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起回去好嗎?
第五章 一起回去好嗎?
***
在哮討伐颯月的一小時前。
遭百鬼夜行吞沒後,由鵝媽媽口中得知拯救世界的方法,拉碧絲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地壓低視線,陷入沉默。
誅殺神祇,成為主神。鵝媽媽說得沒錯,理論上是可行的。但為此拉碧絲非得與哮的魂魄相互融合,將魂魄帶往更上一層樓的境界不可。
換句話說,就是必須維持在與神祇殺手化相同的狀態。
《神祇殺手化》與《神格化》雖然相似,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狀態。在獲得《弒神賦法》所吸收的神之容器後,只要執行《神格化》術式,將契約者與自身魂魄注入容器之中,便可成為主神。永恆之槍雖有辦法同時執行這兩種術式,銀檞之劍卻辦不到。因此拉碧絲必須接收永恆之槍提供的魔力,且不是透過自身,而是使用『神威』屬性的魔力來執行《神格化》術式。
拉碧絲不再沉默,抬起原本壓低的臉。
「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沒時間了。快說吧。」
「我與宿主若不融合就無法執行《神格化》術式嗎?」
面對拉碧絲的詢問,鵝媽媽尖銳地瞇起雙眼。
鵝媽媽已猜出她的內心想法。
「……妳是在問有沒有辦法獨力成為主神嗎?」
「是的。」
拉碧絲毫不遲疑地做出回應。鵝媽媽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不可能。單靠神器的魂魄還不夠。因此我們才需要契約者的協助。畢竟我們這些神器,本來就是與神祇訂定契約後,用來爭奪主神地位的兵器。」
「……就算運用妳與我的魂魄也不行嗎?」
「辦不到。因為神器的魂魄無法相互融合。」
「…………」
拉碧絲面無表情地陷入沉思。
她竭力思考能夠在盡量避免哮被波及的狀況下,獨自成為主神的方法。
鵝媽媽一臉同情地壓低視線。
「……妳的心意令人欽佩。然而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就連鬼怪魂魄與神器魂魄相互融合都嫌不足了……就連那樣融合之後,頂多也只能成為概念上的神祇而已啊。」
「——只要有神祇的魂魄,就有可能實現嗎?」
拉碧絲的這句發言,令鵝媽媽不禁微微側首。
「…………難不成妳……」
「只要有了鳳颯月的魂魄,是否就滿足條件了呢?」
連拉碧絲也覺得自己的發言相當荒唐。
鵝媽媽則是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這句話的背後究竟代表何種意義。
「妳打算跟鳳颯月訂定契約,與他的魂魄相互融合嗎……!?」
「不,唯獨此事打死我也不可能答應。並非那樣,我想問的是只要吞噬那個人的魂魄,是否就能成為主神。」
「吞噬…………魂魄?」
鵝媽媽反覆品味這句話,接著開口詢問拉碧絲。
「意思是說妳想當的並非神祇殺手,而是噬神者嗎?」
「是的。」
「妳太異想天開了。此事毫無前例可循。」
「若是人類魂魄的話,我就曾經有過一次經驗。我已吞噬過前任契約者的魂魄。」
草薙命的記憶掠過腦海,拉碧絲頓覺胸口隱隱作痛。身為頭號契約者的草薙命,因融合失敗的緣故,導致其魂魄遭拉碧絲所吞噬。
拉碧絲並不是刻意那樣做,純粹是因為命的魂魄是人類魂魄所致。
無法保持均衡狀態的魂魄被其中一方吸收,宣告消滅。
形成截然不同於相互融合的另一種結果。
以人類為例的話,那並非交合,而是吞吃肉類的行徑。
「對手是神祇,而非人類。」
「他也算是半個人類吧?正因有缺陷,他才成了俗稱現人神的不完美存在對吧?」
「…………」
「我絕不會輸給那個人的魂魄。」
拉碧絲頑固地試圖提出其他解決方案,鵝媽媽從她身上,感受到一股近似瘋狂的執著意念。這孩子絕不會退讓。她絲毫不打算與草薙哮一同成為主神。
「妳……當真對那名少年……」
「是的,我愛他。」
毫不遲疑地立刻回答。雖是面無表情,拉碧絲卻是雙眼直視著鵝媽媽宣言。鵝媽媽聞言放鬆雙肩力道,露出有點感嘆的眼神看著拉碧絲。
「……妳是我的複製品。沒人能夠保證妳一定辦得到。就算吞噬了神祇的魂魄,能否成為主神也還有待商榷……」
「只要有一絲可能,我絕對會全力加以實現。」
「倘若失敗……世界就會滅亡喔。」
這就是鵝媽媽最擔心的一點。正因自己與大蛇沒能登上神祇的寶座,她才打算將這項重責大任交託給拉碧絲。如果連拉碧絲都失敗,那就真的毫無意義可言。
「就算世界有可能因此滅亡,我仍盼望宿主可以得到平穩的生活。」
「…………」
「我希望能將那個人送回那個地方……送他重返與眾人相處在一起的幸福生活。」
此時,在鵝媽媽面前的拉碧絲首度露出游移眼神,並流下一絲眼淚。
在拉碧絲心中,有兩股僵持不下的意念。
首先是希望由自己單獨成為主神,並將哮送回他應當駐留的場所。至於另一個念頭,則是為了與哮成為永恆的存在、共度永無止境的時光,因此希望與他合而為一。
兩者皆為真心話、兩者都是她殷切的願望。
這滴淚水,是對於自己犧牲掉其中一個選項所流下的眼淚。
鵝媽媽定睛回看拉碧絲。
像是領悟一切、包容一切……如同慈母一般,默默看著拉碧絲。
「拉碧絲……妳這樣做真的沒關係嗎?得知妳內心感受的我,不禁由衷期盼妳能幸福。」
「…………」
「既然愛他……就算選擇並肩前行的道路也無所謂喔?」
聽鵝媽媽說出這段充滿柔情的話語,拉碧絲伸手拭去眼淚。
「感謝妳。」
接著,雖然不太習慣,拉碧絲仍露出顯得有點僵硬的開朗笑容如此說道。
「可是我……是他的佩劍。」
這就是神器·銀檞之劍。
拉碧絲拉絲莉的選擇。
正因愛他,所以此時此刻的她決定要欺騙自己的主人。
***
草薙哮懷著十分安詳的心情,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
他坐在沙發椅上。一張非常柔軟,使用了很久的老舊沙發椅。
用手輕輕按了一按,反彈力道非常舒適,令哮不禁笑了出來。
他抬頭觀看。
眼前有一張小桌子,上頭擺著剛沖泡好的紅茶及小餅乾。
哮駕輕就熟地端起紅茶,自沙發椅上起身。
他漫步於木質地板上。哮最喜歡踩著這個房間的地板時,所發出的木頭嘎吱聲。
他微瞇雙眼捕捉腳步聲,沿著室內漫步,行經電源沒開的電腦前面。
「…………」
椅子上雖是空無一人,但坐墊的凹陷程度詳實地描述著使用者在這張椅子上度過了多漫長的時光。鍵盤經過長期使用,表面的文字標示也已變得模糊不清。螢幕四周貼滿了各式各樣的便條紙,擺在旁邊的玻璃瓶中則裝滿了大量薄荷棒棒糖。
哮愛不釋手地輕撫椅子的邊緣,緩緩邁步前行。
擺在作業桌上的手槍及步槍零件映入眼中。其中包含了一把古色古香的狙擊步槍。
「…………」
槍托部位貼著一張貼紙,是卡通版的可愛小兔。
哮看著那張作業桌,面帶微笑啜飲一口紅茶。
再走到牆邊,看見一組吊衣架。
「…………」
掛在上頭的有腰帶、手槍,一頂藏藍色的帽子,以及一條帶著條紋圖案的圍巾。
腰帶經過長期使用,表皮早已佈滿裂痕。手槍也顯得頗具年份,不過一眼便可看出保養工夫做得相當好。子彈確實退出膛室,彈匣也被抽出來收放於腰包之中。手槍主人徹底講究安全性的正經個性顯而易見。
「…………」
帽子大概是洗過好幾次的緣故,用手指輕輕一捏就變得有點鬆垮。再仔細一看,亦可發現圍巾留有反覆縫補的痕跡。
可能是不太擅長針線活吧。不同於細緻對稱的針腳,連毛線的粗細都參差不齊,編得歪七扭八。
哮忍不住笑了出來。
「…………」
盡情笑過一輪之後,哮回頭再次環視整間房間。
面積並不怎麼寬敞的這間房間裡頭,留有許許多多回憶的痕跡。
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便能感受到各式各樣的氣味滲入鼻腔。
火藥及銅油的氣味。紅茶與點心的柔和香氣,其中還夾雜著淡淡的薄荷清香。
雖說非常複雜,而且絕對稱不上是什麼好氣味。
哮內心卻是感到難丛百喻的平靜。
「…………」
將喝完的紅茶茶杯放回桌上。
只抓起一塊小餅乾丟進嘴裡。
哮邊咀嚼邊倒退一步。
把餅乾吞下肚,吐出一口氣。
「…………好了。」
接著哮轉過身。
走向房間的出口,走向那扇亮光漆早已剝落的老舊木門。
伸手握住門把,輕輕轉動。
門屝緩緩開啟,一陣柔和的光芒透射進來。
哮早就知道她在門外。哮對著那名等待自己出來的少女展露微笑。
一名身穿琉璃色洋裝的少女站在走廊上。
拉碧絲。拉碧絲拉絲莉。我的佩劍,我最珍惜的劍,我的愛劍。
哮還記得。只有她是自己唯一的救贖。失去了珍愛之人的記憶,如今也準備鬆手放掉那些記憶曾經存在的痕跡。
但是,他不再寂寞。
因為她會永遠陪伴在自己身旁。
哮舉起單手向拉碧絲打招呼。
「唷……讓妳久等了嗎?」
「並沒有喔。我也才剛抵達而已。」
拉碧絲語氣柔和,一臉幸福地露出微笑。宛如在說好的地點等待約會時間到來一般,覺得有點難為情。用手指輕搔鼻頭的哮也笑了出來。
「那麼,我們走吧,拉碧絲。」
「…………」
哮決定離開房間……離開這間小隊室。
為了跨越門檻,他準備向前邁出一步。
可是不知為何,這一步卻是踏不出去。
雙腳無法動彈。
百思不解的哮低頭確認自己的腳邊。沒有異狀。但身體卻無法前進。
當哮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之際,只見拉碧絲的髮絲輕飄,向前走了一步。
「宿主,請您留在原地。」
「…………?」
「您必須待在那邊。您非得回去不可。」
拉碧絲雙手繞至背後,微微側首說道。
哮頓時啞口無言地看著她的笑容。自己怎麼可以留在原地。儘管事實上他的確很想留下,但要是待在這不走,他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就無法實現拯救一切的任性願望。
「我們……不是要一起離開嗎?」
「不,要離開的只有我而已。」
哮的眼神劇烈閃爍。
「……什麼意思?」
「要當神明一事,由我單獨處理就夠了。請宿主回到您原屬的地方去吧。」
拉碧絲面帶笑容,既率直又簡潔地說道。
哮不解其意,嘴唇微微顫抖不止。
「……——我怎麼都沒聽說這回事啊!」
哮忍不住大聲詰問。
可是拉碧絲卻不為所動,只是維持著笑容直視哮。
「妳……不是說過嗎……要跟我在一起……!不是說只要有我陪伴的話,就算成為神明也沒關係嗎!」
「是的,我有說過。我想與您在一起。我想永遠陪伴在您身旁。」
「既是這樣……妳為什麼反悔!?為什麼獨自承擔……為什麼要撇下我!」
再也難以忍受的哮,眼眶泛起淚光。面對拉碧絲打算採取的行動,他只覺得心如刀割。
為什麼?為什麼?腦海裡只充滿了相同的疑問。
這是一股近似憤怒的情緒。哮不禁認為自己遭到背叛。那明明是彼此同意後才推導出來的答案……她為什麼要這樣擅自離開?
