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法都市(Magicity)
第三章 魔法都市(Magicity)
金伯利是全體住宿制的學校,所以學生們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在校內用餐。餐廳提供的料理種類豐富,許多商店也會頻繁地進貨,只要拜託裁縫妖精,甚至能夠訂製新的衣服,所以日常生活幾乎沒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
只是這裡並不安全。金伯利的日常生活充滿了各種足以蓋過這些優點的危險。學生們在第一年時會被迫體會到這點,並通常在升上二年級時迎來第一次極限,產生「我受夠了,好想去外面」的想法。
這種時候,他們會不自主地被吸引到某個地方。
「……嘿咻……!」
在眼前的地面發現降落場的標記後,騎在掃帚上的凱率先降落。在腳著地的瞬間,他因為沒控制好速度而整個人往前倒,奧利佛等人跟著降落時,少年剛好穩住姿勢──
「──唔喔喔──!自由啦──!」
然後對著眼前的光景,將一年份的鬱悶全都喊了出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格子狀的圓頂分隔的天空。天窗底下有許多條街道,降落場前方的大街上有許多人漫步。街道兩側有許多民宅和店鋪,但只要往上一看,就會發現有些店像蓑衣蟲般懸吊在圓頂底下。那些店要用飛的才能造訪。
上空有好幾條用光標示的道路,許多掃帚和飛毯在那裡來來往往,人和貨物都忙碌地在天地之間穿梭。離這裡最近的廣場有用魔法控制的噴水池,在空中畫出壯觀的圖案,附近的商店街也不斷傳來招攬客人的聲音。
「……好久沒來了,這裡原本有這麼熱鬧嗎?」
卡蒂看著這幅喧嘩吵雜的景象,不禁輕聲低喃。至於雪拉則是輕輕按住凱的肩膀,阻止他往街道直接衝出去。
「冷靜點,凱。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突然大喊會嚇到路人吧。」
「不……他們看起來沒被嚇到,反而是以溫暖的視線看向這裡……」
皮特環視周圍如此說道。無論是在他們之前降落的魔法師,還是在路上行走的普通人,都一臉微笑地看了他們一眼就離開了。這個反應讓奧利佛露出苦笑。
「唉,我想也是……他們應該很習慣從金伯利來這裡玩的學生放縱的模樣了。」
「……的確,我現在也在努力壓抑興奮的心情……」
卡蒂抑制著充滿全身的衝動,一旁的奈奈緒也跟著眺望街道的景象。
「在下也好久沒來這裡了,入學前在下曾在這裡住過幾個月。」
「啊,原來如此,妳入學前就是在這裡學英語嗎?這裡住起來怎麼樣?」
「還算方便。周圍的人得知在下將會進入金伯利就讀後,就對一無所知的在下非常親切。」
奧利佛點頭回應,重新看向前方。
「我想也是……這裡的居民對金伯利的相關人士應該都很有好感。附近有間名校,能為整座城市帶來各種利益。因為這讓雙方互相產生了需求和供給……所以儘管隔了一段距離,這裡實質上仍算是學園都市。就算那些利益當中,有一部分得用來『填補損失』也一樣。」
「所以這裡是學生們非常喜歡的假日遊樂場所。畢竟這裡既舒適,又能受到居民的歡迎。」
雪拉說話時,一群學生在六人背後降落,然後意氣風發地衝進市內。縱捲髮少女側眼看了那些人一眼,毅然轉向已經蠢蠢欲動的同伴們說道:
「……不過!我還是必須狠下心先提醒你們一件事情。你們五位聽好了──」
「妳想說身為歷史悠久的魔道名校學生,我們不能讓這個名號蒙羞對吧?我知道啦。」
雪拉沒料到凱會搶先說完後續的話,頓時啞口無言。卡蒂和皮特也在一旁抱胸沉思。
「……不能讓金伯利的名號蒙羞,那要怎麼做才好……」
「我也正好在想同一件事。」
兩人露出苦惱的表情。畢竟他們根本不知道金伯利的學生在面對「外面」的人時該怎麼做。奧利佛見狀,立刻開口說道:
「反過來想,不如說應該暫時收起金伯利的常識……首先是不能隨便拔出杖劍,並盡可能不要招惹麻煩,就算真的不幸被捲入了,也不能忘記這裡的『衝突』不等於『互相殘殺』。即使對手是魔法師,也不能隨便用咒語攻擊。」
奧利佛對這一年來已經習慣魔境的同伴們提出忠告,卡蒂聽了便露出尷尬的笑容。
「……嗯,你說的沒錯……不可以那樣做……雖然這些在金伯利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但其實不能這麼做呢……」
「別哭,卡蒂,這樣會害我也想哭。」
凱強忍著眼淚說道。短暫回到正常生活後,他們鮮明地想起自己最近待的環境是多麼異常。看不下去的縱捲髮少女開口鼓勵兩人:
「你們兩個把頭抬起來,我們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暫時忘記那些血腥的事情。
該出發了!大家好好跟著我!」
雪拉率先踏出腳步,剩下的成員也緊跟在後。六人混進大街上的人潮,一面小心不要走散,一面開始逛街。
「……這裡人好多喔,不論是魔法師還是普通人……!」
「嗯,這座城市的人口有八成是普通人,但從第一級產業到第三級產業,他們的生活都毫無例外地與魔法密切相關,可以說是典型的魔法都市。」
「喔,有賣熱三明治的攤販耶!」
一行人漫步閒聊,凱立刻就發現有興趣的店家並衝了過去。其他五人在路邊等了一會兒後,凱就抱著一個大紙袋回來。
「哇,好大……!」
「凱,一下就吃這麼多沒問題嗎?我們晚點可是要去餐廳吃飯喔。」
「別小看農家子弟的胃口。我從小就一天吃五餐。而且根據我的經驗,普通人做的餐點通常都比較好吃。」
說著說著,凱打開紙袋,裡面裝著被切成適當大小的熱騰騰三明治。高個子少年抓了一個來吃後,瞬間睜大眼睛。
「──嗯嗯!好吃!喂,你們也來吃吃看!」
凱的反應引起其他人的興趣,讓他們也跟著伸手拿了三明治,眾人在品嚐後一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咦,好好吃!這用的是什麼醬啊?」
「的確是沒吃過的風味。」
「我過去問!幫我拿一下!」
凱將紙袋交給卡蒂,穿越人潮跑去攤販那裡。在奧利佛等人的注視下,凱和老闆聊了幾句就立刻跑回來。
「我問到了!是用番茄發酵製成的靴國調味料!那個醬最近在這裡也很受歡迎呢!」
「原來如此,靴國啊……我聽說那裡是個注重美食的國家,難怪這麼好吃。」
「真是美味!在下要再吃一個!」
「……啊,全都沒了?奈奈緒,妳該不會連我的份也吃了吧?」
凱原本打算吃第二個,但紙袋裡面已經只剩下褐色的麵包屑。奈奈緒吃完第三個後露出滿足的表情,凱則是抱著頭懊悔不已。周圍的同伴們忍不住笑了。在奈奈緒面前留下沒講清楚屬於誰的食物是個敗筆。
「金伯利的魔法師們,進來看看吧。這裡有賣很多幫助念書的商品喔。」
此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六人為了避開人潮來到路邊,但這裡也是某家店的前面。六人順應老婦人的呼喚進入店內,發現那裡放了好幾個擺滿各種商品的架子。相較於店家的規模,這裡的商品種類意外豐富,讓凱興奮地喊道:
「唔喔,這是十倍濃縮的記憶藥!我第一次看見真品!聽說只要喝一瓶,接下來的一小時就連地板上有幾道傷痕都不會忘記!」
「咦,真的嗎?如果這麼有效就買幾瓶……」
「皮特,還是算了吧。雖然真的有效,但也會同時記住大量多餘的情報,最後只會造成反效果。如果用來考試前臨時抱佛腳也就算了,但平常要用的話,我會幫你準備適當濃度的藥劑。」
「這、這樣啊。我知道了。」
奧利佛立刻向受到朋友的影響,準備伸手拿藥的皮特提出忠告。眼鏡少年坦率收回手的樣子,讓雪拉輕笑了一下。如果剛才說話的人不是奧利佛,皮特一定會開口反駁吧。
「哇,這枝筆的裝飾好漂亮!而且好精細,不曉得是哪裡的魔法師加工的!」
「哈哈哈。這位小姐,當然是普通的工匠做的。」
「咦……?不會吧,不用魔法就能加工成這樣?是怎麼做到的?」
那是一枝放在展示櫃裡,上面有著一角馬裝飾的鋼筆。看那枝鋼筆看得入迷的卡蒂,在聽見老婦人的說明後一臉驚訝。雪拉也站到她旁邊看向那枝筆。
「相較於魔法師的杖工藝,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手工藝吧。我們不管做什麼都會依賴魔法,所以有些技術也因此衰退。這種不需要魔法的加工技術就是其中一種。」
「對在下的故鄉來說,這樣才是常態。不過在下也沒在市集上看過這麼精細的工藝品。應該是出自知名工匠之手吧。」
奈奈緒也加入對話,佩服地看向那枝鋼筆。卡蒂在一旁思考了一會兒後,下定決心轉向老婦人說:
「……請問,這枝筆多少錢?」
「這枝筆的價格是八千貝爾庫。小姐,妳要買嗎?」
這個價格讓少女稍微往後仰,然後沮喪地垂下肩膀。
「好、好貴……!可以買兩本專業書籍了……!」
「考慮到製作需要花費的心力,這個價格還滿合理的。這裡也有賣便宜的杖工藝商品喔。」
「……這邊確實比較便宜……但一看就覺得是量產品……」
「所以才便宜啊。這些應該是叫使魔做的吧。」
在雪拉打量這裡的商品時,卡蒂猶豫地看向堆在她旁邊架子上的筆。最後因為預算問題,卡蒂只買了兩枝便宜的筆。六人在店裡逛了一圈後才離開。因為看到許多商品而大感滿足的凱,開心地走在路上。
「也有很多魔法道具和日常用品混在一起賣呢。普通人也會買那些東西嗎?」
「如果是可能對身體造成危害的記憶藥,店家應該會拒賣,但其他東西應該會買吧。實際上也有許多專門賣『適合普通人的魔法道具』的店。」
奧利佛看著路旁的店回答。一旁的奈奈緒懊惱地說道:
「……感覺這方面的界線比想像中還要模糊。根據在下故鄉的傳說,西方的咒術師都是在遠離人煙的森林深處偷偷攪拌鍋子。跟眼前的實際狀況差好多。」
「那是什麼,聽起來真有趣!我們被認為會像精靈那樣住在森林裡嗎?」
「──不,那樣說也不能算錯。」
奧利佛用手托著下巴低喃,同時試著想像奈奈緒的故鄉為何會留下那樣的傳說。
「奈奈緒說的那種魔法師,是魔法產業革命前的狀況。在魔法師成為支配階級統治人類社會前──他們通常不會與普通人交流,只會建立自己的聚落,或是作為隱士孤獨地在偏遠地區生活。」
「那是在聯盟成立前,或是加盟國還很少的初期狀況吧。當然,也有一些魔法師被當時的統治階級納入麾下重用,但整體來看只是少數……雖然我們現在與普通人建立了良好的關係,但絕對不是從一開始就這麼順利。儘管現在很難想像,但據說也有曾經被他們排擠和迫害的時期。」
雪拉感慨地補充道。卡蒂佩服地聽著,然後被停在路邊的巨大地毯吸引了注意力。原本在停靠站等待的人們一一乘上地毯的景象,讓她眼睛一亮。
「啊,是共乘飛毯!我喜歡那個!要不要去搭搭看?」
「咦?妳還真是喜歡些怪東西。魔法師騎自己的掃帚就行了吧。」
「那也算是魔法都市的特色之一。既然卡蒂想搭,就去試試看吧。」
六人接受卡蒂的提議,一同乘上飛毯。等停靠站沒人後,在最前面盤坐的駕駛就用手拍了一下飛毯表面,原本鋪在地上的飛毯輕輕浮起,載著二十幾個乘客飛上空中。
「飛行地毯(carpet)啊……雖然地毯目的小型種還滿常見的,但這種大型種只有在魔法都市才有,坐起來還滿舒服的。」
「唔,總覺得輕飄飄的,讓人靜不下來。」
「…………」
「皮特?怎麼了,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我想起以前踩到野生的飛毯,然後整個人被翻過來的事情。」
「哈哈哈,我懂!我也曾經被野生的掃帚踢過胯下!」
凱笑著回答,奧利佛也因為想起自己小時候的回憶露出苦笑──飛行性的魔法動物和人類的生活關係密切,所以即使成長環境不同,大家還是會有類似的回憶。
卡蒂看著位於下方的伽拉忒亞街景,輕撫飛毯的背。
「你的毛有點亂呢,畢竟每天都要載很多人,所以這也沒辦法……真想幫你梳毛。」
「卡蒂還是一樣溫柔呢,但改天再找機會吧,下一站快到了。」
如同雪拉所言,他們搭乘的飛毯沒過幾分鐘就開始下降,然後在路邊著地,讓六人再次踏上街道。奧利佛對照腦中的地圖,確認這裡離上一站至少有一英里以上。從這移動速度來看,也難怪普通人會覺得飛毯方便。
「我們逛街也逛得差不多了,去吃午餐吧。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我預約了一間有名的店,應該沒關係吧?」
「我等不及了!肚子好餓!」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
兩個貪吃鬼一同發出歡呼。六人在雪拉的帶領下,直接前往午餐的餐廳。
不出所料,雪拉預約的「鈴蘭亭」生意非常好。
擁擠的店內密集地擺了幾張木紋桌,掛在天花板上的燈看起來極為老舊。由於窗邊擺滿了標示多國語言的酒瓶,表示這裡並非餐廳而是酒吧。
奧利佛等人在店內的角落入座後,廚房內就響起「歡迎光臨!」的聲音,幾張菜單也跟著飛到他們桌上。看來是要他們在店員來之前決定好點什麼。即使是大眾餐廳,這裡接待客人的方式也太隨便了,但奇妙的是這反而讓人覺得爽快。
「哇喔,真是熱鬧!」「雪拉,這裡什麼好吃?」
「聽說這間店賣的是大英魔法國的傳統料理。在金伯利的餐廳能吃到各個國家的料理,但也因此缺少能夠『代表特定國家』的正統料理。所以我想來這裡吃。」
「尤其奈奈緒和卡蒂都是從國外來的……話先說在前頭,雖然這裡的料理不像靴國或蘭國那麼精緻,但相對地吃起來也比較有滋味……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不需要在吃之前就預設防線啦……總之應該要先點一份炸魚薯條吧?」
「嗯,牧羊人派也是必點之一。再來就是香腸之類的──」
「啊,我想吃這個鰻魚凍!」
卡蒂指向一串位於菜單角落的文字,但她這句話瞬間掀起了一陣騷動。
「……卡蒂,一開始就要挑戰這個啊……」
「……儘管菜單上確實有這道菜,但我剛才不自覺就忽視它了……」
「咦……你、你們這是什麼反應?這很有名吧?難道不好吃嗎?」
「在下也很喜歡鰻魚。」
卡蒂納悶地問道,一旁的奈奈緒也一臉困惑。兩人的反應讓凱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雪拉,妳覺得如何?」
「……在味道方面,我不想提出太主觀的意見。畢竟我爸現在很喜歡吃,還曾經一次吃下一大碗……」
「……我不予置評。」
卡蒂和奈奈緒以外的四人表情凝重地陷入沉默……但這反而引起了卡蒂的興趣,讓她替自己點了一份鰻魚凍。店員很快就過來幫忙點餐,然後回到廚房。在料理送來前,六人開心地閒聊。
「不好意思,各位年輕的魔法師,方便打擾一下嗎?」
然而桌外突然傳來聲音。他們一回頭,就發現一個看似普通人的老婆婆帶著一位年輕女性站在那裡。確認兩人的確是看向這裡後,奧利佛代表大家答話。
「這位女士,請問妳找我們有什麼事……?」
「我們想拜託你們一件小事──可以請你們幫我的女兒施展魔法嗎?如你們所見,她已經懷孕七個月了。」
如同老婆婆所言,那位女性明顯是個孕婦。他們一確認這點,老婆婆就立刻繼續說道:
「我們全家都希望她能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但要是這孩子有魔法的才能就更好了。所以才希望你們能分一點幸運給他。」
這個願望讓六人面面相覷。幾秒鐘後,奧利佛代表大家回答:
