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賭上肩頭的星型徽章

  第三章  賭上肩頭的星型徽章

  古代屬性『絕望』的真貌究竟為何,到現在都尚未揭曉。因為在淵遠流長的歷史當中,經確認懷著這種屬性誕生的魔女及魔法師,就只有三個人而已。

  其中一人是胎死腹中的嬰兒。其餘兩人則試圖以魔女之姿窮究自身屬性。

  只是結果這兩名魔女終其一生都沒能成功駕馭這項屬性。一人雖立志運用這項屬性探求古代魔法的奧妙,卻不幸受挫而染病身亡。另一人則是在異世界發現了活用這項屬性的可能性,卻因接觸到唯獨絕望屬性方有機會訂定契約的異世界事物,落得發瘋喪命的下場。

  一般認為,在歷史上明明沒人將這項屬性鑽研至極致境界,但不知為何,文獻上卻留下了數則關於絕望魔法的目擊情報。

  註明著有個令絕望之花盛開綻放,驅使異形魔法生物的人物存在。

  據傳此人的真面目是最初的那個人。也就是突然自母親腹中憑空消失不見的早夭胎兒。

  這是一則煞有其事地流傳開來的謠言。

  內容指稱胎兒被召喚至異世界,在那邊看見何謂『絕望』的真正含義後,再度重返這世界……

  真相無人知曉。唯一可以說的,就是阻擋於鐵隼人面前的這名男子驅使那股絕望之力,成為最致命的威脅。

  隼人運用噬魔聖物·卡利古拉及馬克西米利安,對兇煞策動攻擊。兇煞雖然透過與異世界魔法生物所訂定的契約,將他過往殺害的人命轉換成庫存保留下來,但生命庫存量應該已經隨著召喚假面型神器的舉動,而完全歸零才對。

  但這對隼人而言,並不代表戰局因此有所好轉。倒不如說先前那種只要持續擊殺就能確保勝券在握的狀態反而較為有利。隼人怎麼也料想不到,無法靠馬克西米利安對兇煞一擊必殺的結果,竟會害自己陷入如此要命的苦戰——

  ——轟然巨響。

  兇煞一劍彈開卡利古拉的攻擊。神器為兇煞帶來了超乎想像的恩惠。速度變得比隼人還快,力量也遠遠凌駕其上。

  即便是像隼人這種號稱『英雄之器』的特異存在,對上佩戴神器而變成神祇化身的兇煞,也是沒輒。

  當然,神器所帶來的並非僅止於強化能力而已。

  還附帶了其他更加棘手的效果。

  「——《獵犬》。」

  兇煞手中的劍尖產生異狀,冒出不明物體。是一種頭顱呈尖銳渦旋狀的小型四腳生物,數量共三隻。牠們彎曲骨頭本身彷彿由礦物構成的軀體,鎖定隼人直衝而來。

  隼人無法避開這群獵犬的攻擊。牠們宛如嚮導飛彈一樣迴旋襲向隼人。行動速度明明是隼人較快,卻始終閃躲不了。對手完全掌握了隼人的行動模式。

  那就粉碎牠們。

  隼人舉起卡利古拉連開數槍,想要擊殺這三隻獵犬。

  ——誰知子彈居然落空。獵犬以牠們那如同長槍一般的尖銳頭顱刺中隼人的身體。儘管多虧表面圓滑的裝甲將牠們彈開,然而由兩款噬魔聖物構成的混合式魔女獵人裝甲居然產生裂痕。

  此時兇煞立刻一躍而上,祭出一記凶猛的突刺。

  隼人雖被獵犬的攻擊撞得身形不穩,仍正面迎擊兇煞。

  劍與槍身劇烈交擊,激盪出一股衝擊波。

  被彈開的卻是槍身。

  隼人咬緊牙關,緊握拳頭避免槍支脫手。

  力量及速度都是對手佔了上風。若不預設對方速度比自己更快,並搶先一步封鎖其攻勢的話,自己必敗無疑。在以往的交戰對手中,行動速度比自己更快的就只有草薙大蛇及草薙哮這兩人而已。

