力與壓倒性的火炮優勢。龍造寺四天王也齊聚一堂。只要一週的時間就能一口氣奪下用來當做對抗島津絕對防衛線的島原半島──隆信如此認為。
「下令全軍出發。朝島原雲仙岳的東側進軍,一路攻陷有馬方的支城,最後目標為有馬的主城日野江城。能稱霸九州的時間恐怕還有一個月。動作要快。只要在有馬與島津組成聯軍之前攻下所有有馬家方的城池,有馬毫無疑問就會投降。」
只要剷除建於雲仙岳正東方的島原城,日野江城將形同赤身裸體。等於是戰爭結束了──隆信笑道。
「在事情拖太久之前先發動攻擊,這就是霸王的戰爭。」
鍋島直茂雖然對島津家久的用兵術有所提防,也堅信其兄的基礎戰略是正確的。
不過龍造寺軍的出發日期稍微延後了幾天──
開完軍事會議後,龍造寺隆信與鍋島直茂這對義兄妹終於得到很久沒有的獨處機會。
直茂總算能對哥哥解釋龍造寺隆信與大友宗麟對於大友親貞的事出現了什麼「認知上的差異」。她積極地說明:如今獲得相良姊弟輔佐的大友宗麟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可以小看的對手,在她報了弟弟‧親貞的仇之前,也就是戰勝兄長大人之前,她絕對不會退卻。她只要拿出真本室,其能力甚至在毛利元就之上。宗麟具有能立刻撮合島津、有馬聯盟的力量。
這些話對龍造寺隆信造成了不小的動搖。
「……那麼處死親貞的事,是我太躁進了嗎……大友宗麟是為了扭轉自己害死弟弟的命運而讓親貞坐上總大將之位?而且還發現那種作法無法推翻預言,急著將親貞召回前線?」
「……就是這樣。因為若是讓成松得知此事,他一定會很自責,所以四天王在場時我才沒有說出口……」
「哼。反過來說,當時我若沒有砍下親貞的腦袋,宗麟不就不會從佐嘉撤兵嗎。那個決定是對的,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能讓龍造寺家生存下去的方法。」
「可是,兄長大人……」
「直茂,妳太善良。可是無論妳做了多少弄髒手的事,那全都是為了我這個哥哥。髒掉的只有我的名聲。妳的靈魂沒有被玷污。這樣就好了。」
隆信對直茂說著,這些話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謀殺蒲池家族的事也一樣。所有的罪孽與污名全都是我一個人的。直茂,妳沒有任何罪過。」
當龍造寺隆信決定與大友宗麟分道揚鑣自行獨立,做出奪取九州霸權這項「豪賭」時,已經說過他決定執行謀殺蒲池家族的陰謀以奪取筑後的重要據點柳川城。
龍造寺家若要擺脫大友的枷鎖而獨立,無論如何都必須奪取與豐後、豐前、筑前、肥前、肥後這些九州北部重要地帶相連的柳川城。然而經過前代家主蒲池宗雪多次增建的柳川城是一座憑強大的龍造寺軍與葉隱忍群也無法輕易攻陷的名城,蒲池家族也是過去曾屢次出手拯救龍造寺家的俠義家族。
因此龍造寺隆信才會選擇趁著蒲池宗雪參加高城之戰時,將蒲池家族邀請至佐嘉全數殺光的強硬手段。四天王之一的百武賢兼之所以離開龍造寺家,也是因為他認為「即使身處修羅之國,主公這種恩將仇報的行為未免太過分了」,對隆信感到憤怒與失望。
謀殺蒲池家族的事件讓直茂弄髒了手。隆信在此時突然說出蒲池家族的名字,或許是因為他有某種不好的預感吧。
而這份預感確實應驗了。
「主公,還有公主。有急事禀報!」
葉隱忍群的首領一聲不響地出現在屋子的角落。
同時帶來了一道噩耗。
「葉隱忍群出動半數成員前往筑後柳川,救援嫁至蒲池家的主公義妹玉鶴大人。然而說服玉鶴大人的行動失敗了。」
除了鍋島直茂,隆信還有另外幾名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其中一人就是玉鶴。她被送去嫁給蒲池家,締結婚姻同盟。她與原本是表妹兼戀人的直茂不同,隆信和玉鶴之間既無情愫,關係也很疏遠。只是為了當成婚姻同盟的棋子而收為義妹。這在大名家盡可能締結婚姻同盟,導致家人齊聚一堂的情況很少見的戰國時代裡是常有的事。百武賢兼等四天王與家臣團之所以都極力反對謀殺蒲池家族,除了此舉有違道義之外,也考量到隆信的義妹玉鶴事實上形同人質。
就在首領報告的同時,坐在直茂大腿上的黑貓「喵」地叫了一聲──
隆信不禁一把抓住忍群首領的脖子。
「……說服失敗?我的命令應該是要你們殺光蒲池家族,盡量把玉鶴活著帶回來吧?」
「我們做不到,公主的意思是她已嫁至蒲池家,就算兄長大人有言也恕難從命……」
「胡說八道。玉鶴不是像直茂那樣堅強的女孩。她連武將都不是。怎麼可能說出那種話。」
「就算不是武將,她也是蒲池家的媳婦。玉鶴大人雖然為人謙和,但固守節義。她表示絕對不會回到殺害丈夫鎮漣大人,更誘殺所有蒲池家族成員的兄長大人身邊。並且帶了一百零八名侍女躲入支城內堅守不出……」
「說什麼蠢話。只帶著侍女守城?憑你們葉隱忍群的實力,那種程度的防禦應該很容易就能攻破吧!」
被隆信那有如棕熊般粗壯的手腕勒住脖子的首領表示「我們沒趕上」。
「在我們打算要把玉鶴大人強行帶出之前,呼應龍造寺軍,於筑後起事的鷹尾城主田尻鑑種就宣布『殺光蒲池家族,此乃龍造寺隆信大人的命令』。並且襲擊玉鶴大人守的城。玉鶴大人等人已全數自盡了。」
「田尻鑑種不就是蒲池家的人嗎。我的確命令他趁我方謀殺蒲池家族時奪取蒲池方的城,沒想到他竟然逼死玉鶴……那到底是多蠢的笨蛋啊!」
「他並非愚蠢。割據筑後的國人田尻鑑種親姊乙鶴大人更是蒲池家前代家主蒲池宗雪大人的夫人。換句話說就是蒲池家族多年來的親戚。主公這次下令要求他殺光蒲池家餘黨,用來證明他有心從大友家倒向龍造寺家。但他認為這項命令『違反人道』,似乎有所不滿。然而他決定要做就得做到底,因此狠下心動手。連他自己都得手刃親姊姊。他相信如果只放過主公的妹妹玉鶴大人,會被當成違反命令而惹嚴酷的主公不悅。」
龍造寺隆信悲憤地大喊:「殺了田尻鑑種!」
「無能的混帳!他是被迫殺死自己的姊姊,才用這種方式來發洩嗎!竟然害死我的義妹……那種程度的事,他不會用自己的腦袋判斷嗎啊啊啊啊!」
「可是主公,即使田尻鑑種沒有攻城。玉鶴大人活著被帶回佐嘉城,她也遲早會自殺吧。」
「……這樣一來,我不就和大友宗麟一樣嗎!我為了自己的野心,白白讓妹妹被害死……!怎麼會這樣……!」
為了戰勝與直茂的悲戀命運而捨棄一切,奔波於殺戮和陰謀的龍造寺隆信心中的信念,第一次因這場噩耗而出現了動搖。
雖然直茂是唯一一位隆信傾注愛情的「女性」,而玉鶴只是「義妹」。但對隆信而言,她也是自己的家人、妹妹。
(我……我害死妹妹了嗎?在決定陰謀奪取柳川城時,我就已經做好失去玉鶴的心理準備。既然為了得到直茂而選擇走上霸道,我相信如此的結果也不會使自己的內心產生動搖。然而當我得知那位「弟弟殺手」大友宗麟為了克服自己的過去而趕往島原,打算袒蕩蕩地擋在我的面前時,不禁讓我想起了嫁給蒲池家族的玉鶴……而就在同一天,我得知自己一直誤會大友宗麟是個懦弱怕事的「弟弟殺手」,同時自己也成了「妹妹殺手」。隆信讓直茂參與了這場蒲池家族的謀殺。借妹妹的手,逼死了另一位妹妹。我……真的愛著直茂嗎?難道正如母親大人所言,我其實是一個膽小鬼嗎?)
他的自信與信念都逐漸崩潰。
隆信一臉茫然地放開葉隱忍群的首領。
「……或許,我為了成為九州霸王而讓雙手沾滿鮮血奮戰至今的日子也是……直茂,如果我擁有帶著妳逃離佐嘉的勇氣……不,如果我像相良良晴與織田信奈那樣,是個無論世人如何指指點點,都能宣布堅持這份感情的男人──」
鍋島直茂對首領做出「退下」的指示。當首領無聲無息地從屋裡消失之後。
「殺了他,殺了田尻鑑種!他竟然在島原決戰之前捅出這種漏子。無能的混帳……我要拿他做血祭!」
直茂抱住因玉鶴之死情緒嚴重動搖的隆信手臂,安慰掩面悲歎的哥哥。
「兄長大人,玉鶴已死,無法復生了。原因出在我將葉隱忍群兵分二路,這是我的失策。島津家久與大友宗麟已從八代出發,逼近島原。請您不要輸給自己……千萬不能殺死才剛從大友方策反過來的田尻鑑種,否則會讓其他的國人心生動搖。更何況我們好不容易才奪下柳川城,若是如此重要的筑後一亂,戰線就會崩潰啊。」
「……田尻那種貨色,這幾天內就把他拖出城狠狠折磨到死!」
「田尻鑑種也被迫殺死了親姊姊。再考慮到他逼玉鶴自殺的事,田尻鑑種與他的族人應該已經豁出去了。而且當他知道理應在高城垮台的大友家與島津和解共生之後,一定會發現自己看到大友家江河日下轉而投靠龍造寺家的決定太草率,內心深感後悔。我們此時必須厚待田尻鑑種,牢牢抓住他的心讓他不會離開龍造寺家才行啊。」
「我……直茂,我很害怕妳放棄我。我已經為了野心犧牲玉鶴。若是最後妳懷疑起我是否也會捨棄妳……我會無法承受下去。」
「別擔心,兄長大人。溫柔的兄長大人之所以會走上修羅之道,全都是為了完成與我結婚的夢想……即使到最後一刻,我也絕對不會背叛兄長大人。無論是我,或是四天王都一樣。趕快前往島原吧。」
「……但是……我就是無法原諒田尻鑑種……饒不了他……!竟然玷污我的稱霸之路……!如果他不殺死我的妹妹就無法洩憤,那一開始就不該殺害自己的姊姊!無能的混帳!」
「鷹尾城很堅固,無法輕易攻陷。等我們收拾掉島原與八代的戰場後,我再開茶會邀請田尻鑑種,趁機殺了他。我一定會為兄長大人和玉鶴報仇。只要是為了兄長大人,不論是多骯髒的勾當我都願意做。別擔心。所以在那之前,請您先忍耐。」
隆信因憤怒、屈辱與哀傷而哭紅了眼,他勉強擠出幾句話:「我明白了。妳一直都是正確的……現在先忍下來。我就賜給對我克盡忠義的田尻鑑種大量獎賞與土地吧。但是我得隆重憑弔死去的義妹玉鶴的靈魂。唯有這件事不能拖到之後才做。」當天晚上,正在進行出戰準備的家門團臨時受命緊急舉行玉鶴的葬禮。同時,隆信也在這個時候向龍造寺四天王說明宗麟在「今山之戰」起用弟弟親貞為全軍總帥的來龍去脈,以及她不想害死親貞而打想要將親貞從前線召回去的舉動。已經從良晴那邊聽過「今山之戰」內情的百武賢兼原本也因為怕傷害成松信勝而決定保持沉默。不過龍造寺隆信則是硬下心來闡明了一切。他必須讓四天王知道,這場與得到「親自與殺弟仇人戰鬥」勇氣的大友宗麟的戰爭,和過去的打的仗截然不同。因此隆信做出艱難的決定,他必須讓四天王也明白,這場仗對自己而言是為了憑弔玉鶴,對宗麟來說也是用來憑弔親貞的戰爭,否則龍造寺軍可能因此戰敗。
龍造寺四天王們都沒有阻止隆信延後出兵時間以舉行玉鶴的葬禮。他們反倒同情因妹妹之死而崩潰的隆信,紛紛說著「我們的主公」「果然」「還留著」「人性啊」而落下男兒淚。百武賢兼也表示「此舉以戰略觀點來說很糟糕……但如果這時候延後葬禮,主公將會逐漸喪失人性。這麼一來,島原決戰就失去了意義。所以這麼做是對的」,沒有阻止隆信的失控決定。
曾受主公之命,不情願地砍下大友親貞首級的成松信勝也閉上眼顫抖著說:「那麼,宗麟大人是不希望弟弟死在戰場上而想要召回他嗎。親貞之所以不顧顏面與他人的眼光求饒,是為了完成與姊姊說好,一定會活著回去的約定啊。那位少年並沒有拋棄身為武士的驕傲。當初沒有痛下殺手就好了……」
「成松啊,不要為此煩惱,你只是執行主命。我才是正確的,我的所作所為與我造成的結果都是正確的。在這個九州,唯有力量才是正義,敗者為寇。親貞若想遵守與姊姊的約定,只要在戰場上打贏我就好了。成松,以及制定奇襲俘虜親貞計畫的直茂……你們都不需要對此在意。」
眾人之中只有鍋島直茂察覺這場拖延出兵時程的葬禮具有演變成致命性失誤的危險性,為此感到焦急。她催促百武:「葬禮一天之內就得結束!不能給島津家久她們喘息時間!」,然而百武卻笑著說:「雖然延後出發的確會造成戰況不利,但我們不會讓主公與公主的性命遇到危險。我們龍造寺四天王就是為了這種時刻而存在。四天王可不是浪得虛名。」沒有認真看待她的話。
於是龍造寺軍進軍島原半島的腳步便因為這場壯大葬禮的舉行,稍微拖延了幾天──
這段短暫的緩衝期不但製造出有馬家與島津家攜手合作的可能性,也幫島津家久爭取到實行帶來「勝機」之戰略的時間。
※
有馬家割據的島原半島是個四面環海的半島,中央聳立著火山雲仙岳。僅在西北方的肥前、伊佐早一帶稍微與九州本土相連。若想從肥後登上島原,就只能靠海路。島津方之所以無法將大軍送進島原半島,原因即在於此。
另一方面,集結兵力宣布從伊佐早進攻島原半島的龍造寺隆信若想攻陷位於島原半島南端的有馬家主城日野江城,就必須繞過雲仙岳走東側或西側的沿海道路。無論選擇哪邊,都必須行軍於夾在山地與海之間的狹小平地上。
三萬龍造寺軍選擇走雲仙岳東側的沿海道路,因為東側有有馬方的堡壘與支城。
有馬軍此時應該緊急封鎖東側道路,然而其兵力僅有一千五百人,怎麼想也不可能對抗龍造寺軍。所以當龍造寺軍集結於伊佐早時,有馬軍正固守於日野江城之中──
這天,日野江的海上出現了島津家久率領的船隊。
發現船隊的有馬守軍驚覺船隻上插的不是大友家最近使用的「百合十字」旗,而是主張反天主教的「丸十字」──島津家的旗印,造成守軍陷入了慌亂。
大村家的親戚,長崎的大村純忠已經因為害怕交給殘虐的「霸王」龍造寺隆信的人質遭遇不測,加入了龍造寺軍。甚至與同宗且同為天主教大名的大村家為敵。
在日野江城內召開的緊急會議意見出現意見分歧。
眾人爭論是否該讓以薩摩隼人之名受人畏懼,在九州具備頂尖驍勇威名的「蠻族」島津登陸,或是嚴正拒絕他們登陸。
以及是否該透過親戚大村純忠的管道向龍造寺投降,或是成為島津的藩屬國,捨棄天主教信仰與南蠻貿易。
「既然都要投降,投降龍造寺隆信比較好吧。那傢伙雖然也討厭天主教,卻很注重南蠻貿易的利益。隆信擁有南蠻最先進的兵器,應該無法切斷與南蠻人的貿易關係。不致於會禁教。」
「相對之下,島津軍這邊卻做出燒毀小神學校跟南蠻教會的行為。」
「他們明明大量使用種子島火槍,卻禁止天主教。」
「天主教徒們不是很討厭與島津家同樣使用十字紋嗎。」
有馬家內部的協商沒辦法做出結論。雖然首席家老主張若是織田信奈進攻九州,就願意跟隨織田信奈,然而織田信奈人卻正在本州四面受敵,不可能來到九州。
年幼的有馬晴信還不懂世間的殘酷與嚴苛。她是個對來自異國的天主教信仰與南蠻文明抱有憧憬,個性純真的公主大名。只有如今面臨亡國的危機時,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大友宗麟那種夾在天主教支持派與反對派家臣團之間的煩惱。
然而。
此時發生了一件他們完全料想不到的事。
「島津軍的使者之中──有一位難以相信的重要人物!」
「大友宗麟大人來了!」
「她為了促成有馬與島津的聯軍,親自駕臨此地。」
「怎麼可能。那位從未上過戰場的公主大名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千真萬確。」
有馬家家臣團一陣譁然。
由於高掛「百合十字」旗的大友家家主大友宗麟以使者身分搭乘小船親自來到日野江城的大廳,改變了有馬家家臣團的意見風向。
可說是徹底改變了眾人的想法。
謠傳大友宗麟自從今山之戰敗北之後對政務失去興趣,一頭栽進建設天主教王國那種近乎妄想的夢想,將大名的工作全部丟給加斯帕爾與家臣們處理,幾乎成為一個廢人。但出現在日野江城的宗麟卻帶著符合「九州六國女王」身分的堅毅表情與有馬家臣團會面。
宗麟已經不再畏懼了。
一切成敗都賭在這趟外交任務之上,無論是島津家的命運,家久的性命,還是相良姊弟的夢想──若是撮合兩家的任務失敗,島原將立刻被龍造寺軍擊潰,八代遭焚毀,主力部隊送往本州而防禦空虛的大友領地被吞食。黑田官兵衛的「大撤退」也將遇到危險。
更重要的是,相良良晴的命運將會斷送在島原這裡吧。
既然宗麟懇求相良良晴「為了宗麟再打一仗」,將他帶到島原這處生死之地,宗麟在面對有馬家的家臣團時就不能再遲疑退卻。她必須保護良晴。
「大友家與島津家遵從關白近衛前久大人的意思,以擊敗龍造寺軍為目標而握手言和。即使雙方理想的國家型態不同──在這場島原之戰中將不分天主教徒或反天主教者。為了解救在本州遭到多方圍攻的織田信奈的困境──以及終結天下的大亂,與龍造寺的決戰乃是無可避免的戰鬥。」
宗麟努力說服有馬家家臣團。
毫無幹勁時的宗麟看起來就像個扶不起的家主,不過當她拿出真本事時,就成為才能高超,甚至能在計謀角力中戰勝那位毛利元就的強者。
為什麼要和島津家講和?我們能和島津合作到什麼時候?織田信奈真的能在本州獲勝嗎?與龍造寺軍的決戰和本州的大戰有什麼樣的關聯?宗麟大人打算將九州奉送給加斯帕爾大人嗎?──雖然有馬家家臣團連珠炮似地對宗麟拋出尖銳的問題,不過宗麟都能對答如流。
以大和御所為頂點,天下霸主織田信奈為中心,將陷於戰亂的「日本」重新組織成統一的國家。
擴大交易,革新科技,不讓南蠻諸國侵吞日本的領土。
