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生會(School Force)

  第二章 學生會(School Force)

  魔法師和普通人之間最大的差異,就是能否在空中飛。

  掃帚科野牛屬的魔法生物──「掃帚」的存在可以追溯到大曆之前,所以帚術的歷史比魔法劍還要古老。普通人有句俗話叫「魔女也可能從掃帚上掉下來」,雖然這是用來比喻人難免出錯,但由此也能看出帚術悠久的歷史。

  只要會飛,當然就有可能墜落;而既然能飛,自然就會有人競速。當魔法師「大部分的傷都能用治癒魔法治好」的特性,與比誰飛得快的比賽結合在一起後,就成了「騎著掃帚將對手擊落」的遊戲。而這個遊戲具備的刺激、深奧和野蠻,瞬間就擄獲了當時的魔法師們的心。

  隨著規則的建立和改良,原本單純的遊戲在約一千年前昇華為競技,並在約八百年前發展出團體賽。聯盟的各國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喊出「更加野蠻,更加美麗」的口號。

  到了現代,魔法師假日最普遍的娛樂,就是喝著啤酒看掃帚競技。

  「好快!好快!好快!真的太快啦啊啊啊啊啊!明明還是二年級生,為什麼奈奈緒•響谷選手能飛得這麼快!等級實在差太多了!其他選手甚至連她的身影都看不清楚!」

  穿著兩種不同制服的魔法師們,在座無虛席的觀眾席上空飛來飛去。有時從正面擦身而過,有時從背後發動襲擊,有時左右包夾對手──他們不斷用背上的擊棍將對手擊落。只要有人墜落,觀眾就會發出歡呼。在這股狂熱的中心,有個身材遠比其他選手嬌小的少女。

  「明明光是速度就夠難應付,沒想到連使用擊棍的技術都無人能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東方的武士都是這樣嗎?看來聯盟氣數已盡!各位觀眾,你們還是先洗乾淨脖子等著切腹吧!」

  擔任播報員的學生也興奮不已。他們看的這場比賽實在過於異常。其中一支隊伍的一名選手完全掌握了比賽的主導權,用遠超出青少年組水準的空中機動將其他選手遠遠甩在後面。敵對的隊伍完全無法應付她猛烈的攻勢。

  「天啊!一直被她耍得團團轉的對手終於忍不住放棄矜持,派了八個人對響谷選手展開突擊!真是太孩子氣了,但這也是無可奈何!怎麼辦!這下即使是她,應該也撐不了多久!」

  這已經是最終手段。從四面八方包圍,靠人數壓垮對手。就算知道會將背後暴露給其他敵隊選手,還是堅持要擊落敵隊的王牌。雖然這絕對不能算是上策,但不這麼做就連比賽都無法持續下去,無法和那個少女在同一個天空飛翔。他們不用對話就明白這點,一齊襲向目標──結果八根擊棍全數落空,連碰都碰不到對手。

  「唔喔喔喔喔──!穿過去啦啊啊啊!用難以理解的空中機動穿過那個包圍網啦啊啊啊!這是怎麼回事!她到底是怎麼找到空隙的!

  可惡,我再也解說不下去了!只要能看見妳飛行的身影就夠了!響谷選手,請妳以後也要一直為我們帶來精彩的演出啊啊啊!」

  播報員開始尖叫,觀眾也跟著發出宛如咆哮的聲音。雖然坐在前排的學生不斷被從杯子裡濺出的啤酒噴到,但根本沒人會在意這種事。現在所有人都仰望天空,看著在空中自由飛舞的少女──

  「……不管看幾次都會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沒想到奈奈緒參加掃帚競技居然這麼厲害。」

  雪拉在觀眾席的角落目睹朋友的活躍,驚訝地如此低喃。觀眾們已經全都起身,沒有人坐在座位上。站在旁邊的凱,把頭轉向這裡說道:

  「雖然她現在參加的基本賽只有三年級以下的選手,但依然是無人能敵。包含出道戰在內,她目前參加的六場正式比賽平均得分是驚人的五點八分。這樣算起來,等於她每場比賽都會擊落敵隊超過一半的選手,當然最後也是連戰連勝。野雁(Wild Geese)這期的排名一直都穩居第一。」

  「……她本人的實力和戰場完全不搭,根本是在破壞平衡。你看敵隊的啦啦隊,那與其說是不甘心,不如說是完全呆住了。」

  皮特指著草地對面的觀眾席說道。其他三人跟著看過去,發現敵隊的啦啦隊就像皮特說的那樣連旗子都忘了搖,直接呆站在原地。有時候如果比賽太過一面倒,會讓啦啦隊比選手更早失去幹勁,所以也無法責備他們怠慢。凱苦笑著點頭。