  能夠對應快速行動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以預測推敲對手的下一步行動,提前展開反制。扣擊扳機時不可遲疑。隼人的預測是拜經驗法則所賜。並非胡亂預測,而是要滿懷自信地透過預測挑戰對手。

  受到衝擊影響而使身體呈現出騰空姿勢的隼人,就這麼震動全身肌肉順勢轉圈,舉起卡利古拉槍口對準企圖擺出突刺架勢的兇煞。

  隼人的判斷令兇煞不禁吹了聲口哨大表讚賞。

  卡利古拉的子彈逼近兇煞的假面。

  隼人不會給兇煞任何閃躲的機會。

  然而——兇煞也早已預料到隼人會採取何種行動。

  「《噬風者》。」

  這是一波既無詠唱亦無構築魔法陣的快攻。唯獨神器假面有能力讓人施展出這種攻擊。

  現場掀起一陣來路不明的黑色強風,如同字面所迆捲走了卡利古拉的子彈。即便強如隼人,也無從預測頭一次目睹的魔法。卡利古拉目前剩下一發子彈,也沒空補充彈藥。

  要抵消魔法就只能直接用馬克西米利安的子彈迎——

  ——嗡——……

  纏裹著兇煞的風發出鳴叫聲。

  這陣風並非用來防禦的魔法。看似覆蓋住兇煞身體的風,宛如龍捲風一樣竄升至高空中。

  隼人抬頭一看,發現風逐漸凝聚成巨大人型。那是一個極其龐大的風之巨人。而在藍黑色的龍捲風之中,可以清楚看見兩顆閃耀著火紅光芒的眼珠。

  巨人高舉龍捲風所構成的巨大雙臂劈向隼人。由於本體是風,揮擊速度自然快得出奇。體積也超越了馬克西米利安的攻擊能量擴散範圍。

  除了閃躲之外,別無其他應對手法。

  於是隼人發動魔力噴射——

  「哈哈——!」

  此時,卻見兇煞揮劍劈砍地面。

  地面碎裂,岩塊及小石子之類的碎片紛飛四散。

  隼人立刻領悟到他此舉究竟有何意義。從飛散的尖銳碎片稜角處——又再度冒出異形獵犬。

  而且是所有碎片全都化作獵犬,根本數不清。

  (是從銳角衍生而出的嗎……好奇特的魔法生物。)

  縱使在這種狀況下,隼人仍冷靜地分析兇煞的魔法。獵犬恐怕是利用嗅覺展開追蹤。既然具備判斷對手行動的特性,那就代表百分之百閃躲不了。

  (那麼,該如何是好呢?)

  隼人稍微遲疑了片刻。

  就算窺破魔法本質,也無助於解決眼前危機。巨人的雙臂自正上方猛然劈落,又有大量獵犬從四面八方團團包圍直衝而來。退路全被截斷。姑且已經搞清楚獵犬的攻擊效果,但對巨人的攻擊原理仍一無所知。

  因此隼人決定挺身接招。

  不接招就無法搞清楚。既然打定主意,那事情就簡單多了。

  忍耐到底。就是這樣。

  ——嗡!

  風之巨人的雙臂擊中隼人。遭到龍捲風由正上方直擊,面對這種匪夷所思的狀況,為不再預測的隼人帶來了超乎想像的結果。

  龍捲風瞬間將隼人的身體推向上空。

  宛如朝正上方發射大砲一般,隼人被拋向遙不可及的上空。氣壓及溫度的劇烈變化對隼人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猛一回神,隼人發現呈螺旋狀態不斷飛升的自己,已經抵達平流層附近。

  接著從平流層開始急遠下墜。不知為何,下墜時竟感受不到空氣阻力。這是被噴往上空時纏裹在身上的藍黑色怪風所致。

  伴隨下墜而來的重力效應,毫不留情地加快了隼人軀體的下墜速度。

  出人意表的惡劣魔法。遠比只是被摔回地面還棘手。

  從這種非比尋常的高度持續加速摔回地面的話,不管怎樣都必死無疑。此外,要是就這麼狠狠撞上地面,學園設施所在的地點將徹底被夷為平地。真要說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那附近本來便已空無一物了。