「很遺憾,我們無法讓肚子裡的孩子變成魔法師,但我可以施個簡單的魔法,祈禱她能夠順利生產,不曉得這樣你們能不能接受……」
「當然可以,這樣就行了。這孩子一定也會很高興。」
老婆婆露出充滿皺紋的笑容,指示背後的女性站到奧利佛面前。少年將手中的白杖指向女性隆起的腹部,嚴肅地詠唱咒語……話雖如此,那個咒語的效果就只有在不對母親與胎兒造成負面影響的情況下,稍微促進健康而已。
「……非、非常感謝!」
「太好了!這樣這孩子一定能成為出色的魔法師。真是太幸運了。」
那對母女當然不明白奧利佛的體貼,道了幾次謝後就回到自己的座位。奧利佛目送兩人離開,重新轉向同伴輕輕嘆了口氣。
「……那樣的習俗至今仍根深蒂固。除了少數例外,根本就無法預測普通人父母生下的小孩是否具備魔法的才能,這點就連我們也無法改變。」
「是啊……不過我能理解想盡可能為孩子多做一點事的心情。畢竟對普通人家來說,生下魔法師這件事就是如此重大。不僅是本人,甚至能改變整個家族的未來。」
雪拉試著站在對方的立場說明,一旁的皮特輕聲低喃:
「……也不是只有好事而已。」
「?皮特,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啦。」
皮特搖搖頭,將卡蒂的問題蒙混過去。就在這時候,店員剛好端菜過來了,有剛起鍋的炸魚薯條、一切就流出濃厚肉汁的派,以及煎得微焦的香腸──凱一看見期待已久的大餐,就敲響手中的刀叉。
「喔,總算來了!喂,我可以在炸物上淋醋嗎?」
「凱,你還是移到自己的盤子後再加比較好……這道菜也來啦。」
奧利佛提醒凱後,低聲嘟囔──在那些一看就知道很美味的菜色當中,摻雜了一個散發異樣存在感的料理。在布丁狀的淡黃色肉凍裡,能看見被隨意切成小塊的魚肉。這外觀講好聽一點是有個性,難聽一點是讓人不安。
奧利佛用湯匙挖了一人份放在小盤子上,然後遞給捲髮少女。
「卡蒂,這就是鰻魚凍。請讓我聽聽妳誠實的意見。」
「……我、我開動了。」
整張桌子都陷入沉默。卡蒂在異樣的緊張感中,用湯匙挖了一口鰻魚凍送進嘴裡,放在舌頭上慢慢咀嚼。
「…………」
「卡蒂,我國的名菜味道如何?」
「……她一臉凝重地僵住了。」
「我覺得她是在拚命思考怎麼形容。」
「嗯?那在下也來試吃看看。」
奈奈緒也挖了一些鰻魚凍到自己的盤子,然後送進嘴裡。然而當她將食物嚥下後,也一樣陷入沉默。
「……奈奈緒……?」
「…………」
東方少女一語不發,機械式地持續用湯匙吃著料理。兩口、三口、四口──她像在履行什麼義務般,不斷重複相同的作業。周圍的人立刻發現她的異狀。
「……喂,等等!我第一次看見奈奈緒這麼面無表情地吃飯!」
「冷靜點,奈奈緒!如果不合妳的口味,可以不用勉強吃!」
「……沒問題。食物全都是來自天地的恩惠,不可以浪費……」
「我明白了!我們大家會一起把它吃完!所以妳先停下來!」
看不下去的奧利佛從奈奈緒手中搶走料理。雪拉、凱和皮特也一起幫忙,把剩下的鰻魚凍吃得乾乾淨淨。在空盤子的面前,奧利佛嘆了口氣放下湯匙。
「雖然我也很久沒吃了,但這跟我記憶中的味道一樣……奈奈緒,妳也喝點蘋果氣泡水換換口味吧。」
「感激不盡。」
奈奈緒收下飲料,一飲而盡。接著她放下杯子吐了口氣,在沉默了一會兒後,緩緩將臉轉向旁邊的少年。
「……奧利佛,你可以把臉靠過來一點嗎?」
「嗯……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奧利佛困惑地轉向少女。奈奈緒用雙手托著他的臉頰,近距離凝視對方的臉。
「…………」
「…………?」
少年因為無法明白對方的意圖陷入困惑,但少女突然將雙手繞到他的頭後面,接著臉上就傳來柔軟的觸感,眼前的視野也突然被遮住。
奧利佛瞬間呆了一下,但過不久就因為察覺自己的狀況全身顫抖。
「──什麼……!」
「咦?」「哎呀。」「喂、喂!」「喔,真是大膽。」
奈奈緒突然用力抱緊奧利佛的脖子。四人見狀,分別表現出不同的反應,但少年本人就連那個餘裕都沒有──一股清涼的味道竄入鼻腔,脖子後方傳來炙熱的氣息,臉頰上則是柔嫩的健康觸感。明明每一樣都很危險,現在卻一口氣被這些刺激突襲。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猛烈攻勢,少年動員所有理性抵抗,然後做出不管怎麼想都太奇怪的結論──奈奈緒平常確實黏人,但從來不會沒頭沒腦地就做出這種親密接觸。
這表示背後有其他原因。奧利佛做出這樣的推測後,首先懷疑她剛才拿在手上的玻璃杯。他扭轉身子掙脫奈奈緒的擁抱,用單手制止仍想繼續抱過來的少女,將鼻子湊向玻璃杯。奧利佛一聞到意料之內的味道,就立刻轉向同伴們大喊:
「──是誰把酒放在桌上!什麼時候點的?」
「咦?我們只有點蘋果氣泡水吧?」
面對少年的質問,負責點飲料的凱一臉驚訝,雪拉則是立刻喝了一口自己的飲料。
「──不,這是蘋果酒。雖然製造方法很像,但中途沒有停止發酵。從酒精含量來看,已經能算是酒了。」
「呵呵呵呵呵,奧利佛~」
像是在印證雪拉的分析般,奈奈緒紅著臉趴在奧利佛身上。少年在感到虛脫無力的同時也接受了這個現實──她毫無疑問喝醉了。
但奧利佛換了個想法。既然這樣就簡單了。即使手法可能有些強硬,但只要把她喚醒就好。基於這樣的想法,他將手伸向腰間的白杖。
「──唔──」
在那之前,他的下腹部感到一股沉重的衝擊,背後也竄起一陣讓人暈眩的灼熱感。而另一股完全相反的寒氣讓少年確信──「這下不妙」。
他粗魯地推開奈奈緒,大腿也在用力起身時撞到桌子。即使同伴們都嚇得目瞪口呆,少年還是搖搖晃晃地轉身走向店內深處。
「咦──奧利佛,你要去哪裡?」
「……洗手間,可能會有點久。」
少年勉強擠出這句話,拖著蹣跚的腳步穿過桌子之間的空隙。被丟下的奈奈緒原本想追上去,但縱捲髮少女阻止了她。
雪拉用咒語替朋友醒酒,同時以嚴肅的眼神凝視奧利佛的背影。
「…………」
或許是考慮到有時候客人會很多,這間店的洗手間是設在店外的另一棟建築物內。奧利佛按照貼在牆上的說明從後門走出去,再穿過一扇開著的門進入別棟房子。
「……可惡……」
因為沒有別人在,奧利佛不再假裝平靜,將雙手扶在洗手台上。奈奈緒身體的觸感重新在腦中浮現,從下腹部往上竄的灼熱感不斷增加。他拚命調整凌亂的呼吸,對自己說道:
「……冷靜下來……在那之後都過幾個月了……!」
少年咬緊牙關,對自己的大意感到懊悔。因為最近兩個月都沒有出現症狀,與異性接觸時也沒有心慌意亂,所以他才以為已經完全「擺脫」了……究竟是因為奈奈緒在異性中也算是特別的存在,還是因為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有了親密接觸,又或者兩者皆是呢。
「……是後遺症對吧?」
「唔?」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讓奧利佛驚訝地轉過身。熟悉的縱捲髮少女,正一臉凝重地站在那裡。
「雪拉……?妳幹什麼,這裡是男廁……!」
「沒辦法,因為我找你有事。」
雪拉在回答的同時走向少年,仔細檢查他的全身。凌亂的呼吸,額頭滲出的汗水,以及用力握緊的拳頭。她不用觸摸就能看出少年體內的魔力循環已經失去平衡。
「我再確認一次……是之前那件事的後遺症吧?」
她不給少年蒙混的機會,又再問了一次相同的問題。奧利佛迴避她的視線,焦急地低聲回答:
「……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只是惹香的影響還沒完全消退而已……」
「明明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四個月……這不用想也知道很嚴重吧!」
雪拉憤怒地駁回少年的說詞,進一步靠近他逼問:
「我知道這很難以啟齒,但請你老實回答……在那之後,你有接觸過異性嗎?不是像剛才那樣的意外,而是更確實的接觸。」
「…………」
「……看來是沒有。唉,我就知道是這樣。」
雪拉將少年的沉默視為否定,用力嘆了口氣。她維持嚴肅的表情再次開口:
「如果是凱或皮特也就算了,但你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想去除惹香殘留的影響,最簡單有效的方法就是『滿足那股慾望』。而且不是一個人,是在有對象的情況下。」
「……唔……」
「在那起事件中,你於第三層吸入的惹香遠遠超出正常範圍。光是這樣就可能造成嚴重的影響,更何況絕唱展開後濃度又大幅提升……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的身體在那之後不可能平安無事。」
雪拉咬著嘴唇說道──由此可以看出她的心裡充滿強烈的自責。像是為了減輕她的負擔般,奧利佛頑固地搖頭回答:
「……妳剛才說的並非唯一的方法。雖然要花一點時間……但只要搭配適合的魔法藥努力控制自己,再慢慢調整包含魔力循環在內的體內狀況就行了。」
「四個月已經不能算是『一點』時間了……你別再逞強,直接承認吧,相較於你在那裡吸入的惹香量,你現在採取的措施明顯不夠有效,換句話說就是錯誤的。」
縱捲髮少女駁回對方的藉口,乾脆地如此斷言。奧利佛懊悔地低下頭,他完全無法反駁雪拉的說法,即使如此──
「……就算是這樣……也跟妳沒有關係。」
少年低聲表達出更加強烈的拒絕,他平常很少這樣對人說話。
「我的身體……是我個人的問題,妳沒有資格過問……──唔?」
就在少年想要明確劃清界線的瞬間,雪拉迅速抓住他的衣領,強硬地將他拉向自己,兩人在幾乎能碰到彼此鼻尖的距離下互相瞪視──縱捲髮少女以溼潤的眼神說道:
「──剛才的話,你有本事就再說一次看看。」
「──唔──」
「跟我沒有關係?……我們一起在迷宮裡與許多敵人奮戰,並且懷著相同的心情經歷過多次生死關頭。在這段過程中只有你付出代價,你卻說這和我沒有關係?說我沒資格替你擔心──你剛才的話是這個意思嗎?」
雪拉顫抖的聲音裡包含了憤怒,以及更多的悲傷。共同奮戰,共同倖存下來的朋友,居然否定了彼此的關係。這對米雪拉來說是比什麼都要難以忍受的痛苦。
「如果你真的發自內心這麼想……就把我的手甩開。我要你親自拒絕我、推開我,然後將我的心情,連同我們在那場戰鬥中建立的羈絆一起踐踏!」
所以即使明白自己這麼做非常蠻橫,她還是忍不住強迫少年二選一。
因為她知道……少年自那起事件以來就一直在痛苦。在其他五人當中,只有她發現少年拚命隱藏自己的不適,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雪拉好幾次都想要幫忙,但少年一直持續隱瞞自己的病況,既沒有求助,也沒有在大家面前示弱……雪拉當然也有察覺少年這麼做是基於某種明確的想法與堅持,所以她才什麼都做不到。因為她不想隨便侵犯這個好朋友的聖域。
但這種忍耐也有極限。奧利佛也知道剛才的對話就是那條界線,並總算明白她至今有多麼擔心自己,抱持著多麼深沉的煩惱,又是多麼真摯地替自己著想。
「……唔……」
即使如此,奧利佛這個人還是會把這些視為自己的「責任」。他無法繼續拒絕,也失去了推開對方的力氣,心裡只覺得自己實在太窩囊了。雪拉也察覺了這點──這讓她心裡湧出一股強烈的安心感。
「……太好了……你沒有推開我。」
「…………」
奧利佛低著頭不發一語。雪拉抓住少年的手,強硬地將他拉進隔間。奧利佛大吃一驚,但還來不及開口,隔間的門就被關上了。
「雪拉?妳這是幹什麼──」
「你正在痛苦,而我又剛好在你面前……那能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吧。」
雪拉在狹小的空間中對著少年如此說道。她的眼神裡沒有任何迷惘。只要決定好行動方針,就會排除所有障礙以最好的方式執行,這就是魔女的作法。
「雖然不能算是理想的環境,但幸好這裡的廁所還滿乾淨的……畢竟骯髒的地方實在太破壞情調了。」
雪拉苦笑著低喃,然後繼續靠近奧利佛。少年反倒是持續往門的方向退,但雪拉像是要他放棄抵抗般,輕聲在他耳邊說道:
「放心吧,我不會在這裡跟你做那種事……你應該也知道魔法師在這種時候有很多非性交的接觸方式吧?」
縱捲髮少女緩緩將手伸向對方的身體,讓指尖沿著側腹向上移動,這個觸感讓奧利佛全身不禁顫抖。

「……唔……啊……!」
「這是治療的運用……利用相同原理的愛撫……來,放鬆,把全身都交給我吧。」
雪拉展現自己的技術,讓手掌緩緩在少年的上半身遊走。先是撫摸皮膚,然後是底下的肌肉,最後是干涉魔力的流動。一股彷彿替乾渴的喉嚨注入涼水的快感,從奧利佛的背脊往上竄。和他的理性相反,被惹香侵蝕的身體瘋狂追求著這種與異性的親密接觸。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深入地檢視你的身體呢……到底要累積多少修練才會變成這樣。你全身上下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未經鍛鍊。所有肌肉和魔力的流動都經過徹底的磨練。就像今天看見的手工藝品一樣,既精緻又沒有一絲多餘。」
「……等等,雪拉,等一下……」
少女在探究的同時也持續愛撫,奧利佛用使不出力氣的手拚命想將她推開,但──既然兩人都是魔法師,魔力量較多的雪拉力氣自然也比他大。少年空虛的抵抗一下就被制伏,少女再次於他耳邊低語:
「……還是要去拜託奈奈緒?如果你真的那麼討厭這樣的話。」
「……唔!」
「只要你跟我約好會去找她,我就立刻停手,但如果你辦不到……我也不想再讓步了。」
說完後,雪拉含了一下少年的耳垂。奧利佛的視野瞬間變得一片空白──這個動作帶來的刺激遠勝之前的愛撫。血液與魔力流進少年的下半身,逼他產生至今一直拚命壓抑的生理現象。雖然奧利佛試圖讓下半身往後退,但雪拉反過來伸手抱住他。
「別彎腰,不用隱藏沒關係,因為我們本來就在做『那種事』……能感覺到你的興奮,我也會比較安心。」
雪拉溫柔地低喃,同時看向下方……少年的褲襠已經因為來自內側的壓力隆起,就這樣頂在雪拉的下腹部上。除了壓迫的感覺以外,甚至還能隔著布感受到底下的熱度。她反射性地將手伸向那裡──但立刻被少年緊緊抓住。
「……嗚、嗯……」
「……失禮了,是我太心急了。」
道完歉後,雪拉乾脆地將手移回對方的上半身……儘管她成功掌握了主導權,但少年內心的抵抗還是十分頑強,過於心急只會招來更強烈的拒絕。
「……我稍微抓到訣竅了,你的這裡比較敏感呢。比起持續給予強烈的刺激,不如調整手指的速度,像波浪一樣忽快忽慢……大概像這樣。」
「……嗚……!」
雪拉慎重挑選沒有被強烈拒絕的部分,徹底對那個範圍進行愛撫。她針對進攻的場所、手指的動作和刺激的強弱施加變化,用各種方式尋找對方的弱點。她原本就擅長進行各種嘗試──成效也馬上就顯現出來。不斷來襲的快感,讓奧利佛開始以溼潤的眼神吐出炙熱的氣息。
「反應開始變好了,再稍微激烈一點吧。」
雪拉看準時機含了一下右手中指,將沾滿唾液的手指伸向少年的腹部,直接讓手指滑進位於中央的肚臍。奧利佛的腰瞬間彈了起來。
「──啊──?」
「反應很強烈吧?因為肚臍是曾經和母體連繫的地方,從一開始就是魔力流動的通路。再加上那裡對刺激十分敏感,位置又與性器官接近……啊,這些事你一定也知道吧。」
雪拉在說明的同時,攪拌般的用中指刺激肚臍。隔間裡不斷響起溼潤的聲音。少年閉緊眼睛,忍耐著持續增強的快感。
在愛撫的過程中,雪拉突然覺得沒人回話有點寂寞。