一道無處發洩的怒火湧上心頭,逼得哮幾乎快要破口大罵。
「宿主……」
可是在目睹拉碧絲的表情後,哮頓時為之語塞。
「……請您不要……再折磨我了好嗎?」
只見拉碧絲笑著皺起眉頭,斗大淚珠奪眶而出。
「我……最喜歡見到與大家相處之時的您。也非常喜歡與您在一起時的大家。」
聲音哽咽的拉碧絲,竭盡所能試圖表達出自己的心聲。
「我與您的魂魄早已相繫在一起。因此我非常非常清楚您究竟有多麼深愛大家……以及多麼珍惜那個地方。」
「拉碧絲……我……!」
「我明白。正如對待大家一樣,您也非常疼愛我,這點我感受極深……深到令人心痛。」
臉頰被淚水沾濕的拉碧絲睜開雙眼,疼惜不已地凝視著哮。
「可是,正因為這樣……我才不能帶您走。我不想帶您走……請您體諒。」
拉碧絲的任性發言,令哮感到心如刀割。
然而,哮卻未伸長手臂,他只能緊緊摟住自己的肩頭。
直到事態發展至此,哮總算才有了深刻體悟。
(啊……是啊……原來如此……)
他注視著滴落地板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咬緊牙關。
(原來我先前打算對同伴採取的行動……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同伴……儘管模糊不清,他還是能夠回想起來。一定是拉碧絲取消了與哮魂魄相互融合的作業所致。不然就是拉碧絲把自己的記憶轉贈給哮。
無論是哪一種原因都沒差。總之哮回想起來了。
哮對同伴們的所作所為,就跟拉碧絲對待自己的方式一模一樣。
不發一語地選擇背叛,打算自我犧牲。還認為這樣做就好。他很清楚同伴們會感到悲傷,也能夠想像她們有多難過。
可是,那終究只是想像。直到此時此刻面對現實,才首度有了親身體驗。
(……這種感覺……難受極了……!這種痛楚……哪有人忍受得了啊……!)
他總算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任性,以及到底有多糟蹋同伴們的心意。
哮暗自苛責淚水不聽使喚地溢出眼眶,卻又束手無策的自己。同伴們目送了企圖獨自步上絕路的他。雖說情勢刻不容緩,但櫻花、真理,還有斑鳩及小兔……大家到最後都不得不目送他離開。因此現在她們究竟抱持著什麼樣的心境,哮可說是再清楚不過。
(只要大家在一起,就算少了我也不會有問題?……妳不再是孤單一人?……我根本完全沒有資格講這種鬼話嘛……!)
哮屈膝跪倒,整個人縮成一團。難忍心痛而泣不成聲。
拉碧絲緩步來到悲傷不已的哮身旁。
拉碧絲溫柔地輕撫他的頭。
她手掌的溫度,使哮痛苦不已的心靈得到安慰。
「……真的……很對不起。請您,原諒我。」
「…………拉碧絲。」
「請您……回去吧……請您……務必得到幸福……」
哮握住拉碧絲撫摸著自己頭髮的手掌,貼上自己的臉頰。
為了確認這股溫度、為了永不遺忘。
哮既無法挽留,也無法維繫住她的存在。儘管心靈幾乎快被自己的無能為力所壓垮,哮仍反覆不斷地呼喚著拉碧絲的名字。
「拉碧絲……拉碧絲…………拉碧絲……!」
他不顧體面地潸然淚下,緊抓著拉碧絲的手掌不放。
拉碧絲也露出與哮相同的表情,輕撫他的臉頰,彷彿為了確認哮的體溫。
「宿主……」
光是這樣實在不夠,拉碧絲伸長雙臂探向哮的頭。
哮也緊緊抱住拉碧絲的身體。
兩人的嘴唇交疊,相互確認彼此的存在。正因明白這是最後一面,兩人更加火熱、激烈地擁吻對方。
兩人可說是在能夠聯想到的最糟糕狀況下相遇。
如今回想起來,簡直就像是被拐去簽了黑心契約一樣。拿生命跟契約要哮權衡輕重,哮根本毫無拒絕的權利……
然而兩人始終相處在一起。無論是難過或者痛苦的時候,稀鬆平凡或幸福的時候。
儘管這絕非一段多漫長的時期,兩人仍是攜手共度了這段時光。
以佩劍與劍客的身分。
以宿主與搭檔的關係。
以視彼此為重要存在的心態。
抽離嘴唇時,拉碧絲面紅耳赤、口吐火熱氣息,抬頭仰望著哮。
「我會陪伴在您身邊……永遠……縱使您察覺不到我也一樣。」
哮也收起眼淚,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拉碧絲。
「我會永遠守護您的幸福……」
拉碧絲也不再哭泣,轉而面露溫柔微笑。
哮也同樣……以微笑迎接離別時刻的到來。
「我當然會注意到。因為妳是——
——————————我的佩劍啊。」
聽哮這麼一說,拉碧絲……
————是的,您說得沒錯。宿主。
拉碧絲如同戀情開花結果的少女一樣——
展露出相識至今顯得最為開心——
彷彿向日葵一般的燦爛笑容。

最終章 一刀兩斷!
遼闊的湛藍天際。
萬里無雲的藍天,無邊無際地延伸開來。
他並不覺得漂亮。怎麼也不認為這片空無一物的天空能用漂亮來加以形容。
就宛如自己的心海一樣……空洞。
「…………」
草薙哮就這麼仰望著天際,一絲淚水滑過臉頰。
這片天空是哮再熟悉不過的天空。既無裂痕亦非黃昏。
是自己所屬世界那片眼熟的天空。
他回來了。
世界依然存在。既沒有崩毀的徵兆,天際還是一樣晴空萬里。儘管環視周遭也只剩下滿地瓦礫及百鬼夜行的灰燼,但仍然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世界並未走向滅亡。
「…………拉碧絲……妳真的……獨自一人……」
哮緊握拳頭,輕抵胸口。
世界得救了。神祇已死,世界被保全下來。
哮想要拯救一切的心願已然成真。
……除了拉碧絲這個獨一無二的搭檔以外。
「……唔……」
哮當然無法率直地感到高興。心中只有滿滿的失落感。
他就這麼呈大字狀倒在地上,沉溺於失意之中。
「…………」
突然感到背後隱隱發燙,於是哮挺直上半身。
伸手觸摸背部,發現有張像是灰燼一樣,變得破破爛爛的泛黑紙片黏在背上。
雖然紙片一經觸摸便迅速崩解,卻隱約帶有魔法陣的痕跡。
錯不了,這是轉送魔法的符咒。
哮皺起眉頭,回溯記憶。他想起在神話世界斷片與流道別之時的情境。
當時流確實觸摸過他的背部。
哮丟掉紙灰,手扶額頭。
「……哈、哈哈……那個人究竟有多會預測啊……」
伴隨著乾笑聲,他感慨萬千地搖了搖頭。
那個老謀深算的少女,難道早已預料到事態會演變至這種局面嗎?就連不是由哮化身主神,而是拉碧絲會選擇自我犧牲的結果,也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嗎?
儘管覺得不太可能,但無法斷言絕不可能,就是星白流可怕的地方。
「…………」
哮成功想起流的事情,本應喪失的記憶都恢復了。不僅如此,連痛覺……以及失明的左眼也全都康復了。
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傷口,如同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完美無缺。
必定是拉碧絲醫治了他的傷勢。當然,既不是以魔導遺產,也不是以神器的性能。
「畢竟她是神明大人啊……」
聲音微微顫抖,淚水再度奪眶而出。真是丟臉,無可救藥的丟臉。雖然很想講已經整理好心情,但最後明明是接受她的決定才說再見,卻又立刻這樣得到她的幫助。
哮自我解嘲,弓起背部流下眼淚。
失去她的傷痛並無法馬上獲得緩解。
可是……必須忍耐到底。因為自己理當負起責任,這同時也是自己的罪過與懲罰。
——此時,身旁有東西反射陽光,對哮的雙眼造成刺激。
瞇起雙眼的哮注意到身旁之物。
「…………」
那是一把插在地上的琉璃色長劍。
「拉碧絲……」
在看到的那一瞬間,哮就明白這把劍並不會出聲回應。
劍身依然蘊含著魔力。這把劍應該會善盡魔導遺產的職責,回應主人的要求才是。
然而,拉碧絲已不在這把長劍之中。在他眼前的就只是拉碧絲的容器。
只是一把缺乏魂魄,名喚銀檞之劍的長劍罷了。
「…………」
哮原本伸出去的手臂停在半空中,靜靜注視著劍身。
同時回想拉碧絲的聲音。
『我會陪伴在您身邊……永遠……縱使您察覺不到我也一樣。』
回想起拉碧絲的溫柔。
『我會永遠守護您的幸福……』
哮本來哭腫的雙眼,逐漸重捨活力。
『——宿主,您必須待在那邊。您非得回去不可。』
——沒錯。
你非回去不可。
回到那個地方。
回到同伴身邊。
這是搭檔的期盼。
要你得到幸福。
假使有空窩在這種地方傷心落淚,還不如快點起身趕路。盡力掙扎。
加快腳步趕回去。
千萬別忘記自己就是草薙哮的事實。
「對啊……………………………………我們走吧,一起回到大家所在的地方。」
哮重新伸長停在半空中的手臂,握住劍柄。
既沒有溫度、聲音也傳遞不到。
然而,她曾經存在的證據就在手中。
即便此時此刻,相信她也必然就在自己身旁。
所以,抬頭挺胸吧。
抬頭挺胸步上歸途吧。
哮挪動雙腳紥實地站了起來,將劍收入劍鞘。
耳邊響起了劍鞘與劍鍔交擊的聲音。
在這一瞬間,先前淚流滿面的哮已不復見。
他重捨了那個任性且冥頑不靈的草薙哮。
「……好……!」
抬起頭來,直視前方。
為了重返同伴們的身旁。
為了跨出全新的一步。
「——————哎唷,明明拯救了世界,怎麼還板著一張不太開心的表情啊……那就是傳說中的英雄臉嗎?」
哮戛然停下跨出的腳步。
因為在這條全新的道路上,剛踏出第一步就碰到一個莫大的阻礙。
「…………」
止步不前的哮怒火中燒。
他只有瞬間驚訝了一下。聽見這陣聲音的哮,搞不清楚自己到目前為止究竟錯愕、戰慄,以及絕望過多少次。
就算要說他差不多已經習慣也無妨。每次總是這樣,總是會在這種關鍵時候現身。此人偏偏就愛挑事情總算快要完美落幕之際,大喇喇地插手破壞。
哮嘆了一口氣闔上雙眼,再度伸手探向佩劍。
一手反按劍鞘,一手握住劍柄,轉頭望向聲音出處。
風吹,髮絲流動。在漫天塵沙飛舞、瓦礫滿佈的大地上,只見那人面向哮佇立於遠方。那傢伙擺著彷彿舞台劇演員般的誇張姿勢,任由微風吹拂一頭飽滿的金髮,露出毫無笑意的眼神凝視著哮。
「怎麼啦?告訴大哥哥吧。該不會是你拯救一切的行動失敗了吧?」
「…………」
「……哎呀呀悶不吭聲呢!看樣子被我說中囉……你捨棄掉什麼啦?嗯嗯嗯……既然只有你回到這裡,那就代表……」
「…………」
「——哦哦,搭檔對吧?那個琉璃色的小女孩,代替你成為主神了嗎?還是說你獻上她當作活祭品呢?」
「…………」
「我說對了吧!賓果!?我果然神機妙算啊!」
那傢伙像是在挑釁哮一樣,吊兒郎當地大呼小叫。
完全是個擅長觸怒他人的天才。不過,男子的眼神毫無笑意。他雙眼炯炯有神地凝視著哮,只用嘴角擠出笑容。
彷彿由衷感到高興、發自內心樂在其中一般。凝視、盡情享受著哮的絕望。
哮轉動身體朝向男子,正面與他展開對峙。
如今,他非得再度做好討伐仇敵的覺悟不可。
哮從隨風吹拂的瀏海底下,定睛瞪視那傢伙。
而那傢伙也任由微風吹拂一頭金髮,定睛瞪視著哮。
——草薙哮與兇煞,在萬里無雲的詭譎藍天底下相對而視。
「……無聊的挑釁刺激不了你嗎?用不著回答,看你的表情也知道。顯然是品嚐過非比尋常的絕望滋味吧。」
「絕望?那種東西立刻被我揮劍砍成兩半了。」
兇煞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兩手一攤。
「看來似乎是這樣呢。果然行不通啊……區區神祇似乎根本無法讓你感到絕望。」
「沒錯,我甚至不屑讓絕望這種令人不爽到極點的東西成為我的刀下亡魂。」
「很好很好很好,就是這種氣勢。儘管看不順眼,但我很樂意誇獎一聲。託你的福,這個世界得救了。絕望也因此得以永遠不斷地延續下去……我就針對此事率直地表達感謝之意。謝謝你喔,小王八蛋。」
「不客氣啦,混帳。別笑死人了。能延續下去才怪。你口中的絕望到此為止了。」
現場再度吹起一陣風。
直到這陣風遠去之前,兩人均不發一語。
「……想不到返抵這個世界第一個碰到的人居然是你這傢伙……你是跟蹤狂嗎?該不會是不惜乖乖裝死等我回來吧?」
「話講得可真難聽啊。我對男人完全不感興趣好嗎……不過等你回來的確是事實啦。因為我相信你一定會回來。」
「噁心。」
「事到如今你才明白嗎?」
「你是基於何種根據相信我會回來?」
「我當然相信啊。相信哪還需要什麼根據。你是我的敵人,我則由衷渴望,並且深信自己能夠在這種情境下送上絕望給你啊。」
現場第三度起風。
風勢逐漸增強,帶著轟隆聲響在兩人之間劇烈盤旋。
「我啊……截至目前為止,不是聲稱為了自己,就是為了同伴,再不然就是為了妹妹……總之我會設法找個理由與敵人交手。」
「我實在很想吐槽一句,你那是徹頭徹尾地為了自己,不過算了。畢竟你這樣做,結果幾乎拯救了所有一切,因此我不予否定。」
「是啊……但只有一個不管我再怎麼找戰鬥理由,最後都會變成只是藉口的傢伙。一個就算再怎麼掙扎,我也只想一刀把他砍成兩半的傢伙。」
「哦——真是湊巧。我也認識一個類似的傢伙呢。」
「那傢伙……用劍狠狠羞辱了我一頓。」
「是啊,我也被那傢伙奪走了絕望。」
「除非從那傢伙身上討回我的尊嚴,否則實在難消我滿腔怒火。」
「我也必須徹底摧毀掉那傢伙的希望,才能一吐心中怨氣。」
兩人同時緩緩拔劍出鞘。
劍鞘與劍刀相互磨擦,現場響起一陣如同鈴噹般的劍鋒聲。
哮抽出琉璃色的刀。
兇煞拔出漆黑色的西洋劍。
宛如對彼此的兵器引以為傲一般,兩人拔劍出鞘。
「好啦……開始那場未完的對決吧。」
「我可是從一開始就懷著這個念頭待在這。沒人曉得我究竟有多期待這一刻趕快到來。」
哮亮出獠牙,兇煞則是揚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再也無須多言。這兩人之間存在著一場難解宿怨。
哮絕對不愁找不到與他對決的理由。例如他奪走了真理珍愛的家人、殺死斑鳩的姊妹、造成樹夕的心靈崩潰等等……假使要列舉更深入的理由,那一定沒完沒了。相信一定還有許多哮不知道的惡行惡狀。
可是——在哮心中卻有一股超越上述理由,非得親自斬殺他不可的意志。
追根究底就是「厭惡」。追求希望的哮,與追求絕望的兇煞。立場截然相反的兩人會彼此厭惡,也是很理所當然的現象。
不過,就連這樣的界定都毫無意義。立場相反、反過來說等於同類相斥等理由——實際上並沒有複雜到可以如此歸類的地步。
只要單純換個說法來解釋『厭惡』就會變得十分貼切。
一點也沒錯。
——看不順眼。
就這麼簡單。
「…………」
「…………」
現場並未吹起第四陣風。
在這個場所,只有藍天、寂靜,以及遍地瓦礫。
是個最適合進行生死對決的場地。
毫無其他因素介入干擾的餘地,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出手制止。
因此可以盡情劈砍、盡情被砍、盡情——一刀兩斷。
兩人收起笑容,在鴉雀無聲的環境中,全神貫注地準備開戰。
哮擺出刀身高舉過頭的架勢,一雙血紅的鬼眼直射敵人。
兇煞則朝後方伸直左手,右手彷彿緊握拳頭貼著胸口斜舉西洋劍。
縱使失去魂魄,哮的銀檞之劍仍忠實地回應了主人的要求。
魔法陣轉瞬浮現,裝甲自腳底緩緩包裹住整個身體。
哮換上琉璃色、兇煞則換上一身彷彿被夜幕吞噬一般的黑暗色彩。
著裝完畢,劍刀鋒芒閃動。
隨後——
「草薙諸刃流真傳,草薙哮——唯有你,我非親手斬殺不可!