  隼人的噬魔聖物並不像弗拉德或妲己那樣具備飛行性能。縱使真有辦法飛行,能否應對這.陣藍黑色怪風的特性也還有待商榷。

  假使能藉由馬克西米利安的能量擴散特效,解除掉這陣藍黑色怪風也就算了,但由於馬克西米利安的有效對象只限來自敵人的攻擊能量,因此對應不了這類被歸類為賦法的魔法。即便在猛烈撞擊地面的前夕全力發動魔力噴射,恐怕也無濟於事。就算透過斷斷續續噴射魔力的方式減緩下墜速度,效果也相當有限。

  非得阻止自己繼續下墜不可。隼人打開卡利古拉的彈匣卡榫,重新裝填子彈。

  (無從減速,可以用來減速的魔力也不夠。那就……)

  隼人用卡利古拉向自己的正下方開槍。

  (製作緩衝墊。)

  射擊時所發生的衝擊,能夠稍微減緩速度。但效果可說是微不足道。

  當然,他的目的並不是要藉由射擊時的反作用力達到減速效果。因為隼人的下墜速度,已經比他自己朝正下方擊發的巨大魔彈速度還快了。

  因此隼人等於得原封不動地承受自己朝正下方擊發的魔彈。

  ——轟!

  衝擊力粉碎了隼人身上的裝甲,但也因此大幅減緩了隼人的下墜速度。

  果然不出所料。魔彈並未受到巨人加諸在他身上的怪風影響,仍維持著原有的下衝速度。

  隼人試圖利用硬挨自己擊發的魔彈來達到減速效果。

  他反覆相同的步驟。

  絲毫大意不得。離墜落地表大概還有一分鐘左右的時間。不反覆執行這項作業就會造成下墜速度恢復原狀。隼人只有在自身下墜速度超過子彈飛行速度時,才會開槍發射魔彈。由於挺身硬挨卡利古拉的魔彈,承受的傷害自然非比尋常。