沒錯,打從初次見面以來,她就一直能夠以自然的態度和少年對話。雙方都擁有豐富的知識,能使用各式各樣的咒語,同時也都很會照顧朋友……雖然這些共通點確實是原因之一,但絕對不僅如此。
兩人就連黑暗的一面也很像。不知為何,她才認識少年沒多久就覺得「對方是和自己類似的魔法師」。和卡蒂、凱與皮特比較過後,這種感覺又變得更加鮮明。和尚未適應魔法界,看起來開朗又年輕的三人相比──奧利佛•霍恩的眼神透露出他是個凝視過深淵的人。
「…………」
雪拉也無數次目睹過魔道的深淵。論歷史的悠久,麥法蘭家族即使在整個大英魔法國中也能排進前五名,因此所有的家族成員都注定背負著黑暗。就這層意義來說,她對同樣出自古老家族的淫魔後裔──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也抱持著複雜的親近感。
雪拉對奧利佛也有類似的感情,並確信雙方在內心深處一定能夠互相理解,或是有所共鳴……所以少女每次以魔法師的身分做出判斷時,幾乎都不用向他說明背後的意圖。這讓她感到開心、自在……以及悲傷。
「……嗯……」
她持續刺激肚臍,同時輕吻對方的臉頰……反過來說,要不是雙方對彼此都有一定程度的理解,這種行為根本就無法成立。
「魔法師只要有需要就會這麼做」──正因為彼此都明白這點,才能勉強將這種行為視為必要的措施,將這種應該作為愛情延長的親密接觸貶低為單純的治療手段。
「……看來還是自制心略勝一籌呢。明明只要接受我,就能變得比現在更舒服。」
「……嗚、啊……!」
不對,「只有自己在貶低這種行為」。雪拉在愛撫和開口挑逗的同時,自嘲地如是想著……即使沒有拒絕,這也絕對不符合少年的期望。奧利佛比誰都忌諱這種並非奠基於愛情的性交,簡單來講就是「魔道追求的不帶感情的交合」。只要回顧兩人過去一年的來往,就能明顯看出這點。
換句話說,他的內心充滿了衝突。即使身陷與古老魔道家族的子女相同深度的黑暗,他仍強硬地拒絕讓那股黑暗扭曲自己的內心──他懷抱的矛盾就是如此強烈。
「一直被人挑逗很辛苦吧?……你也可以摸我喔。」
雪拉將對方的手引導到自己身上,同時心想──這段互動應該包含了感情。畢竟自己是因為擔心少年,想要幫他消除痛苦才會這麼做……就算過程中利用了他的友情也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呼、呼……呼……!」
即使快感的背後隱藏著罪惡感,兩人仍持續進行愛撫……但奧利佛的興奮在提升到某個程度後,就陷入停滯。
理由可想而知。因為他在壓抑自己。雪拉再次感到敬佩──即使同時被愛撫和惹香激起性慾,他依然沒有完全失去自制。明明雪拉早就做好可能會有些擦槍走火的心理準備,少年至今卻仍未主動碰過她。
這種非比尋常的耐力,讓雪拉發自內心感到佩服,但身為一個魔女,她更感到懊悔。明明都已經做到這種程度,居然還無法讓對方產生那種念頭。
「…………」
那麼該怎麼做才好?是要繼續花時間愛撫剝奪他的理性,還是碰觸更直接的部位──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雪拉決定兩個選項都不選。
她剩下的時間並不多,而且要是做得太過火招來拒絕,只會造成反效果……考慮到這兩個因素,她決定換個角度攻擊。
「真拿你沒辦法……那就告訴你一個祕密吧。」
「……嗚……?」
奧利佛露出困惑的表情。少女不曉得第幾次改變挑逗肚臍的方式,同時將嘴巴湊到少年耳邊說道:
「你還記得在進入迷宮前,我們曾經單獨對話過嗎……因為我當時不想將你和奈奈緒捲進來,打算自己跟高年級生潛入迷宮。
但你挽留了我。你抓住我的手,說絕對不讓我一個人去……力道大到彷彿永遠不會鬆開。
……我當時好開心……開心到快要哭出來了。」
雪拉坦白說出當時的心情和絕對不會遺忘的感謝……即使繼續刺激少年的性慾,也絕對無法讓他失控。如果想攻破那道心防,就要利用他絕對不會拒絕的感情。換句話說──就是純真的友情。
「……雪拉……」
雪拉釋出的純粹心意和絕對無法忽視的溫情,讓奧利佛瞬間卸下了心防。她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立刻瞄準這個狹小的破綻說出關鍵的話語──不對,應該說是「咒語」。
「我至今仍忘不了你那緊繃的表情,以及從你手掌傳來的溫度。
我偶爾會在床上屏住呼吸……一面想著那些,一面發洩自己的慾望……」
「──!」
少年鮮明地想像那個場景……少女像自己現在這樣喘著氣,紅著臉在床上偷偷排解慾望的景象。從睡衣底下露出的圓潤肩膀、帶著汗水的性感酥胸,以及在胯下遊走的纖細指尖。這些全都與從肚臍傳來的快感結合在一起,然後在他腦中浮現──
「──嗚啊……啊……!」
背脊竄過一陣衝擊,讓視野變得一片空白。
決堤而出的快感淹沒了思考,讓奧利佛的理智變得像被波浪翻動的小船。在這波高潮中,少年努力尋找稍縱即逝的自我,用力抓著雪拉的背。
「……唔……」
雪拉正面承受那股疼痛並回應似的抱住對方,然後她看見了。隨著快感到達極限,奧利佛的全身輕微顫抖,讓一部分的魔力流往外界。雪拉察覺長期侵蝕他身心的淤塞總算恢復暢通,同時也隱約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想必就是剩餘的惹香。
「……太好了,你有順利排解出來。」
雪拉露出微笑,溫柔地摸著少年的頭髮……或許是尚未從高潮的衝擊恢復且手腳使不出力氣,他至今仍像個孩子般靠在她身上。這個身影,讓雪拉同時產生作為魔女的成就感,以及作為朋友的罪惡感。
「內褲沒有弄髒吧?雖然我努力引導你達到乾式高潮,但畢竟我也沒什麼經驗……如果不小心失敗了,別難為情直接告訴我。」
雪拉將少年抱在懷裡,慈祥地問道。奧利佛花了一點時間才恢復,他無力地搖頭,從雪拉身上離開。從雪拉的位置,看不見正低著頭的他臉上究竟作何表情。
「這樣啊……我本想多花一點時間沉浸在餘韻裡,但如果太晚回去,其他四個人會起疑。」
雪拉像是覺得可惜般說道,她再次靠近少年,將他的頭抱進懷裡並在額頭上親了三下……這動作彷彿是在說剛才那些行為都不是基於慾望,而是因為發自內心替少年著想,但她自己也覺得這像是在找藉口。
「我先回去了,你過幾分鐘再回去吧。等我們六人再次重聚一桌……一切都會變得跟以前一樣,你不需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雪拉在最後補上這句話,即使心裡仍有些許留戀,縱捲髮少女還是走出了隔間。直到感覺不到雪拉的氣息,奧利佛才靠著牆緩緩坐倒在地上。
他用雙手摀住臉,彷彿要連內臟一起吐出來般深深嘆了口氣,然後自嘲地說道:
「……我真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同一時間,雪拉在確認周圍沒人後走出男廁。接著她立刻進入女廁,跑到最裡面的隔間將門鎖上,用雙手摀住臉。諷刺的是,少年這時候也在做相同的動作。
「────~~~~~~唔!」
從指縫間流洩出不成聲的慘叫。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羞到想死。她以前從未體驗過這種彷彿有無數細針從體內刺穿皮膚,又痛又癢的感覺。
「……我到底……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雪拉回顧自己剛才的行為,以顫抖的聲音擠出這句低語……就連她本人都覺得難以置信。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那種狀況下,對朋友做出那樣的行為。
這和當初的預定完全不同。她追去洗手間時,本來只是想告訴少年「自己有察覺他的身體狀況」。她沒辦法對因為無法與別人商量而持續痛苦的奧利佛置之不理。一開始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沒想到我居然這麼不成熟……」
雪拉用力咬嘴唇……她很清楚自己為何會如此躁進。是因為奧利佛那句:「跟妳沒有關係。」那句話讓雪拉失去了冷靜,並忍不住想要否定他。她賭上至今培養的友情和羈絆,堅決要幫助受苦的少年。
一旦決定要行動後,身體就毫不猶豫地動起來了。儘管在心裡的某個角落明白自己並不冷靜,她還是順暢地引導出對方的快感。某方面來說,這確實是符合魔法師的舉止。無論如何都要先擄獲自己中意的對象──除了對少年的體貼以外,她無法否認自己也有受到這種本能的驅使。
他應該受傷了吧。即使有許多感情在心裡激盪,雪拉還是最先擔心起這件事。因為少年怎麼看都不是心甘情願,雪拉甚至覺得比較像是自己在強迫他。與其說少年沒有拒絕,不如說雪拉用雙方的友情剝奪了他的選項。這樣難道不能說是雪拉受到個人衝動的驅使,單方面玩弄他的身體嗎?
除此之外,自己為了這麼做而採取的手段也同樣不容忽視。
──我偶爾會在床上屏住呼吸……一面想著那些,一面發洩自己的慾望……
這段告白重新在耳邊迴響。雪拉當時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這樣最能打動少年的心。實際上確實很有效果,最後也順利讓原本堅持不肯委身快感的奧利佛達到高潮。她至今仍無法忘懷那個瞬間的興奮與滿足感。
然而──事情結束後就不同了。雪拉現在已經能冷靜思考自己當時說了什麼話。她絕對沒辦法再說一次──如果有人要她說這些話,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咬舌自盡。儘管魔法師沒這麼容易死,但至少這樣就不用說話了。
「……即使退一百步而言,有治療這個名目在……應該也用不著說那種話吧……」
少女如此嘆道。無論對象是誰,也無論是什麼關係,這種事都應該藏在自己心裡。對朋友說這種事有違道義。她愈是回想,愈覺得這是個毫無辯解餘地的失態……這已經不曉得是她今天第幾次後悔了。
「……奧利佛差不多要回去了。我也該走了。」
儘管還沒反省完,但她也沒空繼續自我厭惡。雪拉用力拍了一下臉頰切換心情,走出隔間前往同伴們的身邊。
奧利佛間隔五分鐘回到店內後,五位同伴和他離席時一樣在座位等他。凱一發現他,就舉起切香腸的刀子喊道:
「喔,奧利佛,你去得可真久。是拉肚子嗎?」
「凱,你很髒耶……不過你真的沒事嗎?我們有幫你留菜,吃得下嗎?」
奧利佛才剛重新入座,卡蒂就過來關心他的身體狀況。坐在她旁邊的雪拉跟著搭腔:
「我這裡有胃藥。奧利佛,你要吃嗎?」
縱捲髮少女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瓶子,微笑地問道。她的舉動看起來一點都沒有不自然的地方,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跟平常一樣。奧利佛見狀,也跟著重新用理性克制自己。如她所說,一切都會變得跟以前一樣,這樣才最符合所有人的希望。
「……不用了。我可能是太久沒離開學校,所以有點太鬆懈了。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奧利佛舉起手婉拒,同時朝卡蒂露出苦笑。正當少年對一切回歸常態感到放心時,奈奈緒突然靠到他身邊。少女近距離凝視一臉驚訝的少年,開口說道:
「你看起來確實是比剛才好多了,就好像驅除了什麼壞東西一樣……?」
「──唔──!」
奧利佛大吃一驚。少女的眼神看起來深不可測,不曉得她究竟看穿到什麼地步。
擔心一切早就都被看穿的心情湧上胸口,以及更加強烈的內疚感讓少年焦急不已。但奧利佛拚命把這些情感壓抑下來,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奈奈緒:
「……奈奈緒,我才想問妳酒醒了沒有。我們下午還要繼續逛,要是妳一直像剛才那樣就麻煩了。」
「哈哈哈,失禮了。在下過去只有在新年時會喝一點點酒,所以對酒沒什麼抵抗力。沒想到喝醉心情會變得那麼愉快。」
「看來妳已經沒事了!……作為補償,就讓不小心點錯酒的凱幫忙出奈奈緒的那一份吧。」
「?等等,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回事!這樣我今天的購物計畫……!」
凱在得知有懲罰後,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奧利佛苦笑地看著凱時,突然有人拉他右邊的袖子。
「……你沒有勉強自己吧?」
他一望向聲音的方向,就發現皮特將椅子靠了過來,不安地由下往上看向這裡。奧利佛一看見這個景象,就放鬆了肩膀的力氣,微笑著將手放在對方頭上。
「嗯,謝謝……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奧利佛一摸對方的頭髮,眼鏡少年就不悅地別過臉。奇妙的是,即使皮特平常在房間裡就是這種態度,這還是讓奧利佛因此冷靜下來。
六人吃好午餐結完帳後就走出餐廳,再次來到熱鬧的街上。凱左右眺望,然後轉向其他同伴。
「──那麼,下午要先去逛哪裡?」
「應該會陪卡蒂去逛一下賣魔法動物的店家吧。」
「我一說要去伽拉忒亞,密里根學姊就拜託我幫忙買飼育用品。如果大家也願意一起去就好了!」
「我是無所謂,但可別在那邊待到晚上喔。畢竟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才、才不會那樣!我今天沒打算買活的動物,辦好事稍微逛一下就會離開!……應該……是這樣啦……」
面對皮特的叮囑,捲髮少女眼神游移地回答。其他人見狀,都做好了會拖很久的心理準備。但既然已經決定好方針,一行人在卡蒂的帶領下前往魔法動物店。在路上閒聊了約五分鐘後,他們來到一個掛著翅膀形的大招牌的建築物。
「啊,就是這裡,『穆勒魔法動物店』!快點進去吧!」
卡蒂快步走進店家,跟在後面的奧利佛等人,立刻聞到一股讓人聯想到動物園的野獸味。不過店內裝潢還算整潔,在這個天花板挑高的空間當中,放著許多關著各種魔法生物的籠子。這群生物有些正在動來動去,有些正縮成一團睡覺,有些則是用尾巴將身體掛在空中盯向這裡。走在前面的卡蒂一看見這幅場景,就變得眼神一亮。
「唔哇,這裡好大。不愧是離金伯利最近的店。」
「這裡好像也會配合客人的訂單進大型魔獸,只是不會直接放在店面。」
「那種東西我在學校就看夠了……難道沒有看起來比較抒壓的魔法動物嗎?」
「有很多喔!皮特也來一起逛吧!」
卡蒂一聽見朋友的要求就立刻跑回來,拉著皮特的手往前走。因為這一年來已經知道她有多喜歡動物,眼鏡少年半放棄地任她擺布。剩下四人也跟著走了一會兒後,卡蒂突然停下腳步。
「啊,是魔犬的幼犬!你們看,牠在喝牛奶!好可愛!」
「是之前在入學典禮的遊行上看過的那個嗎……雖然那隻很大,但小時候跟普通的狗沒什麼差別呢。」
「因為魔犬原本是普通生物,是透過魔法干涉才產生變化,換句話說就是人工的魔法生物。這樣就能在保留狗的強烈忠誠心的情況下,將感官和身體的能力大幅提升。當然飼養時需要注意一些細節,但培養感情的方式應該和普通狗差不多。」
卡蒂和皮特在同一個籠子前面觀察,奧利佛站在他們背後幫忙補充說明。魔犬的幼犬們一發現他們,就開始用力搖尾巴。牠們的體型已經和一般的中型犬差不多,就只有外表還很稚嫩。卡蒂一將手伸向籠子,裡面的其中一隻幼犬就開始舔她的手指。