在這個嶄新的國家裡,無論是否為天主教徒,人們皆能平等地受到信仰自由的保障。
不會破壞以島原的小神學校為首的九州天主教文化,但也禁止拆除神社佛寺,禁止迫害拒絕改信天主教的領民。
不會將大友家的軍權交還給加斯帕爾,只允許他以上帝會日本分部長的身分進行信仰與文化方面的活動。
不准神社擁有神人(※神社的私兵)、或是寺院擁有僧兵,同樣也不准天主教徒持有軍備。
絕對不允許出現因信仰引發的宗教戰爭。
新生的日本容許任何信仰,但搶先世界各國一步將信仰與政治完全分離──
在織田信奈的構想中,她打算與大友家、有馬家、大村家共同把九州重新整頓為南蠻貿易的一大據點,使其在經濟、文化層面繁榮發展,成為第二個「國都」,不對,是世界頂尖的「國際都市」。而九州的和平與治安就交給大友軍與以「薩摩隼人」出名的精銳島津軍保護。倘若將來不幸與南蠻軍艦開戰,以大友、島津為中心的九州武士團也要負起抗敵大任。不過對外戰爭終究只是外交,新政權重視的仍舊是貿易。
在前往日野江的途中,宗麟已經於船內與相良良晴仔細磋商,就未來日本與九州的議題建立她與織田信奈的共識。雖然這些內容主要都是信奈傳達給宗麟的話,但當時因為有加斯帕爾當軍事顧問,廢弛政務的宗麟並沒有將其放在心上。而目前由於良晴幫忙重新檢視宗麟與信奈之間規劃的構想,如今的宗麟已經取回能完全理解那些構想的思考能力。宗麟自己捨棄了建立「神之國」這種看不到終點又不夠現實的理想,轉而投向與相良良晴一起在這個修羅的世界九州重新建立「人之國」的希望。
有馬家家臣團對宗麟的明辨事理感到瞠目結舌。
「她已經恢復過去的英明,不對,比過去還更傑出。」
「唯一一位擊敗無敵的謀將毛利元就的戰國大名大友宗麟大人復活了啊!」
「加斯帕爾大人的洗腦已經奇蹟似地解除了。」
「只要有宗麟大人的英明智慧,再加上九州首屈一指的修羅家族島津家的武力──」
「九州綿延多年的戰亂……或許就能就此終結。」
「公主,您的意下如何?」
有馬晴信於是做出決定:「遵從宗麟大人的意思,與島津組成聯軍。我方此後將服從總大將島津家久大人的指揮,與龍造寺軍展開決戰。」
倘若「九州六國的女王」大友宗麟未到場,殺氣騰騰疑神疑鬼的有馬家家臣團或許到最後都不會相信島津軍吧。
不過即使雙方達成共識,有馬家的家臣團仍對與島津家組成聯軍一事開出了一項條件。打完與龍造寺的決戰後,大友家與島津家未來仍然很有可能再度彼此相爭。因此有馬家要求不只是大友宗麟,連「島津家」都得認同他們進行的南蠻貿易與天主教傳教活動,希望能確實得到島津家的保證。
宗麟將這項要求帶回給命令船隊停泊於港口等待消息的島津家久。
「宗麟我打算完成所有能辦到的事。有馬家若是放棄南蠻貿易就一無所有了,因此他們似乎無論如何都會擔心島津家的反天主教主張。家久,妳怎麼看?」
「喵啊,九十九分喔,宗麟!妳真是氣勢十足,令人佩服呢!」
「誇再多也拿不到好處喔?現在該怎麼生出島津家給的天主教徒活動許可證明?現在向薩摩本國要也來不及吧?」
「我沒有這方面的權限呢……畢竟我只會打仗。原本這種事應該由義久姊召開四姊妹會議來決定。」
(該怎麼辦才好呢)家久陷入了長考。
萬一這場談判破裂,無路可走的有馬家勢必會倒向龍造寺方。
畢竟島津的援軍僅有區區一千五百人,加上有馬軍也只有三千多人。
相對之下,龍造寺軍卻是為數三萬的大軍。
「……相良,我該怎麼辦才好?」
「家久,現在妳才是島原這裡的總大將。妳來決定。」
如今的大友宗麟身邊有未來人相良良晴。雖然與他同樣擁有預知未來這項武器的加斯帕爾視良晴為必須提防的政敵,曾多次嘗試取良晴性命,但加斯帕爾應該是警戒過頭,一直閃閃躲躲以避免直接面對相良良晴。在高城之戰中,加斯帕爾就是為了避開良晴而加入高千穗別動隊。結果卻導致大友宗麟的心大幅度傾向相良良晴與立花家,並且閃電似地與島津握手言和。
加斯帕爾企圖將日向建設成天主教王國地野心已經遭到阻止。宗麟那落入黑暗的心也在相良良晴等人的努力之下脫離了加斯帕爾的洗腦。
另外家久她們島津四姊妹也透過與未來人相良良晴的交流,重新審視島津家「禁絕天主教,堅決攘夷」的強硬路線。
驅逐異國人,閉國自守固然可以獲得暫時的和平。然而良晴或明或暗,時而以言語,時而以行動表示:「不可能永遠鎖國,這麼做只能停住自己國家的時間,無法停下大海對面各國的腳步。」他一邊阻止南蠻諸國企圖將日本變成殖民地的野心,一邊堅持織田信奈不鎖國,把日本建設成與南蠻諸國平起平坐之「國家」的開國路線。換句話說,就是各取現實與理想的優點。不耽溺於腦中的理想世界,也不會視現實的悲慘為理所當然而無條件接受。家久已經開始逐漸認識到那份價值以及那種事業的艱難之處。
成為島津家放下反天主教主張契機之一的大友宗麟也不再受到加斯帕爾的言語操控。由於宗麟為了相良良晴與黑田官兵衛四處奔波,她的心如今已和立花家緊密結合在一起。大友宗麟與島津家共同奮鬥──建立新生「日本」這個統一國家。很多事在與相良良晴相遇之前自己都沒有好好思考過,也就是島津家從鎖國、攘夷改成開國的方針大轉換。這種事並非身為么妹的我能自行決定──家久對此感到猶豫。但四姊妹乃是一心同體,此時的家久有這樣的自負與信念。她已經不再會因為只有自己的母親不同而感到受傷了。
「喵啊。現在沒有詢問義久姊的時間了,我來代替義久姊簽署同意書。從今以後島津就走開國路線!我相信比誰都更明瞭日本未來的相良!不過,我仍然在意一項與織田信奈相關的事,那就是近衛前久大人侍奉的大和御所的處置……近衛家是島津家的主家。織田信奈沒有摧毀大和御所的打算嗎?」
「沒有啦。信奈若是摧毀御所,日本就會出現比現在更嚴重的內亂,甚至比南北朝動亂更糟糕。雖然信奈要我當關白有一半是認真的……一半是捉弄近衛大叔的玩笑話……不過近衛大叔本人也逐漸開始有那個意思,越來越可能成真了。我覺得篡奪關白之位的舉動是有點不大妙啦。」
「相良若是成為前久大人的養子繼承關白之位,應該很多人會有意見。不過我個人大力贊成推舉相良喔。相良是肥後相良家的子孫,祖先也因此可以追溯到藤原氏,這樣一來血統問題也解決囉。」
「是、是這樣嗎?感覺這種追溯法誇張到跟地球人類全部發源自非洲的說法一樣耶。」
「我決定了。島津家會保障有馬家的天主教信仰與南蠻貿易,但未來將追回大村純忠透過加斯帕爾捐贈給上帝會的長崎。萬一出現衝突,島津家也不排除與葡萄牙船艦交戰。以後再好好向島津家祭祀的稻荷神謝罪就行了。」
家久點了點頭。
宗麟、良晴,以及皺臉嚼著灰汁卷,抱怨「果然有灰的味道」的義陽,都對家久的重大決心表示贊同。特別是知道戰國末期至幕末時期歷史的未來人良晴感慨地想(就在此刻,歷史的齒輪開始轉動了。薩摩藩從攘夷轉變成開國的時程早了三百年。信奈的夢想……只差一點就達成了)。
他的眼眶不禁一濕,急忙抬頭仰望頭上的藍天。
於是島津、大友、有馬組成三國聯盟,總數三千的島津有馬聯軍全部納入家久的指揮之下。
家久宣布,全軍立即北上奪取重要防衛據點,構築防禦工事。
良晴等人無從知道──龍造寺隆信花在義妹玉鶴葬禮上的短短幾天,改變了島原決戰原本將會演變成「龍造寺軍壓倒性勝利」的發展。
島津家久將決戰地點設定在雲仙岳正東方的支城森岳城北方的溼地「沖田畷」一帶,下令全軍北上。
島津有馬聯軍準備在路徑狹窄的沖田畷迎戰南下的三萬龍造寺軍──把守雲仙岳山腳處丸尾砦至傍海而建的森岳城的區域。
有馬晴信率領一千五百名有馬軍駐守於防禦力優秀的森岳城。
而從山腳下丸尾砦至森岳城西側到中央的平地則由一千五百名島津軍把守。這支部隊是敢死隊。
島津家久手下這群不眠不休登陸島原半島的一千五百名島津軍一抵達戰場後,就在雲仙岳山腳處的丸尾砦與聳立於海岸邊的森岳城之間一塊非常狹小的平地布陣,並且開始構築防柵與大型柵門。柵欄是用來封鎖開在泥地裡的中央道路,通稱「沖田畷」的通行,而柵欄中央的大型柵門則是供島津方出戰時使用。
家久預測人數眾多的龍造寺軍會分成從山地路徑突破丸尾砦、從濱海路徑攻陷森岳城、以及對著未興建城塞的中央狹小平地直接進攻的三條路線攻入沖田畷,於是將包含身為總大將的自己在內的島津主力投入防禦力最薄弱的中央平地區。龍造寺軍已經浪費數日於玉鶴的葬禮上。這幾天的時間讓家久得以實行大規模的「野戰陣地構築」戰術。
「在丸尾砦與森岳城之間設柵欄做阻隔,延緩龍造寺軍的進軍速度!一旦這條防衛線被突破,敵方就能一直線通往日野江城。萬萬不可退卻!」
家久用來阻擋龍造寺進軍的大型柵門與柵欄不是一般所謂的拒馬。
應該稱之為對抗火槍用的「壕溝」才比較恰當。
龍造寺軍也持有大量火藥兵器,更有大口徑的火炮。島津方是以所謂的種子島型火繩槍為主要兵器,但龍造寺軍在「霸王的部隊必須壓倒性擊潰蹂躪敵軍」的隆信主張之下,採用介於大砲與種子島火槍之間的「銃砲」為主要兵器。然而銃砲因其重量,有著必須耗費功夫與時間才能移動的缺點。再加上沖田畷是一條狹窄的道路,左右都是溼地。這表示沖田畷無法一次通過大量軍隊。就算雙方的兵力有十倍的差距,只要將敵方主力引進沖田畷,應該就能拖延其進軍速度,抵消兵力差距。
家久與良晴、義陽在趕工中的大型柵門後方的本陣緊急召開軍事會議。結束與有馬家談判的大友宗麟雖然被勸說與有馬晴信一同守在森岳城,但她發著抖說:「殺死弟弟的仇人就在眼前,不能就此回頭。宗麟也要加入敢死隊。」堅持待在家久的身旁。
「之所以選擇沖田畷為戰場,是因為這裡為易守難攻的天險。龍造寺的大軍若想通過此地,有三條路可選,但每條路都十分狹窄。通往雲仙岳山腳下森林的山地路徑草木茂盛,視野不佳,還有丸尾砦阻擋。直走可通往這座大型柵門,中央的沖田畷雖為一條直線道路,但地面潮溼不易行走,路面狹窄,左右兩邊都是泥田。步行士兵尚可快速移動,卻不利馬匹行走,也不方便搬運『銃砲』。濱海路徑地勢平緩,然而必須突破沿海岸而建的森岳城──過去織田信奈以少量兵力於桶狹間擊敗今川義元大軍時,獲勝的原因就是今川義元被誘入田樂狹間的溼地區域。我們現在要重現桶狹間之戰。絕不能與三萬大軍進入長期戰。無論如何都要將敵方總大將龍造寺隆信拖進沖田畷宰了他。」
戰術戰略的天才家久早在過去就為了未來可能與龍造寺軍發生的衝突,於上洛旅行時造訪島原,將這座半島的地形完全記在腦中。她不需參照地圖即可輕輕鬆鬆地「看見」敵我雙方的軍隊配置地點。這是她平時不斷努力研究勝利之道的成果吧。此外她還研究了織田信奈打仗時使用的戰術,並不只是在上洛時遊覽「源氏物語」的著名地點而已。良晴心想,家久是與上杉謙信不同類型的天才。如此年幼的公主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想著戰爭的事,雖然令人感到痛心,但現在沒有時間沉浸在感傷的情緒中了。
「在山腳的丸尾砦與濱海的森岳城之間設置防柵和大型柵門與本陣,是為了將總大將龍造寺隆信率領的敵方主力部隊誘至泥田之中的沖田畷。當我方抵擋沿著沖田畷而來的龍造寺隆信的期間,將會再派出別動隊從丸尾砦出發走山地小徑,繞到後方偷襲龍造寺軍。來場『釣野伏』喔。」
「可是家久,即使血氣方剛有著感情用事壞習慣的龍造寺隆信上了妳的當。對面還有智將鍋島直茂在。據說只要是她義兄的命令,無論多麼凶殘的行為那個女人都能面不改色地執行。每當鍋島受隆信之命殺人時,她養的那隻大腿上的黑貓都會叫出聲。甚至有人懷疑她根本是無血無淚的非人妖怪……」
相良義陽搖了搖頭,低聲說著:「鍋島直茂不會中計。她應該會把自己當成誘餌親自進入沖田畷,將島津主力軍困在大柵門,讓龍造寺隆信趁機率主力部隊通過安全的山地路徑吧。若是敵方主力部隊的大軍湧入山地路徑,前往山路進行釣野伏的別動隊就會被發現,導致雙方爆發遭遇戰,而且我方恐怕打不贏。肥前兵在平地上戰力與薩摩隼人不相上下,但在山地戰時卻能發揮雙倍的力量。隆信的主力部隊中有那群以勇猛聞名的龍造寺四天王在。他們若走山地路徑,就算是薩摩隼人也抵擋不住。」
在「今山之戰」裡俘虜並砍下宗麟的「第三名」弟弟大友親貞的人就是龍造寺四天王之一的成松信勝喔。當時大友軍以壓倒性的兵力差距將龍造寺軍逼入並包圍佐嘉城。但就算如此,仍被對方以驚人的突擊能力抓到一瞬間的破綻,導致總大將被殺。規劃、執行那個孤注一擲的奇襲策略的智將正是鍋島直茂。而且如今戰力差距反了過來,對方的兵力高達十倍。除非確實將龍造寺隆信引誘至中央路徑的沖田畷,否則沒有勝算……宗麟如此表示。天生身體孱弱的她雖然沒有戰鬥能力,但只要拿出真本事,她就能發揮出足以趕走毛利元就的智謀。
「我在八代見過鍋島直茂。她是一位能徹底壓抑感情、冷靜實行理性計謀的公主武將。如果直接開戰,龍造寺、鍋島兩人不可能輕易落入家久的圈套。即使龍造寺中計,鍋島直茂也會看穿計謀阻止哥哥……我們需要再想個法子。想個『釣出』龍造寺隆信的計畫。」
良晴搔了搔頭。根據他所知道的「史實」,在沖田畷之戰裡,家久率領的島津軍精采發揮「釣野伏」,達成壓倒性勝利,成功殺死龍造寺隆信。然而那是因為龍造寺隆信指派智將鍋島直茂走山地路徑,並且選擇屬於泥濘地形、進退不易又危險的沖田畷為自己的主戰場。若是猛將龍造寺隆信帶著龍造寺四天王走山地路徑,智將鍋島直茂在沖田畷負責擔任「誘餌」,家久的釣野伏戰術就會失敗了。即使運氣好打贏這場區域戰,也不可能殺死或俘虜行軍於山地路徑的龍造寺隆信,結果只會讓大魚逃掉──除了將敵方總大將誘進泥田中央的小徑以外沒有其他獲勝的機會。
良晴也回想起了「桶狹間之戰」。
(以少量兵力對抗大軍的家久選擇沖田畷這裡為戰場的決定是正確的。目前的狀況的確與桶狹間那時相似。當時若是沒有用盡方法將率領壓倒性大軍的今川義元本人引誘至桶狹間山那處「死地」,沒有讓她移動至夾在田樂狹間與田樂坪之間的泥濘地帶,人數屈居劣勢的織田軍的奇襲攻擊就無法成功。這次的情況也是一樣。但最大的問題還是能看穿家久戰術的敵方智將鍋島直茂。桶狹間之戰時,今川家的軍師太原雪齋已經身故,相當於義元參謀的松平元康則率領別動隊,不在義元身邊。有了這些因素才幸運讓調虎離山之計成功……)
良晴對義陽與家久兩人說:「已經沒時間了。即使我方按兵不動,龍造寺軍也即將抵達戰場,展開強烈攻勢。目前應該沒有將龍造寺隆信引到沖田畷,讓他不走山地路徑的方法吧。雙方的戰術能力與才智是旗鼓相當,而兵力差距是十倍。既然如此,雖然有違我的作風,只能從摧毀敵人意志的方向下手了──龍造寺隆信與鍋島直茂並非普通的義兄妹關係。為了打勝仗而暴露他們兩人的秘密會讓我過意不去,但妳們還是聽一下──」
宗麟難過地垂下了頭。
數刻之後。
比預定晚了幾天抵達沖田畷的龍造寺軍本陣裡也召開軍事會議。
聽到島津、大友閃電般握手言和的消息時,龍造寺軍的士兵們也不禁心生動搖。不過就在得知緊急趕至島原為數不多的島津援軍裡,有那位前來與有馬家談判的懦弱大友宗麟之後,士氣反而為之高漲。因為同時粉碎大友宗麟與島津軍的大好機會終於到來。只要在這裡殺了宗麟,大友家就會瞬間土崩瓦解。該警戒的對象是靠著在木崎原、響野原、高城等戰場接連施展奇特戰術而聲名大噪的島津四姊妹的么妹島津家久。不過家久尚且年幼,沒有在大型戰爭中憑一己之力徹底粉碎敵軍的經驗。家久若要實現她的戰術戰略,就必須仰賴武神島津義弘的壓倒性戰力──至少他們是如此認為。
更別說兩軍的士兵數量是三萬對三千。
只要小心別輕敵大意,打一場王者之戰,不過是臨時湊合的島津有馬聯軍根本不足為懼──龍造寺軍士氣大振。而因為謀殺蒲池家族奪取柳川城事件而心生動搖的家臣們,也由於聽到玉鶴之死的消息方寸大亂的隆信為玉鶴隆重舉辦喪禮,紛紛表示「這是沒辦法的事」「主公不只愛著直茂大人」「也懷抱兄妹親情愛著玉鶴大人」,對該事件釋懷。因蒲池家族事件而暫時離開的百武賢兼的回歸更提振了他們的士氣。
關注兩位加入島津軍的武將──相良良晴與相良義陽的人,在整支軍隊裡找不到半個。除了百武賢兼與鍋島直茂以外。
「兄長大人,島津軍從高城不眠不休行軍至此,已是兵疲馬困。與島津軍握手言和的大友軍正在黑田官兵衛的率領下前往周防。大友、島津的目的就是阻止毛利的上洛軍。他們之所以打算與龍造寺家速戰速決,為的就是不讓我們妨礙黑田官兵衛的行動。在他們將主力部隊逐漸移出九州的此刻,不希望筑前受到攻擊。所以維持現況就好。我們就在島原與家久僵持,盡量浪費時間吧。最該畏懼的武將島津義弘正在八代與甲斐宗運僵持,那邊也無法快速分出勝負。不需要強求打贏島原這場仗,大友主力部隊就會因為與毛利在本州的衝突而精疲力竭。大友若是陷入苦戰,島津義久就得將島津主力派去支援對抗毛利的戰爭。而且義久也可能不希望真正涉入與毛利的衝突而再次與大友決裂。暫且按兵不動才是最大的勇氣,也是最有效的戰略喔,兄長大人。」