  即便將魔力全部分配給防禦及再生機能使用,隼人的身體依然逐漸變得體無完膚。

  嘔出的鮮血受到空氣阻力牽引飛往上空。

  但只要能夠再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能平安返抵地面——

  「——沒那麼容易是吧……」

  隼人確認到有物體自遙遠的地表筆直竄升。那是兇煞在隼人被噴向高空之前所散佈的獵犬集團。牠們追逐著隼人的氣味一路攀升至半空中。

  在下墜期間根本無從避開這支獵犬集團的襲擊。魔彈緩衝墊也持續對他造成傷害,要是再遭受急速攀升的獵犬集團攻擊,隼人一定喪命。

  萬事休矣形容的就是這種絕境。就連隼人也已束手無策。

  他發出咂舌聲,定睛直瞪不斷逼近的獵犬集團。

  當然,他也尚未死心。

  無計可施,這是事實。不過是建立在隼人孤軍應戰的前提下。

  方法是有,但為此他必須開口求助。

  「……喂,應該早就覺醒了吧?差不多該上工了。」

  他自顧自地唸唸有詞。當然,目前在上空的就只有隼人一人而已。他也不是在對某人發送魔力通訊。

  他的談話對象——是握在自己左手的那把武器。

  「我處於劣勢——助我一臂之力吧,馬克西米利安。」

  承認現狀為劣勢的隼人,對著這把銀色手槍出聲說道。

  『The Malleus MaleficarumII "Maximilien"』

  屬性為古代屬性『革命』。型態為單動式陸軍手槍。

  原來隼人是在對寄宿於槍身之中的人格下令。

  得到的回應是——

  《我還想說這是你頭一次正式與我對談,想不到你這傢伙居然就下了如此冒失的命令啊。》

  ——一陣非常低沉,宛如壓迫感化身般的女性嗓音傳來。

  正如她所言,這是隼人頭一次開口與她交談。

  《你是什麼時候察覺到我已具備人格的?》

  「沒時間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與妳交談。」

  首先,當初在訂定契約時,馬克西米利安是不具備人格的。馬克西米利安是在與隼人訂定契約後,才衍生出所謂的後天性人格。

  換句話說,馬克西米利安的人格原型正是鐵隼人。儘管隼人怎麼也料想不到居然有幸在自己這個世代,親眼見證噬魔聖物衍生出魂魄的現象,然而歷代以來也只有隼人,是唯一一名與馬克西米利安訂定過契約的人,因此這也是很天經地義的結果。只不過為什麼是女性人格?隼人雖也曾針對這點心生疑惑,但他立刻就將這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拋諸腦後。

  「沒聽到嗎?我說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可不打算像卡利古拉那樣對你唯命是從。想要發動固有魔法就交出代價。我的律法除了等值交換以外一概不予承認。》

  隼人又不禁想發出咂舌聲。由於馬克西米利安大言不慚地把律法一詞掛在嘴邊,迫使隼人產生彷彿是在跟另一個自己交談的感覺。而在這樣的互動過程中,隼人的下墜速度又再度加快,獵犬也已逼近至不遠處。

  「這樣的劣勢,妳還嫌不夠嗎?」

  《當然不夠。雖是劣勢,但你這傢伙的身心靈都還充滿活力。我就姑且誇獎你一句不愧是人類當中最強悍的高手。你這傢伙仍舊很有精神啊。》

  「…………」

  《未曾品嚐過何謂真正劣勢之人,不配得到我的幫助。》

  隼人終於忍不住發出第二次咂舌聲。隼人其實也知道馬克西米利安想求取什麼樣的代價。對隼人而言,那是一種與自己無緣的代價,在以往的戰役當中也都未曾遇過。

  馬克西米利安求取的代價——就是劣勢。

  換言之就是危機。只有在精神及肉體層面均被逼至走投無路的絕境時,才能使用馬克西米利安的固有魔法。坦白說,這對於未曾被逼入絕境的隼人而言,是一種程度難以理解的代價。

  獵犬逼近眼前。隼人決定不採守勢,刻意張開雙臂。

  「真麻煩的代價啊……!」

  隼人將力量凝聚至心臟。如同長槍般尖銳的獵犬頭顱朝著隼人軀體直衝而來。

  既然馬克西米利安渴求更進一步的劣勢,隼人也只能如她所願。但要是賠上性命就划不來了。也就是說,除了挺身承受獵犬集團的攻擊之外,還得力求保住一線生機才行。

  覺悟?那種心態只會礙事。品嚐劣勢時根本不需要堅強的心靈。

  必須原封不動地坦然接受、必須任由直撲而來的危機侵蝕己身。

  於是,隼人不避不閃地承受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

  獵犬的槍尖直擊隼人。帶頭的兩隻獵犬命中隼人的雙腳。連衝擊都感受不到,獵犬便已貫穿、截斷了隼人的雙腿。而在失去雙腳之後,隼人的右手也跟著被撞斷。

  獵犬集團不計其數。掠過頸項,連側腹也被捅出一個窟窿。都已經挨了這麼多次攻擊,後面還剩四隻虎視眈眈。

  感覺簡直就像是被飄流在宇宙空間的垃圾砸中一樣。

  接著輪到肺部受創,再來則是失去了半張臉。

  到最後——兩隻獵犬分別逼近隼人的頭部與心臟。

  由於下巴被撞碎半邊,一顆眼球被鑿穿,導致隼人根本無法講話。

  但他活著。他還活著。

  他以僅剩的另一隻眼睛瞪視著快速逼近的獵犬。

  此時,隼人有生以來頭一次——發自內心許下了還不想死的願望。

  自己還背負著從草薙哮手上接過這場戰役的責任。為了不愧對壯志未酬的同伴們,隼人也堅守著心中那條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使命的法律信念。

  那個每當隼人想要成為另一個冷徹的自我之時,總是會不時浮現在腦海中的討人厭上司,將這份責任交託給他。

  他則把這份責任,交託給那個想盡辦法要拯救一切的愚蠢晚輩。

  說什麼都不能就此白白喪命!