——做好覺悟了沒!魔法師!」
「沒問題!我要把你打入絕望深淵,
——等著被我斬殺吧!魔女獵人——!」
如同過往那場未完之戰一樣,兩人展開激烈衝突。
他們分秒不差地在同一時間提腳蹬地。互相直來直往地祭出第一擊。劍刀高舉過頭的哮一劍直劈而下,兇煞則由胸前發動了添加旋勁的超快速突刺。
兩記斬擊理應不會產生交集。因為說穿了就是「線」與「點」。唐竹剖與突刺分出勝負的關鍵,端看哪一方能夠先讓對手中招。
不過,這兩人就是例外。無論是線或點、也無關速度或力量或技術上的差距,兩人的攻擊必然會產生交集。並非刻意為之,純粹是宿命使然。
——砰!
一陣完全無法想像是劍擊所造成的衝擊聲響徹現場,宛如發生爆炸一般激起漫天塵沙。
兩人的一擊相互抵消。完全平分秋色。劍與劍遭到衝擊震退,雙方隨之拉開間距。
塵煙掩去了所有視野。在塵沙瀰漫的狀態下,被震開的兩人互瞪對方,接著——兩人衝散煙霧,再度趨前交鋒。
視線交錯,夾帶斬擊意志的殺意激盪出陣陣雷光。
這回雙方不再單靠蠻力,而是施展劍技應戰。
「草薙諸刃流·八岐大蛇!」
哮一開始便全力以赴。幾乎同時劈出的八連斬。那是光靠肉身絕對無法發動,超越了人類原有性能的劍技。縱橫傾斜,由上方180度角直取對手的絕技。
想閃避這招,除了後退之外別無他法。趨前搶攻的兇煞就算現在抽身往後跳開,大概也難逃挨刀的命運。
既是如此,那就善用細長的劍刀迎擊。
「哇哈哈!」
兇煞折彎手中這把西洋劍造型,具備高柔軟性的戰亂魔劍劍身,像蛇一樣靈巧地鑽過八連擊的縫隙。
目標是哮的顏面。他毫無玉石俱焚的打算。兇煞並無法如同過往那樣一再死而復活。在跟鐵隼人交手的過程中,雖然成功地讓他產生了自己已用盡生命庫存而身亡的錯覺,實際上卻只是讓庫存量由2條生命減少為l條罷了。
這次一旦喪命,就真的會直通地獄。然而兇煞並不懼怕。倘若怕死,那根本就無法讓草薙哮飽嚐絕望。心想『正合我意』的死靈術師面帶笑容。這種緊張感、這種火藥味,稍有差錯就會賠上性命的刺激氣氛。
「絕望至極!令人過癮啊!」
西洋劍穿越八連斬,直逼哮的眼前。
——哮也毫不退讓。他要就此斬殺兇煞。這記突刺像蛇一樣蜿蜒,直取哮的右眼。在使用掃魔刀的狀態下,哮猛然撇頭。劍尖掠過眼窩邊緣,鮮血湧流而出。
但還是躲過了。儘管戰亂魔劍的特性會造成傷口無法癒合,但只是受點皮肉傷就了事,已算是最棒的結果了。
「——喝呀!」
八連擊轟然劈落。哮確信勝利在望。唯獨對上這傢伙之時,不管施展何種劍技都必須懷著致勝心態出招。否則根本無法拿下勝利。
但此時——兇煞竟匪夷所思地將整個身子壓縮至極限狀態。
「嘻嘻!」
魔法?強化身體機能之類的特技?是什麼都好,總之被他躲過了!
如同西洋劍一樣,突然變得像條繩索一樣纖細的兇煞軀體,也穿越了八連擊的縫隙。
這傢伙有辦法任意改造自己的身體部位。不愧是曾經自謝對人體構造瞭若指掌的傢伙。要壓縮體內肌肉或脂肪、以及令骨骼軟化,對他而言都易如反掌。
斬擊落空的反作用力,導致哮的劍刃直刺地面。
躲過八岐大蛇的兇煞,則是啵一聲變回原狀。
「那是什麼招數啊……!」
「我以前曾經待過馬戲團啦————!」
誇張到這種程度實在很好笑。但哮沒有開口大笑的閒工夫。
哮現在破綻百出。橫掃的西洋劍鋒急速逼近。雖是一把不太適合劈砍的劍,但這種認知對戰亂魔劍來說毫無意義可言。
哮全神貫注地屈膝閃躲。戰亂魔劍的劍刃自頭上呼嘯而過,被割斷的瀏海在半空中飛舞。雖是成功避開這一劍,可是卻又露出另一個更大的破綻。
兇煞的劍術主要是臨機應變的風格。像蛇一樣擺動、靈活改變攻擊軌道,這就是他的「突刺」。哮隔著肩頭目睹西洋劍變換軌道直逼而來的光景。這記掠過眼窩撲空的突刺,發出如同老鷹鳴啼般的聲響,由不自然的角度逼近哮的後腦勺。一般而言,要從那種姿勢劍指對手後腦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卻見兇煞逆向彎曲自己的手臂關節。真是帶有雜耍風格的劍術。
閃躲不了,避無可避。
那就別躲!把他整個人轟出去!
「喝——呀!」
「!?」
哮右手拄地作為支軸,由屈膝狀態抬起左腳,狠狠轟向兇煞的左邊腰間。
這一腳準到連哮本身都大吃一驚。
兇煞的身子攔腰彎成<字狀,整個人淒慘地飛了出去。西洋劍的劍尖沒能刺中哮的後腦勺,而是與兇煞的身體一同摔倒在地。
兇煞提劍猛刺地面,藉此化消哮這一踢所帶來的強烈衝擊。
單膝跪地的兇煞氣得對哮破口大罵。
「一個劍術狂居然用腳踹人,難道你都不覺得可恥嗎……!?」
「廝殺時哪還能在乎那種事啊,混帳……!」
哮與兇煞各自拔起刺穿地面的武器,對著半空中輕甩一下後,再度展開對峙。
「有夠討人厭的戰鬥風格啊,還是一樣只懂得靠蠻力呢!」
「那是我該說的台詞吧!你就只會扭來扭去!」
「我最討厭什麼草薙諸刃流了!」
「我也無法認同你的邪門劍術!」
相互搬出內心想說的話對嗆。雙方強詞奪理,簡直就跟小孩子吵架沒兩樣。
不過兩人都是當真的。他們是發自內心互看對方不順眼。
對方的一舉一動,均令彼此感到滿肚子火、不舒服且不愉快到極點。甚至氣到額冒青筋。
「接下來該輪到我掌控局面了……!」
「你休想!這一戰從頭到尾都是由我主導……!」
兇煞將劍收回身前,重新擺出突刺的架勢;相對的哮則是採取正眼架勢。
兩人緊握劍柄凝聚力量,在到達最高點的瞬間猛然爆發。
點狀風暴襲向哮。兇煞的連續突刺快到就連動用掃魔刀也只能勉強辨識的境界。哮挪劍接招,奮力抵擋。
哮採用正眼架勢。這種傳統架勢是可以對應所有防守與攻擊動作的劍術基本要訣。由左右上段至※霞之架勢;由刀尖指地至※八相及※肋構。可切換成臨機應變的戰鬥風格,最適合轉守為攻。(譯註:依序為——劍刃橫劃對手雙眼、劍刃扛於肩上,劍鍔與口同高、劍刃藏於右半身,劍尖朝後等架勢。)
擋下突刺風暴後的反擊。由正眼架勢祭出的唐竹剖,也就是俗稱的面部斬擊。
此舉並非刺探,哮的劍技就是由這一擊揭開序幕。
這記單純的劈斬只是陷阱。正如兇煞的突刺風暴其實只是引誘哮出手攻擊的陷阱一樣,哮的行動也不過是想引誘兇煞出劍撥擋的圈套罷了。
斬擊逼近兇煞的頭部。兇煞彷彿強調『就是在等你出招』的意思一般中斷突刺,接著纏住哮的攻勢收回西洋劍。
西洋劍的劍刀,開始與太刀的刀根部位產生磨擦。
——嘰……!