「呵呵呵,你跟人很親近呢。從屁股那邊的毛有點稀疏來看,應該才剛出生兩個月左右吧?」
「喔,才兩個月就長這麼大啊?這樣成犬應該跟小馬差不多大吧。」
六人一面閒聊,一面與幼犬玩耍。其中一個店員注意到後,便走了過來。
「你們是金伯利的學生吧,想買魔犬嗎?這些幼犬比較偏向是給普通人的一般家庭養,應該無法滿足你們的需求。店裡面還有更強的品種,要幫你們帶路嗎?」
「啊,不用了!我今天沒打算買活的動物!只是覺得牠們很可愛……」
卡蒂轉身回答,其他五人也跟著看向店員。那是一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青年,他身上穿著繡有店名的短袖制服搭配棉質長褲,打扮得非常休閒。但從他腰間插著白杖和杖劍,就能看出他是個魔法師。
因為對方看起來是個隨和的人,皮特瞄了一眼背後的籠子,向店員問道:
「……呃,雖然我理論上可以理解,但普通人的家庭真的也能養魔犬嗎?飼主不是魔法師不會很危險嗎?」
「嗯?啊,有一部分犬種是那樣沒錯。尤其金伯利養的都是狩獵本能和攻擊性特別強的類型。
但大部分的種類都沒問題。魔犬原本主要就是用來幫普通人看家的看門狗。長久以來都在追求如何同時滿足忠誠心和戰鬥力這兩個條件。畢竟以前犬人造成的損害遠比現在多。」
店員滔滔不絕地說道。畢竟是生意人,所以特別擅長這方面的說明。他看向放在同一區的那些籠子,繼續說道:
「牠們當然不是只能用來看家。狩獵用、追蹤用、寵物用──人們依照需求培養出各種魔犬。我們店的宣傳標語是『一家一隻,萬事搞定』。
雖然這樣講是有點誇張,但我們店對品質和價格都頗有自信。適當的智力、會忠實服從命令、不需要大量飼料,而且照顧起來又輕鬆。平均壽命不到六年是有點短,但這是因為縮短了成長期和衰老的期間。優點是很快就能長大,死的時候也乾淨俐落。到時候只要再買一隻新的就好。」
青年得意地開始推銷,但卡蒂聽完後,肩膀就突然顫抖了一下。
「……不到六年……」
「──嗯,妳想要能活久一點的嗎?也是有其他能滿足妳要求的品種。」
店員像是想讓她放心般如此說道。其他五人都非常了解卡蒂,所以能夠看出雙方之間的情感差異。捲髮少女凝視著在籠子裡搖尾巴的幼犬,輕輕搖頭回答:
「……今天就不用了──呃,這裡有賣巨魔的檢查器具嗎?是純血的嘉斯尼種。」
「嗯,有喔。亞人種區在那邊,請跟我來……不過妳才二年級就開始使喚巨魔啊?這有點稀奇呢?」
「啊,是的。我正在和五年級的密里根學姊共同研究……」
卡蒂簡單說明自己的立場後,走在前面的店員就立刻回頭。他一改之前輕鬆的態度,驚訝地凝視少女。
「……我總算明白了。妳是卡蒂•奧托吧。」
「嗯,我就是……」
卡蒂被這股詭異的氣氛嚇得後退。青年將手抵在額頭,誇張地嘆了口氣。
「妳也早點說嘛……今天的消費我會幫妳打八折……不,七折好了。」
「……咦?為、為什麼?」
「該說是替妳打氣,還是當成慰問金呢……總之光是被那個蛇眼盯上,就足以讓人發自內心感到同情了。算我拜託妳,妳就默默接受吧。」
青年單方面說完後,再次轉身往前走。六人連忙跟上,此時青年又繼續說道:
「我另外給妳一個忠告,聽好嘍──盡可能不要背對那傢伙。她可是個會把人腦當點心盒打開的大變態。最糟糕的一點是,她本人一點惡意也沒有。不對,應該說是不覺得那有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才讓人難以招架。」
這實在是個充滿現實感的忠告。明明照顧自己的學姊被人說成這樣,卡蒂還是完全無法反駁。不僅如此,店員又繼續補上最後一擊。
「還有,妳幫我傳個話給她──『都怪妳幹的好事,現在連我們店都被人權派盯上了。客人都怕得要死,進貨商也變少,真的是被妳害慘了。妳到底要怎麼賠償?給我說清楚啊?』──記得要完整地傳達給她喔。」
出乎預料的是,六人在「穆勒魔法動物店」待的時間並不長。卡蒂一辦完密里根交代的事,就立刻提議離開。其他人當然也沒有反對。
「…………」
離開店後,卡蒂還是顯得無精打采。少女無力地垂下肩膀,讓原本就身材嬌小的她看起來又變得更小。走在一旁的凱拚命想鼓勵她,但還是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呃,那個,該怎麼說……」
「接──接下來去能讓人提振精神的地方吧。我知道一間適合的店!」
看不下去的雪拉伸出援手,六人再次前往其他地方。
六人跟著雪拉前進,然後看見一個裝飾得非常誇張的招牌。上面畫著發光的魔杖,以及被光芒擊敗的魔獸。除此之外,招牌的右下角還註明這裡是「魔法師專用店」。奧利佛確認過後,了然於心地點頭。
「咒語射擊場啊,確實是能讓人抒發心情……」
「……應該不是用活著的魔獸當靶吧?」
卡蒂躲在奧利佛背後看向招牌,疑神疑鬼地問道。雪拉扠著腰用力點頭。
「放心吧,這裡的靶全都是人偶。雖然也有妳說的那種店,但管理和飼育生物的成本很高,所以被歸類為高級店。再加上人權派的反對,最近那種店應該少了很多。」
雪拉補充能讓卡蒂安心的資訊。凱一聽,就捲起袖子鼓起幹勁。
「那就不需要客氣了。當作晚餐前的運動吧──卡蒂,我們上!」
「哇哇……!」
凱將手放在卡蒂背上,直接把她推進店裡。儘管有些粗魯,但這是他鼓勵人的方式。奧利佛等人互相點了一下頭,跟在兩人後面。
一走進店內,就能聽見詠唱咒語的聲音在寬廣的空間內迴響。入口正面有個櫃檯,櫃檯後面分隔出幾個像普通人喜歡玩的保齡球球道的空間,看起來是射擊場。有些射擊場已經有客人,他們接連用咒語攻擊從球道後方跳出的靶。連續擊中靶子的客人發出歡呼,沒擊中的客人則懊悔地跺腳。
「歡迎光臨,各位是第一次來吧,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嗎?」
六人觀察店內時,櫃檯的店員主動向他們搭話。六人走向櫃檯,看向設在高處的黑板上的說明,確認店內規則。
「好像可以選擇難易度。有簡單、普通、困難和極困難四種……」
皮特認真思考時,擔任店員的中年男子再次開口:
「如果通過極困難的難度,可以獲得豪華獎品。這個月還沒人成功過,要挑戰看看嗎?」
說完後,男子指向背後的架子,上面擺滿了全新的魔法道具。男子接著說明各個難度的通關者能獲得哪些獎品,凱和卡蒂聞言一同猶豫了起來,考慮到去專門店買的價格,就算扣掉入場費也還有賺。
「……我開始有點興趣了。奧利佛,要不要試試看?」
被叫到的少年驚訝地回頭。他本來以為凱會最先躍躍欲試,沒想到第一個說要玩的人是雪拉。姑且不論邀約者是誰,雪拉會積極挑戰這種遊戲讓他感到有些意外。
「……你沒興趣嗎……?」
但在下一個瞬間對上她有些不安的視線後,奧利佛立刻打消了疑惑──她是在介意午餐時發生的事情。
奧利佛明白她正在擔心什麼,以及對什麼感到不安。雪拉是想藉由這個邀約試探少年的反應,揣測他內心的想法。自己究竟有沒有被疏遠,有沒有被討厭──最重要的是,有沒有傷害到對方。
「…………」
這讓奧利佛感到難受,沒想到自己居然讓她擔了這種心。明明都讓她做到那個地步了,居然還讓她為自己的事情擔心。
奧利佛不可能討厭她,因為他知道全都是自己的錯。無論是讓惹香的後遺症拖延這麼久,還是無法徹底瞞過周圍的人──全都是因為他照顧不好自己。
他無法說自己的心裡沒有傷口,但那是原本就有的舊傷,絕對不是由雪拉造成的。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
沒錯那個傷口之所以仍在發痛和淌血,全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我是無所謂,但既然妳也要參加,那結果可不能太難看。」
奧利佛笑著接受了朋友的邀約,雪拉露出充滿歡喜和放心的表情,少年覺得這樣就行了,他不希望少女被不必要的不安和罪惡感影響。
「我們應該跟不上他們的水準,所以一起玩普通的難度好了。奈奈緒,來比誰比較厲害吧!」
「沒問題。卡蒂,在下可是也有修練過了。」
「我的射擊能力也不差喔。皮特,你打算怎麼辦?要一個人挑戰簡單難度嗎?」
「當然是選普通。等著後悔挑釁我吧。」
眼鏡少年回瞪了凱一眼。他們幹勁十足的樣子,讓店員笑著點頭:
「兩個挑戰極困難,其他四個人選普通啊。那麼,選極困難的兩位請往這邊走。」
店員走出櫃檯,帶奧利佛和雪拉往店裡的左側走。那裡有個和其他射擊場地不同,看起來異常寬敞的空間。那裡到處都堆滿了各種零件,地板上還畫了個直徑約二十碼的魔法圓。店員催促兩人站到魔法圓中央,讓他們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表示標靶會從周圍出現嗎?」
「因為極困難是比照現實狀況。順帶一提不是只有出現而已,那些人偶會主動攻擊你們。」
「跟想像中差很多呢……」
即使有些驚訝,奧利佛和雪拉還是一起就定位。接著店員離開魔法圓拔出白杖,將魔杖前端指向地板。
「玩家人數兩人……兩位客人是金伯利的學生吧,那就用金伯利模式。」
「「金伯利模式?」」
這個讓人覺得不妙的字眼讓兩人瞬間僵住,但魔法圓毫不留情地啟動。原本散落在地板上的零件一一組合成形,在擺出架勢的奧利佛和雪拉面前變成殺氣騰騰的魔獸。
遊戲時間長達三十分鐘,而詠唱咒語的聲音在這段期間從未間斷過。等雪拉終於用魔法擊倒最後一具人偶後,魔法圓才停止發光。店員喊了聲「遊戲結束」,在一旁觀看兩人奮戰的觀眾們一齊鼓掌。
「辛苦了!好厲害,真虧你們兩個能夠過關!」
「靶的數量也太多了吧!看得我好緊張!」
「…………」「…………」
「從中途開始就變得一點都不像遊戲了……來,喝點飲料,休息一下吧。」
皮特將事先準備好的飲料,遞給默默走出魔法圓的兩人。少年和少女一同喝完飲料後,將杯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開始訴說對遊戲的感想。
「──敵人好多!時間好長!而且人偶的性能也太強了!」
「不僅要求玩家會曲射、貫穿和面狀攻擊,甚至連魔法的屬性都指定了,沒打中的人偶還會毫不留情地襲擊玩家!這根本就不是遊戲,是戰鬥訓練吧!」
兩人以接近慘叫的聲音抱怨,凱等人也互望彼此點頭。奧利佛和雪拉累得癱倒在椅子上,反倒是男店員開心地走了過來。
「恭喜過關。你們真厲害,還是二年級吧?通常要到四年級以上才有辦法通過這個難度。」
說著說著,男店員指向櫃檯。奧利佛等人跟著望過去,發現已經有其他店員從架子上拿獎品下來包裝。
「副獎的豪華獎品量很多,之後會用飛毯快遞送去學校。大獎是這個。證明兩人曾一起過關的獎杯。」
男店員笑著將「大獎」遞給奧利佛和雪拉。那是一個沉重的黃銅獎杯,上面裝飾了兩個拿著魔杖戰鬥的魔法師。獎杯本身做工精緻,臺座上還刻有兩人的名字。
縱捲髮少女收下獎杯後,男店員突然一臉嚴肅地鼓掌。
「幹得漂亮,你們是今天的最佳拍檔,祝你們在共同克服激戰後,也能夠一直是好朋友!」
男店員拍了一下兩人的肩膀給予祝福,接著就瀟灑地回到櫃檯。奧利佛和雪拉傻眼地望著他的背影,然後一起看著獎杯苦笑。
「……現在才說這個也太晚了。明明上次共同克服激戰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
「是啊……但有個遲來的勳章也不壞。」
說完後,並肩坐在長椅上的少年和少女一同拔出白杖,在兩人中間的獎杯上方交叉。兩人一起挑戰並通過了難關,這是他們祝賀勝利的方式。
與此同時,在一旁注視這幅景象的少女突然用手按住胸口。
「……?」
「……奈奈緒,妳怎麼了?肚子痛嗎?」
察覺異狀的卡蒂自然地將奈奈緒拉到旁邊,悄聲問道。然而按著胸口的東方少女,卻一臉困惑地回答:
「在下也不太清楚……只覺得胸口一緊。」
她在說話的同時,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背後──奧利佛和雪拉正在那裡親密地說話。卡蒂光是看見這個反應,就比本人還要明白狀況,在心裡感嘆「果然如此」。
之後所有人都進入普通的射擊場,即使店家有配合他們的實力設下限制,一行人仍玩得十分開心。一年的經驗果然影響很大,剛入學時連施展魔法都很困難的奈奈緒,現在已經能正常詠唱咒語擊倒人偶。再加上皮特還使出自己偷偷練習的曲射,讓整個遊戲過程熱鬧非凡。
持續玩了約四個小時後,從外面照進來的陽光已經變成紅色,六人支付加時的費用離開店內。凱吸了一口稍微變冷的空氣,用力伸了個懶腰。
「唔喔~玩得真過癮!太陽已經下山啦,時間過得真快。」
「雖然覺得有點依依不捨,但差不多該去吃晚餐了。那間店生意很好,所以我有提前預約。」
雪拉掏出懷錶,催促同伴移動。儘管太陽開始下山,但因為是晚餐時間,街上的行人反而變多了。六人判斷現在大路反而比較難走,於是立刻轉進小巷子裡。這樣距離比較遠,但比較好走。
在相對安靜的小巷子裡移動時,走在前面的雪拉突然停下腳步。其他五人跟著看向前方,發現那裡有三個身材只有他們一半嬌小的人影疲憊地癱坐在路邊。在灰色的工作服和帽子底下,可以看見又尖又長的鼻子與綠色皮膚。卡蒂一發現這些特徵,就表現出強烈的興趣。
「……那是……」
「哥布林嗎?真難得在街上看到。」
凱說出心裡的感想。哥布林的特徵是擁有綠色的嬌小身軀,與巨魔一樣都是屬於常見的亞人種。在六人眼前,那三隻哥布林像是聽見別人的呼喚,穿過位於路邊的門消失在建築物中。
幾秒鐘後,卡蒂等人經過牠們剛才待的地方,在那裡發現出乎意料的東西。
「……好像有東西掉了。」
「是帽子……從尺寸來看,應該是剛才那些哥布林的。」
皮特如此推斷,卡蒂疑惑地拿起帽子來看。
「哥布林平常不會戴帽子……這棟建築物是工廠嗎?我去問問看!」
卡蒂一想到就立刻付諸行動,穿過門走向建築物。她站在樸素的鐵門前面,毫不猶豫地敲門。
「有人在嗎!我們撿到了東西!」
「……沒人回應呢。不過裡面有聲音。」
「門似乎沒鎖。畢竟是要還東西,開門再喊一次看看吧。」
卡蒂贊同雪拉的提議,直接推開鐵門。或許是通風不佳,從屋內流出來的空氣感覺不太好。門完全打開後,出現一幅驚人的光景。
那是一個天花板很低的寬廣空間。裡面擺滿了細長的桌子,並有超過一百個哥布林擠在那裡站著工作,默默打磨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的零件。負責搬運的哥布林用推車回收完成品,但或許是有規定的工作量,桌子只要一空就會立刻補滿新的零件。除了偶爾會透過對話確認一些事情以外,屋內幾乎沒有聲音。在這股異常的寂靜當中,許多嬌小的身體穿著相同的制服從事勞動。
「……這裡是……」
「……是工廠呢,而且似乎是僱用哥布林當作業員。」
卡蒂呆站在原地,一旁的奧利佛淡淡地分析。此時有人從他們旁邊的樓梯走了下來。那個人身穿只有尺寸和哥布林們不同的制服,看著六人疑惑地問道:
「……嗯?你們是金伯利的學生吧,有什麼事嗎?這裡姑且是禁止外人進入。」
「……啊,呃,我在外面撿到這個……」
卡蒂猛然回過神,將帽子遞給男子。男子收下後,理解似的點頭。
「嗯,這確實是我們的制服帽,不好意思麻煩妳特地送來。
──喂!是誰弄丟了帽子!有人特地送過來嘍!」
男子道完歉,立刻轉向工廠大喊。超過一百隻的哥布林一齊看向這裡,讓卡蒂忍不住退縮了一下。經過一段沉默,其中一隻哥布林離開桌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男子見狀便嘆了口氣。