鍋島直茂不斷遊說意氣風發,打算立即開戰的哥哥:「雖然我能猜到島津家久的戰略方針,卻無法看穿相良義陽與良晴那對姊弟的想法。特別是未來人良晴。他應該知道這場『沖田畷之戰』的發展與始末。既然他知道這些,就絕對會為了幫助島津家久打勝仗而來到島原。」
然而龍造寺隆信卻對其充耳不聞。
「妹妹啊……直茂啊。我為了奪取柳川城而將蒲池家族邀請至佐嘉城,殺光了他們。而我那個嫁去蒲池家的義妹‧玉鶴也一如妳的擔憂與一百零八位侍女一同自盡。我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還什麼都不做。我的這雙手已經沾滿了玉鶴的鮮血啊!」
「……對不起。沒有成功救出玉鶴都是我的錯,兄長大人。即使我動員葉隱忍群想救出那個孩子也失敗了……這不是兄長大人的罪過……」
「不對!那不該是妳的罪過!直茂,妳是純潔無暇的。無論妳殺了多少人,那都是為了我個哥哥所做!一切罪過都是我的!和玉鶴一同死去的侍女有一百零八人,正好與人的煩惱數量相同呢……哼哼。這就是霸道。我已經捨棄為人,連修羅都不是,成為活著卻徬徨於冥府的叛道惡鬼。接下來還要砍下三千島津、有馬聯軍的首級,將大友宗麟五馬分屍,供在玉鶴的靈前。這場仗讓我得到一手掌握九州霸權的大好機會,不能陷入膠著狀態也不能打成平手!要趁著大友宗麟膽小病發作像往常那樣逃離戰場之前徹底蹂躪對方!不能再讓她逃回豐後!」
那個意志不堅又軟弱的女人的勇氣撐不到一兩天!現在立刻開戰,這是哥哥的命令!──隆信大吼。
「……我明白了,兄長大人。但至少讓我走中央的沖田畷。沖田畷不只是狹窄的一條小徑,左右兩邊還是泥濘地帶。馬匹與銃砲都不易移動,徒步行軍的士兵也很難撤退。島津家久之所以不進駐森岳城,而是在沖田畷的正面佈陣、設置防柵與大柵門,目的就是為了將兄長大人引去沖田畷。所以,請兄長大人率領四天王沿山地路徑進軍。島津家久一定會為了施展『釣野伏』而派出別動隊走山路。找到那支別動隊擊敗他們。若是打山地戰,就算對手是剽悍無比的薩摩隼人,肥前兵也一定能獲勝。破解『釣野伏』之後,家久方就沒有具有壓倒性武力的猛將了。兄長大人。在我們策動甲斐宗運於八代牽制猛將義弘的時間點,就已經贏了一半。沒有那個超乎常識的武神,戰場上就不會發生奇蹟。之後只要再摧毀家久的戰術,就能以壓倒性的軍力蹂躪他們。」
隆信咬牙沉吟道:「妳要我把妳當誘餌嗎,直茂。我已經不是人,而是鬼了。連玉鶴都被我犧牲而喪命。然而……唯有妳是特別的。妳要我把妳派去泥田之間的小徑,當成吸引率領火槍部隊守在柵欄後面的島津家久注意的誘餌嗎?萬一發生意外怎麼辦?萬一妳被流彈打中怎麼辦?這種事我辦不到。」他睜大了充血的雙眼。在戰場上鍛鍊出的壯碩肩膀肌肉隨著隆信的激動情緒同步顫動。此外隆信沒辦法騎馬,這也是事實。不過那並非是因為他肥胖。隆信的龐大身軀如鋼鐵般堅硬,渾身壯碩的棕色肌肉。肌肉遠比脂肪還重。由於其體重太過沉重,沒有肥前馬載得動他。若是他騎上馬,馬匹一下子就會被壓垮。
「我費盡苦心真正想獲得的不是九州的霸權。直茂,是妳啊──要讓這場禁忌之戀修成正果,唯有成為全九州的霸王,殺光所有違逆我之人一途!」
聽完相良良晴說明龍造寺隆信與鍋島直茂令人哀傷的相識過程後,島津家久終於明白龍造寺隆信成為殘暴無比的「九州霸王」的原因。龍造寺隆信要的不是九州之王的寶座。他所追求的,他費盡苦心也要獲得的,是為了延續龍造寺家,出於政治因素而成為「妹妹」的鍋島直茂。
然而這條戀情之路被永遠堵上了。雖說沒有血緣關係,兄妹結婚仍是禁忌。若是強行舉行婚禮,別說隆信,連鍋島直茂也會踏進毀滅之路。
隆信被其母的話所束縛。只要成為全九州的霸王,把修羅都納入自己的麾下,或許就能顛覆普世價值,讓鍋島直茂成為自己的人──他就是懷抱這樣的想法而成為殘暴的霸王。
家久心想:太悲慘了。
隆信若是沒有生為龍造寺家的繼承人,或者龍造寺家沒有遭到主公家少貳家背叛與討伐而陷入香火斷絕的危機,就沒事了。
她感覺似乎也能理解隆信如此憎恨大友宗麟的原因。不過,宗麟也被「犧牲弟弟活下去成為九州女王」的預言所束縛。
兩者認知的差異實在太大了。
(能將戀愛之路被切斷,絕望過度而成為霸王的龍造寺隆信引過來的方法只有一個。可是我……實在無法下手。將愛情當成「釣餌」的戰術太過分了。隆信為了走上霸王之路而殺害的無辜者太多了。就算被引過來殺死也不能怨人。但是,若使用如此無情的戰術殺死隆信,對他的妹妹鍋島直茂太殘忍了……)
不過就在這時,家久想起了姊姊義弘的那句「上戰場時不要被愛情沖昏了頭」。
(義弘姊,公主武將這種人太悲慘了。當她們明白什麼是風雅與愛情,戰爭就變成一種哀傷的事,開始害怕奪走他人的性命。被稱為武神的義弘姊也是懷抱這樣的想法一路戰鬥至今嗎。)
若是不打倒對手,我方就會被打倒。受害的不只是家久。隆信是個下手不留情的人。諸位將領與士兵、相良良晴、相良義陽、大友宗麟,全都會被殺。
如今無法和隆信談和了。任何話語都已經阻止不了那位霸王的腳步。
龍造寺軍已完成佈陣,開始從山地、沖田啜、海岸三方進軍。
對方抵達戰場的時間比島津晚,陣地的佈置與行軍指揮卻相當完美。
龍造寺隆信此時的行軍指揮與調兵遣將的高超程度,讓日後向從頭到尾參與沖田啜之戰的將士們詢問的露易絲‧弗洛伊斯留下「宛如儒略‧凱撒再世」的記述。
迅速無比。
龍造寺軍的行動速度比家久等人的預測快多了。
槍聲大作。
龍造寺軍自傲的銃砲部隊開始進行炮擊。
他們的射程比種子島火槍更長。
沖田啜是夾在泥田中間的道路,銃砲部隊不易推進。但作為前線步兵的後方支援部隊已是綽綽有餘。
「戰爭開始了,已經無法後退。武藏老師,若是我退出戰場,哪怕只有一步,請您當場砍死我。如果我稍微挪動本陣打算後退,也立刻砍死我。如果這場仗無法擊敗敵軍,就砍死我。」
家久的身後,負責擔任家久家庭教師的「拇指武藏」新納武藏老淚縱橫地說:「公主,您太可憐了。都是因為老夫教了您『源氏物語』,才會害公主如此左右為難。」
大友宗麟也想起在「今山之戰」中弟弟被不由分說砍下首級的往事,默默地淚流不已。她悔恨地想著:若是宗麟在「今山之戰」與龍造寺軍戰鬥時,能稍微鼓起一點勇氣站上戰場,就算弟弟被俘虜,他或許就不會被斬首了。
不能這樣。不能再躊躇不前了。
「我有個主意」家久以蒼白的表情開口說道──但有個人搶在家久之前提出建議:「我來當誘餌,從大柵門出戰衝到敵陣面前,對龍造寺隆信挑釁將他引至沖田啜。」
此人就是相良良晴。
光是將龍造寺兄妹的秘密告訴家久就已經讓良晴感到心痛,他已經不能再讓得知敵人內情的家久說出「我要挑釁因與妹妹有不正常關係而期望成為九州霸王的龍造寺隆信,將他引到沖田啜這條險路再殺了他」這種話。
戰國九州的戰場沒有男女之分,也沒有大人與小孩之別──就算如此,良晴也不想讓才剛明白戀愛滋味的年幼家久說出如此冷血無情的話。就算家久擊敗了龍造寺隆信,接下來就會輪到年幼的她走上與隆信同樣的道路吧。
所以良晴才會搶先家久一步宣布「我要當誘餌」。
良晴一開始就有如此打算,所以才會向家久透露龍造寺兄妹的事。
家久雖然知道相良良晴一旦決定豁出性命解救眼前受苦受難的公主武將就無人能阻止他,仍然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相良,出大柵門挑釁龍造寺隆信的任務太危險了。擔任誘餌的人幾乎跟送死沒兩樣。」
「家久,這項誘餌任務相當重要,不是誰都能勝任。不可以只憑感情決定。照道理來說我是最適任的。我可是在開啟『天岩戶』時觸犯禁忌的男人喔。我這個家臣不過是一介兵卒出身的武士,卻愛上自己的主公──我就是對日本全境做出這種宣言,犯下滔天大罪的當事人啊。對於受到與妹妹的禁忌之戀所困而失控暴衝的龍造寺隆信而言,我是比大友宗麟更無法忍受的存在呢──」
「……或許……是這樣吧,但是──」
「我做出了那傢伙想做卻無法做的事。所以若由我挑釁龍造寺隆信,一定能成功。應該是如此。請妳率領島津火槍隊在這座大柵門掩護衝出去當誘餌的我。當龍造寺隆信上鉤朝沖田啜進軍,那就是一決勝負的時刻。妳就別猶豫立刻開火。」
「可是,相良──」
「妳不是曾在響野原鼓起勇氣,從朝義陽的本陣突擊的義弘後方發起支援射擊嗎?義弘信任妳,才會把自己的性命託付給妳。就算被妳射出的流彈擊斃,她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後悔。我也是一樣,家久。」
家久摟住良晴的脖子。
「我將在沖田畷築起一座屍山,這會是一場冷酷無情的奪命之戰,相良。我必須成為殺人魔王。就算如此,你也不會討厭我嗎?」
「必須要有人阻止龍造寺隆信。家久,唯有生為島津家公主武將的妳才能承擔這項責任。或許這也是一種『命運』吧。」
「……我好怕,害怕奪取士兵們的性命。我的心好像快崩潰了。」
「雜賀眾的『神槍手』孫市大姊每射出一發八咫鳥的子彈就會唸誦一段『歎異抄』。這是為了憑弔被奪去性命的對手的靈魂,也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心。當妳感到內心即將崩潰時,就唸些什麼吧。我記得島津家信仰稻荷神吧?」
「喵啊。我想不到什麼向稻荷大人祈求庇佑的話。我還是選『源氏物語』好了。每當在修煉中,在戰場上感到難受的時候,我的心裡就會想起『源氏物語』的風雅世界,想起光源氏與諸位公主們居住的那座古都。我真想再上洛一次,與相良你們舉辦茶會啊。」
「這樣啊,家久。等九州大亂結束,戰國之世終結後,再來京都吧。我們一起遊覽上次沒有逛完的『源氏物語』著名地點。到時候妳穿的就不會是一身鎧甲,而是嬌豔的公主裝扮了。」
良晴將抱著她發抖的家久後腦杓的頭髮紮成左右兩撮。
「喵啊喵啊?你、你、你做什麼,相良?」

「這是在未來稱為雙馬尾的髮型。就算置身於戰場,至少可以讓頭髮漂亮一點吧?在我活著回來之前,別把頭髮解開喔。」
「不會看起來太幼稚嗎?」
「反正家久是娃娃臉,發揮到這樣反而還比較可愛喔。」
「好過分!」
家久鼓起了腮幫子。
新納武藏說道:「公主大人好、好、好可愛啊……!相良良晴大人,感謝你啊。能讓公主學會風雅情調實在太好了……老夫立刻率領別動隊走山路繞到龍造寺軍的後方!一定會打贏這場仗!告辭了!」,隨即起身衝了出去。他明明是個有如矮人般的粗壯大叔,骨子裡卻是薩摩第一的風雅純情男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呢──良晴一邊拍著家久的頭一邊這麼想著。
當相良良晴宣布「我要出大柵門當誘餌」的同時收起哭臉,咬緊嘴唇忍住恐懼與緊張情緒的大友宗麟不禁詢問良晴:
「你是為了什麼而能鼓起如此強大的勇氣?是為了實現與織田信奈的戀情嗎?為了讓宗麟從宇佐八幡的預言之中獲得解放嗎?為了天下布武?還是──」
「全部都是。而且當我看到在這個戰國日本與命運奮戰的公主武將與男子漢們的背影,我就無法坐視不管。」
「在牟志賀時,你明明不敢把宗麟壓在床上。」
「若是把妳壓在床上就能讓宗麟從宇佐八幡的預言獲得解放,我會毫不猶豫那麼做喔。但以妳的情況來說──妳若想要將自己從宇佐八幡預言的命運之中獲得解放──」
「就必須由宗麟自己與命運搏鬥吧。所以宗麟才來到這裡。與殺死弟弟、殺死親貞的龍造寺隆信戰鬥,自此宗麟才能夠真正成為『愛著弟弟的姊姊』。宗麟人生的一切到那個時候才算開始──這是你告訴我的呢。」
「是啊。不過妳千萬別離開家久的身邊喔。將自己的一切奉獻於上戰場殺敵的龍造寺軍修羅們可不會手下留情啊。宗麟就託付給妳了,家久。」
喵啊──家久點了點頭,遞給宗麟一把火槍。
「裝上子彈,對衝向這座大柵門的殺弟仇人開槍吧,大友宗麟。」
「可是我只用過小型短槍喔。宗麟沒有對人開槍過……就算開槍也打不中。」
「那也無妨。就算打不中,只要開火,那就算是悼祭在「今山之戰」被殺的令弟──大友親貞。而開槍打中敵人,是我──島津用兵專家的任務。」
良晴起身表示:「那麼就出發吧!」,從志願者中挑選出來護衛良晴這個誘餌的諸位薩摩隼人紛紛說著「絕對不會讓」「家久大人的心上人死去」,聚集至良晴身邊,其總數約一百人。帶頭的隊長是在高城擔任家久副官的山田有信。
「我們會成為您的盾牌。銃砲射程雖遠,命中率卻不及種子島火槍。一時之間還擋得住。在對方士兵拔刀衝過來攻擊相良大人,演變成白刃戰之前有一段短暫的時間。引出龍造寺隆信的挑釁演說就麻煩您了。」
「多謝。若隆信上鉤被引過來,所有人就立刻逃回大柵門。別白白浪費性命喔。」
「遵命。不過在這場戰爭裡……無論是島津、有馬方,還是龍造寺方,恐怕不會有任何一名修羅是白白死去。我有這樣的預感。」
找不到能吊掛的木頭,於是在地下挖洞把自己藏起來的五右衛門露出傻眼的表情說:「太亂來了是也。你這次真的會死喔,相良氏。在架的能力也速有極見的。」
良晴則是苦笑道:「雖然妳嘴上這麼說,到頭來還是繼續跟著我,對五右衛門實在感激不盡。」
原本一直默默望著弟弟的相良義陽警告騎上馬準備衝出大柵門的良晴:「你無法挑釁他人,因為你個性太善良了。挑釁是一種激怒對方的技能喔?這是除了壞到家的惡人兼心機重說話刻薄的傢伙以外做不到的特殊技巧。」
不過良晴笑著頷首回應:「是啊。如果只是照著預先想好的劇本喊話會沒有效果吧。所以我將直接喊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無論是戰國九州的歷史,織田信奈天下布武的夢想,島津家久的未來,或是將大友宗麟從「預言」裡解放。
一切的成敗都取決於沖田畷這一戰的結果。
自從良晴踏上九州,他就幾乎都沒有時間睡覺,日夜都過著參與戰爭的生活。修羅們的戰場不是個輕鬆的地方。在木崎原敗給島津義弘遭囚,在響野原距離義陽的本陣只差一步,在高城選擇以自己的首級換取和平的「下策」,卻依然沒有成功阻止大友、島津的交戰。多虧了眾多武將與許多人的心意,良晴才能奇蹟似地活到現在。
不過,「沖田畷」這裡將是在九州事實上的最終決戰。
若無法阻止「霸王」龍造寺隆信的失控行為,就無法終止九州的戰亂。信奈的夢想也將破滅。
必須完成這個任務。
唯獨這場戰爭絕對非贏不可。
良晴與手執盾牌的上百名薩摩隼人衝出大柵門,沿著左右兩邊都是泥田的沖田畷小徑衝向龍造寺軍。同時良晴──就在身邊不斷炸開的銃砲彈雨之中──大聲向龍造寺隆信挑釁。
然而正如義陽所言,良晴未經思考就憑著一股激情叫喊的作法,即使最後能挑動對方的內心,他還是不習慣將琢磨過的話語組織成「劇本」,用來刻意辱罵對方。
所以他最後直接將心中想到的話喊了出來:
「龍造寺隆信!把你那句說宗麟是『無法保護弟弟的姊姊』的話收回去!無論你讓多少人流血,也成不了九州的霸王!你沒有奪走妹妹的決心與勇氣!你只是以『得先打倒主家』『得先奪取肥前』『得先成為九州霸王』當藉口,不斷往後拖延罷了──!這場戰爭有意義嗎?你究竟打算讓多少修羅、多少人因你的膽小而死啊!」
已經朝著大柵門開始推進的龍造寺軍將士們紛紛憤怒地回應「無禮的傢伙!」「明明就不懂我們主公的苦衷,說什麼鬼話!」。身處隊伍尾巴坐在紅漆「轎子」上準備進攻山路的龍造寺隆信也額頭青筋暴露,說著:「那個混帳……那個臭小子胡說什麼!」對良晴起了殺意。不過隨侍於隆信身旁,指揮著軍隊的鍋島直茂攔住了隆信。
「兄長大人,請無視他。相良良晴能做到的只是挑釁兄長大人,讓您衝進沖田畷的泥濘之中。但是那個男人不具備挑釁的技術。不過是區區一百多名敢死隊逼近,兄長大人沒有必要如此輕易上鉤。當做沒聽到就好了。」
我會率領鍋島隊,擊潰殺光那一百人。這樣一來這場戰爭就會結束了。只要逮住大友宗麟與島津家久,大友家和島津家就再也無法忤逆龍造寺家。再差一點點,兄長大人就能成為九州霸王了。島津別動隊應該會從丸尾砦出發沿山路而來,請您擊潰他們後再直接從後方攻進島津軍本陣。沖田畷是一條泥巴路,如果發生意外將無處可逃。但在山路中出意外時只要躲進森林就能安全逃脫──鍋島直茂努力說服隆信。
「朝正面沖田畷進軍的部隊終究是用來將島津家久困在大柵門後面的誘餌。所以由我來指揮。」
氣得兩眼充血的龍造寺隆信同意地說:「是啊,我是霸王。雖然忍耐對我而言是不需要的東西,但這場仗就先忍一忍……等到殺掉島津與大友,成為九州真正的霸王後,我和妳的命運就會改變,就能改變。我不會讓任何人說閒話,無論是我的母親或其他人都一樣。」
於是龍造寺隆信的旗本隊開始同時朝山地路徑移動。
在這個時候──如果大友宗麟不在戰場上,隆信可能就會低估島津軍,親自從沖田畷正面發動攻勢。然而九州六國女王大友宗麟加入島津軍的嚴重性讓急躁自大的隆信比平時多了一分謹慎。正如吾妹所言,這一天,這一場仗將會決定一切。是所有的一切。那麼只能照著吾妹規劃的必勝策略去做了!