  絕對不行!

  所以——!

  助我一臂之力吧,馬克西米利安!

  《別那麼著急——也罷。吾主,革命的時間到了。》

  銀色魔法陣倏然浮現,魔法隨之發動。

  ——這股力量,確實是一字不差的『革命』。

  ***

  「哈……鐵啊,真正的怪物應該是你才對吧。」

  在地上,兇煞抬頭仰望著那個在上空綻放著璀璨光華的物體,豎起指甲輕搔戴著面具的臉頰。

  鐵隼人夾帶流星般的光輝,筆直朝兇煞急速下降。

  隼人在上空所受的傷害,以及《噬風者》加諸在他身上的藍黑色怪風,全都變成了從未發生過。取而代之的,是可以明顯看出銀色槍口蘊含著一股非比尋常的破壞能量。

  「那個大概是打算把自己受的傷,以及其他魔法效果,通通原封不動地轉換成能量再加以擊發吧?」

  《不,我看大概並非只是單純奉還傷勢,而是會膨脹成數十倍的威力展開反撲。他的傷勢跟那把槍蘊含的能量變換率有所出入,況且八成也只有古代屬性『革命』有辦法發揮出這種效果啊。》

  「這又不是在玩撲克牌的大富豪遊戲……」

  唔—該怎麼辦呢?兇煞陷入沉思。

  能夠維持面具實體化的時間所剩無幾。雖是神器,但也僅限於眷屬方有資格進行召喚。

  不管再怎麼厲害,也召喚不出舊支配者或外神之類的神明本尊,兇煞所執行的是有條件限制的神器召喚,自然無法讓他蛻變為神祇本尊。不同於銀檞之劍或永恆之槍,這終究只是召喚契約,頂多只能讓他成為神祇化身。更何況兇煞接觸到的神話世界眾神,大多都是特化成能給予對手精神性打擊的存在,擅長物理戰鬥的眷屬實在很少。

  (精神打擊對那傢伙應該起不了作用,就算有用大概也很費時間……倒不如說我有打好友誼關係的魔法生物已經所剩不多……要再次召喚《噬風者》將他轟向平流層嗎?不行不行,那樣一來面具也會跟著消失啊……真傷腦筋,我明明都拿出真本領要宰了他,那傢伙幹嘛總是這麼愛出乎我的預料啦。)

  不妙。就算從生命庫存的消耗量來看,神器召喚或許也是個錯誤決定。

  鐵隼人的身手實在太過超乎想像,令兇煞略感相形見絀。

  兇煞發出數聲乾笑後,他的佩劍·戰亂魔劍旋即嘆了口氣。

  《誰叫你這麼花心,明明是我的契約者,卻又不惜召喚什麼神器出來。堂堂正正地跟他對決啦。》

  遭闇夜這樣挑釁,兇煞將面具推高至頭上,壓低視線觀看自己的佩劍。

  接著面露一抹冷笑,疼愛有加地輕撫劍身。

  「說得也對……這搞不好會演變成最後一戰。闇夜,妳肯陪我嗎?」

  《快住手別摸我,噁心死了。反正你根本就不認為這會是最後一戰吧。》

  「唷,妳看得出來嗎?」

  《你也不想想看我跟你一同行動多少年了?》

  「說什麼我們在交往,這樣人家會害羞啦。」

  《你還有那種閒工夫開玩笑嗎?》

  正如闇夜所言,鐵隼人手中的馬克西米利安已經鎖定兇煞,打算到了確實能夠命中的距離再開槍射擊。兇煞則像做伸展運動一樣使勁轉動雙盾。接著深深壓低腰,擺出緊握闇夜收於懷中的架勢。他準備朝正上方祭出突刺。

  「好啊——那就將所有力量都傾注在這一擊之上吧。闇夜,發動《赫茲寧格血戰》吧。記得重覆發動喔。」

  《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

  闇夜為劍身罩上一層黑色光氣,兇煞則宛如呼應闇夜一般,面具底下的雙眼綻放凶光。一隻混雜著黑色光氣,令人聯想到紫色蛇蠍的異形緩緩纏裹住兇煞的身體。這隻異形就像淋了油的烈火一樣大大地膨脹,形成一道巨大人影。