「又是你啊,不管教幾次都不會好好穿制服,真是個笨拙的傢伙……快去跟人家道謝!」
男子遞出帽子,出列的哥布林用雙手收下後,抬頭看向卡蒂說了聲「謝謝」,但沒等卡蒂回應就直接回去工作。男子聳了聳肩。
「唉……不好意思,對妳這麼冷漠,畢竟只是哥布林,妳就原諒牠吧,牠們不管對誰都是這種態度。」
「我、我不在意……呃,他們穿那種衣服不會覺得不舒服嗎?如果是雪國哥布林也就算了,但他們是森林哥布林吧?他們平常穿的衣服應該更加輕便,而不是那種長袖……」
「嗯?是這樣沒錯,但既然在人類的城市生活,自然要遵守一定的規矩。如果在路上露出綠色的皮膚,市民們會害怕吧,換上這套衣服後就好多了。」
男子苦笑地說道。他的語氣聽起來毫無愧疚,明顯把這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情。男子繼續在默默無言的卡蒂面前說道:
「不過牠們真的很方便。因為身體嬌小,所以手也很靈巧,不僅會毫無怨言地默默工作,就連薪水都很低。同樣的工作,如果是交給人類可要花五倍的錢,就算有點冷漠也只能接受了。」
男子最後甚至用這種理由替哥布林說話。卡蒂默默站在原地,讓男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還有其他事嗎?如果有的話,我就帶妳去會客室。」
「…………不用,沒事了……」
原地站了一段時間後,卡蒂帶著僵硬的表情轉身離開,其他五人也默默跟了上去。
「……雖然不曉得這麼說能不能安慰妳,但剛才那裡的待遇已經算很好嘍?在鄉下可是會過得更慘。大概是人權派有在對這裡施壓吧。」
離開建築物再次回到夕陽照耀的街上後,凱突然這麼說道。縱捲髮少女一面注意走在一旁的卡蒂,一面跟著補充:
「……我只知道為了支撐現代的魔法社會,亞人種的勞動力是不可或缺的。就這層意義而言,剛才的景象也不能說是錯的。」
捲髮少女一聽見這句話就立刻停下腳步,她激動地轉向雪拉,看著朋友的臉說道:
「雪拉真的覺得那樣的景象是正確的嗎?」
「…………」
「只因為他們是哥布林,就能讓他們擠在那麼狹小的空間,穿著不舒服的制服,領人類五分之一的薪水嗎?這到底哪裡正確了?他們也是有感情和原本的生活方式吧?」
卡蒂像是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心情,開口質問朋友。雪拉面無表情地垂下視線,看不下去的奧利佛插嘴說道:
「冷靜點,卡蒂……這一帶在被開發成都市前,原本是哥布林等亞人種的棲息地。我們是以奪取牠們家園的形式在這裡生活。在這種情況下說要讓牠們過原本的生活,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想得美有什麼不好?大家都過得幸福不是比較好嗎!」
「就算那枝筆的價格因此漲五倍也一樣嗎?」
少年看向她的手提包說道,捲髮少女瞬間啞口無言。奧利佛靜靜點頭……工廠裡的那個景象,其實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其實妳應該也明白……這問題沒有簡單到能單純用善惡來評論。這個國家──不對,聯盟的魔法社會已將一部分的亞人種當成勞動階級納入結構當中。魔法帶來的技術革新和牠們的存在,正是支持產業革命的兩大命脈。靠以前的作法,已無法養活在這種運作方式下膨脹的人口。」
「……唔……」
「我們也想體諒妳的憤慨。所以如果要討論,就該提出有建設性的具體內容……雪拉剛才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提出誠實的意見,責備她一點意義也沒有。」
奧利佛以沉穩的語氣開導卡蒂,過不久,她戰戰兢兢地轉向縱捲髮少女,淚眼盈眶地抱住一臉寂寞的好友。
「……我不該遷怒妳的……對不起,對不起,雪拉……」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陪朋友抒發情緒,本來就是朋友該做的吧。」
雪拉沒有責備卡蒂,她接受道歉並溫柔地抱住對方。六人在兩人和好後重新出發,接著走了約十分鐘就看見在黃昏中閃閃發光的餐廳招牌。
「應該就是這間店,大家重新打起精神吃晚餐吧。」
一行人按照奧利佛的指示進入店內,發現裡面的位子果然幾乎都坐滿了。不過和白天的酒吧不同,每個人都是靜靜地談笑,桌子之間的間隔也很寬,看起來是個能讓人安靜享受餐點的地方。
「我是預約了六個位子的麥法蘭。現在可以進去嗎?」
「Ms.麥法蘭嗎?位子已經準備好了,是裡面那張桌子。」
服務生彬彬有禮地回應,帶領他們前往已經準備好的桌位。六人在店內右後方的區塊入座。雪拉表示在預約時就已經點好菜,接下來只要等套餐上桌──但此時隔壁桌傳來聲音。
「……喂,那個制服……」
「……嗯……」
一群人竊竊私語的聲音,讓察覺危險氣息的奧利佛繃緊神經。他自然地僅以視線確認後方,發現那裡坐了八名男女,而且都是穿著深綠色長袍的魔法師。
奧利佛默默觀察狀況,過不久其中一人從座位起身,並且直接走向奧利佛等人。
「──你們是金伯利魔法學校的學生吧。」
少年魔法師站在他們的桌子前面問道。奧利佛慎重回答:
「沒錯……請問你是哪位?」
「費瑟斯頓魔法學舍三年級的丹尼爾•波洛克。我和後面那些同伴都是支持亞人種人權運動的學生……所以有話想對你們說。」
對方一報上名號,奧利佛就大致明白了狀況──費瑟斯頓魔法學舍是位於伽拉忒亞西南方的魔法學校,以重視理性和友好的校風聞名。光是這樣就能確定與金伯利合不來了,實際上兩所學校的學生之間的關係也非常惡劣。最重要的是,費瑟斯頓的現任校長是人權派。
在奧利佛思考該如何對應時,叫波洛克的少年已經先用力地將手放在桌上──
「別以為你們能夠一直任性妄為!」
激動地大喊。在周圍客人的注目下,奧利佛冷靜回答:
「……我是金伯利魔法學校二年級的奧利佛•霍恩。Mr.波洛克,請你冷靜一點,就算你突然跑來鬧事,我們也很困擾,我們只是來吃晚餐而已。」
「你是打算先讓我們鬆懈,再趁機突襲我們吧?」
「別以為我們每次都會上當,我們早就知道你們有多惡劣了。」
其他費瑟斯頓的學生像是要替波洛克助威般,不斷從他們的座位丟來刻薄的話語。
「你們知道光是去年,我們保護的亞人種聚落就有多少被毀滅了嗎?知道有多少居民後來成了金伯利的實驗材料嗎?」
「每天都有多到數不清的亞人種被你們切成碎片……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虧你們還能悠哉地吃飯!」
「……嗚嗚……!」
這些非難讓卡蒂低下頭發出呻吟。看不下去的雪拉開口: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但請別把金伯利的學生都歸類成同一種人,至少這個女孩就跟你們一樣是人權派,你們剛才的非難並不適用在她身上。」
雪拉握著捲髮少女的手反駁,費瑟斯頓的學生聽了便皺起眉頭。
「人權派……?說什麼蠢話,金伯利怎麼可能有人權派。」
「別把我們跟她相提並論,反正她頂多只是把亞人種的標本誤會成室內擺設吧。」
「嗚嗚嗚……!」
「喂,你們給我適可而止!不曉得卡蒂從剛才開始就很痛苦嗎!」
再也忍不下去的凱激動地起身,受到刺激的費瑟斯頓學生也跟著站了起來。
「別突然站起來啦,野蠻人,我可是不介意現在就去外面打一場喔?」
「──啊?這樣正好。如果你想在吃飯前就被人打掉門牙,那我願意奉陪。」
「哎呀,真是粗暴。難道你連對手的實力都看不清楚嗎?我們這邊可是有三年級生喔。」
雙方人馬聚集到兩張桌子的中間,凱與費瑟斯頓的學生在近距離互瞪。店內的氣氛一觸即發,奧利佛立刻介入阻止。
「等等……!雙方都冷靜一點!難得的假日,何必這樣吵架呢!對了,我來為大家表演才藝,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吧!」
少年靈機一動似的拔出白杖。費瑟斯頓的學生立刻將手伸向杖劍,奧利佛笑著伸出左手阻止他們,然後立刻朝自己詠唱咒語。
「獻上花束(埃姆沙爾)!」
詠唱聲在店內迴響的瞬間,少年的衣領就一口氣長出許多植物的莖,那些莖前面的花蕾迅速綻放,沿著少年的頭部開出一圈滿天星。
奧利佛維持從白色花束中露出臉的狀態,戰戰兢兢地轉向費瑟斯頓的學生們。
「……怎、怎麼樣?」
即使無法逗他們笑,應該也能緩和氣氛。奧利佛抱著這樣的希望表演才藝──過不久,他的頭上傳來冰冷的觸感。前方的對手露出嘲諷的笑容,將手上的玻璃杯往奧利佛的頭上倒。
「我只是在澆花,不需要向我道謝。」
少年呆站在原地,冷水沿著他的脖子往下流,滲入襯衫和長袍。目睹這一切的卡蒂和雪拉憤怒地起身──但在兩人開口前,眼前已經迸出一道閃光。
「──呀啊啊啊啊啊啊!」
現場響起一陣慘叫。等聲音和光芒消失,費瑟斯頓的學生已經按著流血的臉在地上打滾。他周圍的同伴一時無法掌握狀況,呆站了幾秒。
「──咦?」「……啊?」
等他們總算理解到「同伴被攻擊」的事實後,立刻重新看向前方。在那裡──眼鏡少年維持丟出炸裂球的姿勢,瞪著他們說道:
「──道歉。」
眼鏡少年的聲音既低沉又冰冷,眼神也已經超越憤怒,甚至釋放出殺氣,就連回過頭的奧利佛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他從來沒看過室友這麼激動的樣子。
「皮、皮特……?」
「你們立刻──給我跪下來向奧利佛磕頭道歉!」
皮特大吼出聲,並毫不猶豫地拔出杖劍。面對這股敵意,就連費瑟斯頓的學生都忍不住被他的魄力嚇到後退。
「這、這傢伙!」「好大的膽子──唔?」
他們一齊將手伸向杖劍,但凱的右手已經緊緊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
「給我到外面來──別以為道歉就能了事。」
高個子少年冰冷的聲音,讓對手嚇得倒抽了一口氣。凱不想在用餐的地方大鬧,這是讓他仍勉強維持自制的唯一原因。後面的皮特則是已經開始在挑選要先用咒語攻擊哪一個人了。
與此同時,在因為衝突即將開始而騷動的店內,坐在不同桌的三位客人一齊起身。
「看來是無法和平收場了──好,你們就打一場吧。」
「八對六,先挑釁的是費瑟斯頓那邊。哈哈,這狀況真不錯。」
「要把桌子移開嘍──沒關係吧,店長!損害的費用由我們負責!」
年輕男女的聲音依序響起,之後從三人白杖放出的魔法接連命中店內的桌椅,粗魯地將那些桌椅連同上面的料理和客人一起移到角落,騰出一個足夠讓人決鬥的空間。
卡蒂、雪拉和奈奈緒在椅子移動前就先起身,趕到前方三人的身邊。同樣地,費瑟斯頓的學生們也在倒地的同伴周圍集合。兩個集團正面對峙後,男子朝奧利佛他們高聲宣告:
「你們這些二年級的聽好了。告訴你們一件重要的事。我只說一次,所以千萬別忘了。
這座城市是金伯利的地盤。所以無論被誰挑釁──『都要照單全收』!」
三名魔法師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像裁判一樣站在剛布置好的戰場周圍。其實這三人「都是金伯利的高年級生,就連在廚房內聳肩的店長都是已經畢業的學長」。奧利佛的表情瞬間僵住,沒錯──可怕的是,伽拉忒亞就是這樣的城市。
「──什麼……」「呃……?」「咦……啊……」
事情發展得太快,跟不上狀況的費瑟斯頓的學生們握著杖劍不知所措。相較之下,他們正面的兩人則是立刻衝了過來。
「瞬間爆裂!」「看招!」
皮特的爆裂咒語直接命中三年級的女學生將她打飛,凱的拳頭則是將一個二年級的男學生打得往後仰。兩人在沒遇到任何抵抗的情況下先發制人,對手連忙開始應戰,從正面砍了過來,但兩個少年各自喊道:
「笑死人了!金伯利的人要比你們可怕兩倍以上!」
「潑奧利佛水的傢伙,快點把臉治好!別以為這樣就能了事!」
兩人完全不在意人數的不利,反倒是費瑟斯頓的成員被他們的氣勢嚇得後退。突然要跟人打架時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先主動出擊,這是技術和戰術之前的問題。簡單來講,就是先掌握主導權的一方比較有勝算。
然而凱和皮特並沒有特別注意到這個原則,不如說他們根本不需要注意。畢竟他們可是在金伯利撐過了最初的一年,在那個隨時都有可能喪命的環境度過了一整年,所以他們早就隨時處在備戰狀態。
「哇、哇哇……!」「這、這些野蠻人……!」
但費瑟斯頓的學生們就不是這樣了。在人權派校長建立的秩序下,他們過的生活遠比金伯利平穩,根本不曉得戰場長什麼樣子。對他們來說,打架就是從吵架開始一步步進行的小衝突,但對金伯利的學生來說,打架只比互相殘殺稍微好一點點。在比較雙方作為魔法師的實力之前,這方面的觀念差異已經讓雙方在戰場上的速度產生極大的落差。
「可惡,別太得意忘形──唔?」
直到第三個同伴也被輕易打倒後,費瑟斯頓的女學生才總算準備好反擊,但她才剛要攻擊眼前的凱,就馬上被從凱後方飛來的雷擊打中胸口倒下。
「──卡蒂。」
動手的人是捲髮少女。站在凱等人後方的卡蒂不知何時已經舉起杖劍,一旁的雪拉驚訝地看著她。少女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你們真是口無遮攔……我……我還不是……!」
悲傷、憤怒、自責與內心的糾葛──卡蒂溼潤的眼神當中,包含了這些甚至無法訴諸言語的情感……費瑟斯頓的學生們根本不明白她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度過這一年。卡蒂得知現實,重新審視自己的理想,並在這兩者之間痛苦掙扎。她是多麼拚命在追求自己該做的事情,這些費瑟斯頓的學生們都不知道。
「卡蒂,也讓在下加入吧。」
但奈奈緒知道,所以她站到捲髮少女的身邊。兩人在同一個房間住了一年,作為最親近的朋友,奈奈緒想體會卡蒂的心情。
縱捲髮少女近距離凝視兩人後,用力嘆了口氣。
「……啊啊,真是沒辦法!」
雪拉放棄平息爭端,拔出杖劍……當然,在這種地方吵架根本不符合她的興趣,但她更無法容忍同伴就這樣被人侮辱。
另一方面,也有人還沒有放棄。負責統率費瑟斯頓學生的人──丹尼爾•波洛克仍在一臉悲痛地制止陷入亂鬥的同伴。
「等等,大家先別衝動……!可惡,事情不該變成這樣……!」
「……Mr.波洛克,我也深有同感。」
一個少年站在波洛克面前,他脖子上那些用來表演才藝的滿天星已經逐漸掉落。奧利佛淡淡地對警戒著後退的波洛克說道:
「這間店的氣氛很平靜,你是因為覺得頂多只會吵架才跑來挑釁吧……我不會怪你太輕率,畢竟我也錯估了同伴生氣的時機。
最重要的是……我們似乎都太小看這個離金伯利最近的城市了。」
除了反省以外,奧利佛的話裡甚至還包含了對波洛克的同情。在懊悔地咬牙的波洛克面前,奧利佛將手扶在杖劍上。
「事到如今,不管我們說什麼都沒用了……如果你也接受這個事實,就拔劍吧。」
「……唔!」
這與雙方有沒有戰鬥的意思無關,而是只剩下這條路可走。費瑟斯頓那邊的領導者,在明白這點後拔出杖劍,奧利佛也拔劍回應──於是他們也跟著投身這場有違本意的鬥爭。
從結論來說,這場衝突不到六分鐘就分出勝負了。
「──呃,費瑟斯頓的學生們好像已經都站不起來了?」
「看來是這樣沒錯。那麼,這場戰鬥是由金伯利的學弟妹們獲勝。幹得好喔~」
店內響起悠哉的鼓掌聲。金伯利的高年級生看向倒在地上的費瑟斯頓學生們,不屑地說道:
「只過了五分多鐘啊。你們這些費瑟斯頓的書呆子,再努力撐久一點啦。」