來了。是撥擋。利刃相互磨擦的聲音,與金屬彎曲的獨特音色響徹現場。當兇煞順手一揮,彷彿劃圓一般,只見西洋劍產生異常的彎曲,如同字面所述——纏住了哮的太刀。
就哮所知,唯獨大蛇有辦法施展出如此暴力的撥擋。嗡一聲,眼看哮的劍擊威力即將被卸除至兇煞的背後——
哮就是在等待這一刻。
「我說過了,這一戰是由我主導——!怪火螢!」
哮發動劍技。施展撥擋,確信已將哮的攻擊納為己用的兇煞頓時面露驚愕神色。
因為哮竟然用撥擋破解了他的撥擋。
原本被卸往背後的力量,如同勾勒出一輪新月一般反過來纏住西洋劍的劍身。
「啥!?」
兇煞的西洋劍受到撥擋牽引,導致他整個人大大地失去平衡。本來打算利用對手攻擊玩弄對方,結果卻被反將一軍的事實,令兇煞大感驚愕。
這並非兇煞第一次看到此招。在和隼人交手前,跟哮展開一連串攻防之際,他就已經施展過這招。而哮則具備了縱使兇煞知道他有這招可用,卻依舊束手無策的過人本領。
逮到一個大破綻,哮自然不會錯過。
他緊抓著這個大好機會不放,盡情襲擊對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真明流狼之太刀。這是一記由下往上斬,俗稱逆風的斬擊,其實說穿了就是誇張地運用蠻力施展的劍技。哮利用自身的全部體重及瞬間爆發力,令刀鋒挾惡狼撲喉之勢直取兇煞。
「少瞧不起人啊啊啊啊!!」
發出尖叫聲的兇煞展開反擊。他以西洋劍緊貼直逼而來的刀刃,一路順勢滑至哮的刀鍔部位。接著頸項猛然後仰,竭盡全力伸長握劍的手臂。
西洋劍的劍刃和太刀的刀顎激烈碰撞,哮的刀尖停在只差一吋就能刺中兇煞下顎的位置。儘管對這出人意表的的防禦手法心生戰慄,哮仍未善罷甘休。他用肩頭撞擊自己手中這把刀的刀背,狠狠地震退了緊貼刀顎的西洋劍刃。
這是諸刃流金槌坊的應用版。哮在施展劍技的途中,且不是用拳頭,而是通過肩膀衝撞來加強斬擊的威力。
被震開的兇煞大幅後退。哮則利用發動金槌坊所形成的反作用力,再度閃身攻向兇煞。
怪火螢並未停止。縱使對手企圖利用他的攻擊,只要過程中有產生某種「力量」,哮都能運用這股力量提升速度。
撥擋,被撥擋,再次破解對方的撥擋。藉此持續不斷地強化攻擊速度與力量。兇煞的拿手攻擊為突刺。不僅會產生並非直線,而是歪七扭八的軌道變化,又會搭配特技表演般的姿勢出招,因此難以判斷其走勢。
但還不到無法對應的程度。正如哮所宣言一般,這一招具備將戰局走勢帶進自身主場優勢的力量。
片刻過後,哮的斬擊逐漸超越對手的速度,開始凌駕於兇煞之上。
一段直到他與拉碧絲離別之前,早已徹底遺忘的回憶。儘管感覺很不爽,但他和兇煞所展開的這波撥擋攻勢,令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和大蛇的修行過程。身處魔導學園的某天晚上,他在校舍內接受大蛇的指導,一同交鋒。當時彼此不斷加速的劍鬥著實有趣極了。
師傅·大蛇曾經這樣說道。
判斷走勢、配合走勢。
但這一招若過度迎合走勢,將很容易遭到暗算。千萬不可錯過走勢的變化。
要睜大雙眼、仔細觀察。除了維持走勢,同時必須緊盯兇煞的一舉一動。
只見對手右腳向前跨出一步,以背對自己的姿勢祭出一記突刺。
劍尖由上往下,宛如飛魚躍出水面,再度潛入水中一般直逼而來。
西洋劍的劍身彎曲成拱橋狀,鎖定了哮的額頭。哮則展現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擺出柳之架勢。左腳往斜後方收回,刀身橫擺於頭上,防守頭部要害。
但在下一瞬間,這記突刺卻勾勒出一條意料之外的攻擊路線。原來是兇煞輕輕扭轉手腕。
——先是響起一陣近似鷹啼的聲音,接著拱橋狀的軌跡瞬間變換成逆拱橋。如同月齡由上弦月轉變成下弦月一樣。
本來由上方落下的突刺,變成了由下而上的突刺。
穿越哮透過柳之架勢試圖守護頭部的防線,銳利如針的劍尖直逼哮的喉頭而來。走勢的變化——兇煞打算藉由改變攻擊模式,重新掌握攻擊的主導權。
哮已事先預料到會有這招——但卻對應不了。要透過目前這種架勢防禦喉嚨,根本就不可能。縱使施展了怪火螢,也不代表就能實現絕對防禦。這終究只是撥擋。若無法撥擋對手攻勢,就毫無意義可言。
因此,哮決定靠自身實力以外的方式來化解危機。
原本維持柳之架勢的哮放開握著劍柄的左手,並以左手手掌做出握著物體的手勢。
「小太刀!」
縱使得不到應答,理當還是會有所回應才是。
即便失去魂魄,我仍相信妳是我的佩劍。
(拉碧絲……!)
沒有聽見任何回應聲。
但——左手手心卻悄然無聲地浮現一把小太刀。哮使勁緊握刀柄,反手揮刀砍向逼近喉頭的突刺。
金屬聲響起,兇煞的攻擊被擋了下來。
哮就這麼使出渾身解數,順勢用小太刀震開西洋劍。兇煞受到劍刃被彈開的衝擊影響,雙腳微微離地騰空。
哮立刻解除柳之架勢,刀刃直接高舉指天,改成大上段的架勢。
「諸刃流——狒狒威嚇!」
這原本是用來對付幻想生物的佯攻招式,但就算直接劈砍也能發揮出相當強大的威力。兇煞咬緊牙關,閃躲這記直劈而下的斬擊。
然而,方才被震開的衝擊已造成兇煞雙腳離地。
因此他頂多只能後仰身子。
「——咕啊……!」
哮這一刀賞了兇煞的身體一記袈裟斬。手感雖淺,這刀仍突破了兇煞的裝甲,他身上的傷口噴出大量鮮血。
雙方視線再度交會。
哮對兇煞露出『活該』的譏諷笑容,兇煞雖是咬牙切齒,卻也樂不可支地笑了出來。
「這樣才對嘛!有那把劍的你才像話啊!」
「用不著你說……我與拉碧絲是最強的組合!」
「哈!真會說大話耶!闇夜,妳認為呢?」
兇煞一說出愛劍之名——
《那就證明給他看,讓他明白我們才是更勝一籌的絕配。》
兩人腦海中同時響起一陣平坦的嗓音。
戰亂魔劍。在襲擊模擬戰錦標賽之際,哮也曾聽過這陣聲音。是與拉碧絲較勁的S級魔導遺產之人格。
哮當然沒忘記她的性能。目擊兇煞輕蹴地面往後跳開,哮也解除怪火螢,大大地擺出應戰架勢。
耳邊響起數不清的破風聲。是兇煞邊往後跳開邊揮劍劈砍。
而哮明白他此舉絕非毫無意義。
他是為了留下斬擊餘勁,以及——
「跳支滑稽的舞蹈吧—一!」
——飛空斬擊。
哮趕緊要求銀檞之劍為雙眼添加分析濾膜。在視網膜表面貼上一層偵測魔力用的濾膜,便可看見肉眼捕捉不到的無形斬擊。
視野變得有點昏暗。然而當哮能夠看見兇煞的斬擊餘勁之際,早就為時已晚。
「——嘖!」
哮連忙揮劍擊落斬擊。在迎面飛來的斬擊當中,有兩道沒能破解的斬擊分別命中哮肩頭,以及掠過他的側腹。
鮮血泉湧而出。儘管這絕非致命傷,卻是無法治療的傷口。哮用裝甲強行堵住傷口。首度與兇煞對戰受創時,是被他一劍刺透肺部。跟當時的疼痛比起來,這兩道傷口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在哮設法堵住傷口的這短短兩秒鐘之間——橫亙在他與兇煞之間的寬敞空間中,被兇煞埋下了數量多到令人發毛的斬擊餘勁。
兇煞則置身於停止在半空中的無數斬擊餘勁中心,張開雙手聳了聳肩。
「這回我的搭檔也相當起勁喔。只不過她好像有點不滿啦。因為你犧牲了自己的搭檔,害她再也沒有機會可以報仇了啊。」
兇煞話一說完,只聞闇夜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我才沒感到不滿。我只看到那是一把呈現琉璃色的劍。只要它還保有劍的功能,我就要折斷它。》
「呵呵♪好像是這麼一回事唷?」
兇煞彷彿炫耀自己的佩劍一般,輕輕撫摸戰亂魔劍的劍身。哮則是右手緊握野太刀,左手拿著小太刀,對兇煞的挑釁嗤之以鼻。
「……那就趕緊來確認一下吧。徹底作個了結,看看誰才是更強的一方吧……!」
哮重新握緊野太刀橫擺於眼前,令琉璃色的刀身閃閃發亮。
兇煞也宛如騎士一般,將漆黑劍身豎於眼前。
以自身武器為榮的兩人,再度展開激烈衝突。
「從現在開始——!」
「——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交錯手中雙刀的哮快步飛奔而出。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連想都沒想過要躲避。區區斬擊餘勁,只要肉眼看得見就不成威脅。
倘若有障礙物橫亙於眼前,只管全數加以排除!
連握在手中的拉碧絲也撼動空氣,激盪出銀鈴般的刃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兇煞張嘴哈哈大笑,揮舞手中細劍。
原本靜止的斬擊餘勁,瞬間同時飛向哮。
簡直就像是嚮導飛彈一樣,每一道都精準地朝著哮直撲而去。
筆直奔跑的哮持續揮劍劈砍斬擊餘勁。暗紅色的斬擊餘勁與哮揮動的劍刃相互交擊,宛如玻璃般應聲碎散。
脆弱的斬擊。跟實際上由兇煞親手揮舞的劍刀比起來,這些餘勁就跟糖雕作品沒兩樣。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擋得住我和拉碧絲!!」
十、二十、三十。粉碎所有餘勁的哮猛然推進。
不惜賭上一切。
為了證明自己和搭檔是最強的組合,
「你的生活方式簡直就像是火車。兩眼只看前方的心態我可不敢苟同喔——!!」
躂!兇煞突然抬高右腳跺地。
只見在單調地衝向兇煞的哮腳底下,憑空冒出一座蠢動的魔法陣。
就連忙於應付斬擊餘勁的哮,也不禁心生戰慄地察看腳邊。
瞬間——轟隆一聲!
一頭宛如從海底探出水面的巨大鯨形怪物,由哮的腳下飛竄而出。哮被鯨形怪物狠狠地撞向半空中。
兇煞手抵額頭,吹起口哨,眺望著哮被垂直撞向空中而逐漸變小的身影。
「這是我小時候飼養的魔法生物,這次久違地放牠出來透氣,想不到居然又變大了呢!」
兇煞完全不認為在劍術對決中召喚魔法生物是很不識趣的舉動。哮大概也一樣吧。他必然也會為求勝利不擇手段。這場戰鬥本就毫無規則可言。硬要說的話,就是哪一方敢留手就必死無疑吧。
卑鄙下流齷齪無恥。彼此都十分歡迎對方這樣應戰。
《現在可沒空讓你胡扯喔。他來了。》
被闇夜出聲提醒的兇煞猛然回神,兇煞抬頭凝視不斷游向上空的鯨形巨怪。先是聽見一陣像是吹響號角的聲音,接著發現好像有個物體沿著鯨形巨怪的體表快步奔馳。一目睹哮拖著刺穿鯨形巨怪皮膚的劍刃,宛如劃出螺旋軌跡一般不停奔跑的身影,兇煞隨即開心地沿著水平方向甩動劍刀。
當鯨形巨怪遭到哮的反擊而化作魔法粒子消散後,兇煞又構築數座魔法陣,朝向天際釋放自其中召喚出來的異形軍團。《絕望樹海》。這是一門打開通往異世界的大門,只要能夠持續提供魔力,便可永無止境地召喚出低級魔法生物的魔法。
異形軍團逐漸接近從天而降的哮。
哮則噴射魔力,在落下途中不斷迎擊異形。
哮親自印證了,出動異形軍團挑戰草薙諸刃流,是再愚蠢不過的行徑。他施展諸刃流的所有劍技,勢如破竹地斬殺異形。
只見哮運用噴射魔力避開處理不完的異形怪物,由兇煞的正上方直衝而下。
兇煞抓著闇夜的刀身,並命令她硬化刀刃。先將強度及硬度提升至極限後,再稍微掰彎劍身加以固定,隨後收劍入鞘。劍鞘並非魔導遺產,因此受到劍身造形擠壓而跟著翹了起來。
像西洋劍這類細長的直劍,基本上是缺乏居合斬之類的劍技。雖說透過輕微彎曲劍身的手法是有可能達到類似效果,但其實也沒什麼意義可言。
不過事實上,這種姿勢有助於迎合敵人的出手時機。可說是非常適合用來對付行動速度飛快的對手。當然,他也懷著想嘗試一番的好奇心。
「————來吧……!!我就把你當成飛蟲打下來……!」
兇煞並不打算閃躲。他內心有股預感,即使嘗試迴避攻擊,哮也會藉由魔力噴射鎖定目標,在墜地前揮劍斬殺自己。
因此兇煞決定正面與哮對決。要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在空中的哮開始垂直旋轉。受到鯨形巨怪攻擊而導致左臂受創的哮無法使用小太刀。因此他將武器切換成一把龐大的德式雙手巨劍。
哮逐漸逼近兇煞所在的地面。這段距離在他可掌握範圍,而這也是他使用過好幾次的劍技。就連身體都已牢牢記住發動攻擊的最佳時機。
「草薙諸刃流——」
身體轉動至極限的哮,在落地前夕對準兇煞的腦門施展劍技。
「——螳螂坂!」
兇煞也在同一時間自劍鞘中抽出帶有曲度的西洋劍,如同魷魚擺尾一般折彎上半身,朝正上方祭出一記居合斬。
儘管雙手巨劍和西洋劍相較之下,前者無疑具有壓倒性的凶猛力量,但無論是什麼樣的衝擊力道,均奈何不了處於硬化狀態的戰亂魔劍。
雙方的刀刃迅速逼近。
「————」
卻見哮在劍刃交擊的瞬間,將德式雙手巨劍切換成短刀。
兇煞瞠目結舌。西洋劍的劍鋒因德式雙手巨劍的消失而撲空,哮彷彿鑽過劍尖迎擊一般,以手中短刀砍斷兇煞的左臂。
——噠!!