良晴看到龍造寺隆信的轎子往山地路徑移動的景象,臉色發青地說:「他忍下來了?」
良晴確實有看到遠處的隆信勃然大怒的樣子。那是個坐在紅色轎子上有如巨大棕熊的男子,絕對不會看錯。然而他卻無視了良晴的挑釁。應該是智將鍋島直茂成功說服她的哥哥吧。必須得找些更能刺傷隆信的話才行。無法打從心底憎恨他人的良晴所說的話都太輕了。龍造寺隆信與鍋島直茂的悲戀讓良晴感同身受,使他難過心痛。這些感受都從話語間流露而出。在戰場上,挑釁的言詞也是一種必殺兵器。對這場仗更是如此──
「我又輸了嗎?這次的戰敗與過去其他幾次不同,後果無法挽回啊!而且既然挑釁無效,就算我單獨衝過去也只會成為銃砲的靶子,無法影響龍造寺隆信……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不見身影的五右衛門出聲警告:「相良氏!再不立刻撤退就會無法活著回去是也!」龍造寺陣地裡的鍋島直茂策馬揮下指揮扇,下令鍋島部隊朝沖田畷展開突擊。鍋島直茂打算派軍隊衝上來不由分說殺掉良晴,避免他再多說什麼。
不能害以山田有信為首的百名薩摩隼人白白送命,此刻只能盡全力撤回大柵門。然而一旦撤退,代表「釣野伏」將會失敗,家久輸掉這場仗。結果就是──
(快想想有什麼計畫可用啊!)騎在馬上的良晴進退維谷,求助般地拚命動腦。然而他最後還是想不到什麼妙計。(憑我的能力只能做到這步了嗎)正當良晴咬緊牙關如此想著的時候。
良晴的身邊──突然冒出一位混進薩摩隼人的公主武將。
「義、義陽姊?為、為什麼妳在這裡?我、我不是說太危險要妳別跟來嗎?」
「呵呵。你看,良晴。我就說個性太善良的你沒辦法挑釁他人吧?這裡交給姊姊。我可是為了讓死纏爛打想要親近我的德千代討厭我,學會各種挑釁與罵人的技術呢。本來覺得這只是可悲空虛的荒謬演戲技巧,沒想到意外地可以幫上你的忙呢──」
龍造寺隆信,還有龍造寺軍地修羅們,給我聽著!──相良義陽高聲喊道。
「龍造寺隆信啊!我的弟弟開啟『天岩戶』找到回家之路,卻自願選擇留在這個戰國世界,還在全日本的人面前將自己的一切都賭在與君主的禁忌之戀上!你一直斥為『無法保護弟弟的姊姊』的大友宗麟也在高城之戰時,為了從鬼島津的手中救出立花家,親自取劍參加戰鬥!此刻大友宗麟之所以會參加沖田畷的這場戰爭,就是為了殺掉隆信你這個害死她弟弟大友親貞的仇人!然而你在這場決戰中自己選擇走安全的山路,卻派妹妹去危險的沖田畷當誘餌部隊!你自豪擁有十倍的兵力,卻打算躲在妹妹的後面坐收勝利嗎!九州這裡最弱小的修羅──龍造寺隆信,就是你啦!」
兄長大人!不要聽她胡說!──鍋島直茂不禁低聲悲喚,她發現受到相良義陽以那英氣十足的聲音挑釁之後,龍造寺隆信的臉色隨即一變。在相良家因家督繼承紛爭而陷入動盪時當上家主的相良義陽扮成「壞姊姊」,刻意排斥疏遠妹妹德千代以保護德千代。據說在響野原時,她也為了讓德千代活下去,向甲斐宗運獻出自己的首級。已從葉隱忍群獲得這些情報的龍造寺隆信的臉色相當難看。即使他可以勉強將來自未來的小鬼頭的話當成耳邊風,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對以「守護妹妹的姊姊」自居,在戰國九州生存至今的相良義陽之言置之不理。
「龍造寺隆信!你這個傢伙根本不懂什麼叫親情或男女之情!你愛的人只有自己!如果你愛鍋島直茂,為什麼不立刻舉行婚禮?說什麼因為對象是義妹而放棄結婚,那不過是藉口罷了!只要雙方真心相愛,即使對方是妹妹也沒有關係!然而你卻束縛住鍋島直茂,讓她變成掩飾你自身弱小的殺人軍師!沒膽子弄髒自己的手,卻叫妹妹殺死那些威脅你地位的人!」
不能對她的話認真!相良義陽很狡猾!她一定事先想好傷害兄長大人的台詞,用來激怒您啊!不能聽進她那些話!──鍋島直茂拚命阻止哥哥。因為本該前往山地路徑的龍造寺隆信打算殺了相良義陽,反轉轎子掉頭改向中央的沖田畷進軍。
「而你現在正把妹妹當成誘餌!軟腳蝦!龍造寺隆信!除非你親自下場戰鬥,否則就算獲得全九州的領土,成為全日本的霸王,你還是得不到鍋島直茂啦!」
混帳……臭丫頭……不准妳再對我這個霸王出言不遜!
龍造寺隆信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怒火。
他激動大吼,不將相良義陽與相良良晴這對姊弟親手捏死誓不罷休。
「再說了,你不是將另一名義妹,那個嫁到蒲池家的玉鶴逼到被迫自盡嗎!你的心中根本沒有對妹妹的愛!你的家人與家臣根本一點也不信任你!你這個膽小鬼也不願相信自己!所以你也不敢佔有鍋島直茂!因為你害怕得到她之後,她可能會背叛你、可能會對你失望而導致愛情冷卻。所以你一直讓鍋島直茂當個聽從自己命令的殺人軍師,將她束縛在自己的身邊!就算你奪走我的性命,我的這些話也會永遠糾纏著你不放!你若想抵消我說的話,龍造寺隆信,你就親自來沖田畷,親自下場戰鬥吧!」
良晴拉著義陽的袖子說:「姊姊,不用說得那麼過分吧。」不過義陽反駁:「我不是說過挑釁是一種武器,也是一種戰爭用的技能嗎。」她難得一見地漲紅了臉。良晴察覺到,義陽口中的那些話並非純粹只是經過計算、事先想好的說詞。她雖然使用那種刺激挑釁隆信的口吻,實際上義陽是在陳述自己的想法吧。她內心對讓鍋島直茂淪為冷血軍師,害死玉鶴的龍造寺隆信如此憤怒。恐怕她對過去疏遠德千代的自己也是抱著同樣的心情──
良晴這才明白:對呀。義陽姊雖然什麼也沒說,但其實宗麟在高城之戰裡做出拔劍親自出戰的那個決定時,就是靠著義陽姊在背後推了她一把。
「你看,良晴。肥前之熊就像童話故事裡的紅鬼一樣氣呼呼的。讓我再給他最後一擊。」
「最後一擊?」
「肥前之熊啊。不管我們喜歡上的是主公、妹妹,還是弟弟──也不管世人怎麼說,讓我們決定愛上誰的,只有自己的心啊。看好了。」
騎在馬上的義陽探出身子吻上了良晴,良晴一個措手不及沒能閃開。龍造寺隆信見狀咆哮大吼。
在後方的大柵門。
「喵啊!那個女人……竟敢趁火打劫!去死吧!」
家久舉槍瞄準了義陽。義陽的這記偷襲看來不只對隆信有效果,還是足以激怒我方家久的嚴重挑釁。
「等、等一下~那只是為了讓龍造寺隆信憤怒失控的『挑釁』而已啦~怎麼可以連妳都被激怒,還拿槍想從背後射殺友軍呢~」
大友宗麟連忙按住家久。
「宗麟,戀愛和戰爭是同時進行的。義陽那傢伙,竟然濫用義姊的身分──不可原諒!若是按照島津的軍法,在戰場上耽溺於愛情者應以欠缺武士道精神的罪名斬首喔!」
「不行啦。要是跟義陽決裂,就打不贏這場仗了!」
「嗚嗚嗚,嗯嗯嗯~!我也要當相良的義妹!」
「義陽確實佔了便宜,能夠享受和弟弟的接吻。但是家久,該準備迎戰了。這下子隆信就『上鉤』囉!」
「好!」
當義陽與良晴相吻時,龍造寺軍的砲兵部隊仍持續以銃砲朝兩人轟出砲彈。山田有信等薩摩隼人敢死隊以及五右衛門則運用盾牌與煙幕勉強擋下攻擊。
「……唔哈!明明現在不閃砲彈會有危險,可是妳卻害我僵住了一瞬間耶!姊姊妳太亂來啦!」
「等真的被打中再說。反正如果在與弟弟接吻時死去,也算一償我的心願。」
「那才不是我的心願!差點就以戀姊癖之名留名於日本歷史了!好險啊~!」
「什麼嘛。你不是天王寺之戰裡和織田信奈接吻的同時慷慨赴死嗎。對象換成姊姊就不行喔?為什麼?」
「義陽姊太容易把親情和男女之間的愛情混為一談啦。」
「畢竟我過了一段得不到親情溫暖的人生嘛,你就睜隻眼閉隻眼吧。不過剛才那招姊弟接吻對龍造寺隆信有效耶,挑釁成功囉。龍造寺隆信親自衝向沖田畷了──他將妹妹鍋島直茂派往山地路徑。本應很完美的龍造寺軍陣形如今陷入大亂。我的智謀壞嘴跟弟弟愛在沖田畷這裡大顯神威了呢,呵呵呵。」
「……效果好過頭了,現在三萬敵軍全都變成不怕死的狂怒士兵耶?不只搬出玉鶴公主的事,還在修羅之國的戰場上接吻給敵方士兵看,妳會不會做過頭啦?」
「提出玉鶴的事也讓我心很痛,但是九州的戰爭沒有什麼過頭不過頭,良晴。如果不能在今天這一戰讓九州動亂做個了結,黑田官兵衛的『大撤退』行動將會受挫,救不了織田信奈。既然如此,現在就只有讓兩邊都不怕死的士兵打一仗定出勝負了。」
就在這時。
五右衛門一聲不響地出現在良晴的肩膀上,並且對良晴私語了幾句。由於五右衛門口齒不清,義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簡直就像暗號。「詩否能錢供還哉位丁租田咻也」?那是什麼意思?比薩摩的口音還難懂。
不過長年以來都是五右衛門夥伴的良晴卻聽懂了。良晴對五右衛門點了點頭。
「……這樣啊。我明白了,五右衛門。接下來將是成為命運分水嶺的一大勝負關鍵。」
義陽的「挑釁」之詞在這個關鍵時刻攪亂了龍造寺軍的戰略。
玉鶴的事輪不到妳這個外人來說嘴!賤人!──龍造寺隆信已經失去了理智。下令扛轎的修羅對沖田畷展開突擊。甚至對渾身顫抖默默追上來的鍋島直茂喝道:「妳去山路!我要在這場戰爭賭上自己的性命,賭上自己的一切!否則我就無法獲得妳!」
「很好,相良義陽!妳竟然對我下了『殺害妹妹的哥哥』的詛咒,對我下了言靈的咒縛!那麼我接下來就必須不為成為九州霸王──不走迂迴的遠路──而是為了妹妹們、為了玉鶴與直茂的愛而戰鬥吧!妳對我施加的言靈詛咒,我會把它和妳的性命一起解決!我將衝進沖田畷的那條小徑!我要殺了妳、殺了相良良晴、推倒那座大型柵門,殺了大友宗麟與島津家久!」
過去從未在士兵面前顯露情緒的鍋島直茂這下子終於哭出來勸阻哥哥。
「這是陷阱啊!兄長大人上了『釣野伏』的當!以兄長大人的那種巨型身材,萬一摔進沖田畷旁邊的泥田裡面就逃不出來了!求求您,不要走進沖田畷!」
「妹妹啊,妳快進山!去阻止從丸尾砦出發,企圖沿山路繞到我軍後方的島津別動隊!我將衝進沖田畷,一定會抵達大柵門給妳看!」
「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兄長大人對我的愛!未來也是如此!若是為了兄長大人,要我做什麼都願意。我沒事的!只要能幫上兄長大人的忙就行了……所以……不要去啊!」
「……直茂。我會活著打贏這場仗,成為真正的男子漢迎娶妳。我不會再抱怨任何人了,就算是對我的母親也一樣。如果我無法回到妳的身邊,到時候──直茂,我就將龍造寺家的一切都託付給妳,放妳自由。讓妳不必再當我的影子,而是過著自己的人生。」
這個時候,隆信回頭看向直茂的那一剎那所露出的表情,已經變回當他被稱作長法師丸的少年時代的柔和神情。就是在祖父與父親被謀殺,自己被逐出故鄉之前的那位溫柔長法師丸的表情。
鍋島直茂終於放棄勸阻哥哥。
她明白到必須讓哥哥前往沖田畷。
就算這將是兩人此生最後一次的相見──
鍋島直茂帶著副官木下昌直開始指揮軍隊入山。
突如其來的陣形變更讓三萬大軍出現混亂。
而且沖田畷是一條狹窄的小徑,左右都是一片形同死地的泥田。不利龍造寺軍自豪的銃砲部隊行動。而選擇沖田畷為決戰場地的島津家最強天才戰略家島津家久已經在應該稱為壕溝的柵欄與大柵門後面安排大量種子島火槍嚴陣以待。
但此刻已經與理論無關,無論是戰略或戰術都已不重要了。對於龍造寺隆信是如此,對支持隆信至今的修羅們亦然。
「龍造寺四天王啊!我們上!目標是相良姊弟率領的百名敢死隊,以及待在他們後方大柵門裡的島津家久軍!對我發誓效忠的肥前勇者們啊!如果你們還當我是龍造寺家的主人,就奉獻出你們的性命吧!把你們的性命都交到我的手上!沖田畷是一條夾在泥田之間,大軍難以通行的險路。唯有堆屍成道,踏過我方屍體前進一途!和我一起突擊吧!」
「主公。屬下十分感謝您下達此令。這將是一場盛大的戰鬥。玉鶴大人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吧……我們肥前武士很樂意為主公赴死。」
在今山之戰締造俘虜大友親貞的最大功勞的勇者成松信勝向隆信行了一禮。
「您終於要迎娶鍋島直茂大人了嗎……!我們一直在等待主公您的這句話!」
情感豐富的江里口信常已經感動得淚流不止。
「但為了走到這步,您已經殺了太多人──沒辦法。您的惡行,就由我們龍造寺四天王──」
在八代偶然與相良良晴和大友宗麟相遇,最後決定為了龍造寺隆信戰鬥到最後一刻,穿著黃金鎧甲歸來的新加入勇者百武賢兼。
「──承接那一切。請您盡情大顯身手,大幹一場。請您跨過我們的屍體,將一切握在手中吧。」
體型與龍造寺隆信匹敵的壯漢,圓城寺信胤舉著巨大的長槍站起身。
走山地路徑的鍋島直茂軍。
中央沖田畷有龍造寺隆信親自領軍的主力部隊。
通往森岳城濱海路徑也配置了一萬名別動隊。
總數三萬的大軍如巨浪般排山倒海而來,誓將島津、有馬的三千聯軍連同已方修羅的屍骨一同吞噬。
只要闖過大柵門,數量屈居劣勢的島津軍就會全面崩潰。
指揮島津有馬聯軍的總大將島津家久親自鎮守大柵門,她舉著火槍發出號令:
「相良姊弟誘龍造寺隆信上鉤了!不能讓相良良晴和相良義陽戰死。接下來將是肥前武士與薩摩隼人的戰鬥!別被『氣勢』壓過去了!全軍舉槍,開火──!」
腳下泥濘不堪。沒有遮蔽物可擋住從大柵門射出的火槍子彈,左右兩邊只有泥田的狹窄小徑。沖田畷對龍造寺軍的士兵而言是凶險無比的死地。再加上龍造寺軍的王牌銃砲隊因銃砲的重量無法隨意進退。於是龍造寺軍做出了拔刀毅然衝向大柵門,踩著中槍倒地的友軍身體前進的異常舉動。他們是人數壓倒性龐大的大軍。島津軍不管怎麼開槍,都無法停下龍造寺軍修羅們的腳步。
相良良晴與義陽率領的百人敢死隊雖然朝著大柵門撤退,但在不知不覺間彷彿被龍造寺軍的浪潮吞沒,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了。
在家久身旁舉著槍發抖的大友宗麟臉色大變。
「……該不會……」
不過家久習慣了戰爭。她沒有看漏飄蕩於發動驚濤駭浪般攻勢的龍造寺軍大浪中,那如同米粒般渺小的相良隊動向。
「相良他們已經偏離原本路線走到海邊,正沿著濱海路徑回到森岳城!