「不,是我們的學弟妹太強了。六個人都經過紮實的鍛鍊。」
至於獲勝的一方,則是得到了這樣的讚美。雖然凱、皮特和卡蒂的身上到處都是燒傷和瘀青,但還是所有人都站著。剩下的三個人甚至完全沒受傷。
因為對手那邊沒有特別厲害的人物,所以打從他們率先搶到戰鬥的主導權時開始,結果就已經注定了。為了讓凱他們三個能盡情大鬧一場,奧利佛、雪拉和奈奈緒刻意將干涉控制在最低限度。
「看了一場好戲呢。喂,要把桌子移回去嘍。」
「也替那些喪家犬治療吧。如果他們年紀再大一點,就可以直接丟到店外面了。」
桌椅接連被咒語移回原本的地方。六人原本已經做好被客人們抱怨的覺悟,但那些人只是稍微聳肩就若無其事地繼續用餐。廚房甚至連學生們在打架時都繼續做菜,可見這點程度的騷動根本是家常便飯。
「那位高大的同學,過來這裡一下。你嘴巴旁邊受傷了。我個人是不討厭這種粗暴的打法,但打到後來就有點衝得太過頭了。」
「啊……不用了,我沒事……」
其中一個高年級生向凱招手,但他婉拒了對方,重新轉向其他同伴。打架時的興奮已經平息,他的臉上只剩下反省的表情。
「……該怎麼說才好……抱歉……」
「……我才不會道歉。」
站在凱旁邊的皮特嘟著嘴說道,兩人的樣子讓奧利佛露出苦笑……鬧得這麼大後,事到如今奧利佛也不想責怪任何人。不如說他覺得真正最沒用的人,是無法好好制止同伴的自己。
「……我明白,剛才是我……」
「你也不准道歉!」
奧利佛正想開口,皮特就搶先衝過來打斷他。看見奧利佛的嘴巴被摀住說不出話的樣子,其他人總算也放鬆了下來。
「大家都不需要道歉啦……大鬧一場後,我也覺得舒暢了一點。」
卡蒂收起杖劍說道。她用瘀青未消的臉,露出摻雜著苦笑與難為情的表情。
「而且這次我也有參戰……讓我覺得有點開心。」
這句話讓其他五人想起……在剛入學不久時,他們也曾因為有人侮辱卡蒂而在教室打架。當時是無法忍受對方說卡蒂壞話的奧利佛率先發難,凱和奈奈緒也跟著加入大鬧了一場,事後三人一起被關進了反省室。雖然這已變成令人懷念的往事,但捲髮少女一直很後悔自己當時什麼都辦不到。
「哈哈,妳這次確實大鬧了一場呢。」
「對吧,我該認真的時候也是會認真的。」
凱笑著伸出拳頭,卡蒂也將自己的拳頭碰了上去。這幅景象讓奧利佛深刻體會到大家在這一年都變堅強了。
六人重新入座,這時突然有個人影走了過來。六人一看過去,就發現一個費瑟斯頓的學生低頭站在那裡。
「…………」
「……Mr.波洛克。」
奧利佛主動搭話,波洛克和他對視了一眼後,再次低下頭。
「……我原本完全沒有想要打架的意思,但先挑釁的確實是我們這邊的人……關於剛才的事情,我們這邊的確需要反省。」
波洛克表情苦澀地說道。奧利佛也很明白他的心情,所以同情地輕輕點頭。
這時候波洛克突然抬起頭,筆直看向六人──特別是至今仍持續散發敵意的眼鏡少年。
「可是這樣下去會留下遺恨。開始打起來後,就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但不過是澆了一點水就用爆裂球報復,實在是太過火了。」
「……我可不會道歉。」
皮特在明白對方意思的情況下,繼續重複剛才的話。他的眼神裡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
在沉重的沉默中與皮特互瞪的波洛克,突然踉蹌了一下,大概是打架時受到的傷害還沒完全恢復吧。察覺這點的雪拉,看向隔壁桌的椅子。
「你現在還站不太穩吧,可以坐下來說沒關係。」
「……不用了。雖然才剛出過醜,但我畢竟是團體的老大。更重要的是──身為名校費瑟斯頓的學生,我不能再繼續丟臉了。」
波洛克毅然拒絕對方的體貼,勉強挺直無力的身軀。雪拉尊重他的骨氣,沒有再多說什麼。這個少年也是個魔法師。
本來以為雙方該講的話都講完,差不多該分道揚鑣了──但波洛克突然看向捲髮少女。
「我想確認一件事。這位同學,我剛才聽見他們叫妳卡蒂。妳的全名該不會是卡蒂•奧托吧?」
卡蒂一聽就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一臉困惑地點頭。
「……是這樣沒錯……」
「果然啊。」
波洛克扶著額頭嘆了口氣,再次轉向少女說道:
「Ms.奧托。我之前就有聽說妳這位偉大人權派先驅的千金,最後偏偏進了金伯利就讀的消息。妳刻意讓自己置身思想完全相反的環境,我個人是對這種氣概感到相當佩服……但看來這個選擇並未朝好的方向發展。」
「…………」
「在完全染上那裡的習性前,妳應該考慮轉學到費瑟斯頓。我們的校長一定也會歡迎妳……雖然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但這是我基於善意的忠告,請妳別忘了這點。」
波洛克說完後,店內突然響起呻吟聲。於是他轉身準備離開。
「看來我的同伴醒了……我這個輸家就先告退了。
但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幾乎所有費瑟斯頓生,都曾因為金伯利相關人士的蠻橫吃過苦頭。總有一天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費瑟斯頓的少年懷著自負與不服輸的精神留下這句話後,就回到同伴們的身邊。奧利佛看著他離開,輕輕嘆了口氣。
「……結果讓金伯利與費瑟斯頓的仇恨又變得更深了……」
「不用放在心上啦,畢竟是他們先來挑釁的。」
「……可是……這並非都是他們的錯。那個人也說了,幾乎所有費瑟斯頓的人都吃過金伯利相關人士的虧……」
「那又不是我們幹的,硬把我們和那些人歸類在一起,根本是在找麻煩。」
皮特側眼看向沮喪的卡蒂,乾脆地如此斷言。此時服務生端了前菜過來。
「看來要重新開始上餐了……雖然事情的發展變得有點奇怪,但大家重新打起精神用餐吧。聽說所有魔法師都很喜歡這裡的酥皮濃湯呢。」
雪拉催促大家轉換心情,其他人接受後,總算重新開始享用晚餐。幸好接下來的料理都非常美味,捲髮少女在看見主餐的酥皮濃湯後,表情也瞬間開朗了許多。
因為餐後又閒聊了一會兒,等六人離開餐廳時,夕陽餘暉幾乎都快要消失不見了。路上的行人數量大為減少,城市正逐漸進入安眠的時間。
「──時間剛剛好,我們去掃帚騎乘場吧。」
沒有人反對奧利佛的意見。起飛時要從掃帚騎乘場升空,飛行時要沿著空路前進,降落時要在降落場落地。為了防止空中的追撞事故,除了擁有特殊許可的人以外,在伽拉忒亞市內的飛行都受到嚴密的控管。
奧利佛率先踏出腳步,其他五人緊跟在後,但剛走沒多久,捲髮少女就快步追上少年與其並肩而行。
「……吶,奧利佛。」
「怎麼了,卡蒂?」
奧利佛轉向少女,在他的視線前方,卡蒂一臉嚴肅地開口:
「……我已經……完全染上金伯利的習性了嗎?」
「──唔──」
少年的嘴巴僵住了。她是因為聽了費瑟斯頓的學生們──特別是Mr.波洛克的話才提出這個疑問。奧利佛十分能夠理解卡蒂的心情,她從平常就在反抗金伯利的現況,所以不可能不在意別人這樣說自己。
奧利佛默默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慎重挑選詞彙。過不久,他對在一旁靜待回答的卡蒂說道:
「……妳確實已經適應金伯利的環境。不只是妳,我們全都一樣。」
「…………」
「但這並不表示妳的心已經屈服於金伯利的常識……卡蒂,妳依然是妳。最根本的部分仍和我們在入學典禮第一次相遇時一樣,一點都沒有改變。」
少年開口保證卡蒂•奧托仍是以前那個卡蒂•奧托。
不如說他更擔心未來的發展……如果就算經歷這麼荒謬又殘酷的一年,也完全無法改變她溫柔的本性。「就算經歷這些事也沒有染上金伯利的習性」──那她真的應該待在那個魔境嗎?
「……不過,如果……妳想逃離現在的環境……」
奧利佛基於這樣的擔心繼續說道。他其實不想說──但無論再怎麼不願意,他都必須說出口。因為明明知情卻隱瞞不說,不符合對朋友的道義。
「…………我也無法阻止妳。我們沒有那個權利。就像Mr.波洛克說的那樣……轉學去費瑟斯頓也是一個選項。」
「……唔……!」
卡蒂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感受到一股彷彿胸口被人貫穿的疼痛,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知道這段話是少年誠意的表現。是將自己的感情埋藏在深處,以朋友的未來為最優先做出的體貼發言。奧利佛•霍恩就是這種人。
不過唯獨現在……她不希望少年這麼做。比起誠意或體貼,她更希望少年能基於任性的感情慰留自己。卡蒂在心裡的某處期待少年能夠丟下所有道理,說出「我不希望妳離開」。不對,應該說她如此期望。
「……唔……」
少女覺得自己太過任性,並對自己的願望感到羞愧……明明都交到這麼難能可貴的朋友了,居然還希望對方給予超出誠意的東西。真是愚蠢。明明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資格與權利。
「……不過,如果事情變成那樣……」
低著頭的卡蒂,再次聽見少年的聲音。她稍微抬起視線,發現一旁的奧利佛正握緊拳頭,像是在忍耐什麼般仰望夜空。
「……我會非常難過……而且一定……會覺得很寂寞……」
這是從被埋藏的深處稍微流洩出來的一絲感情。少女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內心就立刻充滿了溫暖。
「……討厭啦!我怎麼可能會轉學嘛!」
「──唔?」
卡蒂開心地用力拍了一下對方的背。這出乎意料的一擊,讓奧利佛的身體往前彎,卡蒂對著少年的背繼續說道:
「我之前也有說過吧。我已經決定要在金伯利戰鬥了……的確,如果轉去費瑟斯頓,或許就能遇見許多志同道合的人──但要是去了那裡,我一定會變得比現在軟弱。」
卡蒂感覺自己在講出這些話的同時,內心的動搖也逐漸平息了。至此她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一次想解決太多問題,導致差點忘了自己的初衷。
「我現在已經清楚回想起來了。我並不想和同志待在一起讓自己安心。不如說正好相反!我想認識許多想法完全不同的人並誠懇地面對他們,即使有時候會生氣或想哭,也要用這樣的方式和他們互相理解……在金伯利絕對不會缺少這種機會,這是我唯一喜歡那裡的地方!」
卡蒂雙手扠腰,挺起胸膛說道。奧利佛瞇起眼睛。他透過少女的身影,確定她對自己的選擇毫不後悔。
或許是覺得被少年凝視很難為情,少女別過臉繼續說道:
「聽起來很蠢吧。雖然爸爸和媽媽都大力反對,但我最後還是用這個理由說服他們讓我來念金伯利了……真是的!我從以前就只有講這種冠冕堂皇的話特別厲害呢──咦?」
這次換她被人突襲了。卡蒂感覺到自己的右手被一股強而有力的溫暖包住,她不禁用僵硬的視線看向旁邊。

「──呃,那個……奧利佛……?」
少年握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他的嘴角帶笑,眼神也像是在一片荒地中看見一朵花般溫柔。
「……卡蒂,妳真耀眼。」
奧利佛只說了這句話──但這短短一句話,就足以將卡蒂擊沉了。少女滿臉通紅地陷入沉默,後面的四人也沒有插話,靜靜守護那個和少年並肩前行的嬌小背影。
六人走了約五分鐘就抵達掃帚騎乘場,然後各自跨上自己的掃帚。剛才走在最前面的奧利佛這次負責殿後,改由縱捲髮少女領導大家進行接下來的空中之旅。
「傍晚的飛行比白天還要危險。要小心鳥,並注意不要發生意外──」
「哎呀?」
雪拉在說明出發前的注意事項時,被一個悠然的聲音打斷。對那個聲音很熟悉的雪拉,立刻看向聲音的方向。
「哎呀哎呀哎呀,我還在想是誰呢,原來是我親愛的女兒和她的朋友們。」
「父親?」
一個留著和雪拉一樣的金色縱捲髮的男性──西奧多•麥法蘭,出現在已經跨上掃帚的六人斜後方。男子發現女兒緊盯著自己,笑著聳了一下肩。

「雪拉,不需要做出這種好像遇見巨獸種般的反應吧。妳的父親偶爾也是會到城裡逛街的。」
「我不是驚訝你出現在市內,而是驚訝你回來了。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的?」
「大概幾天前吧,這次我去了很多聯盟的國家。」
西奧多的說明只到這裡為止,他沒有說明旅行的具體內容,直接看向東方少女。
「話說這個時機正好──奈奈緒,可以稍微陪我聊一下嗎?我春假期間都不在,所以一直沒機會聽妳說去年過得怎麼樣。」
「嗯──?在下嗎?不是雪拉大人?」
「我也很希望能這樣,但還是等改天再和心愛的女兒相聚吧。如果一直把妳的事延到後面,我會被她罵的。」
西奧多說完後,就惡作劇地吐了一下舌頭。雪拉困擾地回答:
「雖然我很高興你有這個心,但我們正要回去。不能之後再約學校見面嗎?」
「也不是不行。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送點禮物給在異國努力了一年的奈奈緒。在學校買禮物就太遜了吧?」
西奧多的話,讓人搞不懂究竟是認真還是開玩笑。不曉得該如何回答的雪拉看向奈奈緒,但當事人正看向其他地方。
「唔。可是在下──」
她依依不捨地看向負責殿後的少年。雪拉不用問也能明白她的心情──奈奈緒很期待能和奧利佛來趟空中之旅,期待的程度甚至不輸這趟觀光之旅本身,她在來這裡的路上也表現得非常興奮。如果只讓奈奈緒留在這裡,她就必須和奧利佛分開回去。
「……嗯?嗯嗯嗯?嗯?」
西奧多也和女兒一樣察覺了狀況。他交互看向奈奈緒和奧利佛,像是想到什麼好主意般敲了一下手。
「……好,那邊那位少年,你是Mr.霍恩吧。你也一起留下來如何?」
「咦?」
「當然我不會占你的便宜。我也會買一份小禮物給你,順便告訴你一些金伯利的祕密情報吧。我以前念書時,可是個出了名的壞學生呢。」
西奧多換提出奇妙的條件誘惑少年。奧利佛困惑歸困惑,還是覺得金伯利的祕密情報很有吸引力。光是能知道一個其他學生不知道的祕密房間,就已經算是很大的收穫。
「……雪拉。」
「……沒辦法了。雖然不曉得他在打什麼壞主意,但你們不介意的話就陪他一下吧。」
縱捲髮少女半放棄地回答。她也不曉得父親有什麼目的,但看得出來他意志堅定。既然很難拒絕,讓奧利佛留下來也不違背奈奈緒的希望。
做出結論後,被點名的兩人跳下掃帚。奧利佛走向和即將回校的四人相反的方向,同時跟朋友們道別。
「我知道了──各位,不好意思,我們就先在這裡解散吧。我和奈奈緒會晚點回去。」
「事情就是這樣。各位,不好意思。」
「嗯、嗯。」「喔……」
「……我會在房間裡等你回來。」
皮特有些不悅地說道。雪拉最後筆直凝視父親。
「父親,請你務必要好好照顧他們兩個。」
「那當然。晚安,我心愛的女兒。」
西奧多走過去親了一下女兒的額頭後,就轉身與奧利佛和奈奈緒會合。包含雪拉在內的四人目送他們離開,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當中,才無奈地飛向夜空。
「奈奈緒,在金伯利度過的第一年還好嗎?」
西奧多和兩名學生一起踏上夜晚的街道後,首先提出這個問題。少女雙手抱胸,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只能用波瀾萬丈來形容吧。要不是有同伴幫忙,在下不曉得已經死幾次了。」