  恐懼感籠罩住兇煞的心靈。言詞難以形容的恐怖與絕望。彷彿蛆蟲在心臟來回鑽動一般的不適感,以及身體遭到棲息於水底的深潭魔獸啄食的痛楚,遊走於全身上下。

  那絕非人類能夠承受得住的『負』。若是正常人必會發瘋,挖掉自己的雙眼,最後甚至為了得到解脫不惜獻上自己的心臟。

  然而發瘋症狀並沒有降臨到兇煞身上。因為他把『瘋狂』解讀成,只不過是人類本來就擁有的感情其中一小部分罷了。瘋狂就跟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幸福一模一樣。瘋狂就跟目睹絕美情景時所流下的感動淚水沒什麼兩樣。

  既然瘋狂是一種感情,那麼只要試著去愛惜、疼惜這種,會隨著痛苦、恐懼及不適而顯露出來的情感就好。兇煞高聲讚美這股心曠神恰的瘋狂情緒。同時,纏繞著他的巨人也津津有味地吸食著《赫茲寧格血戰》所引發的瘋狂氣息。

  深邃至極的黑色與紫色光氣相互融合,逐漸膨脹。肥大化的巨人像是模仿兇煞的突刺架勢一般,使勁握緊拳頭。

  隼人急速逼近,兇煞抬頭仰望。

  白面具底下露出的閃爍雙眼,流下了欣喜若狂的淚水。

  隨後——

  「——《深潛王之祝福》!」

  利劍夾帶濃烈瘋狂氣息朝正上方直剌而去,巨人也跟著揮拳轟向正上方。

  與其說是跳躍,不如說是飛翔。身上纏裹著巨人的兇煞朝向隼人飛了過去。

  隼人也挪移槍口對準兇煞的額頭,毅然扣下扳機。

  「——《天命變革》!」

  這陣銀色破壞是一顆極微小的光點。然而其光輝卻足以顛覆所有事象的破壞能量。

  身陷死蔭幽谷的英雄伸手抓住的最後一絲光輝,以及向深潭守護者求得力量的絕望,在離地表跏公尺遠的上空猛烈交擊。

  宛如空中突然冒出另一顆太陽的光景,就連流竄至學園舊址周邊的百鬼夜行都不由自主地暫停侵略。

  天底下恐怕只有神祇,或神祇派遣的使者,才有辦法承受得了這股駭人的能量。

  而每當戰鬥結束後,向來都只會留下滿地灰塵及瓦礫。

  受到衝突的餘威影響,半空中至今仍呈現空間扭曲狀態,且伴隨著陣陣雷光。

  衝突後著地的鐵隼人忍不住屈膝跪倒在地。自己已經多少年未曾這樣上氣不接下氣了呢。本應自額頭滴落的汗水,也不斷遭到身體釋出的熱能蒸發。

  馬克西米利安的固有魔法·《天命變革》,是將對自己有害的所有事象全部重置,並轉換成攻擊能量的魔法。雖然確確實實是起死回生的手段,但在使用後也會完全氣空力盡。

  無法保留實力。革命過後所剩下的結果不是勝利就是落敗。

  「……即便是在神話傳說中,也找不到能夠對抗神力的英雄。」

  在遞體鱗傷的隼人前方,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隼人身形蹣跚地抬頭一看,發現兇煞朝著他這邊緩緩走了過來。