他打算在森岳城與有馬晴信會合,阻擋龍造寺的海濱軍。為什麼……喵啊!」
龍造寺士兵射出的子彈打穿了家久頭盔上的裝飾。
龍造寺軍的火藥兵器不只是銃砲,也有士兵持種子島火槍前進。
「他們來了!龍造寺隆信乘坐的紅轎子逼近了!有個身穿黃金鎧甲的武士正守著轎子──龍造寺四天王齊聚一堂!所有人都帶著必死的決心衝向這座大柵門!」
「那群傢伙全部都做好為了總大將甘願犧牲性命的決心喔。妳也趕快裝彈舉槍,大友宗麟!現在是決定生死的關鍵時刻!」
「……啊、啊、啊……難道說,宗麟來到這個戰場……反而提振了龍造寺軍的士氣……」
「喵啊。若不是妳在這裡,我們也沒辦法釣上龍造寺隆信這條大魚。宗麟,妳可是立下一等戰功喔。」
宗麟對進逼而來的龍造寺軍感到強烈恐懼,連呼吸都有困難,勉強才能站穩身子。即使如此,她仍然與家久一同固守大柵門,沒有逃跑。她咬緊牙關,決定要在這個敵我雙方槍彈與箭矢交錯橫飛的修羅戰場留到最後一刻。只不過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扣下板機。
踏著友軍屍體終於抵達大柵門的龍造寺士兵們高喊著「距離主公實現夢想……」「只剩一步!」「只要拉倒這座柵欄,我們就勝利了!」,紛紛攀住防柵。
家久說著:「喵啊,我得一個人處理兩人份的敵人啦」,開始不斷開槍。家久每開一槍,侍童們便裝好下一把槍的子彈並拋給家久。戰場上敵我雙方修羅的性命一個接著一個隕落。龍造寺軍的男人們不做任何防禦就衝上前,打算自願當槍靶以成為友軍的「踏腳石」。家久實在不忍心射死這樣的英勇武士。然而若不開槍,大柵門就將會被突破。她不能讓大友宗麟死在這裡。否則相良良晴的抱負,天下布武,織田信奈的夢想都會成為泡影。她不得不開火──家久小小的胸膛隱隱作痛。
「義弘姊,看來我即使被逼到這種絕境仍然無法割捨風雅戀情呢──不對,不是這樣。義弘姊不是要我拋棄那些東西,而是要我不要被愛情沖昏頭……」
她內心簡直就要崩潰了。為了保護自己的心靈,防止她的心被悲傷與恐懼所佔據,家久一次又一次地吟誦與新納武藏一同唸過的「源氏物語」段落,並且持續扣下板機。她憧憬不已的平安王朝世界。光源氏本應以尊貴御所之「帝」的王子身分出生。然而其母桐壺容貌雖美,卻是一位身分低微的女子。桐壺沒有任何靠山。換言之,光源氏雖然出身高貴,卻是相當於庶子般的存在。因此即使他擁有能當上「帝」的血統,卻在出生的同時就被取消皇族的資格降為臣子,成了「源氏」。而桐壺芳華早逝,讓光源氏在輾轉流離的一生中不斷於女人的身上追尋母親的影子──
「『昔日某位天皇的朝代,在那據稱有著無數女御與更衣的後宮之中──』。」
不斷朝衝到大柵門前的無畏士兵們開槍,身上濺滿敵軍鮮血的家久拚命吟誦桐壺的故事,保護她那幼小的心靈。活下去、活下去,總有一天要再次踏入京都──
「『──有名出身並不高貴,卻深受天皇寵幸的女子』。」
大友宗麟這才明白,負責掌管島津家軍事戰略的年幼「天才」,修羅中的修羅,島津家久,是在「源氏物語」的桐壺身上找尋早逝的母親身影。
敵我雙方的槍彈與箭矢如暴風雨般交錯橫飛,修羅們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家久的白皙臉龐上滿佈鮮紅的血跡與黑色的灰塵。從大柵門對面轟出的銃砲砲彈在附近爆炸,似乎引爆了島津方的彈藥。
「……嗚,灰塵跑進眼睛了……!」
捲入爆炸震波的家久用力眨了眨眼睛,卻沒有擦拭沾滿黑灰的臉頰。即使被震倒,她仍緊抓著射完子彈的火槍。
宗麟抱起了家久。當她擦拭那張小小的臉龐時,突然察覺到某件事。
「家久,你的瞳孔顏色──和義弘她們不同啊?」
「我的母親是側室。島津四姊妹裡只有我是庶子。」
「……家久。」
「但是──那些都已經不是問題了!我喜歡姊姊她們!我們是一個也不能少的家庭!所以我才會像這樣為了島津家賭上性命,上戰場作戰!」
「……宗麟同父異母的弟弟鹽市丸也是……如果沒有發生『二階崩之變』的話……」
兩人就能像義弘她們與家久那樣過著相親相愛、信賴彼此、扶持彼此的生活也說不定。
宗麟哀悼著同父異母的弟弟‧鹽市丸之死,流下滿臉淚水。
她感到後悔,自己身為長女及嫡子,應該率先庇護被逐步捲入政變的鹽市丸才對。
她心想,我必須保護家久才行。
山地路徑的鍋島直茂軍與進行「釣野伏」戰術而奔馳於山路的島津別動隊新納武藏隊爆發衝突。在山裡的戰鬥理應由習慣山地戰的龍造寺軍佔優勢才對。然而由於龍造寺隆信突如其來的變更陣形指令,從進攻沖田畷緊急調往山地路線的鍋島隊仍處於混亂狀態──就在此時他們反而遭到新納武藏隊的襲擊。
家久監護人新納武藏的矮小身軀雖然不斷被葉隱忍群射出的手裡劍擊中,卻毫不在乎似地繼續奔馳。手裡劍對這名男子的厚實肌肉一點用也沒有。
「小夥子們!鍋島隊還沒準備好應戰!嗚喔喔喔喔喔!天運在島津軍手上!直接一鼓作氣突穿敵陣!」
倉促行軍是鍋島直茂這種程度的智將之所以失敗的原因。無論是以大柵門為目標的沖田畷軍或是以森岳城為目標的海岸軍,一旦退路被島津別動隊堵住,就再也無路可逃了。夾在泥濘地帶之間的沖田畷乃是完完全全的死地。當然,若非隆信在最後關頭更改戰術,否則鍋島直茂在行軍時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敵軍一旦突破我方部隊衝到沖田畷,兄長大人他們就會被前後夾攻了!絕對不能讓他們闖過去!」
「唔,公主大人。屬下木下昌直再怎麼猜也沒想到新納武藏是如此可怕的怪物。太失敗了……!」
新納武藏砍了又砍、衝了又衝。雖然他的身材矮小,其肉體與精神卻有著超乎尋常的耐力。無論讓他受了多少傷,消耗他多少體力,都無法攔住武藏的衝鋒。
武藏口中念念有詞,但他既不是在念佛,也不是對稻荷神或八幡神祈禱。
而是「源氏物語」裡關於光源氏誕生的段落。
「『或許是他們倆前世有著深刻的緣份,女子誕下了一位清美如玉超脫俗世的皇女』。」
他之所以將「子」改成「女」,或許是因為對武藏而言,身為島津家公主卻背負側室之子命運誕生到這個世上的島津家久正是光源氏吧。
「『天皇焦急地想見到自己的孩子,因此女子連忙呈上了皇女。仔細一看,那位嬰兒的確有著稀世的美貌』。」
但是新納武藏沒有拋棄不懂風雅情趣,為了保護島津家之人而以島津庶子的身分學會殺人技術,在戰場上沾滿鮮血,並且以死亡為生命意義,早就做好英年早逝心理準備的家久。他想讓家久見識一下京都的風光。當某天太平盛世到來時,他希望家久不是以率領島津軍馳騁於戰場上的天才戰略家,而是以嬌媚的公主身分再次造訪京都──
武藏不給鍋島隊重整隊伍的喘息時間。
接著──
與鍋島隊同行的大村純忠部隊擅自脫離了戰場。
配屬於山地進攻部隊的大村純忠是有馬家的親戚。對於大村純忠而言,守在森岳城裡的幼小有馬晴信是他的姪女。同時兩人也都是天主教大名。大村純忠的教名是巴爾托多梅奧,有馬晴信則是唐‧普羅塔西奧。大村純忠一開始沒有意願攻打有馬。然而他無法違逆暴君龍造寺隆信。再加上他聽說自己將長崎港捐贈給加斯帕爾一事讓反天主教的島津家相當震怒,認為島津家不可能原諒他,因此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參戰。
只不過當大村純忠抵達戰場時,立刻聽說「島津家久認可有馬家與大村家的天主教信仰與南蠻貿易。只要將長崎的所有權收回給日本方就不追究下去」,發現其實沒有必要與姪女有馬晴信交戰,猶豫起是否該投奔島津方。
即使如此,倘若進攻山地路徑的總大將還是隆信,大村純忠就會因為畏懼個性凶暴且不容他人背叛的隆信,不敢離開戰場吧。一旦大村純忠擅自撤退,隆信就算拋下島津軍也會追上去殲滅他的軍隊。相對之下,鍋島直茂雖然是以其殘忍無比的手段受人畏懼的公主武將,但若是沒有「哥哥的命令」,她就不會擅自殺害友軍。大村純忠認為這樣下去將被迫和新納武藏交戰而導致部隊被摧毀,還會因自己對隆信的恐懼而造成白白看著姪女死去的最糟糕結局,於是決定抽回兵力撤軍。
用兵方法受到弗洛伊斯讚賞為儒略‧凱撒再世的龍造寺軍,終於出現了破綻。
被衝出一個破口。
鍋島隊陷入大亂。
一旦讓對方繞到後方,完成「釣野伏」的陣形,龍造寺隆信率領的沖田畷主力部隊將頓失退路而潰不成軍。
「……兄長大人……!不要啊啊啊啊!」
鍋島直茂的慘叫響徹了整個雲仙岳的山腳。
後方出現島津別動隊。「釣野伏」已完成,退路遭到切斷。終於讓遭逢巨大傷亡仍一步也不肯退卻,繼續沿著沖田畷進軍的龍造寺士兵們軍心產生動搖。
然而島津家久把守的大柵門也幾乎將要淪陷。
親自領在隊伍前方不斷發射火槍的家久喘著大氣。相良幫她綁的頭髮也沾上了敵我雙方的鮮血。此刻已經不是靠槍戰能應付的狀況了。柵欄接連被推倒,龍造寺士兵衝進了陣地。最後家久總算在排山倒海而來的龍造寺軍中發現了紅色轎子,下令「殺出血路!」,派出島津軍自豪的拔刀隊。
「目標只有坐在紅轎子上的龍造寺隆信一人!就是那個灰熊般的壯漢。殺了隆信!」
無法騎乘馬匹的龐大身材。再加上身處泥巴路,若不乘轎就無法以正常速度移動。宛如仁王神像般端坐轎子上的壯漢‧龍造寺隆信與防守大柵門的島津家久之間的距離已所剩無幾。
龍造寺軍那群以一敵千的修羅們踏著友軍的屍體前進,口中叫喊:「保護主公!」一波又一波殺向大柵門。
處於這種極限狀態仍能如冰雪般保持冷靜的修羅成松信勝突破了大柵門。他在四天王之中是第一個抵達敵陣的。
「前進即為地獄,後退也是地獄,那麼唯有前進一途。龍造寺四天王首席成松信勝在此。島津中務大輔家久大人,九州探題大友宗麟大人,來一決勝負吧!」
他提起長槍直直朝大友宗麟衝了過去。
那種魯莽的舉動簡直就像個身分低微的武士。
後面跟著一批大喊「為了主公而戰,豁出性命啦!」沒有停下腳步,反而直奔而來的龍造寺士兵。大柵門的陣地裡已經聚集了拔刀發出猿叫的島津士兵。他們已無退路,也都做好赴死的覺悟。成松信勝朝著在島津家久身邊牙齒打顫,流下豆大淚珠的大友宗麟,猛力一躍。
「我乃是在『今山之戰』裡俘虜大友宗麟之弟大友親貞,砍下其首級的修羅中的修羅。誤解對君主盡忠的意義,自己落入畜生道的男人。大友宗麟大人!您的仇人正是我!請開槍吧!若不開槍,我就收下您的首級了!」
宗麟想對成松信勝開槍。她的槍口已經對準逼近至眼前的成松信勝。然而成松信勝卻沒有採取任何防禦手段。他甚至看起來眼中泛淚,彷彿深深後悔在「今山之戰」時砍下了親貞的首級。宗麟只要扣下扳機,就一定能打中他。一想到這點,宗麟的手指就因恐懼而僵硬,怎麼樣也無法扣下扳機。只見成松信勝刺出的長槍尖端朝著宗麟的脖子直逼而來。
在這個時候,拚命處理前方敵人的島津家久腦中閃過(相良將宗麟託付給我了,不能讓她就這麼死去)的念頭,扭腰轉過身來。
「宗麟,快躲開!真虧妳面對敵人能不逃跑!但擊中敵人是我的任務!」
她大喝一聲,隔著宗麟的肩膀發射火槍。
「……中務大人,這槍漂亮。」
肩頭中了一槍,成松信勝的巨大身軀往後飛去。
(保住她了!相良……你會誇獎我嗎?)
家久為了保護背後的宗麟,有短暫的一瞬間放棄了自己的防衛。當他開槍打中成松信勝後應該立刻轉回前方。然而她的心中卻浮現自己受到良晴的讚賞,被他摸頭的身影。忘了這裡是修羅的戰場。那一瞬間的破綻成了致命關鍵。就在成松信勝倒下的同時,另一名四天王江里口信常已經衝向了家久。
「有破綻,中務大人!在下就拿成松信勝交換妳的性命吧!」
他如此大喊,拔刀斬向家久的腿。
「喵啊!糟糕……!」
當家久驚覺成松信勝那麼厲害的勇將卻只是個「誘餌」時,勉強躲開江里口信常使勁渾身解數一擊的家久身體已經倒在地上了。她的大腿被稍微掠過。鮮血順著腿流了下來。江里口信常立刻跨坐在家久嬌小的身軀上,舉刀對準她的脖子。他的臂力驚人。身為力氣不大的公主武將,家久連抵抗都沒辦法。情感豐富的江里口信常近距離目睹頭髮紮成兩撮的家久稚嫩臉龐,立刻感動地嚎啕大哭。但是身為修羅,他沒有停止砍下敵方將領首級的一連串流暢動作。
「喔喔,多麼稚嫩,多麼天真無邪的公主武將啊……可惜此乃九州的宿命!中務大人,納命來吧!抱歉了!」
家久直到最後一刻仍不放棄生存。她在心中低語(相良,已經沒辦法請你解開我的頭髮了。對不、起……),但仍然奮力掙扎。她伸手纏上江里口信常的手臂,想推開對方。不過卻阻止不了對方的動作。雙方有著壓倒性的力氣差距。江里口信場的刀逐漸逼近她的脖子。
(……義弘姊。到頭來我還是被對相良的愛沖昏了頭。我最後果然會無法割捨戀情而死在戰場上。生在島津家的我雖然很幸福,卻是個不吉利的妹妹。沒辦法遵守與歲久姊的約定了。)
就在家久用盡力氣,閉上眼時。
有個人在近距離一槍打穿江里口信常的肩膀,將他轟倒。
是大友宗麟。
「……呼、呼、呼……」
宗麟全身顫抖,忍著嗚咽聲,她對敵人開槍了。
死去弟弟的仇沒能讓她開槍。
就算開槍,弟弟也無法復活。
然而。
她保護了活著的家久。
火槍從宗麟手中滑落,接著,她將手伸向家久。
「我、我、沒有細想就──」
握著宗麟的手站起身的家久打算向宗麟道謝,開口說出的卻不是感謝。
「士兵們!別殺了那兩位修羅!別殺他們!成松信勝與江里口信常可是萬夫不當的勇者啊!」
而是喊話制止衝向中槍倒地的成松信勝與江里口信常,欲將兩人砍成肉醬的島津士兵們。家久與宗麟之間已經不需言語。宗麟在「二階崩之變」時,在與毛利的戰爭時,在「今山之戰」時都沒能守住大友家的弟弟。但是她卻在高城為救立花家的弟弟而拔劍。而此刻,她扣下火槍的扳機,守住了島津家妹妹的性命。家久知道,宗麟終於戰勝了自己的心。超越了宇佐八幡的預言。
「士兵們!我們該殺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坐在那頂紅色轎子上的龍造寺隆信!」
此時,龍造寺隆信搭乘的轎子已經逼近至家久與宗麟的眼前。
島津軍的男兒們拚命放箭開槍,企圖使龍造寺隆信的龐大身軀連同轎子一同沉入泥巴之中。他們的槍靶相當巨大。然而堅固的鎧甲與充足的體力保護龍造寺隆信不致於下沉。再加上──
「百武賢兼在此!在下將成為主公之盾,誓將主公護送至島津家久大人與大友宗麟大人的面前!九州的戰爭就是得這樣玩啦!」
全身包覆醒目黃金甲冑的百武賢兼扛著朱槍徒步衝了出去。
一發、兩發、三發。即使不斷被島津士兵發射的子彈擊中,百武賢兼也沒有倒下。他朝著腳受傷無法奔跑的島津家久直衝而去。
「豁出性命啦!為主公而戰,以及為鍋島公主而戰!」
然而如今四天王之中已有兩人倒下,島津自豪的火槍部隊與衝鋒隊同時包圍了百武賢兼,也包圍了乘坐轎子的龍造寺隆信。不過家久喝令「別殺了那兩人」,制止士兵殺向成松、江里口的舉動,從結果上來說反而讓百武賢兼與龍造寺隆信的「堅持時間」提早在關鍵時刻前耗盡。
就在距離家久只剩一步之遙的位置,龍造寺隆信與百武賢兼都倒下了。
行進於沖田畷的龍造寺軍此時終於遭到擊潰。
然而──黃金甲冑沾滿鮮血的百武苦笑道:「嘿嘿,抱歉啦。其實我們龍造寺四天王全都是誘餌呢」,倒在泥巴之中。連同轎子一同被拽倒,肚子遭到長槍抵住的龍造寺隆信也哈哈大笑:「哇哈哈哈哈!幹得漂亮,四天王全體出動總算暗算到島津家久大人啦!我是主公的替身,圓城寺信胤啦!主公此刻打扮成一般士兵混在海岸軍之中,正準備攻陷相良姊弟防守的森岳城呢!我們的主公為了勝利而壓抑激情,吞下屈辱,流著血淚做出捨棄親自前來沖田畷的選擇,讓我們四天王全部都當了誘餌!他說只要我們四天王抵達沖田畷,就形同他本人來到沖田畷──!龍造寺家自豪的大器英才終於開花結果啦!徹底上鉤的是你們島津家才對啦!痛快、痛快!」。
「不過相良良晴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那個傢伙察覺主公若是抱著戰死的決心衝向沖田畷,防守大柵門的島津家久與大友宗麟就會陷入危險。因此親自策馬再次挑釁主公後逃入森岳城,想要將主公引出沖田畷。不愧是相良家未來的子孫呢。」
一身黃金甲冑染成鮮紅色的百武賢兼如此低語,他的身體正逐漸沉入泥巴之中。
「但是主公沒有上相良良晴的當。他強行壓下直衝沖田畷,為對公主的愛殉死的衝動,選擇『活下去,獲得勝利以迎娶公主』的唯一正確道路。只要攻陷森岳城,就算沖田畷的退路被新納武藏的別動隊切斷,留在海岸路徑的一萬龍造寺軍仍能繼續突破島津的防線。這場仗十之八九是妳們輸了,島津家久、大友宗麟。」
不妙!森岳城的有馬軍只有為數不多的士兵,沒有島津自傲的火槍或拔刀隊!只靠撥給相良的山田百人部隊根本不夠……!──如此大喊的家久朝聳立於沿海山丘的森岳城望去──該處已是火光沖天。
「相良!」
怎麼會這樣。
「為了打贏這場仗,我卻失去相良,也丟了勝利……果然打仗與戀愛是無法兼顧的……」
快點拋下敗走沖田畷的龍造寺軍,現在立刻趕往森岳城!──大友宗麟握緊臉色發青的家久的手,喝斥道:
「只要全軍立刻趕往支援森岳城就還來得及!山邊與沖田畷的龍造寺軍都已經潰敗,只剩下海岸的部隊。現在輪到妳拯救他了,千萬別放棄。即使是出生於九州的公主武將,仍然可以兼顧打仗與戀愛。妳一定做得到。妳沒有像宗麟那樣迷茫逃避。無論是打仗或戀愛,妳至今都出盡了全力,每天都訓練自己,絲毫不懈怠。妳擁有獲得一切的力量與資格啊,島津家久!」
家久拖著疼痛的腿跳上馬匹。不會騎馬的宗麟則坐在後面抱著她。
「抱歉。將士們,這是最後一戰了。還能動的人隨我前往森岳城!」
「不管是一戰還是兩戰」「我們都還能打」「直到將公主再次送到京都之前」「我們誓不罷休」從這場激戰存活下來的島津軍男子漢們,疲憊不堪倒在地上的薩摩隼人們紛紛站起身吼出猿叫。然而他們的人數已經減少了,只剩一千人左右。每個人身上都還帶著傷勢。海岸的龍造寺軍則有一萬,而且幾乎沒有損失。這是一場魯莽的進軍。但誰也沒有感到絕望或憤怒。士兵們都知道相良良晴對家久而言是多麼重要的人物。
嚴重出血,幾乎沒有體力起身的百武賢兼仰望著藍天低聲說道:「……我們只知道為了死亡而戰,和島津的士兵大不相同呢。或許這場仗是主公輸了。」他心想,島原的大海天空與雲仙的山,以及頑強抵抗自身命運的公主武將們真是美得令人說不出話。
「森岳城的二丸也淪陷了!距離本丸只差一步!龍造寺四天王啊!我絕對不會忘了你們的犧牲!釣野伏被我破解了!這是我的勝利!我終於獲得了妹妹……以及九州的霸王寶座……!」
率領一萬海岸軍,猛攻相良姊弟逃入的森岳城的龍造寺隆信即使接到「山邊的鍋島軍崩潰」「新納武藏率領的島津別動隊在後方出現」「奮不顧身衝向沖田畷的龍造寺四天王全滅」等戰敗的報告,他仍強忍情緒,表示:「直茂不會因為這點程度的小事就死掉。她有葉隱忍群和四天王第一的策略家‧木下直昌跟著。一定會活下去……!只要攻下森岳城,突破島津的防線,我就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遠方出現了擊敗四天王主力軍,由島津家久率領,朝森岳城猛衝而來進行救援的千人部隊身影。不過森岳城並不是堅固難攻的要塞,它只是個面向島原灣的小城。守軍人數也很少。家久早就預測到山地路徑與沖田畷兩條線的勝負。而森岳城雖然只有年幼的有馬晴信與輕裝的有馬兵駐守,但龍造寺方的海岸軍僅是所謂的「三軍」,靠有馬兵就能充分守住城。原本隆信應該會與四天王一同進攻沖田畷才對。