當哮著地之際,地面同時發生凹陷與隆起的現象。眼看被短刀砍斷的左腕噴向半空,兇煞極不甘心地臉部肌肉微微痙攣不止。哮也維持著落地姿勢,抬頭瞪視兇煞,以右手緊握變回野太刀的劍柄。
「……唔……!」
「……啊啊啊……!」
被兇煞握在手中的戰亂魔劍發出嘎吱聲響。
哮則斜舉變回野太刀的佩劍,一雙鬼怪之眼燃起熊熊怒火。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緊接著——兩人再度短兵交接。
彼此都只剩一隻手。雙方也都消耗掉大量體能,致使再也無法全神貫注地撥擋對方攻勢。
兩人奮不顧身地攻擊對方。他們擠出體內剩餘的所有力量,瘋狂劈砍眼前的混帳。
劍刃交織出尖銳刺耳的敲擊聲。哮的劍技,最後逐漸回歸成單純的劍術基本動作。而兇煞那獨特的西洋劍術,也失去了原先雖是走樣,卻仍保有一定規律的劍路,變成一隻彷彿只會瘋狂亂咬的野獸。
血花四濺、皮開肉綻,周遭一帶逐漸被染成鮮紅色。甚至分不清楚是哪一方的傷口,以及由誰身上流出的鮮血。
兩人均已遍體鱗傷。
可是,這股怒氣卻不允許身體停止行動。
他們容不下眼前之人的存在。雙方從一開始就互看不順眼。
這傢伙的言行舉止令人看不順眼。這傢伙的思考模式令人厭惡。這傢伙的目標令人作嘔。這傢伙的聲音令人頭痛噁心。要是能把那傢伙的臭臉踩在腳下,必然可以迎接快樂的明天。
這傢伙的存在,令我、令我生理上完全無法接受。
縱使再怎麼不願意,兩人也很清楚彼此同樣討厭對方。這傢伙很厲害。有好多地方都凌駕於自己之上。倘若他們個性都很正經的話,那兩人搞不好有機會成為相互砥礪的勁敵。
可是——就再死我也絕不可能認同這傢伙。休想要我們彼此認同。
這傢伙是宿敵。是一個可恨至極,非致於死地不可的存在。
他們對彼此都充滿了無窮無盡的恨意。也對彼此火大到極點。
絕不容許對方活著——!
除非親手斬殺,否則難消恨意——!
除非一刀將對方砍成兩半,否則絕不善罷甘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彼此發出咆嘯聲,懷著自以為是的尊嚴劈砍對方。
絕望。希望。這些東西早就被兩人拋至九霄雲外。
身為劍術天才的哮已不復見。
身為絕望之子的兇煞也已不見蹤影。
這裡只剩下兩隻醜陋的野獸。
兩人之間的攻防……不對,應該說是相互攻擊不知持續了多久。高掛於藍天的太陽早已移動至兩人的正上方。陽光持續燒灼兩人的身體。現在明明是隆冬時節,兩人卻覺身體燥熱不已。視野模糊不清、呼吸紊亂急促。汗水一冒出體表便迅速蒸發。
歷經成千上百回合的交鋒,兩人都快要瀕臨極限。體內的血液早已乾涸,感覺彷彿化作沙粒緩緩遊走於全身上下一樣。身體格外沉重,無法隨意行動。但他們並不打算停手。在殺死對方之前,說什麼都不能停手。
「……唔!」
哮再一次高舉拉碧絲,朝向兇煞面門直劈而下。
儘管劍速夠快,卻因出招架勢和步法都不成體統,因此閃躲起來相當容易。
「……嘖!」
兇煞則是費了全力才勉強側身。結果沒能完全避開,導致肩膀中刀。他按住噴血的傷口,身形踉蹌地倒退數步。
兇煞對倒退的自己感到不滿,起手祭出一記突刺。
哮試著躲避,卻因腳不慎被瓦礫堆絆倒而失去平衡,造成頸項被這一劍挖掉一小塊肉。
之後,兩人同時跪倒在地。
間距大約一公尺遠。眼前有個汗流浹背、一臉沒出息地喘著氣的傢伙。
意識到自己其實也處於相同狀態的兩人都很火大。
兩人不服輸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面對面。
如同野獸一般喘著氣,咬牙切齒地近距離怒瞪對方。到了下一秒鐘——兩人猛然後仰,同時賞了對方的額頭一記頭槌。
「咕啊……!」
「唔唔……!」
彼此都被對方造成的衝擊震得倒退數步。在連站著都很吃力的狀態下,痛得不禁發出呻吟聲的兩人,最後在距離對方五米的地方停下腳步。
兩人均吐出一口氣,為了戰鬥而吐氣。頭槌造成的痛楚逼得兩人搖了搖頭,並透過搗住額頭的五指縫隙相互瞪視。
藉此刺探對方戰意及傷勢。
一模一樣。無論是消耗的體力或剩餘的氣力,雙方都完全一致。
一股確信的念頭促使兩人微瞇雙眼。
——明白再來就是最後一擊的確信。
接下來的攻擊,恐怕會造成他們其中一人喪命。
這段距離就是如此致命的間距。
兩人調整呼吸節奏,挺直背。
心中的嫌惡感和獸性衝動已然消失,兩人再度變回人類。
「為免留下遺憾……勸你最好全力祭出最精湛的一擊……草薙哮。」
「……決勝吧……兇煞。」
兩人對峙。
相互發洩怒氣的時間已經結束。
在這最後一刻,就秉持著自己的信念而揮劍吧。
兇煞所秉持的信念是絕望。
他就只是單純追求著絕望。
「對我而言,在這裡殺掉你就是最頂級的絕望。這點不會改變。你的死所形成的絕望,不只侵蝕你,還會傳播給其他人。就像種子發芽,會讓遍地開滿最淒美的絕望之花。」
「…………」
「我要為了見證那一幕而殺你。品嚐你們的絕望,就是我現在的人生目標。」
兇煞如同騎士一般將劍豎於眼前,魔力隨之加身。
一股彷彿夜幕的漆黑魔力在他腳下構築魔法陣,暗黑魔力也同時覆蓋戰亂魔劍的劍身。
《赫茲寧格血戰》。這門同時促使身心陷入瘋狂狀態的賦法,足以衍生出在世上現存的所有魔導遺產當中,號稱數一數二的強大破壞力。
最精湛的一擊。
兇煞打算把搭檔和自己具備的所有力量,全部傾注於這一擊之中。
「…………」
哮則低頭凝視右手緊握的這把佩劍,也就是銀檞之劍。
直到方才為止,他都只是為了自己而與那傢伙交鋒。儘管平常也同樣都只是為了自己而出劍,但唯獨對上這傢伙時,是基於意氣用事與自尊心而戰。
不過……他不想讓這一擊成為與往常無異的一擊。
「我…………」
看著銀檞之劍……看著拉碧絲的哮緩緩開口。
他想起拉碧絲在最後一刻所展露的燦爛笑顏。
想起那個地方。
想起眾人引頸等待自己回歸的那個地方。
「為了回到那個地方,我將傾盡全力發動這一擊。」

「…………」
「為了回到我的容身之地——我要殺了你。」
這就是草薙哮的心願。
這就是草薙哮的希望。
為了同伴。
為了妹妹。
為了自己。
以及——為了如今仍在某處守護著自己的搭檔。
「原來如此。確實是合乎你行事作風的希望……我很樂意親手加以摧毀唷。」
嘴角浮現一抹微笑的兇煞身裹黑暗魔力,擺出應戰架勢。
哮也收刀入鞘,壓低腰際。
「…………做個了斷吧。」哮如此提議。
「…………就這麼辦吧。」兇煞點頭表示同意。
「你的絕望——」
「你的希望——」
「「——就到此為止了!」」
指尖輕觸劍柄的哮靜靜下達命令。
「拉碧絲……《黃昏賦法》。」
藏於鞘中的刀身竄出火焰。
過去,他未曾自這股火焰中感受到熱量。他認為這只不過是魔法,是用來狩獵異端之力。
如今他卻覺得這股火焰是如此溫暖。與拉碧絲輕撫他臉頰時的手掌溫度如此相似,既柔和又溫暖。
哮閉目想像。
不是為了收縮思緒,而是在心中想像。
鬼之心得的用意,不在造成使用者陷入瘋狂狀態。而是用來刪除多餘的雜念,只保留戰鬥的意志。
戰鬥的意志。戰鬥的理由。
目的、行動。
揮刀劈砍的目的——是為了回到棲身之地。
聲音消失、身體的五感消失。
一睜開眼睛,哮看見世界逐漸變得遲緩。
全世界都變得緩慢,被他拋在身後。
他看見光之粒子,萬物看起來彷彿靜止不動。
在這樣的世界當中,哮向前跨出一步。
與他的搭檔一同朝向目標邁進。
他所追逐的對象並不是光。他的目的地並不是光。
重新啟動的光之粒子逐漸流逝。
哮在架起劍的兇煞背後,看見了小隊室的入口。
我要回到那個地方。
這就是我的心願。
我的……
搭檔的……
「我們一起回去吧。」
拔劍出鞘的哮,看見在光芒盡頭的那扇門緩緩開啟。
當百鬼夜行的侵蝕停止後,遍佈首都圈的鬼怪汪洋全都化成灰燼,大樹也隨之枯萎崩解,灰飛煙滅。又因地底的百鬼夜行也化成死灰,造成各地均確認到數樁地層下陷的事實。首都圈徹底失去了往日風貌。
從百鬼夜行發動襲擊以來,到現在已經過整整一晚。而打從鳳颯月和草薙哮一同消失後,35小隊的全體成員便展開以求生為首要之務的行動。
原本搭乘直升機的櫻花救回失去意識的樹夕,她自己則跳上載送斑鳩和小兔的直升機,撤離坍塌的大樹。
之後,異端同盟回到對魔導學園的遺址會合,櫻花等人在那邊接受了治療。傷勢最嚴重的人是真理。她不僅背負著與鵝媽媽一戰對身體所造成的沉重負擔,隨後又因靈魂主導權被奪走而跟櫻花大打出手。最後更為了守護同伴,以及襄助哮而再度用盡自身魔力。換成一般魔女的話,那可是就算賠上一命也不奇怪的狀態。
儘管櫻花等人坐立難安,但在聽負責治療的藥師和醫療魔法師表示「雖然必須接受長期療養,不過她的生命並無大礙」後,這才總算是鬆了口氣。
櫻花、小兔和斑鳩肩靠肩,在醫療處的帳篷裡呆坐至隔天天亮。
三人均不發一語。她們各自都在思考今後該如何是好。甚至在不知颯月一手策動的滅世計畫最後結果究竟為何的狀況下,哮就這樣離她們遠去。
該怎麼對樹夕解釋才好?樹夕今後又該怎麼辦?