  黏附在臉上的面具迸現裂痕,逐漸崩解碎散。

  隼人只成功地破壞掉神器而已。身為使用者的兇煞雖是傷痕累累,但仍舊保住了自己的軀體。

  「真是個了不起的男子漢,以及了不起的噬魔聖物啊。」

  兇煞單純地送出這句讚美給隼人。

  兇煞沒死。即便引發那麼驚天動地的破壞,依然無法賜他一死。

  換句話說——

  「只不過很遺憾,是我贏了……!」

  ——敗北。革命未能大功告成。

  兇煞揮動劍刃,緩步走向隼人。隼人無法動彈。即便如此,他仍定睛直瞪兇煞。宛如強調自己尚未放棄一般——

  兇煞對他那寧死不屈的姿態表示敬佩。

  「————哈哈哈!很好,這表情棒極了。這樣才對嘛。這才具有——值得我親手一殺的價值啊……!」

  但他也同時放聲訕笑。唯有粉碎那永不放棄的意志、唯有擊潰那值得誇耀的堅定決心,才是他能賜給鐵隼人的絕望。

  就讓我滿心歡喜、愉悅萬分地賜予你絕望吧。

  「你企圖守護的事物,本人通通收下囉。」

  聽兇煞如此宣言,雙眼怒瞪他不放的隼人也開口回應。

  「……無所謂,就送給你。」

  「哦?哦?哦?眼神明明還沒放棄,嘴巴卻特別認命呢。麻煩坦誠一點好不好?」

  兇煞踩著輕快的步伐,出言挑釁隼人。也不曉得幾秒鐘前所展現的敬意都跑哪去了,如今他已變回往常的那副德性。

  畢竟隼人從以往到現在也害他吃了不少苦頭,因此兇煞內心一定也累積了滿滿的恨意及怒火。

  隼人絲毫不為所動,雙眼直盯著兇煞不放。

  「動手吧。你不正是為此而一路堅持到現在嗎?」

  「……你又懂我什麼啊?很抱歉,我根本就沒有崇高目的。更重要的是,我才不是為了殺你而堅持——」

  「——囉嗦,閉嘴。我又不是在對你這傢伙講話。」

  「…………?

  「你這垃圾就乖乖給我受死吧。」

  「…………——————————!!!!」

  ——直到此時此刻,兇煞才首度察覺到,隼人的視線並非駐留在自己身上的事實。

  隼人注視的對象不是自己,而是他的背後。

  粗心大意、疏於防範。誠如字面所述一般。

  兇煞收起得意的獰笑,連忙回頭一觀究竟。

  「感激不盡。我就是為了這一刻——才苟且偷生到現在。」

  ——不知不覺之間出現在背後的新敵人,其嗓音傳入耳中。

  兇煞對這陣嗓音完全沒有印象。

  然而對發聲之人來說,兇煞卻是仇人。是可恨的萬惡根源。在付出諸多犧牲、犯下無數罪過之後,他總算是得到了這個機會。

  這個復仇的絕佳機會。

  復仇者以巨大砲口抵住仇人的背部。

  「千重砲管陣列……!」

  巨大砲身伴隨怒火分裂成一千座砲口。砲身發出咔鏘聲響,宛如巨大羽翼瞬間往兩側擴展開來。令人不禁聯想到地對空迎擊飛彈砲塔的這面砲牆,徹徹底底封殺了兇煞的生路。

  「唔!」

  轉身的兇煞順勢一劍刺向復仇者。這是因驚慌失措而連忙採取的愚蠢行動。他料想不到自己居然會在這種狀況下遭到他人突襲。由於太過專注於享受戰鬥的樂趣,導致他完全沒把遭人打岔的可能性列入考慮。

  他祭出的這記突刺只掠過復仇者的面門。

  復仇者只是微微側首,便避開了兇煞的反擊。

  這是執念造就的過人反應。

  兇煞被燃燒著復仇烈焰的血紅雙眼逼得倒退數步。一回神才驚覺隼人早已撤離現場。

  兇煞此時此刻根本不該反擊,而是應當跟隼人一樣趕緊逃跑才對。

  復仇者不會輕放、復仇者不會失手。

  復仇者——絕不會原諒兇煞。

  「你究竟是——等等,我根本不認識你——」

  復仇者咬牙切齒,對神情狼狽的兇煞露出尖銳獠牙。

  「想不起來嗎?我想也是啦!那就紮紮實實地給我刻在腦子裡,永遠別再忘記……!」

  「……唔!」

  「我是對魔導學園第15試驗小隊隊長·霧谷京夜——

  ——就是殺了你這混帳東西的人!」

  接著,復仇計畫獲得執行。

  霧谷京夜將滿腔怒火注入千座砲口,毫無保留地猛然開砲。擊發出去的深綠色霰彈不給目標留下任何生路。兇煞身體的絕大部分面積都遭霰彈貫穿。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並非一擊,而是連射。讓他飽嚐千砲轟炸的滋味。這儼然就是一陣讚美復仇行動的禮砲。