然而,隆信看到相良良晴與義陽逃入森岳城,驚覺到「對呀。海岸側的防禦是最薄弱的!若能攻破森岳城,即使釣野伏之計成形,人數佔優勢的我方仍能先一步打穿島津的防線,殲滅島津有馬聯軍的主力部隊!」相良良晴拍著自己的屁股耍起猴戲,企圖誘引龍造寺軍將士分散成沖田畷與海岸兩股兵力,結果反而讓隆信連忙率領海岸軍打過去。隆信壓抑想要親自衝到沖田畷的衝動,他對自己將四天王派去沖田畷那處死地,還把他們當成「誘餌」丟在那邊的作法感到牽掛。但是四天王們紛紛表示「主公英明」「這是反將家久一軍的好戰術」推了隆信一把。
騎著馬高舉「丸十字」旗印的家久,載著舉「百合十字」旗的宗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趕往森岳城救援。然而憑那批為數不多,傷痕累累又精疲力竭的千名士兵,連左右包抄敵軍都做不到。家久與宗麟簡直如同自己送上門去給對方碾死。對照沖田畷激戰那時的情況,雙方此刻的立場完全顛倒過來。出現在龍造寺軍後方,漂亮切斷其退路的新納武藏正在忙著掃蕩戰敗逃出沖田畷的龍造寺軍。應該說,這群敗軍反倒成為一道「牆壁」,阻礙新納武藏軍的逆向行軍,導致新納武藏來不及趕到森岳城。
「相良良晴啊。即使我與四天王分開,龍造寺軍也不會崩解、不會潰散、不會被擊敗!從我由衷信賴四天王的忠義之心的那一刻起,我軍就是無敵的!你雖是未來人,又是大器之才,卻沒辦法完全成為戰場上的戰士。跟我們這些自幼就在戰場上生存的修羅不同啦,哇哈哈哈!除了有傻勁之外,你只是個會拍屁股的臭小鬼!就和你最愛的姊姊一同葬身在島原吧!而我則是會獲得妹妹!」
龍造寺隆信親自揮出一鎚,砸毀本丸的城門。
他們終於出現在眼中。
相良良晴與相良義陽。
以及躲在相良姊弟背後的有馬晴信。
「對不起喔,晴信。讓妳遭到這種原本不該有的猛攻。有馬軍的士兵一個個倒下了……」
「良晴。有馬家早已受到龍造寺家的壓迫,火槍與大砲都被收繳了。將島津軍所有兵力都分配到沖田畷與山邊反而害我們嘗到苦果。」
「不,這場仗本來就是有馬家的戰爭。將相良家的兩位捲進來實在很抱歉。」
彷彿要保護三人,山田有信率領的島津百人敢死隊殺了過去。
然而他們的攻擊對擁有頑強龐大身軀,可說是不死之身的龍造寺隆信不管用。他的肉體宛如鋼鐵一般堅硬。連火槍都殺不死龍造寺隆信。龍造寺隆信並不會因為吃上幾發穿過鎧甲的子彈就倒下。在隆信的帶領之下,龍造寺軍的修羅們紛紛從大門湧入。
「哇哈哈!你無路可逃啦,相良良晴!你想自己先死,還是看著你姊姊死去啊?你能走的路就只有這兩條,選一個吧,臭小鬼!」
不過──
理應被逼入生死關頭的相良良晴卻護著義陽與有馬晴信,笑了出來。
「你錯啦,龍造寺隆信!這場仗是我贏了!被逼上絕路的是你才對。」
「什麼?你瘋了嗎,臭小鬼?你們已經是孤立無援了啊,在那邊胡說八道!」
「不對,龍造寺隆信。在島原半島陸地的東方盡頭,在這片海岸的東邊,還有一條『道路』呢。身為肥前王者的你太粗心大意啦。」
「……什麼?」
龍造寺隆信赫然發現,相良良晴並非因狼狽不堪而自暴自棄地發笑,也沒有驚慌失措的樣子。那種光明正大的態度不是虛張聲勢,而是英傑確信自己獲勝時露出的笑容。隆信過去一直看不起相良良晴,認為他是來自不懂戰爭的世界的軟弱未來小伙子。不但拉弓射箭的技術普普通通,觀其作戰經歷,也是吃敗仗居多。看不出是個強大的武將。但實情並非如此。確實,他一開始不過是個懦弱的未來少年。然而如今卻不同了。隆信這才驚覺,相良良晴乃是豁出性命參與留名於戰國日本歷史的著名大戰──桶狹間之戰、金崎撤退戰、天王寺之戰、木津川河口之戰、手取川之戰,卻仍能存活下來。甚至渡海來到這個修羅之國‧九州後還繼續平安度過木崎原之戰、響野原之戰、高城之戰的無與倫比傑出武將。
海岸的東邊是──
「沒錯。海岸的東邊就是──島原灣。你若是以家久與宗麟的首級為目標衝向沖田畷就沒事了,如此一來你或許還有勝算吧。你可能原本打算反將島津一軍,因此改走海岸路徑。到頭來卻還是中了我的拍屁股挑釁呢。」
「胡、胡說!島津軍已經把船都用來運載家久他們了!沒有時間來回八代與島原!八代的島津義弘也因為與甲斐宗運對峙而動彈不得!根本沒有什麼水軍會來!」
「這不就是來了嗎。」
龍造寺隆信往下望去。
他看見了於山腳下散開的海岸軍,龍造寺軍最後殘存的部隊遭到出現在海面上的船隊以大砲集中轟炸,陷入嚴重混亂的景象。
「那是……我交付海上補給任務的平戶松浦黨!他們明明服從於我,現在竟然造反了!」
「別說沖田畷開戰時,早在高城之戰爆發的更久以前,官兵衛就已經與他們達成協議──官兵衛在進行『大撤退』之前,告訴我『若在龍造寺戰時遇到麻煩,就逃往海邊』。雖然直到剛才的緊要關頭,我才透過五右衛門的解釋明白那句話的意思。為了不讓鍋島直茂控制的葉隱忍群察覺此事,五右衛門在最後一刻之前都沒有告訴我官兵衛話中的意義。」
「可是松浦黨應該沒有那種大砲……為了不讓那群傢伙再次萌生獨立的企圖,我已經沒收松浦黨靠南蠻貿易獲得的強力火藥武器了!他們不可能組織那種程度的水軍……」
龍造寺隆信察覺到:不對,那裡不只有松蒲黨。還有陌生的旗印夾雜於其中。松浦黨只是負責為那些人「帶路」。然而他不認識那些旗印。
將四支十字架如花瓣般華麗優美地拼湊在一起的和洋折衷式異樣家紋「花久留子」。
白布上只畫一個黑色的「圓」,樸素得令人驚訝,卻又只能以異樣兩字形容的「蛇目」。
掛著花久留子旗印的船隊連續不斷朝進攻森岳城的龍造寺軍發射大砲。而站在其旗艦甲板上的公主武將則是──
「要要要要是人家偷偷支援相良大人的事被毛利方發現了,會被痛罵一頓啊!有沒有搞錯啊,真的要這樣做嗎!人家已經受不了宇喜多大人那種牆頭草的行為啦!」
口中說著相當刺耳的上方地區方言。
「別再用堺町的腔調說話,吵死人了!你可別不小心打中良晴大哥喔,小西彌九郎!」
「虎之助妳才要小心,若是小看小西家的駕船技術錯失登陸的機會,可是會被相良大人罵喔!」
「不知道為什麼,虎就是跟妳合不來!妳根本不像個武士,商人味太重了!」
「因為我就是商人啊!」
「相良妹妹軍團,加藤虎之助!借用小西船隊抵達島原!前來保護大哥!」
掛著蛇目旗印的船隊一口氣靠向岸邊,年紀雖小個頭卻很高的公主武將一馬當先,帶著拔出日本刀、舉起長槍、高呼戰號的增援士兵登陸島原。其人數雖然只有三百左右,他們卻恰巧處於島津家久從西邊沖田畷方向率領之援軍的相反位置──從東側的海岸攻向森岳城。龍造寺軍遭到兩路夾攻。更有來自海上連續不間斷的砲擊,讓他們陷入混亂。
隆信只能在本丸上一臉茫然地望著自稱加藤虎之助的公主武將靈活揮動片鎌槍,將震撼於猛烈大砲威力而大受動搖的龍造寺士兵們逐一砍倒的身影。即使緊急防禦直衝而來的虎之助揮出的長槍,也會被家久率領的島津火槍隊從後方射擊。島津軍的戰鬥意志高得異常。他們明明在沖田畷與化為敢死隊的四天王交戰時拼盡了力氣,所有人應該都已經疲憊不堪。然而眾人卻仍能瘋狂地吼出猿叫,猛烈地朝龍造寺軍殺過去。若是處於平地,擅長劍術的薩摩隼人就比肥前武士略勝一籌。隆信懊悔地想著:若是照妹妹的建議,在山地路徑進行決戰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有水軍來到這個沖田畷戰場?」
「龍造寺隆信。官兵衛已經心裡有底,只要高城一爆發戰爭,你就會立即出手平定北九州。有鑑於此,那傢伙策反被你的暴政壓得喘不過氣的平戶松浦黨,請他們『引導』從上方地區叫來的水軍。不過織田家主力軍沒有分出一兵一卒的餘裕,相良軍團也沒有正規的水軍。所以才會在隸屬宇喜多直家的彌九郎陪伴下,親自秘密策動在堺町與織田家貿易的商人小西常珍隆佐,借來船隊與堺町的傭兵。一如官兵衛所料,叛服無常的宇喜多直家正在衡量毛利家與織田家的情勢優劣,因此默許小西船隊的行動。彌九郎才能擅自離開宇喜多家。我方欠了宇喜多家一個大人情啊。」
「怎麼可能。瀨戶內海有村上水軍……他們不可能通過。」
「堺商人的地盤不只有堺町而已。越前的敦賀也有港口,從敦賀沿著山陰那邊的海路繞道,與平戶的松浦黨會合。從那邊開始的北九州海就是松浦黨的勢力範圍了。時間真緊迫。幸好松浦黨的策反行動勉強來得及。」
「哼哼,這樣啊。原來松浦黨已經背離我了。我的行為如此殘暴,有人倒戈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我是殺死妹婿及其族人的男人啊。即使松浦黨有送人質過來,他們也會擔心下一個會輪到自己,所以背棄了我。黑田官兵衛就是趁我謀殺蒲池家族,以及動員所有葉隱忍者追殺她放出的忍者時策反松浦黨的吧。」
「是啊。雖然蒲池家族的謀殺劇是在官兵衛的預料之外……不過正是因為那場額外發生的謀殺劇,松浦黨開始懷疑就算服從你也沒辦法保障性命安危,讓官兵衛原本只是當個保險的松浦黨策反計畫得以成功,最終決定了這場會戰的勝負。那傢伙可是天下第一的軍師呢。」
「是這樣啊。由於你從忍者那邊得知此事,才會立刻將我引到這處海岸。畢竟海上的大砲無法攻擊到位於中央的沖田畷……但若是濱海的森岳城四周,就勉強在射程之內。原來如此。」
「五右衛門也不清楚松浦黨的策反計畫是否成功。若是讓鍋島直茂與葉隱忍群得知官兵衛與松浦黨之間有聯繫,這個計畫就沒意義了。五右衛門曾經潛入過佐嘉城,此後她就受到鍋島直茂的監視。因此官兵衛策反松浦黨的行動中沒有動用五右衛門。五右衛門自己並不知道策反行動的成敗。最後得賭一把,由我來判斷是否成功。而我則是賭官兵衛成功了。」
雖然這是一場對晴信和有馬家的守軍過意不去的賭注啦──良晴苦笑著撫摸晴信的頭。
「為什麼你賭她成功呢?」
「只是直覺罷了。官兵衛在牟志賀脫口說出『如水』這個她未來的名字。那個名字是用來表現於軍師層面的完美理想武將。是黑田官兵衛從竹中半兵衛繼承而來,平定亂世之天下第一軍師頭銜的完整型態。『猶如流水』──在今天這場仗裡,松浦黨若是接受官兵衛的策反而出現在『水』上,現身於島原灣,官兵衛就能成為名符其實的天下第一軍師。我當時就有預感,那個時刻即將來臨。不過她為了驅動南蠻兵器被奪缺乏戰力的松浦黨而召集彌九郎和虎之助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不能派九州的大友軍或島津軍運送武器給平戶的松浦黨,否則一定會被鍋島直茂察覺。既然如此,就只好待到最後一刻再從山陰送武器到平戶──當官兵衛率領大友軍進入日向時,她甚至已規劃好策反松浦黨以支援島原決戰。這是一項連官兵衛自己都沒有成功把握的壯大策略。
「……預感啊,哼哼。少在那邊強加理由了。臭小子,你的表情已經顯示你從一開始就確定黑田官兵衛會成功喔。若是你對黑田官兵衛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戰局就會有巨大的改變吧。你對夥伴的那份絕對信賴,正是你的強大之處。如果我能早一點覺醒就好了。不論是妹妹還是四天王,所有人都反對謀害蒲池家族的命令。如果我能聽進家臣團與妹妹的諫言就好了……」
「是啊,沖田畷的勝負可能會因此逆轉也說不定。即使家久按照史實靠著『釣野伏』獲勝,至少我應該會戰死吧。雖然官兵衛正是因為在這場戰爭中確信家久會打贏你,才會使用那個策略。那傢伙大概會為了保護我的性命而堅持參加這場戰爭,自己一頭闖入危險之地吧──策反松浦黨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目的。就是打贏這場島原的戰爭後,立刻以船團將我送到本州的信奈身邊。」
「連打贏我之後的事都已經計畫好了……你們相信島津家久能戰勝我,做好後續的準備……島津家久、黑田官兵衛。促成原本不可能聯手的有馬家與島津家結盟,還誘使大村純忠倒戈的大友宗麟。以及相良姊弟。做得漂亮。你們是在今日此戰之前除了妹妹以外不相信任何人、貫徹孤高立場的我所無法企及的。」
北邊新納武藏的軍隊終於抵達此地。他們不理會戰敗逃出沖田畷的龍造寺士兵,火速朝家久的方向衝過來。但若非有來自海上的援軍,若沒有松浦黨的倒戈,新納武藏也不可能即時趕上。而松浦黨也開始登陸島原,繞行到森岳城的南方。
龍造寺隆信明白自己已經敗北。
龍造寺家在爭奪九州霸權的競賽中徹底落隊了。
最後的龍造寺軍,那批海岸軍逐漸潰敗。
島津家久軍、加藤虎之助隊、新納武藏隊、松浦黨從四面八方反包圍了森岳城。
隆信和攻入本丸的少數士兵在此地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
他已經無處可逃。
一切都結束了。
「這都是透過許多人的想法與行動,才造就了如此成果……當家久預期重現『桶狹間之戰』而選擇沖田畷這裡為戰場時,就註定家久在戰略層面贏了,龍造寺隆信。雖然你如果沒有舉行玉鶴的葬禮,儘速從伊佐早發兵,家久就不會選擇沖田畷為戰場了。只要龍造寺軍的南下再快個幾天──」
「哼。包含那件事在內,這一切都是因果報應。我只是理當敗給島津家久才會戰敗。僅僅是這樣罷了。」
不過……隆信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即使必須拿自己的首級交換,他也一定得讓鍋島直茂活下去。
瞪著相良良晴的隆信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手抱胸說道:
「我輸了,相良良晴。但是我這個九州霸王絕不投降。取走我的首級吧。但是我有個條件……留鍋島直茂一命,讓她繼承佐嘉城與龍造寺家的家督。你如果拒絕,我就對你們發起最後的戰鬥,多殺一個是一個。相良良晴,你雖是不怕死的勇者,但也不想把相良義陽與有馬家的小女孩捲進來吧。我也不想把妹妹捲進來。我的妹妹目前沒有生命危險。木下直昌和葉隱忍群一定會協助她安全逃走。就算妹妹哭喊著要和我死在一起,他們也會打暈她帶離戰場吧。木下昌直雖然戰力不強,卻擅長計畫防守策略,是為了這種時候存在的『第五名四天王』。我希望至少在最後,能讓妹妹……讓彥法師丸從我這個束縛獲得解放。」
是否取你首級這件事,不是由我,而是由大友宗麟來決定──相良良晴如此回答。
「不過呢──就算不詢問宗麟本人,你也知道宗麟的回答是什麼了吧。」
因為宗麟已經打贏這場憑弔弟弟們的戰爭了──
義陽微瞇起眼睛,望著騎在馬上靠在一起朝本丸衝過來的島津家久與大友宗麟,為良晴的話做出補充。
北九州的女王與南九州的霸主。大友宗麟和島津四姊妹未來會為了爭奪全九州的霸權再次爆發激戰呢,或是織田信奈在九州決戰拉開序幕之前就完成天下布武,避免兩家的發生決戰呢。無論是義陽或是來自未來的良晴,都還無法預測到結果。他們兩人期盼那兩家人未來能攜手合作。不只是期盼,兩人彼此相望,共同發誓一定要獲得那樣的未來。
※
「別用堺町腔調講話啦,商人味好重!難得可以讓良晴大哥見識我一馬當先作戰的英姿,現在卻雞皮疙瘩掉滿地!」
「就說人家是堺商人嘛。宇喜多大人又不在,用堺町腔調說話有什麼不行?反正妳也可以用尾張腔調說話啊。」
「就說別看虎這副模樣,我好歹也是武士。虎才不會用那種腔調說話!……至少在尾張以外的地方是這樣。」
「所以妳在尾張裡就會說嘛。」
「別用那種堺町腔調說話啦!」
「……那兩個人為什麼感情這麼差呢。雖然我知道同為相良妹妹軍團成員的市松和佐吉感情不好,可是連虎之助這個乖孩子也是……人與人之間真的有對彼此看不看得順眼的問題呢。
「嗯。虎之助是武士與法華宗信徒,小西彌九郎則是商人之女以及天主教徒。先別問雙方是否互看順眼,她們連感性都不同呢。我之後會以相良軍團的大姊姊身分好好訓虎之助一頓。不過彌九郎就很難處置了……她不是同時侍奉織田方與宇喜多方的雙重間諜嗎。堺商人還真是可怕呢。」
「我和彌九郎相處很久了,沒問題的。等抵達本州後,就請義陽姊以相良軍團副將的身分,負責與商人和公家貴族交涉的工作囉。只不過一下子就讓妳當『姊姊』來管理相良妹妹軍團,寧寧應該會抱怨吧……」
「雖說她的年紀比較小,我不會對你來到戰國時代後就一直以妹妹身分伺候你的前輩做出有辱其身分的舉止,放心吧。」
「……我偷偷跟妳說喔,寧寧會尿床,陪她睡覺的時候要小心。」
在松浦黨船隊的引導之下,相良良晴一行人乘坐的船正朝著玄界灘急速向東行駛。良晴則站在甲板上。終於能回到本州了。自從離開信奈的身邊出發,至今已經耗費不只兩週的時間。行程比預定大幅落後。沒有時間休息了。於海上加緊趕路的良晴此時一臉傷腦筋地望著加藤虎之助與小西彌九郎吵架的模樣。
而在良晴身邊,擔任相良軍團副將一同搭船的義陽則是瞇起眼睛眺望大海說:「玄界灘真美,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副景象。」
當龍造寺隆信於沖田畷之戰吃了大敗仗遭到俘虜時,與甲斐宗運對峙,故意按兵不動維持僵局的島津義弘也終於保住了守在八代山城裡的德千代。
對反覆變動的九州政局感到混亂而心生猶豫的阿蘇惟將目睹如此局面,向甲斐宗運表示「我不砍你兒子的頭了,你先回來吧」,命令他暫時撤退。於是甲斐宗運留下「沒辦法了。島津義弘,妳竟然能忍住我的挑釁,做得漂亮」這句話,解除對古麓城的包圍,回到自己的領地。
在北九州,有馬家、大村家、大友家的北九州天主教同盟復活了。而南九州則由島津掌控。修羅之國九州如今透過這兩大勢力,逐漸實現了安定的局勢。龍造寺家雖然尚未滅亡,但因為挾十倍大軍卻在面對島津家久時遭遇毀滅性打擊,於沖田畷大敗而歸,毫無疑問地勢力被明顯削弱。八代應該能維持一段時間的穩定。
現在正是我輔佐良晴與織田信奈的時刻──義陽在心中暗自決定。
「那座遠方海面上的島嶼是壹岐島,目前由松浦黨治理。在南蠻商船的據點從平戶轉移至長崎之前,松浦黨也是握有大量南蠻兵器,不願屈服於龍造寺軍的勢力。現在終於給他們找到了重新獨立的機會。真不愧是海盜大名,善於掌握機會呢。」
「……那就是壹岐島,在元寇入侵時成為激戰地的島嶼啊。不過官兵衛也真是的,好歹事先通知一下,告訴我們她會把松浦黨和彌九郎她們召集到島原灣嘛。唉呀,雖然她對我說過『有麻煩時就逃到海岸』這種兜圈子的話,不過要是我早一點知道計畫的詳細內容,在沖田畷時就不會苦戰成那樣了。」