我們……以及這個世界……她們對未來一無所知。
三人肩並肩。只要一起面對,總有辦法可以度過難關。只要一如往常地齊心協力,問題自然迎刃而解。然而想歸想,她們果然還是需要一段時間沉澱心情。
起碼在今天晚上結束之前……
——星白流回到眾人面前,也只不過是短短三十分鐘前的事。
「剛剛發生的那場爆炸……難不成!」
向醫療處借用四輪驅動車,載著櫻花和小兔離開帳篷區的斑鳩,受到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和閃光影響,連忙急踩煞車。
「…………!」
「鳳!」
無視小兔的制止聲,翻身跳下副駕駛席的櫻花快步飛奔而出。她沿著崎嶇不平的道路奔向發生爆炸的地點。斑鳩和小兔也緊跟在後。
流曾這樣告訴她們:
『雖然我不敢保證,但妳們或許可前往這裡看看……若他仍是人類,可能出現在那……』
流說還有一絲希望存在。櫻花她們除了相信這一絲希望以外,也別無其他選項。
跨越瓦礫堆的櫻花儘管受到灰燼影響而寸步難行,她依然竭力往前跑。
「哮……!哮……!」
她呼喊著哮的名字,趕往發生爆炸的地點。
在抵達目的地後,只見現場留有一座巨大的隕石坑。
她佇立在隕石坑的邊緣,轉眼環視周遭一圈。
空無一物的光景。在眼前擴展開來的,是一片慘遭破壞殆盡的灰色世界。
而在這片灰色世界的中心點……櫻花有所發現。
隕石坑底部有一座由灰塵堆積而成的小山丘。
這座小山丘的頂端插著兩把劍。
分別是漆黑色的細劍,以及琉璃色的刀。
兩把刀劍以交錯之姿插在灰塵上。
「………………………………………………怎麼會……」
櫻花屈膝跪地,後悔莫及地瞇起雙眼。同時手抓灰塵緊握成拳頭狀。
懊悔與悲傷之情湧上心頭。眼淚潸然滴落灰塵之上,黑色斑點緩緩擴散開來。
他一定是回來了。完成自己該做的事情之後,他回到這個世界了。
只有這項事實是她得到的唯一救贖。
他的容身之處如今依然安在。
縱使肉體朽壞,他的靈魂必定也已回到這個世界了。
所以別再傷心落淚了,櫻花如此告訴自己。
——就在這時。
灰燼堆成的山丘微微蠢動、崩解。
大吃一驚的櫻花抬頭察看。
只見灰燼不斷自山丘表面滑落,剩餘的灰燼則由內側逐漸隆起。
櫻花自腰間拔出手槍。
「…………」
槍口對準灰燼山丘的櫻花屏息以待。
是哪一邊?
出現的人會握住哪把劍?
一個灰頭土臉的男子自山丘內側破土而出。他單膝跪地,甩了甩被灰燼染白的頭髮,接著伸展還能動的右手手掌。
最後,這名男子——一手握住了自己的愛劍。
末章 35試驗小隊
——第二次魔女狩獵戰爭。
雖說終結至今已經過整整五年時間,這場戰爭的去向卻仍舊未能獲得釐清。儘管魔女們確實曾展開侵略行動,但媒體報導指出,就跟堪稱為前哨戰的境界線入侵作戰同樣,是由西側陣營的一個名叫『純血之徒』的激進派組織所採取的武斷行徑。
而這場戰役的去向之所以變得模糊不清,原因全出在『百鬼夜行』這一幻想生物身上。審問會暗中豢養這種生物的行徑曝光,而指派其投入實戰一事至今仍是輿論的抨擊目標。就連有關百鬼夜行在那之後的下場為何,審問會也始終三緘其口。
審問會會長鳳颯月無故失蹤,加上百鬼夜行直接針對數個主要分部發動攻擊,造成審問會幹部群幾乎全數身亡,審問會的機能因此癱瘓了數個月之久。而當巨大聖域內有魔女建立的國度一事公諸於世之後,舊日本地區隨即掀起一陣軒然大波。民眾懼怕魔女的侵略,且在百鬼夜行造成的創傷尚未癒合的狀態下,過著惴惴不安的生活。
此時,出手重建異端審問會的組織,是一個自稱異端同盟的集團。喪失力量的審問會,完全沒有本錢拒絕他們提供的協助。
在這個由審問官與魔女所構成的組織領導人·星白流,以及EXE隊長鐵隼人的努力奔走下,受害地區的重建工程,以及有助與魔女國度簽訂停戰條約的交涉均迅速獲得實現。儘管沒有公開背後的具體細節,但是雙方以最快速度簽署了停戰條約。
在戰爭結束的兩年後,外界和魔女國度總算建立了正式外交關係。
異端同盟則在完成使命後,宣告暫時解散。審問會會長一職則由星白流暫代。她著手修改了數條歧視魔女的法律規定,如今仍和副會長鐵隼人聯手,盡力維護得來不易的世界和平。
至於——那些知道這場戰爭真相的人,現今的狀況……
***
「櫻花同學……妳又只買紅豆麵包嗎?」
看見櫻花抱著一只裝滿紅豆麵包的紙袋,托腮站在收銀機前的吉水明忍不住面露苦笑。
從紙袋旁邊探出頭來的櫻花「嗯」地點了點頭。
「三餐若不考慮營養均衡的話,對身體不好唷——」
明露出和藹可親的微笑,按下收銀機上的按鈕。
放下紙袋的櫻花又打開收銀機旁邊的冰箱,取出四瓶牛奶和一瓶冰咖啡,一同擺到櫃檯上。
「沒問題。我會吃營養劑補充缺少的營養。倒不如說要是不讓我吃紅豆麵包和牛奶,我反而有可能會生病啊。」
「好啦,對我們這間店而言幫助很大就是了。」
看著明動作生疏地敲打收銀機並豎指輕搔臉頰的模樣,櫻花忍不住露出莞爾笑容。
「怎麼樣?近來狀況可好?」
「是指這間店的生意嗎?畢竟才剛開張三個月,算還沒步入正軌吧。」
「這也是我關心的地方,但我主要是想問妳的身體情況啦。一切都正常嗎?」
被櫻花這麼一問,明面露燦爛笑容回應。
「嗯。雖然還需要定期回診,但多虧斑鳩同學的幫助,我的身體幾乎已經變得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了。不必擔心唷。」
「……是嗎,那就好。」
語畢,櫻花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事情,豎起食指接著說道。
「話又說回來,妳丈夫還好吧?」
「他人在後面喔。要去見他一面嗎?」
聽明如此提議的櫻花思考了一下,最後還是搖搖頭回答一聲「不了」。
「想也知道只會被他擺出一張臭臉轟我離開,所以還是算了。」
「啊哈哈,確實沒錯。不知為何,他就是不想被35小隊的成員們見到他在工作的模樣呢~」
「就個性層面而言也沒辦法。只是……我想不到他居然真的成為一名麵包師父啊。」
「他本人好像也這麼覺得喔。」
看著明苦笑的神態,櫻花也不禁面露苦笑。
即使是在經過五年後的現在,吉水明的馬尾髮型依然存在。外貌倒是變得較為成熟一些。不過仍舊是個平易近人的可愛女孩。穿上麵包店的圍裙也顯得十分搭調。
吉水明在那場大戰結束後,便主動向對魔導學園申請退學(話雖如此,學校其實也停課超過一年以上的時間就是了),之後立刻與霧谷京夜成婚。
至於經歷過太多事情的京夜,在成功報仇後也選擇主動申請退學,同時亦跟尼祿分道揚鑣。失去復仇心的京夜自然失去繼續擁有尼祿的理由,而尼祿再繼續與他訂定契約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因此尼祿目前是以等待新契約者現身的噬魔聖物身分,交由審問會負責保管。事情本該是這樣,但聽說她好像偶爾還是會跑來這間麵包店露個臉。
原因在於京夜目前所從事的職業。
麵包師父。雖說確實是份正派工作,但卻也是絕對無法從他過往表現去聯想到的行業。聽說是他完成復仇計畫,決定與明攜手尋找全新人生方向之時,碰巧聊起他曾與35小隊一同喬裝成麵包店師父執行臥底任務的往事,明聽完就半開玩笑地提出「那就來開麵包店吧!」的建議。
隨後她鼓勵興趣缺缺的京夜,半強迫地讓他考取廚師執照,接著經過三年的學習後,終於順利開了這家麵包店。
以前曾經喬裝成麵包師父的京夜,就這樣變成一名正牌麵包師父。雖然本性正經的京夜是個就算再怎麼討厭,只要下定決心就會付諸實行的男子漢,不過他似乎是很怕太太。而尼祿則是覺得這樣的京夜十分有趣,因此才會動不動就跑來店裡光顧。
即便是到了現在,只要一回想起京夜在他們當時潛入臨界點時的麵包師父裝扮,櫻花仍會不禁一笑。
「……哎呀,糟糕。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得趕緊離開不可。」
「今天也有工作嗎?真是辛苦妳了啊。」
「不是的。今天在出勤之前有件事情,就是慶祝朋友入學啦。」
櫻花話一說完,明大概也心裡有數吧,隨即回了句「哦~我懂我懂」,並笑咪咪地轉眼望向窗外。
櫻花盛開。這是自從那場戰爭結束後的第五個春天。
「春天已經到來了啊!」
「嗯,時間過得真快。」
櫻花從明手中接過紙袋,將錢遞給她。明揮了揮手,面帶微笑送櫻花離開。
「謝謝惠顧。路上小心唷。」
「嗯。記得幫我向妳丈夫問好。」
「我會提醒他偶爾撥空去見見你們啦。」
一打開店門,悅耳的鈴聲響起,櫻花花瓣隨風輕輕掠過她的臉頰。
櫻花低頭看了看手錶,小跑步邁開步伐。
轉眼已過五年。櫻花從對魔導學園畢業後,如今以異端審問官『魔女獵人』·第零殲滅機動隊『EXE』的隊員身分重返前線。
今年年滿釘歲。真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大概就是身高吧。身材高跳成了她最近的困擾,但由於大多數場合都會引來他人稱羨的反應,導致她遲遲無法表明自己對此感到困擾的事實。幸好她的胸部尺寸並沒有什麼明顯變化。
頭髮留得比以前更長。儘管她一直被上司的大野木彼方叱責,說頭髮留那麼長太礙事,要她找時間剪短,但她始終無法下定決心跨出那一步。
服裝也由對魔導學園制服換成EXE的黑色制服。大概是受到以前在學校總是穿裙子的影響,她花了一段時間才適應EXE的褲裝制服,如今這套制服已變得比便服更令她感到輕鬆。
「不妙不妙……我遲到了啊。」
她走上坡道,來到延伸至山丘頂端的櫻花大道前面。
在跨越這條雖然騎自行車上下學的學生都很討厭,不過卻被當地居民視為賞櫻名勝的斜坡後,便可抵達全新的對魔導學園。
雖然美其名為新學園,實際上幾乎跟舊學園沒兩樣。也只不過是撤除掉部分不人道的設施,其他全都原封不動地加以重建罷了。因為自從和魔女之國建立外交關係後,針對魔導的相關法律變得較為寬鬆,使得部分人士已開始將「對魔導」一詞視為帶有差別意味的用語,所以現在已經不太容易聽見有人如此稱呼這間學校。
只不過對櫻花等人而言,比起「異端審問官培育機關」這個一板一眼的名稱,他們還是比較習慣對魔導學園這個舊名,因此總是會不經意地搬出來使用。
上次通過這扇正門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就在她略感懷念地準備繼續走這條斜坡之際——
「——妳又去買紅豆麵包啦?說真的,妳為什麼就是吃不胖啊?」
聽見大道旁傳來一陣聲音,櫻花皺起眉頭,望向聲音出處,結果發現……
「拜託,妳根本就遲到了吧?因為繞去逛麵包店而遲到會不會太扯啊?」
眼熟的帽子和圍巾,加上一張好勝的容貌,以及同樣好勝的嗓音。
二階堂真理。過去曾並肩作戰的35小隊(臨時)隊員,背靠在櫻花樹上等待櫻花的到來。
真理的外表也沒多大變化。她也同樣就是身高稍微長高一些,不過服裝打扮幾乎一點也沒變。即使到了釘歲,她依然維持著無論春夏秋冬都絕不拿下帽子和圍巾的神祕講究。儘管考慮到年紀問題,她已不再綁雙馬尾髮型,可是櫻花每次見面時都會苦口婆心地勸說,要她換掉會引起男學生非份之想的迷你短裙。
「我可不記得有說過要跟妳約在這集合……!」
「反正我也不是在等妳啦——還不都是因為妳動作太慢,小兔才託我過來看看情況。」
被她這麼一說,櫻花也無法再強勢反駁。儘管嘴裡發出不甘心的沉吟聲,櫻花仍誠懇地說了句「抱歉我遲到了」表達歉意。真理見狀隨即手捂嘴角輕笑一聲,接著轉動食指開始往斜坡上方走去。