  兇煞雖展開了防護魔法,卻毫無意義。排山倒海而來的復仇狂潮,輕而易舉地粉碎防護障壁。這波攻擊可說是既粗糙、又野蠻、且不加思索到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然而三流的執念卻凌駕於一流高手之上。傾注隊友們的慽恨;胸懷已死的青梅竹馬、以及期盼自己平安歸來的青梅竹馬之心意;盈滿自己體內沸騰不止的復仇心。

  享用了這份頂級大餐之後,噬魔聖物『尼祿』實現了京夜的願望。

  《幹掉那傢伙吧……主人!讓那傢伙見識一下所謂的復仇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為了復仇。為了給予正當的制裁。為了送對手一份甚至連空虛都能驅散,心曠神怡的死亡大禮。

  京夜不惜用盡所有砲彈,直到魔力完全見底為止。

  等到清空所有砲彈之際,千座砲管應聲碎散,最後……

  只剩下兇煞的頭顱。

  咕咚一聲掉落地面的首級,口吐鮮血緩緩滾動。

  兇煞轉動雙眼,隔著金髮瀏海的縫隙仰望京夜。明明已經失去肺部,卻仍不斷喘著氣,拚命掙扎著求生。

  「……開什麼……玩笑……我……居然在這種場面、下……」

  「…………」

  「被這種……貨色……給…………!」

  兇煞淚流滿面,懊悔不已地發出充滿怨恨的咒罵聲。

  京夜則舉起扛在肩頭的霰彈槍·尼祿,不發一語地對準兇煞的頭顱。

  接著——

  「再見。」

  朝仇敵的頭顱,補上最後一發砲彈。

  兇煞的頭顱彷彿果實一般爆開。

  最後一發禮砲的轟響直竄天際。

  京夜放鬆雙盾力道,靜靜抬頭望向天空。

  如同空谷回音般響起的最後一擊之音色逐漸淡去。

  京夜感覺復仇的熱火也像受到淨化一般,緩緩自體內熄滅消散。

  內心深處頓陷空虛。

  京夜挪移顫抖的手掌,搭住自己的肩頭。肩頭上別著在模擬戰錦標賽時,慘遭兇煞殺害的隊友們之星形徽章。那是代表15小隊的隊徽。

  長久以來一直壓在肩頭的重擔漸漸變輕,快要消失了。確信隊友們的魂魄已隨著復仇成功獲得解脫,京夜就這麼抓著肩頭的星形徽章跪倒在地。

  終結了一切的京夜,總算……總算可以真心為了隊友流下哀悼的淚水。

  「嗚……抱歉……各位……沒能保護好你們……」

  在轉達已經完成復仇的意思之前,京夜選擇先向他的隊友們道歉。

  「……請各位原諒我……我不敢要求一筆勾銷……但請各位暫時原諒我……」

  充滿京夜內心的悔恨與悲傷,就跟被地面吸收的淚水一樣多。縱使無人能夠理解,即便只是個平庸到隨處可見的路人,他仍有必須挺身一戰的理由。

  以及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我也很想到另一個世界陪你們……可是我現在……還有想要守護的人。」

  京夜不斷向隊友道歉。他想起過去總是為了盡可能提高成績而在小隊室發生爭執的幸福歲月,同時惦記著等待他平安回去的青梅竹馬。

  「所以……我就算再多活一段時間……也沒關係吧?」

  將五顆星形徽章緊握於手中的京夜緩緩起身。

  為了繼續活下去。

  為了返抵等待他回去的明身旁。

  為了邁向復仇以外的全新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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