「畢竟鍋島直茂在整個九州都設下了情報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知道派去佐嘉城的那個大舌頭忍者涉險的經過後,官兵衛就對控制葉隱忍群的鍋島直茂所具備的智謀與執著徹底提高警戒。策反松浦黨的行動若是被發現,讓鍋島直茂軍佈防海岸,事情就不妙了。」
在龍造寺家的人之中,比起那個直性子的哥哥,乍看之下很柔弱的妹妹反而更加難纏可怕呢──義陽露出苦笑。
良晴搔了搔頭說:「真的是這樣呢,跟人結下不必要的樑子了。」
他的手中握著一封信。那是鍋島直茂於崩潰的山地軍於山裡陷入混亂,自己則精神錯亂地大喊「我要和兄長大人一起死」,企圖戰死沙場,「第五名」龍造寺四天王木下直昌喊著「公主,抱歉了。請讓在下木下盡全力為公主開出一條逃生之路」,從背後打暈她,將她硬拖出戰場,因此不得不回到佐嘉城後所寫的信。
那是由直茂所飼養的黑貓叼來,寫給良晴的一封長長的信。
信上標著「長恨信」。
其內容如下:
『相良良晴,你竟然將未來知識用在戰場上,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像你這種惡劣卑鄙的男子。你竟然打傷且俘虜我親愛的兄長大人。而且還沒有砍下喊著『殺了我』的兄長大人的首級,將他活著交給大友宗麟。你竟然不給兄長大人一個符合九州霸王身分的英雄式死法,讓他活著受辱。你把九州的修羅當成什麼了,相良良晴。我這一生都會恨著你。永遠永遠憎恨下去。兄長大人和我約定好,只要他出事就將龍造寺家的家督與佐嘉城交給我繼承。這代表我已經是龍造寺家的家主與佐嘉城的城主。就算你將兄長大人的首級送過來,我也拒絕收下。佐嘉城絕不開城投降,也不會臣服於大友、島津或你。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相良良晴,我將會持續抵抗你,妨礙天下布武之戰。我一定會完成對你的復仇──我恨你。」
這只是十分之一的內容。信上連綿不絕地寫滿對良晴的「憎恨之語」,但是良晴已經害怕得不敢再讀下去。
雖然不論是龍造寺隆信或龍造寺四天王(除了帶著鍋島直茂回佐嘉城的木下直昌以外),都已經身負重傷,然而大友宗麟卻沒有殺死他們。
『既然家督之位已經轉讓給鍋島直茂,砍了他的頭也沒意義喔。只會招來鍋島直茂的憎恨罷了。反正大友或島津都沒有餘力攻打佐嘉城。就留著他的性命,當成牽制鍋島直茂的人質吧。總之先讓他向蒲池宗雪謝罪,然後暫時將他當成俘虜安置於豐後。如果他厭倦了亂世,想成為天主教徒,我會為他舉辦一場洗禮。』
宗麟雖然用這些話裝傻,不過其實她很想親手殺了隆信為弟弟大友親貞報仇吧──良晴看著留下大吼「唔,殺了我吧!」的隆信一條性命,還負責押送他的宗麟鐵青的臉色,內心很明白這點。
但是這樣一來,宗麟就結束了『害死弟弟的輪迴』──她眼中泛淚,微笑著這麼說。我不希望在一直以來不情不願地為哥哥殺死那麼多人的鍋島直茂身上施加『害死哥哥的輪迴』的詛咒──宗麟說完後便追加一句『趕快趕回本州吧』,推了良晴一把。
『宗麟和島津家必須立刻收拾九州動亂的殘局。劃定國界,確定國人眾的勢力歸屬,與守在佐嘉城的鍋島直茂進行談判,根據情況還可能開戰,為了在牟志賀建國而重建日向被拆毀的神社佛寺,要求上帝會交還長崎,該做的事太多太多了。但是,相良良晴。如果借給西默盎的立花宗茂他們還不夠償還人情──若是在本州展開的天下布武決戰需要宗麟,到時候我一定會趕過去。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喔。』
下次如果能成為織田信奈的情敵就好了呢,現在的宗麟有那份資格嗎?──展現如此笑容的宗麟差點撼動良晴的心。好險啊,要是她在牟志賀露出這種純真的笑容,我可能就會被她迷住,中了加斯帕爾的圈套。我還以為自己已經闖過好幾次的險境,跨過好幾次生死關頭,達到幾近開悟的境界。沒想到我似乎仍然充滿男性的煩惱,果然我和藤吉郎大叔是有著相似靈魂的夥伴呢。或許將我召喚到這個戰國日本世界的人就是大叔喔──良晴這麼想著。
更重要的是,當兩人道別時,宗麟突然將嘴唇湊了上來……她的嘴唇好甜美,還帶著一股香氣。那是與其他女孩子不同,專屬於宗麟的香氣。
「好痛痛痛痛!」
良晴回過神來,只見義陽正狠狠捏著他的臉頰。
「良晴?你是想起宗麟的大胸部才會露出這種猥褻的表情吧?你摸過了嗎?花心偷吃了嗎?未來的人有那麼喜歡女人的大胸部嗎?真是的,你這個弟弟很丟人現眼耶。」
「才不是啦。我想起的是和宗麟的接吻……沒有沒有。姊姊?只因為自己的胸部小就憑妄想罵弟弟是不對的喔?」
「我才不小!那只是宗麟的胸部太奇怪了!」
「痛痛痛!別再捏啦!」
「再說了,你在沖田畷戰場上幫島津家久綁頭髮,甚至還立下那種像男女情話般的約定,這又是怎麼回事!而且你不是還沒解開那傢伙的頭髮嗎!」
「啊,不是啦。那是因為家久說她很喜歡雙馬尾髮型,還不必解開啦……」
「『不必解開』跟『還不必解開』是兩回事!那是將來某天找到機會就能要你去見她的藉口!你的戀愛經驗明明應該很豐富,怎麼卻如此不懂女人心呢?家久對你說『請兌現約定解開頭髮』時,一定還會說『脫掉我的衣服』嘛!」
「怎、怎麼可能。家久的年紀還很小耶?不過家久的確很可愛,而且個頭雖小胸部卻出乎意料地很大呢,嗯。」
「唔。不但喜歡巨乳還是個露璃魂,根本是來者不拒。你這個邪魔歪道!我怎麼會有這麼糟糕的弟弟啊。未來的男人都是這種傢伙嗎。跟專情於妻子的宗運叔叔實在差太多了。我這個姊姊是多麼不幸啊……!」
是這樣嗎?義陽那種不要命似的戀妹癖、戀弟癖在來自未來的我看來倒是很奇特呢。不過義陽這種直接了當的個性真的是光彩奪目──良晴如此想著。
之後只要官兵衛率領的大友軍阻止毛利軍上洛,應該就能解救陷入困境的光秀。不過只靠大友軍還不夠。信奈正在同時對付上杉與武田,我得早點回到信奈的身邊。過去的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戰力,但我已經在九州接受過鍛鍊──現在的我已經能成為守護信奈的「長槍」了──
然而官兵衛的「大撤退」還有一道難題,那就是九州到丹波的距離太過遙遠。再加上她必須通過屬於毛利領地的山陽道。雖然毛利軍因為上洛而帶走大部分兵力,放空自家領地,但究竟官兵衛來得及趕到丹波救援光秀嗎。只要抵達播磨,之後就能一路暢行無阻。問題在於從周防到播磨之間的山陽道。
難道若不像我這樣直接走海路進入丹波,就會來不及嗎──良晴突然察覺這點。
雖說如此,對信奈的救援當然是必須分秒必爭。
(十兵衛和信奈,兩邊都在等待救援,我的身體卻只有一個。想要拾起兩顆果實太難了……)
該怎麼辦呢──良晴雙手抱胸,陷入了思考。
「怎麼啦?別一個人煩惱嘛,良晴。不是有姊姊在嗎。雖然鍋島直茂在九州的頑強抵抗出乎預料之外,最難纏的加斯帕爾卻還在那裡。那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我完全猜不透他在企圖什麼。感覺也不像單純要將日本殖民地化。真的能從那個男人手上順利取回長崎嗎?」
「這麼一說……義陽姊。加斯帕爾從中間開始就變得很安份,反倒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他明明原本那麼執著於要將我趕出這個世界……從我在高城之戰撿回一條命後,他在沖田畷之戰裡卻什麼招也沒出。他在高千穗尋找的什麼寶物有那麼重要嗎?」
「不對,他的話也有可能是假的。他在高千穗尋找的可能不是寶物喔。」
「那麼他在找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算聽完宗麟的說法,我的心裡還是沒個底,掌握不到那個南蠻人是個什麼樣的人。頂多曉得他的長相和沙勿略如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其他一概不清楚。」
「和信奈與宗麟憧憬的沙勿略長相一樣嗎……反正傳說世界上有三個和自己相似的人,不過就是一張臉罷了。」
「聽說宗麟之所以第一眼看到他就立刻相信他是『沙勿略再世』,也是因為那張臉。不過當兩人深入交談後她才明白裡面是不同人,因此才冷靜下來。」
「畢竟都是南蠻人,所以看起來很像吧。這個時代的日本人應該不容易分辨很少見到的南蠻人長相吧。」
「是啊。你和德千代也長得很像呢,呵呵。」
「德千代和我?很、很像嗎~?」
「如果宗運叔叔和相良家再次結盟的時候能到來就好了。但是鍋島直茂繼承了龍造寺家,宣布抗戰到底。只要她還守著佐嘉城與柳川城,擔心遭到鍋島襲擊的阿蘇家就很難依附大友或島津。犧牲一切也要延續阿蘇家存活的宗運叔叔得再次與自己的命運搏鬥……九州還會有一波動盪呢。鍋島直茂應該會趁著本州爆發決戰時,豪賭一把企圖翻盤。希望到時候德千代能平安無事。」
「別擔心啦。就算九州再次發生大亂,島津家也一定會保護德千代。況且甲斐宗運不會對德千代痛下殺手。」
「……我也很擔心叔叔……希望他不會被阿蘇家殺害……」
良晴不禁摟住義陽的肩膀。就在這時──
打開甲板跳進來的一位嬌小公主武將闖進兩人之間。
「喵啊!相良,你和自己的姊姊在搞什麼啊!相良果然是隻色猴子,是猴子的眷屬。和光源氏差太多了!」
那位綁著雙馬尾的可愛武將就是──
「家家家家家久?妳怎麼會在這艘船上?九州戰場怎麼了?」
「我已經向新納武藏徵得許可了。我跟他說我要在戰場上輔佐相良,完成天下布武後再次造訪京都,成為留名於日本歷史的美麗公主。雖然大友宗麟不甘心地跺著地板喊:『還有這招喔?宗麟也要把大友家的家督隨便傳給別人再跟過去!』而且義弘姊她們得知這件事後也一定會強烈反對,不過都已經來不及啦,啊哈。」
「妳、妳怎麼做出這種事啊,家久!如果被人誤會是我擅自帶走妳,島津家和相良家不就會吵起來嗎!不過現在也沒時間折返九州了!希望德千代別被那個跟壞心眼小姑沒兩樣的歲久欺負……我也很擔心情緒容易激動的義弘……只要牽扯到家久,那個女人就會失去理智不顧眼前的情況。」
「喵啊。九州有三位姊姊在。龍造寺家的勢力已經在沖田畷被大幅削弱。雖然鍋島直茂還在頑強抵抗,九州戰場還沒有完全收拾乾淨。但就算沒有我,一時之間還能過得去。我反而擔心相良呢。相良在沖田畷還是沒學乖,自告奮勇跑去當誘餌。下次你在本州的決戰裡一定會死喔。我有這樣的預感。這是身為島津家的用兵專家與軍師的預測──所以我要跟著相良,改變相良的命運。」
我會戰死?──良晴露出苦笑,不過家久的表情相當認真。
「在我看來,相良的死期不遠了。相良有可能會為了保護織田信奈……為了實現天下布武的夢想……而戰死。這場仗就是如此激烈。我不想看到相良死掉。所以才會擅自跟過來。」
天下布武的夢想嗎……
良晴忽然回想起自己的過去。
回想起自從在戰場上被木下藤吉郎所救,決定代替藤吉郎加入織田家之後,遇到多到令人眼花撩亂的各種事件的日子。
那段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不過他過得非常充實。
和信奈兩情相悅成為一對戀人。
收了寧寧她們那幾位妹妹。
還遇到相良家的祖先,義陽與德千代。
延長半兵衛十年的壽命。
在官兵衛的腿壞死前將她救出地牢。
如今只剩下迴避「本能寺之變」──改變信奈與光秀的未來,改變那場毀滅的命運。良晴就是為了這個目標而來到這個世界,這個戰國時代。
良晴回顧自己的一生,發現還沒做的只剩這件事了。當然,雖然還他對小早川隆景和上杉謙信等人的邂逅與其他錯綜複雜的緣份有著許許多多的想法。不過良晴一直認為他此生的一切最終都會導向迴避「本能寺之變」這件事。
信奈若能戰勝最後的包圍網,達成天下布武,一定就能避免「本能寺之變」發生吧。
為此,即使自己可能在看到天下布武的那一刻之前就戰死,只要能帶給信奈讓她確定可以完成天下布武的勝利,我就沒有遺憾了……或許是如此。
「相良!不可以露出那種表情!那種悟道賢者般的表情不適合相良!你應該像隻色猴子般擺出猥褻的笑容!」
「是、是這樣嗎?我接近開悟境界了嗎?大概是因為在牟志賀被宗麟誘惑時強忍下來的關係吧。真虧我在那個晚上能忍住呢。」
「喵啊。就是那件事造成的。你趕快摸一摸我的軟嫩胸部,就能恢復對生命的執著了!」
那倒不用了,否則義陽姊的反應會很恐怖──被家久抱住的良晴搔了搔頭。
「……真傷腦筋……總不能未經義弘她們同意就把家久帶去本州吧……可是也為時已晚。該怎麼辦,義陽姊?」
「不怎麼辦啊。家久已經對你死心塌地,什麼也聽不進去。若想趕她下船,就得用草蓆把她捆起來丟到海裡才行。真是的。都是因為你教家久那種叫什麼雙馬尾的奇特髮型……讓她對你更親近了。」
「抱歉。我只是覺得那很適合家久的娃娃臉。」
「閉嘴,你這個露璃魂!」
義陽喃喃說著:「不過家久跟過來或許也是某種命運吧。家久打贏九州激戰而更為精進的軍事才華,對此刻正在迎戰強敵的織田家有可能是必要的。或許……唯有家久才能將良晴從『命運』之中拯救出來。」
就在這時。
雙腳鉤住瞭望台倒吊在上面的五右衛門說道:「加斯帕爾搭乘的南蠻船靠過來了。」
南蠻船的甲板上站著一臉困惑的弗洛伊斯。
「弗洛伊斯?妳怎麼跑到海上來了?」
「加斯帕爾大人結束高千穗的搜索行動,接下來要前往京都。我想他應該是要避免被島津大人追討長崎而離開九州……不過因為回到本州後,武家之間會立刻展開決戰,暫時將遇不到良晴先生,所以他希望先來見良晴先生一面。」
五右衛門立刻向良晴建議:「這裡是玄界灘,用大砲將那傢伙連人帶船一起擊沉吧。」不過良晴表示:「這樣會連弗洛伊斯都會沉到水裡啦。沒辦法了。畢竟那是遲早都得正面對決的對手。在回到信奈身邊之前就分出勝負是最好的。那傢伙似乎不能直接下手殺我。應該不會有被暗殺的危險吧。」接受加斯帕爾的會面邀請。
義陽靠在良晴的耳邊悄悄提出警告:「那傢伙的言語中暗藏了心機。雖然你這個未來人對神佛的預言有抗性,但那傢伙是預知未來的術士。若是他從未來相關的話題下手,那種言靈的力量就不是宇佐八幡神的預言比得上的喔。」
「我明白,別擔心。言語不過就是言語罷了。」
義陽說了聲「別輸給他喔」,握緊了良晴的手。
妳的手指比言語更為明確有力呢──良晴這麼想著。
※
「你終於抵達我的面前了。和弗洛伊斯的打賭是我輸了。既然如此,我就老實承認敗北,公布自己的秘密吧。這也是為了和你的志向共同奮鬥呢。我的這張『臉』和成為聖人遺體的沙勿略是『完全一樣的同一張臉』喔,相良良晴。」
在南蠻船的船艙裡──那個男人加斯帕爾將觀測術(previsión)所使用的「正多面體」擺在桌上,等候相良良晴的到來。
終於來到雙方直接面對面的時刻。
「沙勿略天生體弱多病。據說他為了延長壽命,服用了煉金術藥物。他的遺體之所以在死後仍能保持生前的新鮮度,並不是因為奇蹟,而是煉金術藥物的副作用。靠著一張『臉』,就能改變命運這種東西。我漂流到印度的果阿時──就因為與沙勿略完全相同的長相而被上帝會當成救世主現身。他們驚喜地認為這是奇蹟。於是我獲得了許多支持者。雖然也有人像弗洛伊斯一樣,在我的臉上感覺到某種可疑的異端邪術影子,反而對我提高警覺──」
我能在到達豐後的同時當上大友宗麟大人的親信,也是靠著這張『沙勿略的臉』一開始對她造成強烈衝擊而換來的。雖然聰明的她很快就發覺我不是沙勿略本人,但她也不怎麼在意。我的最終目的是阻止「安土城大火」,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在這層意義上,你和我是為了相同的目的而來到這個戰國日本,為了同樣的目的而行動。然而你我互為敵人。一定得有其中一方消失在織田信奈的眼前。不用說,該消失的是你。
良晴不知道沙勿略的長相。所以即使他與加斯帕爾見面,也只有「喔,他是一位南蠻……歐洲男子呢。意外地很年輕呢」的感想。
「意思是你繼承了沙勿略的『容貌』與遺志?你只是碰巧長相與沙勿略相同?真的有這種偶然嗎?」
「當然有。以東洋的說法,那或許就是我的天命。」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弗洛伊斯告訴過我,雖然你目前改名為加斯帕爾‧卡布拉爾,但原本是名叫加斯帕爾‧柯艾略的商人。但其實你連加斯帕爾‧柯艾略都不是,只是冒名頂替的。容貌姓名與經歷全都是從別人那邊借來、搶來的,完全看不出真實身分。特別是弗洛伊斯對你酷似沙勿略的『臉』感到非常恐懼。懷疑你是不是用邪術將『臉』搶來據為己有。」
「我沒用什麼魔法邪術喔。至少在我自己的『記憶』裡是如此。」
「為什麼你企圖改變異國的歷史?為什麼對未曾謀面的信奈如此執著?沙勿略的遺志應該不是要信奈建立天主教國家,成為東洋救世主祭司王約翰吧?更別說他絕對不會要信奈向鄂圖曼帝國發動戰爭!」
「那只是弗洛伊斯自己的恐懼。她不過是對上帝會的征服者派與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貴族商人勾結,逐步將異國殖民地化的現狀懷有罪惡感,並且那種狀況投射到我這個真實身分不明的人身上罷了。當然,若是織田信奈順利跨越安土城大火的命運,那種未來實現的可能性就很高了。鎖國,或是踏進大航海時代。日本能選擇的未來到頭來就只有這兩者中的一個。其實呢,我連天主教徒都不是,我根本不信什麼上帝。不過我希望讓織田信奈率領十字軍,達成過去亞歷山大大帝的偉業,完成東西文明的融合。唯獨這股堅定的意志是千真萬確的──就算那麼做會讓天主教變質成與天主教會完全不同的東西,也沒有關係。問題在於那不是織田家的征服事業,或是大型帝國的建立,而是東西文明的融合。一旦混合在一起,就再也不會發生『對立』。你不認為這才是唯一讓日本脫離歐洲殖民地化命運的唯一之路嗎?」
那些話裡有太多良晴聽不懂的東西了。
這個男人,這個經歷不詳的南蠻人到底是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他完全不知道。實際與對方見面後,他更加糊塗了。
「你說自己會使用能預測未來的觀測術吧,用的就是那個正多面體。你讓官兵衛見到自己的未來時,也是用那顆石頭嗎?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失去了漂流到果阿之前的幾乎所有記憶。所以連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我只記得一句話,那就是……『日本的織田信奈』。」
「……『日本的織田信奈』……?」
「是的。我失去了過去的記憶,漂流到印度洋。已經不記得為什麼會遭遇海難。碰巧被商人撿到。」
「你說什麼?記憶喪失?」