「好吧~就算要我原諒妳也不是不行啦~♪畢竟真理小老師就是出了名的溫柔、可愛又美麗大方啊~令人家的成熟魅力足可迷倒全校學生呢~♪。」
「妳這傢伙還是一樣討人厭。就算當上老師之後仍舊不變。就只是個貧乳。」
「這跟貧乳一點關係也沒有好不好!妳、妳遺不是同樣沒有身為EXE的氣勢,依然還維持著學生的模樣嘛!」
「跟妳不同的我有所成長好嗎!我長高了啦!」
「妳是小孩嗎?那應該稱作變老才對!妳那對大胸部下垂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我、我才沒變老!而且也沒有下垂、皮膚更是晶瑩剔透!」
「我也同樣充滿青春活力好嗎!也同樣沒有下垂啦!」
「妳完全沒有下垂的本錢嘛——!」
兩人一如往常地互相拌嘴,不服輸地踩著大步,豎起肩頭彼此互撞往斜坡頂端走去。由於目前好歹算是上學時間,路過的學生們就這麼看著兩人,笑著說出「真理小老師又和EXE的人吵架了」之類的感想。
由於對魔導學園正式開始採用錄取魔女入學的制度,因此真理目前在校內擔任魔法學的教師。自從法律規定修改後,有超過咖名以上魔女及魔法師到這間學園上課,而真理則一盾扛起照料這群新學生的重責大任。
一開始,身為學生的魔女們在學園內還感到有些難為情,不過在真理的協助下,就連一般學生也已經變得頗能接受魔女們的到來。
因她的外貌和個性,加上絕妙地少了根筋與富正義感等人格特質,真理十分受學生們的歡迎,他們也習慣以親近的口吻稱她一聲「真理小老師」。
儘管真理時常在櫻花面前炫耀此事,但在櫻花看來,只覺得這個綽號暗藏著瞧不起她的意思在內。
當然,即便法律條規已經過修改,真理仍不被允許摘掉縛狼索的這款魔力控制項圈。現在真理的脖子上頭依舊戴著項圈。不過在真理的提議下,政府不再只採用單調的金屬款項,而是逐漸開放魔女佩戴附有可愛裝飾花樣,以及透氣性更加優異的新型款式。縛狼索也已不再像以前只被視為差別待遇的象徵品。
在這五年當中,時代產生了目不暇給的劇烈轉變。
在踏進學園之前,櫻花和真理先轉往位於審問會總部盡頭的地下室。
儘管和過去截然不同,看起來既不昏暗亦不嚇人,但這個場所是曾經設置在被稱作『禁忌區域』的,魔女隔離區地下的終極監獄。
現在,魔女收容設施的規模日漸縮小,再加上與魔女國度建立外交關係,以及縛狼索的性能獲得提升,鐵處女已完全無用武之地。
至於移除掉鐵處女等裝置後所清出來的多餘空間,則被審問會用在某件事上。
極少數知道內情的人,將此地取名為百鬼夜行樓。
電梯發出鈴聲,櫻花和真理抵達設施的最深處。
這裡是試驗管制室。在玻璃帷幕對面有一片寬敞的空間,中心有一座形似熔爐的裝置。
管制室內有一名女性正忙著敲打立體鍵盤。
這是一位身穿白袍的女子。交叉雙腿的女子敲打著立體鍵盤,順手抓起一顆擺在桌面上的薄荷糖扔進嘴裡。
她留著一頭切齊造型的俏麗黑髮,以及交疊於椅子上的修長雙腿。在她的眼睛和嘴唇旁,各有一顆黑痣。
女子注意到櫻花和真理,舉起一隻手跟她們打招呼。
「——總算來啦,滯銷二人組。」
「「妳也好不到哪去吧!」」
面對一如往常打招呼的杉波斑鳩,櫻花與真理同時開口吐槽。
「真要那樣說的話,前蝦兵蟹將小隊所有成員都適用這句話吧!還有我才21歲好不好!仍然青春有活力!」
「我才沒有滯銷!我只是耐心等待被選上罷了!」
「要是只顧等那個沒出息的傢伙,遲早會錯過結婚的時期喔。20幾歲的階段,眼睛一眨就結束了,勸妳們還是趕緊去尋找新戀情比較妥當。」
斑鳩的冷淡語調,令兩人只能心有不甘地發出沉吟聲。
櫻花冷眼看著斑鳩大大地伸懶腰打呵欠的模樣,環視了管制室一圈。
「原本聽說要先來這裡集合……但結果不就只有我們三人而已嗎?」
「還不都是因為妳遲到的關係。我請小兔幫忙處理工作,相信她很快就會回來。另外,那傢伙已先離開去抓我家那隻小鬼了。」
聽她這麼一說,櫻花頓時皺起眉頭。
「正式手續明明都已經辦理完畢,她仍不想入學就讀嗎……」
「她就嚷著『我才不需要上課學習』而不肯乖乖聽話啊。今天也趁我不注意,不曉得溜到哪去躲起來了。」
真是傷透腦筋呢,如此說道的斑鳩嘆了口氣。櫻花旋即取出去麵包店購買的冰咖啡及紅豆麵包,擺在斑鳩面前。
斑鳩用冰咖啡抵著自己的額頭,同時也伸出另一手拿起紅豆麵包。
「感謝妳的點心,真是幫了大忙啊。我從昨天開始就什麼都還沒吃呢。」
「看樣子似乎很忙碌……畢竟妳是管理主任。要回應上司的要求大概相當辛苦吧。」
「是啊——而且我這單親媽媽還帶著一個正處於青春期的女兒沒錯吧?當然很辛苦啊。」
「……妳不覺得自己才是最該趕緊結婚的人嗎?」
「可惜囉~我這人其實還滿專情的。」
她放下貼著額頭的咖啡,拉開拉環啜飲一口苦澀的液體。
真理則是環視管制室,走到斑鳩旁邊的椅子坐下。
「我說妳也差不多該找個員工了吧?獨自包辦那孩子的所有管理事項,很吃力吧?」
「不行,我不信任外人。就算我同意,那傢伙也絕不會允許其他人接觸那孩子。況且那孩子本身也不會答應啊。」
「戀、戀妹狂和戀兄狂的終極典範就在這啊。」
「雖說高層與反對派有星白和鐵隼人代為出面壓制也就算了,唯獨這件事,既然我都表明要親自處理,那也只能負責到底囉。不過,要是感覺比較可能挪出空檔時間的妳肯過來幫我的話,那是最好了?」
「呃——那個——您辛苦囉♪」
見真理面帶俏皮笑容舉手敬禮,斑鳩立刻一腳輕輕踹開她坐的椅子。
這時,管制室的電梯響起一陣鈴聲。
眾人均轉移視線望向電梯入口,只見走出電梯的人物是——
「啊,妳總算來啦!遲到——遲到大王——!」
只見西園寺兔突然氣呼呼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原本帶捲的及肩髮型已變成一頭帶捲長髮。身高連一點成長都沒有。她身穿一襲和櫻花相同款式的EXE黑色制服。而那對魄力十足的豐滿雙峰依舊挺拔。之前明明就比斑鳩還小一點,後來卻變得更加雄偉,到最後終於成了在前蝦兵蟹將小隊中排名第一的大胸器。雖然已經年滿20歲的當事人認為應該是不會再繼續成長下去,但坦白講著實有待商榷。
小兔因一身卓越的狙擊技術獲得賞識,從這個月起正式加入EXE,成為櫻花的同事。雖說她目前只是以後備隊員的身分入隊,不過作戰能力為單點突破型的隊員,在EXE中也頗為罕見。一方面也是拜她在大戰時立下顯赫戰功,以及現任EXE隊長·大野木彼方賞識她的狙擊技術所賜。
櫻花一手輕摸頭髮,老實地鞠躬致歉。
「抱歉。我不小心睡過頭了。」
聽到櫻花的遲到理由,小兔的滿腔怒火頓時不知該怎麼宣洩。
「唔,哦?還、還真是難得呢!想不到妳居然也有睡過頭的時候啊?平常上班時反而都是我遲到挨罵耶。」
「嗯……畢竟我這幾天都不斷在執行任務啊。雖然重建工程進展順利,但針對現有體制的反對派行動也變得愈來愈激進。我猜妳也差不多快被指派出動了。」
被櫻花這麼一道歉並解釋箇中緣由之後,得知明天可能就輪到自己出任務的小兔,整個人頓時緊張地直打寒顫。儘管在一連串戰鬥中克服了自己的怯場症,甚至具備了頂尖狙擊手的風範,但長期脫離實戰的生活卻導致上遊毛病又開始發作。
只是即便如此,相信小兔只要一投入實戰就必能大顯身手。
「話說回來,樹夕人在哪?她不是跟妳一起行動嗎?」
「?她是和我一起行動沒錯啊。我們可是搭乘同一台電梯——」
叮。
電梯鈴聲響起。眾人再次轉眼望向電梯,只見電梯門打開,自裡面走出的,是身穿對魔導學園制服的草薙樹夕。
「……唔……嗚嗚~」
只見她忸忸怩怩,一臉難為情地踩著小碎步走了過來。
除了斑鳩以外,其他人全都瞠目結舌地迎接她。
「為什麼明明跟我搭同一台電梯,妳卻還這樣姍姍來遲呢?」
「那個……呃……當、當小兔小姐……走出電梯時,樹、樹夕……原本是打算,按住開門鍵,結果卻……」
見樹夕神情沮喪地整個人縮成一團,小兔的雙眼頓時瞇成兩條直線。
「……結果妳按到關門鍵對吧。接著當妳慌慌張張地試圖打開電梯門時,又錯手按到其他樓層的按鍵,我說得對不對?」
「……唔……」
大概是一針見血吧,樹夕沮喪地雙盾一垮。
小兔以輕拍肩頭的方式安撫樹夕。但斑鳩卻只是冷眼旁觀一臉難為情,拚命用瀏海遮住臉蛋的樹夕。
「笨手笨腳。」
嘴巴撐成一字狀的斑鳩對樹夕實話實說。
「太、太過分了啦,斑鳩大姊姊……!您也不用,講得那麼,直接嘛……而且為什麼不叫樹夕傻瓜,反而說樹夕『笨手笨腳』是什麼意思嘛……唔唔唔……」
「直接又怎樣?這是妳第幾次出錯了啊?妳也差不多該記住這個設施的構造了吧。要是妳又擅自突破保全系統溜回地面上去,那我會很傷腦筋啊。不然妳以為我幹嘛要讓妳穿上對魔導學園的制服?就是為了讓笨手笨腳的妳不小心溜出去時,可以避免引起他人注意,妳懂不懂啊?」
「但、但……但是……!」
「沒什麼好『但是』的。妳若想繼續保有這種平穩生活,就給我牢牢記清楚。」
「…………遵命……」
樹夕乖乖地接受斑鳩的斥責後,又再度垂低雙盾。櫻花及真理也跟小兔同樣雙眼瞇成兩條直線,並對樹夕笨手笨腳的表現感到莞爾。
想不到這名少女——就是摧毀了整個首都圈,並造成大量民眾下落不明的SS級指定危險生物·百鬼夜行。即便現在回想起來仍覺得難以置信。
然而這就是事實。眼前的人,的確就是那個樹夕。
什麼都沒有改變。
仍舊是百鬼夜行的本體。
「好了好了,話別講得那麼重啦~反正光從過去的所作所為,也可以完全明白小樹夕其實並無惡意嘛。」
「真、真理姊姊……果、果然……真理姊姊就是這麼溫柔啊……」
樹夕兩眼發亮地雙手合十,對幫自己找台階下的真理表達謝意。一旁卻見斑鳩蹺起腿,一口咬碎含在嘴裡的薄荷糖。
「寵她只會害她得寸進尺。我可是比誰都更瞭解這孩子的本性喔。」
自從與眾人共享「心意」以來,樹夕便只對小隊成員們敞開心房。不僅變得開朗許多,且靦腆內向的人格特質也獲得大幅改善。
但她之所以能夠這樣在不外出的前提下自由活動,並非因為她已不再是百鬼夜行。如今她體內仍舊蘊含著鬼怪詛咒,只要一超過身體的容許量,百鬼夜行還是會不聽使喚地自她體內溢出。
但現在的樹夕已經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百鬼夜行。百鬼夜行說穿了就是一股能夠實現樹夕心願的「力量」。正因樹夕渴望毀滅,百鬼夜行才侵蝕這個世界。百鬼夜行是一面映照出樹夕心靈的鏡子。因此只要她別發自內心許下毀滅世界的願望,百鬼夜行也就不會設法毀滅世界。
目前,斑鳩是全權主導百鬼夜行相關研究的負責人。她之所以成為該項計畫的負責人,是因為她對星白流和鐵隼人提出了一個「控制百鬼夜行之法」的方案。
斑鳩的提案,確實合乎瘋狂科學家異想天開的風格。
『在哮的脖子上安裝爆炸式縛狼索,只要樹夕透過百鬼夜行奪走他人性命,系統便自動引爆哮的項圈。』
她正經地提出了這個方案。該提案正是反過來利用百鬼夜行不會採取有違樹夕心願之行動的特性。
哮單獨身亡,是樹夕最不願見到的終極結果。因此這個方法才有意義。樹夕才會發自內心許下『我不想殺死任何人』的心願。
這項實驗截至目前為止可說是進行得十分順利,但並不代表所有新任審問會幹部都能接受這個提案。因為風險實在太高。
最後多虧鐵隼人的一番發言,這項計畫才得以力排眾議付諸實現。
『要是我們不接受這個提案,百鬼夜行遲早都將毀滅全世界。那並非我們人類有辦法控制的特異存在。』
他這番說詞極有道理。他申明隔離、拷問或是把她強行拉離哥哥身邊展開研究,全都是如假包換的自殺行徑。