「哈哈哈哈哈!我放心了,跟我當初的第一年差不多。那間學校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奈奈緒的回答讓西奧多大笑出聲。雖然相對於內容,這樣的反應可說是非常糟糕,但金伯利的老師就是如此。就在奧利佛緘口不語時,男子突然將頭轉向他。
「我聽嘉蘭德說過了。Mr.霍恩,你是奈奈緒的『劍侶』吧。」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稱呼。」
「這是我想的簡稱。唉,不用那麼拘謹。其實最讓我感到出乎意料的人就是你。畢竟我本來以為在一年級的階段,頂多只有我的女兒能和奈奈緒正面交鋒。」
西奧多說完後,一臉好奇地看向少年。這讓奧利佛也跟著改變了想法──他本來以為自己只是用來讓奈奈緒留下來的藉口,但是這樣看來西奧多對他也有點興趣。既然如此,在回答時就必須小心一點。
「……我不知道我們現在的實力差距有多少。畢竟奈奈緒的成長速度難以估計。」
「話雖如此,你這一年也不是都在打混吧?請你以後也要繼續努力修練。這也是為了維持奈奈緒的幹勁。」
奧利佛在這段期間不怎麼主動說話,基本上只有含糊地回應──與其不小心讓西奧多對自己產生興趣,不如讓對方把自己當成奈奈緒的附屬品還比較好。儘管不是「仇人」之一,但這個男人在教師當中也算是和校長艾絲梅拉達走得很近,所以千萬不能大意。
不曉得是察覺奧利佛沒有很想說話,還是單純對他沒什麼興趣,西奧多很快就轉向奈奈緒,看向她背上的掃帚。
「奈奈緒,聽說妳在掃帚競技方面也非常活躍。而且居然偏偏是選上了那支掃帚。」
「您是說天津風嗎?如您所見,牠已經是在下的好搭檔了。」
少女握著掃帚的握把,得意地說道。西奧多看著少女的身影,懷念地瞇起眼睛。
「我真的非常羨慕妳……妳知道上一個擁有那支掃帚的魔法師是誰嗎?」
「不太清楚,只聽說是個厲害的騎手。」
「是啊。她就跟現在的妳一樣,是眾人憧憬的對象──同時也是我的朋友。」
男子像是在回憶過去般仰望夜空,輕聲開口:
「克蘿伊•哈爾福德……只有這個名字讓人絕對無法忘懷。」
西奧多感慨的樣子,讓奧利佛將內心的警戒程度又提升了一個層級──他沒想到居然會偏偏在這時候談起這個話題。
「原來還有這樣的緣分。那個人現在在哪裡呢?」
「很遺憾,她哪裡都不在了。按照你們國家的說法,就是到陰間去了。」
男子以獨特的方式回答不太了解狀況的奈奈緒。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寂寞。
「自從失去她後,那支掃帚就一直不願意接受任何人。別說是我了,就連其他老師和學生……甚至連艾米都一樣。」
「艾米是誰?」
「艾絲梅拉達──就是你們的校長。她曾經是我的學妹,但好笑的是現在我們的立場已經完全顛倒了。哈哈哈哈哈!」
西奧多發出足以將剛才的陰鬱氣氛一掃而空的大笑聲。男子重新恢復平常的步調後,笑著轉向少女。
「所以牠能再次遇到像妳這樣優秀的騎手真的很幸運。是叫天津風嗎?真是個好名字。妳要好好珍惜牠喔。」
奈奈緒毫不猶豫地點頭,「前任騎手」的話題就到此結束。奧利佛在心裡鬆了口氣,但等走在前面的西奧多轉進第四個彎時,對此感到不安的少年忍不住開口:
「……我們好像走進了非常複雜的小路。」
「你們白天都是走大路吧?難得在晚上的伽拉忒亞散步,不冒險一下就虧大了。」
西奧多回答時,嘴角露出像個壞孩子的笑容。奧利佛在看見這個表情的瞬間,就因為和剛才不同的原因提高警覺──雖然男子說過自己念書時是個有名的壞孩子,但看來那並非隨便說說。
「來講點可怕的話題吧。聽說這個城市最近有砍人魔出沒。」
愈往巷子裡走,路燈的數量就愈少,三人就這樣被彷彿有什麼東西潛伏其中的黑暗包圍。男子突然像是想主動配合這個氣氛般,說出類似怪談的話題。
「而且那傢伙不會攻擊普通人,專挑魔法師襲擊。雖然還沒有人因此而死,但光是這個月就有三個人被砍。而且是慣用手的手腕被砍斷。」
奧利佛板起臉。如果這只是為了嚇他們才編出來的故事倒還好,但如果不是就麻煩了。少年先考慮比較壞的可能性,開口說道:
「……看來犯人懂魔法劍呢。」
「不只是懂而已。被砍的三人有一個是伽拉忒亞的守衛。如果沒有相對應的實力,根本無法承擔這份工作。那可不是一般魔法師開開玩笑就能砍傷的存在。」
西奧多補充的情報讓危險度再次增加,奧利佛終於忍不住開口抱怨。
「既然這麼危險,應該不需要特地在晚上出來散步吧。」
「呵呵呵。Mr.霍恩,你的意見非常正確。但你可別忘了現在帶領你們的人是誰。」
男子轉向兩名學生,裝模作樣地將手抵在胸前。
「沒錯,就是我西奧多•麥法蘭。雖不是正式的老師,但我好歹也是金伯利的教職人員。怎麼可能輸給區區的砍人魔。就算現在被他襲擊,我也會立刻反過來打倒他──怎麼樣,可靠吧!」
與本人的主張相反,那個樣子比起可靠更像是可疑。奧利佛在心裡做出還是別太依賴這個人比較好的結論。就在這個時候,奈奈緒突然開口:
「話說麥法蘭大人──請問那個人是哪位?」
少女凝視著陰暗巷子的前方,其他兩人跟著看過去,發現有個穿著骯髒外套的人擋在路的正中央,臉被帽子遮住看不清楚,西奧多困惑地哼了一聲。
「……是誰呢?看起來不像是這個城市的路人。」
「不過他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在兩人說話的期間,奧利佛已將手放在杖劍上。因為那個人的外表和氣息明顯不是普通路人。
三人突然聽見一陣像是有風穿過縫隙的怪聲。不敢大意的奧利佛擺出隨時都能拔刀的架勢,下一個瞬間,只見神祕人物的身體突然稍微下沉。
「──要來了,奈奈緒!」
在少年發出警告的同時,對方衝了過來。奧利佛立刻用雷擊咒語迎擊,敵人橫跳躲開後直接在牆上著地,維持一樣的速度衝向已經拔刀的奈奈緒。當垂直的兩人短暫交會時,對方的外套底下亮出刀光。
「唔──!」
那一擊來自正常對峙時不可能會有的角度,但奈奈緒還是靠瞬間的判斷擋了下來。刀劍交鋒擦出火花。敵人繼續踩著牆壁往前跑,等三人回過頭時,他已經在離他們超過六碼遠的場所著地。
奧利佛在看見這一連串的動作後,表情變得更為凝重……對方藉由控制重心在牆壁上奔跑,那是在拉諾夫流中被稱作「壁面踏步(wall walk)」的招式。奧利佛也有學過這招,但在一對三的狀況下選擇用這招發動第一擊的膽識還是令人驚訝。這種人通常不是對自己特別有自信,就是根本不怕死。
「哎呀,這就是所謂的說人人到吧。」
在奧利佛分析敵人時,一旁的西奧多悠然拔出杖劍。雖然少年比較希望他剛才就能幫忙迎擊,但或許這是一種從容的表現。
「你們兩個先退下,這傢伙就交給我解決──擾亂城市和平的砍人魔!感到光榮吧,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西奧多裝模作樣地舉起杖劍。該說不意外嗎?他的架勢和雪拉一樣是利森特流。奧利佛帶著奈奈緒一起後退,然後開始趁機觀察他。雖然砍人魔也是不容小看的對手,但能在近距離觀看金伯利教師戰鬥的樣子更是貴重的機會。
剛才那個像風聲的怪聲再次響起。敵人也配合西奧多前進,雙方毫不猶豫地進入一步一杖的距離。奧利佛倒抽了一口氣。從第一擊開始,對方看起來就沒有使用咒語的打算。
「喝啊啊啊!」
雙方互瞪了幾秒後,幾乎同時砍向對手。西奧多瞄準敵人的手臂揮下杖劍。他不愧是金伯利的教師,不僅動作犀利,就連劍速都遙遙領先敵人──
「……咦?」
但雙方的斬擊交會之後,受傷流血的卻是西奧多的手腕。
寂靜降臨陰暗的小路。西奧多低頭看向自己被砍傷的手腕,嘴角浮現出笑容。
「──逃吧!」
下一個瞬間,他立刻轉身逃跑。感到傻眼的奧利佛,連忙帶著奈奈緒一起追上去。
「什麼……!請等一下!你剛才的威風都到哪兒去了?」
「究竟是到哪兒去了呢!不過比起威風,我們現在更該尋找活路!」
西奧多毫不愧疚地繼續逃跑。但在察覺有股銳利的氣息從背後逼近後,他發出慘叫:
「唔哇!追過來了!」
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奧利佛,朝背後放出牽制用的爆裂咒語,但結果跟他想的差不多,咒語落空並擊中地上的石磚。在奔跑的同時朝反方向施放咒語原本就不好瞄準,想打中高手更是不容易。雖然少年想靠增加攻擊的數量彌補,但必須用雙手握杖劍的奈奈緒,並不適合朝背後使用射擊類的咒語。
「請你至少也幫忙放一些咒語!你受的傷應該沒那麼重吧?」
少年考慮到這些因素,不抱希望地朝西奧多大喊,但他深感遺憾似的搖頭回答:
「我也很想幫忙,但不巧的是肌腱被砍斷了!不僅沒辦法動還超痛的!」
奧利佛原本就大概猜到這個結果,所以也沒特別失望。就在他認定西奧多無法構成戰力時,一旁的奈奈緒開口說道:
「不能把他引到有人的地方。奧利佛,在這裡迎擊吧。」
「……看來只能這麼辦了。」
兩人互相點頭停下腳步,與追趕在後的敵人對峙。砍人魔也同時停下腳步,擺出架勢。至於西奧多,則是在兩個學生背後大喊:
「小心點!剛才那一擊有古怪!不然我不可能會被砍到!」
「……雖然我非常懷疑後半段的內容,但我同意前面的部分。」
奧利佛在諷刺的同時,也大概能理解他的意思──沒錯,西奧多剛才並不是因為大意才被砍中。奧利佛也覺得那一擊看起來很奇怪。既然無論時機的掌握或劍速都是西奧多略勝一籌,那照理說應該是他會贏。
當然,奈奈緒也有發現這點。即使如此,她還是正面與對手對峙,並首次向砍人魔喊話:
「您看起來是位高手──在下是來自日之國東陸永泉的武士,名叫響谷奈奈緒。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同為持劍者,奈奈緒在認同對手的情況下,以武人之禮詢問對方的名號。然而她這個光明正大的行為,並沒有獲得回應。
「……他不會回答的。奈奈緒,妳仔細看他的嘴巴。」
「唔。」
奧利佛也是不久前才注意到。從斜上方照射的路燈光芒下,能隱約看見敵人帽子底下的狀況。
令人驚訝的是──那裡有一張「被縫起來的嘴」。那張嘴被縫得非常緊,所以應該是無法發出聲音。
奧利佛此時總算理解……對方並非不使用咒語,而是連詠唱都沒辦法。少年從敵人被縫起來的嘴巴看向脖子,發現剛才的風聲就是來自那裡。那是「呼吸」。這個砍人魔是用脖子上的洞代替被封住的嘴巴呼吸。
這怎麼看都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情,但奧利佛姑且能夠明白對方的意圖。透過縫住嘴巴封印咒語,藉此提升自己的劍術──這是過去的魔法師之間曾流傳的修練方法。為了將魔法劍的技術提升到極限,他們捨棄依賴咒語的念頭逼迫自己。最後的結果就是眼前的景象。
當然,現代根本不會有人這麼做。雖然光是效果就已經夠讓人存疑,但更重要的是,禁用咒語對魔法師來說就和禁止呼吸是一樣的意思。只要還有正常的思考能力,就不會做出這種愚蠢的行為,換句話說──
「……墜入魔道。這個人已經瘋了。」
奧利佛說出從眼前的景象導出的結論。奈奈緒點頭回答:
「……的確──但他的劍氣毫無混濁。」
少女的話,讓少年一時忘了現在的狀況露出苦笑……沒錯,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情。眼前的對手究竟是不是瘋了──這點小事對她來說,從一開始就不是問題。
「奧利佛,這裡可以交給在下嗎?」
「……他可不好應付喔。」
「在下明白,但看來對方期待一對一的決鬥。」
奈奈緒直直盯著砍人魔說道。她不用對話就能明白,眼前的對手是抱持著純粹到接近瘋狂的想法,在與自己對峙。
雙方就這樣達成共識。奈奈緒朝前方踏出一步時,西奧多從她的背後喊道:
「小心點,奈奈緒……我被砍過所以明白,剛才那一擊真的很奇怪,我也不知該怎麼接招──不對,在那之前……」
他稍微停頓,在煩惱了一會兒後,戰戰兢兢地開口:
「『我甚至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被砍到的』。那個──說不定是『魔劍』。」
西奧多說出更加可怕的假設。奈奈緒接受他的警告,面向前方回答:
「感謝您的忠告。不過──應該不是。」
奈奈緒的聲音裡包含了確信。在奧利佛的屏息凝視下,東方少女再次踏出腳步與砍人魔對峙,並擺出上段的架勢。
「讓您久等了。那麼,一決勝負吧。」
砍人魔以呼吸聲回應。在那之後,令人窒息的寂靜持續了幾秒──兩道人影同時行動。
「──喝啊!」
刀劍交錯,濺出火花。激烈的交鋒甚至能夠蓋過巷子裡的黑暗。西奧多輕輕走到專心觀看兩人戰鬥的奧利佛身邊。
「開始了呢──Mr.霍恩,你怎麼看?」
少年一聽就皺起眉頭。他的聲音、氣氛和其他的一切都與剛才截然不同。眺望戰鬥時的眼神甚至蘊含了熱情。即使覺得對方又變得更加可疑,奧利佛還是姑且回答問題:
「……雖然看起來像自創流派,但基礎是利森特流。技術十分純熟。應該是以連續攻擊施壓,再瞄準敵人後退時的破綻給予重擊的類型。」
「分析得不錯。還有呢?」
男子像是在測試般繼續問道。奧利佛慎重觀察砍人魔的動作,仔細思考後回答:
「……那個人應該有傷在身,位置分別是在胸口和腳。大概是被之前襲擊的對象打傷的吧……無論如何,可以確定並非處於萬全的狀態。」
奧利佛抱持著確信如此斷言……相較於明顯十分純熟的技術,敵人的動作偶爾會顯得不夠俐落,重心也有所偏移。光是這些跡象,就足以證明敵人有傷在身。聽完少年的分析,西奧多再次佩服地說道:
「能看穿這些就已經無可挑剔了。如果是你會如何應戰?」
「不焦急也不後退,等接完招後再反擊。」
「是拉諾夫流的模範回答呢。你看起來也有自信能夠做到。
──那奈奈緒呢?」
男子突然改變問題的方向,詢問少年眼前這場戰鬥的結果。奧利佛以至今的分析為基礎,再次毫不猶豫地回答:
「……如果對手處於萬全狀態,或許還可能有不同的結果。」
他先做出這樣的開場白。對手絕對不弱──如果沒有傷口的限制,實力或許足以和金伯利的高年級生匹敵。能拖著負傷的身軀和奈奈緒纏鬥這麼久就是證據。但即使如此……
「她會正面擊敗對手──對手的劍術還是比不上奈奈緒。」
奧利佛如此斷言。正因為他比誰都了解奈奈緒的強大,這個結論才無可動搖。
在兩人面前,砍人魔已經開始被奈奈緒的劍壓制,原本持續不斷的攻勢也停止了。接著砍人魔改變策略,他維持一步一杖的距離,在原地擺出架勢。
「看來對方也發現了。」
「……閒聊到此為止。」
察覺戰況進入佳境,奧利佛閉上嘴巴──如果真的要發生什麼事,那就是在這個時候。
剛才砍傷西奧多慣用手的那一擊。砍人魔在和奈奈緒的戰鬥中,還沒有用過那一招。如果要出招,那一定是在這個瞬間。既然繼續打下去沒有勝算,對手也只能在這時候孤注一擲。
「──自從魔法劍問世,已經過了約四百年。」
「?」
站在少年旁邊的西奧多突然開口。奧利佛沒有看他,男子像在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
「在許多流派興亡的過程中,這門技術也變得更加深奧,最後誕生出六個名為魔劍的祕技。不過直到現在,依然有許多人提倡新的魔劍。」
「…………」
「他想知道自己縫住嘴巴,拚命修練劍術直到墜入魔道,並在最後創出的招式是否經得起考驗。有沒有方法能夠抵擋或是閃躲這招。
面對他這個賭上一生的問題──奈奈緒,妳會如何回答?」
男子毫不隱藏臉上的期待和興奮。奧利佛在目睹那個表情的瞬間,總算恍然大悟──這就是他的目的。這個男人至今的一切舉止,全都是為了目睹這一刻──!