「我頂替撿到我的商人……在印度做貿易的加斯帕爾‧柯艾略的身分是之後的事了。失去記憶、身分不明的男人無法成為上帝會的幹部前往日本。所以我搶走了加斯帕爾的名字,變成了他。這都是為了見到與我遺失過去有所關連的『日本的織田信奈』。」
良晴越來愈搞不懂加斯帕爾的真面目了,他根本沒想到連加斯帕爾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而且唯一的線索竟然是『日本的織田信奈』這句話。
「所以……你才會這麼執著於信奈嗎。」
「在漫長的旅途中,我變得比你更了解這個時代的日本。我推測織田信奈與你的戀愛將會招致破滅性的結局。如果用『天岩戶』將你送回未來,就能藉由織田信奈重現天照大神的奇蹟,以及在天下眾人的面前結束兩人的感情,讓織田信奈昇華為活神明,一口氣完成天下布武。雖然在那個時間點,我也有殺了你的選擇。但我認為比起殺害你,讓你以自己的意志回到未來,對於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更有效果。然而你卻回來了。這個結果違背了我考量許久而做出的選擇。」
而且你還負傷──被毛利船撈起時喪失了記憶。
就在那時,我腦中有了個令自己感到恐懼的全新疑惑。
「全新疑惑?」
「相良良晴。當你失去記憶時,我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推論。記憶喪失是大腦機能受損,我的情況就是這樣。不過大腦是可塑性超乎我們想像的器官,即使有一些損傷,也能以其他部位代替執行受損部位的機能。但就算如此也不會改變受損的事實。所以根據某種說法,曾經喪失記憶的人會有喪失記憶的『習慣』。就如同腰痛、肌肉拉傷、脫臼一樣。」
「……加斯帕爾……你……你想說的難道是?」
「相良良晴,人生無法重來,時光無法倒退。這原本是這個世界的常理,然而從二十一世紀穿越時空回到這個十六世紀你已經超越的那種常理。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是如何打開『天岩戶』,來到這個時代。不過你的確來到了這裡。而且你也在天王寺使用我準備的三神器,再一次成功打開了『天岩戶』。」
那時靠的是一益血液的力量……良晴想要如此反駁。但這樣一來,當他首次從未來回到這個時代時,到底是如何成功的?不知道。就在良晴為之語塞時,加斯帕爾拋出一句可怕的話。
「於是我推測,曾經穿越時間的人,就有可能『再一次』穿越時間。如果我的人生其實是『第二輪』呢?記憶喪失的我唯一記得『日本的織田信奈』這句話──如果那是刻劃在『第一輪』人生最後的記憶呢?」
怎麼可能。
加斯帕爾在騙我。那是言靈,只是用來擾亂我的話罷了。
良晴和加斯帕爾近距離彼此互瞪。
「……你想害我變得疑神疑鬼吧?那種故弄玄虛的話對我行不通啦。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啊,加斯帕爾。」
「一旦說出口,我們就無法回頭了。就算如此你也不會後悔嗎,相良良晴。」
「不會!無論有什麼樣的命運在前方等著我──選擇逃避閃躲才會讓我後悔!」
良晴斬釘截鐵地回答。
於是加斯帕爾終於將話說出口。
「我是『第二輪人生的相良良晴』。你改變織田信奈命運的行動『失敗』了。安土城遭到燒毀。織田信奈恐怕沒有達成天下布武,夢想破滅而亡。然而你絕對不會放棄──於是再次開啟天岩戶穿越時間,挑戰『第二輪』。但因為那時候受到的衝擊,再次喪失了記憶。即使如此,你仍靠著一股執著記住『日本的織田信奈』這句話。所以在喪失記憶後仍下意識地期盼這次能完成拯救織田信奈的目標,排除萬難來到日本。而那個人──就是我。」
良晴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有了覺悟,他知道加斯帕爾一定會說出這樣的話。但實際聽到之後,仍然很難讓心情保持平靜。
「啊,那是另一種精神攻擊嗎?你又想把我的想法引導到對你有利的方向了。我不相信。因為──加斯帕爾,人生沒有什麼『第二輪』。一個人的人生只有一次,沒有任何例外!」
「我的話都是認真的喔,相良良晴。我又得到了一次拯救織田信奈的機會。不過看來武將『相良良晴』的一生已經深深刻劃於戰國日本的歷史之中。所以我和你才會同時存在。」
「你的那些話是用來壓迫我精神的陷阱,要不然就是想太多。我就是我!我就是相良良晴!我的人生才沒有什麼第二輪!就算我獲得選擇展開第二輪人生的權力,我也絕對不會做出否定自己至今的生活,重設一切的決定。我怎麼會拋棄從道三老爺子,松永彈正,以及其他許許多多死去之人身上繼承而來的遺志啊!人生只有一次,不可能重來。正因如此人生才有其價值!正因如此,我才能由衷愛著信奈!你根本不懂這份感情!我怎麼可能忘記在天王寺被雜賀眾包圍進退不得時,我和信奈建立起的那一瞬間記憶!」
「你漂流到毛利家時就忘掉了。」
「但是我取回記憶了!加斯帕爾!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不直接殺我了。會造成觀測術無法使用只是表面上的藉口。其實你在害怕,你懷疑若是直接殺了我,自己是否也會消失,是否會陷入自已殺死自己的時空矛盾悖論之中吧?」
「觀測術對你無效不是謊言,是真的。正多面體完全不會顯示出你的影像。我認為有兩個原因。第一項理論是你屬於不存在於正多面體所顯示『原本的歷史』的未來人──不過也有著你存在的這個世界即為『原本的歷史』,但我的正多面體卻無法看到你的可能性。觀測術也具有『占卜師無法占卜自身命運』的基本規則。沒錯。如果我就是你,那就能完美解釋這個問題了。」
「……加斯帕爾,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那麼執意要在九州消除我的存在?尤其是你為什麼要讓我與宗麟獨處?要是我壓倒宗麟,和她發生關係……」
「我的確在九州給了你試煉。我認為你一定能通過與『祖先』相良義陽相遇的試煉,也預測到你們之間不會以男女的身分,而是以家人的身分吸引彼此。不過培養出強烈女性魅力又被我禁止戀愛,對愛情感到飢渴的大友宗麟則是我絕對的王牌。如果你不是我,你應該就會在牟志賀的那一夜無法通過試煉失敗而消失。這樣就能只除掉你,我則繼續留在這個世界。到時候就證明我的懷疑只是想太多。但如果你是我──對戀人專情的你拒絕了懇求你與她發生關係的大友宗麟,或是選擇為了治癒大友宗麟受傷的心靈而四處奔走。因為──你如果是我,你就能守住對織田信奈的專一感情,絕對不會背叛織田信奈。在你此刻活著離開九州的時候,我的懷疑終於變成了肯定。」
「換句話說,加斯帕爾,你也是為了改變信奈的命運……賭上了自己的一切,獻出自己的生命……」
「織田信奈原本的命運,應該是出於某種原因,落入在日本歷史裡被抹煞的結局吧。相良良晴,你為了修改她的命運而四處奔走。然而卻愛上身為君主的織田信奈……那場戀情到最後會摧毀她。織田信奈將被懷疑是破壞天下秩序的魔王,遭到『命運』吞噬。第二輪的我之所以成為『傳教士』,為了仿效英國伊莉莎白女王將織田信奈培養成『處女王』而四處奔走。甚至捨棄自己原本的臉換成沙勿略的長相。找尋相良良晴的代替品,因此將大友宗麟培養成織田信奈的同性『伴侶』──如果我是第二輪的你,就能說明這一切。也就是透過排除織田信奈生涯中『談一場身分不相稱戀愛』的錯誤選項,避免重蹈第一輪的覆轍。如果我需要勝過織田信奈心中對你的感情,利用沙勿略的長相是最恰當的。畢竟那是她在明白戀愛這種感情之前最信賴的人。」
為了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無論如何都得在織田信奈步入滅亡之前除掉你──加斯帕爾微笑著說。
「你看起來很冷靜呢,相良良晴。你的精神力比我想像得更堅強。應該說你在修羅之國九州變得更強了。我就暫時將織田信奈的命運託付給你吧。遺憾的是本州武家之間的決戰沒有南蠻傳教士直接參加的機會……現在正是你四處奔走的時刻。不過我一定會阻止『安土城大火』的未來給你看。不論我的真實身分是不是你,也不管我是否會讓自己消失。」
「你已經做好和我一同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覺悟了呢。」
「是的。在開啟天岩戶向全天下公開你與織田信奈戀情的那個瞬間,你對織田信奈的拯救就已經失敗了。那件事必定會成為害她滅亡的原因。而我將繼承你的意志,完成你想做的事。我的目的是讓織田信奈生存下去。只要她能活著我就滿足了。」
但如今必須先拯救走投無路的織田家遇到的軍事性、政治性危機。那項任務對來自南蠻的外國傳教士太過困難。必須由身為日本人與織田家將領的你盡力解決。所以我目前先暫時留你一命──
※
良晴結束與加斯帕爾的會面,回到船上後,等在他面前的是──來到己方船上的弗洛伊斯與義陽起口角的畫面。家久似乎在船艙裡照顧正在玩耍的虎之助與彌九郎。
「良晴,這個南蠻女孩是你的什麼人?難道是情婦嗎?雖然我不會說不准讓相良家混入異國人血統那種觀念老舊的話,但是這個巨乳也未免大過頭了吧!」
「妳聽我說,義陽大人。我不是良晴先生的情婦啦~我的胸部之所以變大也絕對不是用來誘惑良晴先生的……嗚嗚嗚。」
「妳騙人!身為姊姊的我已經徹底調查過良晴的性癖好!雖然他仍有露璃魂的嫌疑,但他最容易迷上的就是──巨乳與金髮。這兩項要素似乎是未來男子的嗜好呢。因為我兩項都沒有,所以更加不可饒恕!」
「良良良晴先生是『胸部星人』的確是無法否認的事實,但是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妳誤會了~」
「妳這傢伙其實已經偷偷生下良晴的小孩了吧!否則胸部不可能大得那麼不自然!」
「不不不是啦~!啊啊,如果我生了小寶寶……這對胸部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嗚嗚嗚……」
「良晴。這個人雖然嘴上這樣說,實情究竟是如何?這件事弄不好就會演變成相良家繼承人的問題,給我誠實招來。」
不過良晴尚未從加斯帕爾那些話造成的衝擊之中恢復過來,沒有多餘的心思回答義陽的問題。
(如果向其他人透漏加斯帕爾的真實身分,有可能會像『宇佐八幡的預言』那樣,從普通的話語轉化成『事實』。我似乎中了那類的言靈詛咒。而且還可能是比宗麟所受到的『宇佐八幡神的神諭』更為沉重的言靈……我似乎終於體會到宗麟心中的苦惱有多麼難受了。)
加斯帕爾真的是「第二輪的我」嗎?意思是我失敗了嗎?和信奈之間的禁忌之戀,最後仍然被拖向「本能寺之變」的命運嗎?那麼當我摧毀這個織田家包圍網,完成天下布武的時候,應該乾脆地退出歷史舞台,將信奈託付給加斯帕爾……託付給第二輪的我嗎?或是──
「怎麼了,良晴?你被加斯帕爾威脅了嗎?臉色很糟糕喔。」
「良晴先生?你好像在煩惱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加斯帕爾大人果然打算將日本變成天主教國家,用在與鄂圖曼帝國的宗教戰爭上嗎……?」
左手臂被義陽,右手臂被弗洛伊斯緊緊抓住,終於讓良晴的注意力回到現實。
「傳教士!妳別用胸部去擠良晴的手!妳這傢伙果然是良晴的情婦嗎!」
「不、不是啊。我不是故意的。只要我想勾手,這個大過頭的胸部就會……」
「那是對胸部比德千代小的我做出的宣戰嗎?」
「……請等一下,義陽大人。良晴先生的狀況有點奇怪。就算手肘碰到我的胸部,他也沒有露出好色的表情。好可憐,和加斯帕爾大人見面給他留下那麼恐怖的回憶。」
「什麼啊,妳果然是良晴的情婦嘛!」
良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加斯帕爾說了什麼?──義陽如此詢問。良晴輪流看了看弗洛伊斯和義陽的臉,勉強開口回答──
「加斯帕爾並非企圖侵略日本,將日本化為殖民地的征服者派其中一員……而是和我一樣,飄泊到戰國日本世界的孤獨男子。」
是這樣嗎?如果那是真的,我覺得對日本而言應該是件可喜可賀的事呢──弗洛伊斯的眼睛為之一亮。
「是啊。那傢伙如果真的是壞人,應該會用其他的方式對大友宗麟洗腦。就像近衛大叔用的那種手段,只要靠色誘就能輕易將宗麟變成傀儡。」
「說、說的也是呢。大友大人很憧憬戀愛。近衛大人的強硬手段雖然行不通,但只要加斯帕爾大人有那個意思,或許就能虜獲她的心。」
「但是那傢伙有自己的信念,因此刻意不那麼做。他其實想讓宗麟成為信奈的『伴侶』,所以反倒希望不要有男人接近宗麟而一直守護她。」
「我記得加斯帕爾大人的確曾說過,要培養信奈大人成為新世界的亞歷山大,讓她融合東西世界的文化。他還說亞歷山大的身邊必須要有赫費斯提翁──」
等等。亞歷山大跟赫費斯提翁是誰啊?他們對南蠻人與未來人而言也許是很有名的人物,但我卻是完全沒聽過喔──義陽問道。
弗洛伊斯於是針對古代馬其頓王國的英雄亞歷山大大帝做了一番簡單的解說。他是人類史上第一位建立「世界帝國」的戰士與國王。是統一西邊的希臘世界與東邊的波斯世界,將分裂的人類文明合而為一的英雄。
「他是征服過去各自為政的希臘、小亞細亞、埃及、波斯、中亞、甚至遠達印度的傳說大帝。雖然英年早逝導致帝國分崩離析,亞歷山大仍然在征服世界的沿途各地建造城市,促成東西文化融合。若非遠征印度時士兵們厭戰抗命拒絕行軍……或是亞歷山大沒有那麼早死,他還可能繼續東進,統一從印度到唐國的範圍呢。」
「原來如此。所以加斯帕爾打算讓織田信奈成為第二位亞歷山大啊。不過赫費斯提翁又是誰?」
「他是亞歷山大忠實的家臣,也是可稱為分身的人物。還有一說,他們兩人雖是同性卻彼此相愛……據說赫費斯提翁病死後亞歷山大的精神狀況就不穩定了。」
「那麼,那位傳教士想將大友宗麟和織田信奈配成一對嗎?」
「不是配成一對,而是要大友大人成為信奈大人的『摯友兼親信』。日本的女王必須是如同英國伊莉莎白女王那樣的『處女王』才行──加斯帕爾大人抱持這種理念。他之所以執意敵視良晴先生,就是怕信奈大人和他陷入愛情之中吧。」
「織田信奈的確在開啟天岩戶時向天下昭告她與良晴相戀,那也是這次的織田家包圍網變得如此強大的原因之一……良晴,加斯帕爾只說了這些嗎?沒有說其他的事?你瞞不住姊姊喔。多依賴我一點吧。」
良晴回答:我總有一天對妳說出一切,義陽姊。但是目前我想將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與織田家包圍網的決戰上。若沒有出盡全力,就無法克服這場危機。所以請妳稍微再等一點時間。那傢伙所說的秘密就是如此重大──雖然他的那些話並非已經確定的「事實」,頂多只是那傢伙的「推測」罷了。
「什麼嘛,原來是沒有確實證據的話啊。那麼那傢伙不就有可能在說謊嗎?」
「是呀,畢竟那位大人很擅長以言語蠱惑操縱人心。」
「無論如何,在與織田家包圍網的決戰結束之前,那傢伙還不打算除掉我。因為若是率領相良軍團的我在此時倒下,織田家與信奈就完蛋了。這點是可以肯定的。」
良晴,既然如此我就暫時不追問了。叫家久過來,針對如何救援四面八方被敵人包圍的織田軍展開軍事會議吧。但你也別想太多喔,不要一個人煩惱,你不是只有自己──義陽輕撫良晴的臉頰。
「謝謝,義陽姊。然而……我能確定一件事。加斯帕爾是一位既非活在現在,也不是活在未來的孤獨男子。由於他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所以那個男人只能活在過去。」
「這樣啊,他那副模樣還真是令人難過呢……」
「……畢竟他是一位捨棄自己的過去姓名與長相的人呢。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位大人對信奈大人如此執著,但無論是之前或往後,我都會一直支持良晴先生。比起將信奈大人奉為處女王,變成孤獨的『神』,我更希望信奈大人能過著凡人女孩的生活。而且,超前時代的信奈大人正是需要來自未來的良晴先生。」
「謝謝妳,弗洛伊斯。」
良晴終於注意到了。對啊,信奈真正需要的人不是活在過去的加斯帕爾。而是來自未來,「活在當下」的自己。
這個想法沒有理論基礎,不過良晴仍如此確信。
即使加斯帕爾的真實身分是「第二輪的我」,我也要貫徹自己的信念直到最後一刻。為了改變信奈的「命運」,我來到了此地。所以我要一路闖下去。哪怕最後得與另一個自己對決也在所不惜。
「現在信奈大人於東國戰場,明智大人於丹波陷入困境。我們必須先決定救援哪一邊。」
「弗洛伊斯,義陽姊。我終究還是打算拾起所有的果實。不讓自己留下後悔,全力衝刺到最後。讓我們想想看有什麼同時救援十兵衛與信奈的方法吧。」
「真像你會說的話。看來你總算打起精神了。果然是弗洛伊斯的豐滿胸部給了你生存力量嗎?姊姊我好不甘心喔,得多吃點熊肉養大胸部才行。」
義陽一直撫摸著臉色發青的良晴臉頰。
良晴尋思:我不是一個人。我的抱負、我的夢想,全都不是我一個人的。在九州,我遇到了義陽姊這位得來不易的家人,讓官兵衛天下第一軍師的才能開花結果,家久也跟了過來。我「們」將會戰勝等待著信奈的「命運」。就算加斯帕爾是「第二輪的我」與「未來的我」──我們仍然會戰勝那傢伙。不會讓信奈成為什麼孤獨的處女王。即使我打倒自己之後,最後站在信奈身邊的男人不再是我也沒關係──
「──相良氏,看來終於來到最後的關鍵時刻是也。」
不知不覺間從船艙攀上帆柱的五右衛門對良晴這麼說。
「五右衛門?妳該不會偷偷潛入加斯帕爾的船裡吧?妳知道加斯帕爾的真實身分嗎?那傢伙的話是真的嗎?」
「不,在下也沒有確定的把握。只是……」
「只是?」
「自從來到戰國時代之後──相良氏真的變強了是也。在下也決定要試著直起兩顆果師咻也。」
「兩顆果實?難道是妳提過的自小就分離的……」
「唔。由於目前織田家在多個戰場陷入險境。關於在下個人的事還等日後再桌說敏。」
「……這樣啊。既然妳已經如此表示,那麼硬要妳說,妳現在也不會開口吧。千萬別死囉,五右衛門。」
「唔。在下遵命。」
那是為了活在『當下』而捨棄的『過去』。由於只要兩人相遇就必須彼此交戰,所以在下一直與對方避不見面。然而對在下而言,應該是可以同時活在『過去』與『當下』的。這件速是相良咻教導在下的喔──五右衛門在心中如此陳述,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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