鳳颯月是因為一心追求破滅,才遵循了過往的傳統手法。
縱使再怎樣恐懼百鬼夜行,那樣做的結果就只會招致世界毀滅。
『關於這項提案,希望諸位能夠視為是我們人類用來和百鬼夜行展開和平交涉的手段。』
現任的異端審問會副會長·鐵隼人,就是透過這段話強行說服了所有反對的高層幹部。
於是斑鳩就這樣投入了一邊針對樹夕展開研究,一邊安排她定期主動釋出百鬼夜行,再透過熔爐消滅掉這些超出身體容載量之百鬼夜行的工作。現在斑鳩仍致力於百鬼夜行的研究,且指派部下跑遍內側及外側世界,到處收集『鬼咒』的咒術相關資訊。
當然,斑鳩也認為永遠維持現狀遲早會有危險。因此這份工作的終極目標,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徹底根除掉潛伏於樹夕體內的百鬼夜行。
這是一份唯獨斑鳩有能力從事的工作。幸運的是,樹夕十分仰慕斑鳩。
不知為何,當百鬼夜行失控、兩人共享彼此的心意之時,斑鳩那毫無一絲虛假的誠實心靈與發言似乎打動了樹夕。之後由於斑鳩成為她的研究計畫負責人,兩人相處時問愈來愈長,導致樹夕不知不覺之間對斑鳩產生了景仰之情,並開始稱呼她一聲「斑鳩大姊姊」。
目睹這樣的變化,別說是櫻花、真理和小兔,甚至連她哥都難掩驚愕之情。
「妳沒資格叫我姊姊。但假如我可以收下草薙,那就另當別論了。」
「——啊,這件事免談。」
本以為她會哭著求饒,結果卻是笑容滿面地拒絕斑鳩這段發言的反應,正是樹夕其實一點都沒變的最佳證據。
她還是一樣對親哥哥抱持著強烈的戀慕之情。即便哮表明希望她能以妹妹的身分相依為命,拒絕與她發展成異性關係,樹夕依然未曾放棄。
在她和哥哥共度的日常生活中,她曾經這樣說過。
『樹夕覺得啊……只要有愛,就算是親哥哥也沒關係唷。』
……當真沒變。甚至可以說率直的她反而變得更加惡質難纏。
此外——不知為何,只有櫻花仍一如往常地被樹夕列為黑名單。
(照理說……我們應該已經握手言和才對啊。本來還以為她已經接納我了。)
雙眼瞇成線狀的櫻花,對於樹夕明明都肯主動開口找真理及小兔聊天,對自己卻是連一聲招呼也沒有的反應感到有點傷心。
樹夕內心對於那些死在百鬼夜行肆虐之下的無辜民眾充滿了愧疚感。儘管表面上看起來一副樂天派的模樣,實際上樹夕也絕不可能毫無感觸。或許她會和哥哥彼此聊起這方面的事,同時展現出自己軟弱的一面。
總而言之,無論現在的樹夕究竟有沒有罪惡感,她都想要好好活下去。
櫻花認為這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她同時也很樂見樹夕能這樣與隊友們閒話家常。
而某個賭上生命渴望實現這幅景象的人能夠美夢成真的事實,更是令樹夕感到欣慰不已。
當櫻花在一旁眺望著包含樹夕在內的四人相談甚歡的光景時,斑鳩的行動電話響起來電鈴聲。於是斑鳩暫停閒聊,拿起手機貼到耳邊。
只簡短交談兩三句話後,斑鳩掛斷這通電話。
「打電話來的人說已經找到她了。我們也差不多該出發囉。只讓那傢伙單獨處理實在有點不安。」
自椅子上起身的斑鳩伸了伸懶腰。
櫻花輕吐一口氣並順勢起身。
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而且斑鳩說得沒錯,把事情丟給他單獨處理確實是有點不安。
再說,眾人都懷著想要一起目送那孩子的心情。
「好啦,那我們走吧。」
今天,是對魔導學園的開學典禮。
***
他走在令人懷念的走廊上。
這是一棟木造的老舊校舍。上一回來到此地是幾年前的事情呢?
「從學校畢業已是整整三年前的往事啊……」
回想起當時情景的——草薙哮露出了懷念的笑容。
此地發生過太多太多的事情。雖然總覺得若要說此地充滿青春時代的酸甜苦辣,那苦所佔的比例未免也太高了點,但這裡對哮而言仍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地方。
對魔導學園·試驗小隊活動大樓。座落在與舊校舍相同位置的這棟建築物,還刻意重現舊校舍的原有面貌。
採用了現在被視為老舊風格的木造工法。每踩一步,地板便會發出嘎吱聲響。
哮很喜歡這種聲音。
「還是這裡最棒……」
正當哮微瞇雙眼,回想起當時的氣氛之際,他的左小腿突然被踹了一腳。
「好痛啊!」
脫口喊痛的哮,立刻明白踢他的犯人已經拔腿飛奔而出。
於是哮發動掃魔刀,瞬間抓住踢了自己一腳的犯人衣領。
被抓住脖子的犯人因為個子不夠高,導致雙腳搆不著地板,只能在半空中拚命掙扎。
「放、放開我!金絲雀、金絲雀才不想進去!」
犯人是一名留著藍髮的長耳少女。
她叫金絲雀。身穿對魔導學園制服的她是個半木精靈。從今年起,她將進入對魔導學園就讀,在這間爛到極點的學園享受嚴苛的學生生活。
現年21歲的草薙哮,面帶苦笑抓著金絲雀的衣領。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若想從我這邊學得諸刃流的奧義,妳就必須乖乖上學。」
「金絲雀什麼都沒答應!金絲雀不需要上課!金絲雀的腦子裡早就裝滿各種知識!」
「話雖如此,但妳的實際年齡明明就只有個位數而已吧?乖乖上學才是小孩子的本分。」
像隻貓咪一樣被吊在半空中的金絲雀,雙眼盯著面露苦笑的哮。
「那又為什麼偏偏得到對魔導學園上學不可!」
「當然因為這裡是目前唯一一間肯接受精靈入學的學校啊。儘管我也覺得安排妳進這間學校上課似乎不太妥當就是了。反正就生理層面而言,妳大概就跟高中生沒兩樣吧?」
「我不服!」
「認命吧。入學手續早已辦妥,妳已經是這裡的學生了。」
哮苦口婆心地勸說,金絲雀這才認命地放棄抵抗。
哮心想這傢伙還真像隻貓咪,輕拍她的背部,示意要她自行沿著走廊前進。
「好啦。雖然覺得我也沒資格講這種話,但妳這小鬼有溝通障礙,會因此害怕也不難理解就是了。」
「金絲雀才沒有害怕……」
「但妳在魔導學園也沒交到多少朋友吧?」
「……唔。」
「這是個好機會,試著與他人建立友誼關係吧。這可是一間最適合交朋友的學校喔。」
只是不論他列舉出多少這所學校的優點,金絲雀始終撇頭不理睬他。
哮嘆了口氣,行經走廊轉角處。
接著就能看見……
那扇門。
「哦。」
哮發出聲音。他看見眾人站在門口。櫻花、小兔、真理和斑鳩。看樣子她們四人都在等待金絲雀與哮的到來。
四人主動來到哮與金絲雀的身旁。
「哮,辛苦你了。我猜你應該追著她跑了很長一段路吧?」
「這傢伙竟然不惜動用掃魔刀溜到山上去啊。」
櫻花聞言也忍不住面帶苦笑,對著還在鬧彆扭的金絲雀說了聲「夠囉」。
「小金絲雀沒問題的啦!就連櫻花都有辦法結交到同伴,對妳而言一定很簡單啦。」
真理話剛說完,櫻花馬上毫不客氣地賞了她的腦門一記手刀。明明是為了慶祝金絲雀入學並為她加油打氣,想不到這兩人竟立刻起了爭執。
「金絲雀在身體能力方面的表現無從挑剔,因此只要別主動找碴,相信妳一定很快就能被班上同學接納啦。」
小兔輕輕拍了拍金絲雀的背。
被小兔這麼一鼓勵,只見金絲雀臉上露出了顯得有些不安的困惑神情。
此時,斑鳩雙手輕搭金絲雀的肩頭。
「絕對沒問題的。去吧。在那裡等待的,就是妳的同伴。」
斑鳩宛如慈母一般,語氣柔和地推了金絲雀一把。
「…………」
於是,金絲雀提心吊膽地舉步走向小隊室。
顯得有點不安、又有點不服氣的她在門口停下腳步,抬頭觀看門牌。
『一年級貼試驗小隊』
門牌寫著這樣一排文字。
「金絲雀。」
聽到有聲音喊出自己的名字,金絲雀轉身察看。
只見哮舉起一隻手,面露溫柔微笑說道。
「加油啦。妳一定沒問題。」
收下最後的一句鼓勵後,金絲雀雖然緊抿嘴角,卻還是伸手握住小隊室的門把。
門屝緩緩開敔,日光燈的燈光自裡頭透射而出。
哮等人則是目送金絲雀的背影緩緩走進小隊室。
等到門屝關上後,眾人這才鬆了口氣,放下心中大石。
「真是……那孩子沒問題嗎?」
「誰、誰知道呢?坦、坦白說……很難講啊。」
「呃,嗯——……可是,既然連以前的我們都過了這關,相信她必然……」
「反正我猜她大概會哭喪著臉跑回家啦。嘴裡還嚷著『金絲雀受夠了!』之類的台詞。不過,這就是那孩子可愛的地方啦。」
五人在原地佇留了片刻,定睛看著小隊室的那扇門。
「……真令人懷念。一切都是從那裡開始的啊。」
眾人均點頭同意哮的這句話。
哮不經意地望見走廊的玻璃窗戶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和過去比起來,身高有所增長。體格也變得較為結實魁梧。至於頭髮嘛,好像也稍稍變長了。
身上的制服並非綠色校服,而是EXE的黑色制服。別在胸口的也不再是試驗小隊隊徽。當時身為隊長的哮,如今則成了副隊長。年僅x歲就當上副隊長,似乎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但雖說頂著副隊長的頭銜,卻因受到樹夕相關事項的影響,導致哮的立場變得極端特殊,參與實戰的次數可說是少之又少。現在幾乎都是由彼方及另一名副隊長——也就是櫻花負責指揮作戰。而身體變得極端遲鈍,以及文書工作非常吃力,就是他目前面臨的困擾。就各種意義而言,確實是很辛苦沒錯。
只是這樣看起來……哮既覺得自己或許已經長大成人,卻也覺得其實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
他再次轉眼望向小隊室的門屝。
這裡真的發生過好多好多事。
痛苦的事情,悲傷的事情,還有好玩的事情,以及開心的事情。
那問房間裡頭裝滿了這一切。
裝滿了和同伴們同甘共苦的記憶。
過去對哮而言,那是個無可取代的避風港。
如今已傳承給下一個世代。儘管感到有點落寞,但他並不想重返過往的那段時光。正因走過了往日的那段時光,才造就出現今的他們。
哮一行人有了全新的歸宿。同伴如今各有歸宿的事實也不會有所改變,即便分別步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哮他們此時此刻還是同樣會相聚在一起。
雖與當時大不相同,但這就屬於他們的全新歸宿。
「好啦,差不多該離開囉。下午還有工作等著處理呢。」
「我也是—對了,你們幾個難得回來一趟,就去學生餐廳吃頓飯再走吧。學生餐廳有推出新菜單,實際上還頗受歡迎的呢。」
「哦,是西餐嗎?還是日式餐點呢?」
「我是比較想回去睡覺……也好,就奉陪到底吧。」
四人有說有笑地沿著走廊走向學生餐廳。
「…………」

哮雖多花了點時間注視小隊室的那扇門,不過最後仍為了追上四人而移開目光。
——我會永遠陪伴在您身邊。
「……!」
忽然覺得好像聽見一陣聲音,哮忍不住霍然轉身。
「…………」
空無一人。
他只聽見小隊室的門板後面,傳出新一代蝦兵蟹將小隊成員們的吵鬧聲。
哮小聲地嘆了口氣,接著……伸手探向腰間的佩劍。
手指觸及劍柄。
琉璃色的搭檔,如今依舊陪伴著自己。
——我會永遠……陪伴在您身邊。
哮面露微笑,溫柔地輕撫佩劍。
「……是啊,我曉得……拉碧絲。」
他闔上雙眼,細細回味。
擁有現在的幸福。以及他所珍愛,賦予他這份幸福的搭檔。
哮抬起頭來,為了追上隊友們而調轉腳步。
因為他最重視的歸宿之地,永遠都與這群隊友們同在。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