「──喝啊!」
奈奈緒維持上段的架勢往前踏出一步,氣勢洶洶地揮下垂直的一刀。不用說也知道,這一擊既快又沉重。砍人魔也展開反擊,但無論怎麼看速度都太慢了。就連旁人都看得出來他一定會先被奈奈緒砍倒。
但這一切都和西奧多剛才的狀況一樣。
「──唔──」
在奧利佛的注視下,奈奈緒揮下的刀以異常的速度移動。沒錯,「甚至比她本人想像的還要快」。這樣下去,原本連敵人前進的距離都計算進去的一擊,應該在適當的時機斬斷對手的刀刃將提前抵達目的地。換句話說,就是「揮空」。
即使已經被縫住,砍人魔的嘴角仍因為勝利的喜悅扭曲。早已蓄勢待發的他,砍向少女揮空後毫無防備的手腕──
「────?」
砍人魔瞬間覺得眼前的光景似乎有點古怪。
少女應該是以上段的架勢,由上往下揮刀……而那速度比她預期的還要快的一擊,照理說應該會在自己的眼前揮空……
然而,前提是事情真的那樣發展。
不知為何,「少女握在胸前的刀至今仍未揮下」。
「──呼!」
刀刃落下,這次不偏不倚地砍中了砍人魔的手腕。
杖劍與握著杖劍的手一起被砍斷,直接掉落地面。慢了一拍才噴出的鮮血,逐漸染紅正下方的石磚。
「────」
砍人魔甚至忘了疼痛,茫然地往上看。少女凜然的表情,以及清澈到接近透明的眼神勝於任何雄辯,讓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敗北。
「砍人魔,是你輸了。」
男子毫不留情地宣告。砍人魔無法抵抗接下來傳遍全身的衝擊,在此刻失去意識。
「──奈奈緒,妳真的無論何時都能為我帶來驚訝。」
西奧多拿著杖劍喊道。砍人魔正因為他剛才放出的電擊倒在奈奈緒腳邊。奧利佛不禁狠狠瞪向男子。
「……你不是因為肌腱被砍斷,沒辦法使用杖劍嗎?」
「是我誤會了,沒想到試一下就成功了。」
這名教師若無其事地如此回答。因為對方裝傻裝得實在太明顯,奧利佛已經懶得做出任何指責。西奧多無視少年,看向東方少女。
「先讓我確認一件事──妳看穿他的招式了嗎?」
男子提出質問。奈奈緒收刀入鞘,開口回答:
「詳細的原理完全不曉得,但在下明白招式的『本質』。應該是一種用來擾亂對手攻擊時機的技巧吧。」
奈奈緒堅定的回答,讓西奧多摀住嘴角,露出無法完全隱藏的笑容。
「原來如此,本質啊……太棒了。妳真的是太棒了。
Mr.霍恩,你怎麼分析?」
西奧多突然將話題丟給少年。奧利佛依然懷疑地看向對方,但還是姑且將注意力移到砍人魔身上回答:
「……從對手的架勢大致看穿刀刃的軌道後,在領域魔法的範圍內控制刀刃軌道上的重力和慣性,讓敵人的斬擊瞬間加速揮空,再趁機反擊。原理大概就是這樣吧。」
少年針對已經看過兩次的技巧做出結論。在自己的近身範圍內,不需要詠唱就能產生的魔法現象──即為「領域魔法」。砍人魔使用的招式,就是領域魔法的高級應用。
魔法師能夠施展領域魔法的範圍,其實就是魔法的個人領域。就像奈奈緒能夠自由操縱在體內循環的力量一樣,優秀的魔法師也能在領域魔法的範圍內操縱各種力量的流動。
干涉重力和慣性是相當困難的技術,所以很少運用在實戰。這是因為在大部分的情況下,相較於使用的難度,這麼做獲得的效果通常不太划算。
舉例來說,假設有人利用瞬間強化前方空間的重力來讓敵人的動作變慢,而且最後也成功了,那麼他能否比對手還快砍到對方?
答案是否定的。如果將魔力用在干涉重力上,能用在自己身上的魔力就會減少。再加上就這個情形來說,把魔力用在強化身體上的效益會比干涉重力高,所以「即使敵人的動作因為重力增加變慢,最後還是會比較快」。同樣的道理,透過減輕重力替自己加速也一樣。按照魔法劍的常識,這種作法只是在浪費魔力。
但砍人魔透過轉換想法,顛覆了這個常識。奧利佛也坦率地對他下的工夫感到佩服。
「既不是替自己加速,也不是讓敵人變慢,而是『讓對手的攻擊變快揮空』──這個想法突破了過去的盲點。看起來也有很高的泛用性和發展性,可以說是非常優秀的技巧……不過因為需要非常高度的技術,我實在是學不來。」
「喔,你已經把這招理論化啦……原來如此,你們確實是一對好搭檔。」
西奧多雙手抱胸,微笑地頻頻點頭。奧利佛看向少女腰間的佩刀,再次開口:
「對手的敗因,是因為不了解奈奈緒的刀法……畢竟是第一次見到,所以也無可奈何。
即使沒有揮下手臂的動作,日之國的雙手刀『光用手腕就能砍人』。」
相較於砍人魔將勝負賭在自己的奧義上,奈奈緒的第一個動作是從上段的架勢將手臂往下揮──但「並沒有揮刀」。她揮動的只有手臂,握在胸前的刀,刀尖依然朝向上方。換句話說,她只是從上段的架勢換成中段的架勢。
砍人魔就是想讓奈奈緒在這時候揮空,但最後失敗了,因為奈奈緒「真正的斬擊」比他預料的還要慢了一拍才揮下。日之國的刀柄很長,握刀時右手與左手之間有段間隔,這個距離就是關鍵。握刀的右手往前推,左手往自己的方向拉,這有點類似槓桿原理,只要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能讓刀尖大幅移動。結果就是奈奈緒幾乎只靠移動手腕就砍倒了對手。
奈奈緒沒有打斷奧利佛的說明,緊盯著倒在地上的砍人魔。相較於這個漂亮的結果,她的表情缺乏對勝利的喜悅,不如說更像是感到可惜。
「是個經過千錘百鍊的好對手。但正因為如此,有傷在身這點才更令人感到可惜。」
少女說出坦率的感想。西奧多聽了後,露出反省的表情。
「嗯,說得也是……『這安排確實是多餘的』。」
奧利佛沒有漏聽這句低喃,他立刻轉身以充滿攻擊性的視線瞪向男子──但西奧多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悠哉說道:
「──那麼,既然事情已經變成這樣,我得負責把這位砍人魔交給這座城市的守衛,而且大概還得接受麻煩的訊問。再繼續耽誤你們的時間就太不好意思了。今天就先解散吧。
放心,我不會搶你們的功勞。我會好好向守衛報告你們的活躍。相對地,我從頭到尾都毫無表現的事情,要對我的女兒保密喔。」
西奧多將食指抵在嘴巴前面,厚臉皮地如此要求,奧利佛只能皺起眉頭抗議。
「…………」
「哈哈哈,別那麼生氣。我之後一定會補償你們。」
西奧多輕拍少年的肩膀搪塞他。奧利佛握緊拳頭,轉身背對男子。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走吧,奈奈緒。」
「喔喔?」
奧利佛抓住少女的手腕,直接掉頭往回走。奈奈緒難得看見少年如此強硬,驚訝地凝視他的側臉問道:
「怎麼了,奧利佛。你看起來很不高興。」
「這還用說……妳不可能沒發現吧?妳和砍人魔的戰鬥是被安排好的。」
話雖如此,奧利佛當然也明白。奈奈緒根本不是沒有發現,而是毫不在意。然而卻有人利用她的這種性格騙她去戰鬥。少年無法原諒的是這點。
「別太相信那個人……他也是棲息在金伯利的魔人之一。」
西奧多•麥法蘭是利用那些小丑般的舉動隱藏自己瘋狂的一面。奧利佛懷抱著這樣的確信,開口警告少女。
在那之後,金伯利的教師和昏倒的砍人魔一起被留在陰暗的小巷子裡,等學生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後,男子看向那裡搔著頭說道:
「……果然還是做得太露骨了,看來他現在非常討厭我。
唉──先不管這個。」
西奧多突然轉身拔出腰間的杖劍,走向砍人魔。他握著杖劍對掉在地上的手腕施展咒語,將手腕引導到手臂的橫剖面,然後施展治癒咒語接合傷口。
「砍人魔,該起床了──你應該還沒辦法接受吧?」
花了幾分鐘處理好傷勢後,西奧多用調整過威力的電擊咒語電醒對方。突如其來的衝擊讓砍人魔整個人彈了起來。他茫然地動著不知何時被接回去的右手,看向眼前的男子。
「不好意思,明明跟你約好只要配合我的鬧劇,就讓你看『真貨』。
沒想到奈奈緒的成長如此顯著。憑你已經完全無法追上她了。」
面對呆站在原地的砍人魔,西奧多苦笑地聳肩──然後在下一個瞬間收起笑容。
「但你放心,我會好好補償你。
我是個守約的男人。」
西奧多一說完,就擺出和女兒雪拉一樣的利森特流中段架勢。
「使出你的全力吧,這次千萬別留下遺憾。」
男子說完後,甚至還體貼地放出殺氣。這股殺氣吹散了所有的疑惑,砍人魔第三次將一切都賭在自己的奧義上。
──普通人之間流傳著一個叫「另一個自己(doppelgangers)」的怪談。
這個最早從逸國(達意志)開始流行的故事,內容非常簡單。有一天,一個男子工作回家後,聽妻子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你怎麼回來兩次?」這讓男子覺得莫名其妙。
在那之後,男子身邊反覆發生相同的事情。被很久沒見面的人說「昨天有遇到」,被素未謀面的對象責備「你之前羞辱我」,就連到初次造訪的地方都被人說「你之前有來過」。
這類狀況不斷發生,讓男子的精神開始出現異常,總是在想「另一個自己」的事情。男子變得無法好好工作,妻子也因為受不了而離開他。
但在經歷這些事後,他終於在某一天經過市場時,看見一個從服裝、身高到外表都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男人,迎面走了過來。
男子心想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直接衝向「另一個自己」。隨著雙方之間的距離愈來愈近,對方的嘴角浮現冷笑。
在兩人的身體正面碰撞的瞬間,爆出一陣刺眼的光芒,讓周圍的人視野變得一片空白。
等光芒消失,人們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們眼前只剩下男子四分五裂的悽慘屍體。那裡有兩隻手、兩隻腳、一個身體和一顆頭。換句話說……合起來只有「一人份的屍體」。
儘管魔法師的世界充滿了更加慘烈的事蹟,但大部分的人都認為這個怪談是虛構的故事。
故事裡出現的現象並非無法用魔法解釋。如果當成是惡靈或妖精的惡作劇,或是壞魔法師讓普通人看見幻覺,那說明起來又更加容易。不過,其實有個根據足以推翻這些假設。
那就是這個故事很可能是以某個實際發生過的事件為藍本。那是一個被記錄在古老文獻裡,關於某項魔法實驗的前後經過。
過去逸國北部有個魔法師。他每天忙於探究魔道,深受研究人手不足所苦,於是他突然產生一個想法──「為什麼自己只有一個人?有兩個也沒關係吧?」
雖然看起來像是因為睡眠不足產生的瘋狂念頭,但本人非常認真。這是因為魔法師對「自己」的想法和普通人不同。將自己擴張到超越肉體的範圍,是魔法師的本能。只要一想到這個嘗試的本質,就會覺得有幾個自己不過是個小問題。至少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魔法師像是覺得事不宜遲般,開始不斷進行實驗。至於具體的作法,就是在可以模擬成體內的領域魔法範圍內,將自己一半的存在率往前移動兩英尺。真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將重心放在左腳,往前踏出右腳,不過是以「自我存在」這個層次進行。
從結論來說,他失敗了……而且失敗得有點誇張。
換句話說,就是引發了「大爆炸」,而且還將自己的房子和土地全都捲進去。
據說「另一個自己」的怪談,就是這個驚人實驗在普通人之間口耳相傳的過程中,逐漸變化而來的故事。只有在普通人當中特別有名這點,增加了這個說法的可信度,故事的來源這個謎團也就此揭曉。
不過,在魔法師之間還留下了更大的謎團──那就是為什麼他會失敗?
魔法師們當然不會因為有個人被炸死就感到害怕,所以這個實驗之後依然繼續被反覆驗證。移動存在率這件事本身就十分困難,所以很少有人步上和一開始的魔法師一樣的後塵,但隨著這些稀有案例不斷累積,對於這個現象的分析也逐漸有所進展。
時光持續流逝,在距離第一次爆炸約六十年後,魔法師們總算得出結論。那就是實驗必然會失敗。這個世界不容許同一事物有兩個存在。
那麼爆炸的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答案是「收斂」。如果透過移動存在率做出兩個自己──那麼存在較「稀薄」的一方,就會被存在較「濃厚」的另一方吸引。換句話說就是單純的「匯合」,但那股力量實在過於強大,肉體根本無法承受。所以當事人立刻爆炸,剩下的能量則是化為猛烈的餘波朝周圍釋放。
這是不理性的魔法規則(hysteric theory)的其中一個案例。所謂不理性的魔法規則,是指魔法師侵犯特定的世間法則時產生的「明顯過度的修正力」。彷彿天上的某人激憤地想著「不想再讓這種狀態多持續一秒」般,毫不留情地匡正了魔法師的違法行為,強硬地主張這是不容侵犯的領域。
然而──只要釐清到這個地步,魔法師就永遠不會學乖。
距離事情的發端又過了一段時間,地點也換成另一個遙遠的地方。
在聯盟西側,大英魔法國的南部。某個繼承古老家族血統的魔法師看著逸國魔法師花費六十年得到的結論,產生了一個想法──原來如此,只要有這個法則存在,就很難讓兩個以上的自己持續存在。
但他換了個角度思考。既然兩個自己會強制匯合,那麼有沒有辦法從別的方向利用修正時產生的龐大力量呢?
既然是因為力量過強才爆炸──那只要「好好駕馭那股力量不就行了嗎」?
首先是面向前方,然後將自己一半以上的存在率移動到領域魔法的極限距離。
這樣那裡就會出現一個和現在的自己一模一樣、不被世界允許的「另一個西奧多」。接著「收斂」也會在同一時間開始。為了讓兩個存在匯合成一個,世界釋放出龐大的修正力。雖然「這邊的西奧多」將承受這股龐大的力量,但換個方向想,這正是求之不得的助力。
根本不需要往前走。既然存在率較濃厚的「另一個西奧多」已經位於前方的空間,世界的規則自然會肯定自己存在於那裡。
「──唔──」
接下來只需要專心駕馭,避免自己被瞬間產生的龐大力量粉碎。
雖然會有超出正常範圍外的能量流向自己,但可以將那些能量納入體內的魔力循環加以運用。他知道這樣的行為非常魯莽,就像是在血管內注入會以音速流動的水銀一樣。只要一個沒控制好,他就會瞬間步上和過去那些實驗者一樣的後塵。
但只要沒有出錯。
那他不用揮劍,就能使出無人能擋的一擊。
這招名為──第二魔劍•「奔向自己之影(庫雷翁普拉)」。
在兩個人影重疊成一個的瞬間,砍人魔腰部以上的部位,全都化為血花消散。
「──這就是真貨。」
西奧多•麥法蘭維持分出勝負後的姿勢,在明白已經沒人聽得見的情況下嚴肅地開口。他的姿勢像是剛用右手的杖劍使出一記突刺,但這和眼前的結果完全連結不起來。
砍人魔在中了他的魔劍後,上半身已經化為看不見的細微粒子在空中消散。那並非被貫穿,而是整個被消滅。讓兩個相同的存在強制匯合的力量,導正世間法則的修正力──完美駕馭這股力量,將其全部化為攻擊的結果就是如此。
西奧多拍熄從西裝發出的焦煙。在他眼前,砍人魔像是總算察覺自己已經死亡般,下半身跪倒在地。
「不好意思……我有點太激動了。」
男子難為情地嘟囔,低頭看向握著杖劍的右手……打從戰鬥開始前,那隻手就一直在微微顫抖。一回想起東方少女戰鬥的身影,他的內心就湧出一股漆黑的喜悅之情,讓他完全無法抑制自己的興奮。
「啊啊──真的是讓人等得心癢難耐。奈奈緒,我親愛的小太陽。
拜託妳不要停止腳步,就這樣持續往前衝吧。然後快點抵達和我相同的境界。」
男子持續說著熱情的獨白,咬緊的嘴唇流下鮮血,裸露的犬齒與凌亂的金色縱捲髮相得益彰,看起來就像隻瘋狂的獅子。
「請一定要讓我實現──我與她(克蘿伊)之間的約定……!」
慘叫聲劃破夜空。魔人瘋狂的痛哭,響徹伽拉忒亞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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