  「因為太讓人看不下去,所以主辦單位似乎在考慮直接讓她升上青年組。這種在二年級正式參賽,然後又在同一年升級的案例,過去似乎只發生過兩次。」

  「…………」

  卡蒂聽著凱的說明,以明顯比另外三人凝重的表情默默仰望天空。

  她心裡只覺得諷刺。因為無論表現得再耀眼,或是被再多人仰慕,奈奈緒本人的渴望都無法獲得一絲滿足。

  「哇啊啊啊啊啊──唔…………咦、咦?」

  被奈奈緒擊落的敵隊選手,在即將撞上草地的瞬間輕輕飄了起來,然後被溫柔地放到地面。在一旁緊盯著天空的防護員,對愣住的選手說道:

  「如果覺得有哪裡痛就先別動,救護人員馬上就來。」

  奧利佛•霍恩毫不鬆懈地握著白杖。他正在比賽場地的下方擔任防護員。播報員注意到他的表現後,立刻大喊:

  「哎呀,那位是防護員奧利佛•霍恩!眾所皆知,他專門負責支援響谷選手,並持續在自由飛翔的同伴底下低調地活躍!他細心控制魔力溫柔接住墜落者的手法,已經受到部分人士的好評!他是打算拿下這期的最佳防護員獎嗎!咻~我也好想被你接住──!」

  播報員毫不吝嗇的讚美讓奧利佛露出苦笑,但他仍繼續堅守自己的崗位,完全無法鬆懈。因為他確定少女一定會繼續將剩下的選手一一擊落。

  「奧利佛被稱讚了!那個播報員真有眼光!」

  「是啊。」

  播報員的介紹讓雪拉感到十分開心,一旁的皮特也小聲表示同意。凱交互看向位於上空與地面的朋友。

  「唉,雖然奈奈緒本人一次都沒墜落過。」

  「不,防護員就算沒有表現的機會也沒關係,只要待在那裡就夠了。就算自己墜落也一定會被接住──這樣的信賴感能讓選手毫不遲疑地飛翔。奈奈緒剛才的活躍,有一部分也是多虧了奧利佛的存在。我對此深信不疑。」

  就在雪拉以堅定的語氣這麼說時,宣告比賽結束的喇叭高聲響起。在獲勝的選手們於空中圍成一圈飛翔的期間,凱重新轉向其他同伴。

  「比賽結束了。我們也去道賀吧……卡蒂,妳今天感覺特別安靜,沒事吧?」

  「……嗯,我很好,只是在想點事情。我們去道賀吧!」

  在凱的關心下,卡蒂重新恢復笑容踏出腳步。沒錯──自己怎麼可以露出陰沉的表情呢。為了引導重要的朋友走向光明,自己必須成為她的燈火才行。

  「辛苦了,奈奈緒!妳今天的表現也很棒喔~~!」

  在獲勝隊伍的休息室,眾人毫不吝嗇地讚美奈奈緒這個大功臣。其中一位學姊用力抱住她,其他參賽選手也跟著聚集。

  「妳真的好厲害!我有看見妳擺脫那八個人的包圍!對方全都被妳嚇傻了!」

  「反倒是我們差點因為過於驚訝而掉下掃帚!妳也多體貼一下隊友!」

  「可惡,也給我們一點機會表現啦!我今天一個人都沒擊落!」

  除了祝福的話以外,覺得比得不夠盡興的選手也趁機開口抱怨。奧利佛在同一個房間的角落看著這一切,此時另一個學長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奧利佛,你今天也表現得很好,可以再更高興一點。那個播報員平常可是很少這麼稱讚二年級生呢。」

  「……好的。但他有一半應該只是為了炒熱氣氛吧。」

  奧利佛苦笑著回答……他覺得自己有克盡防護員的職責,但還是遠遠比不上奈奈緒的表現。透過最近的幾場比賽,他深刻體認到少女騎掃帚的才能與其他人真的是天差地遠。

  「──奈奈緒•響谷選手在嗎?」

  沉浸在獲勝氣氛的休息室門口被人打開,一個陌生的高年級生走了進來。那是一個眼神尖銳,身材如同豹一般優美的女學生。即使被一群發現訪客的選手們注視,她仍在認出東方少女後傲慢地開口:

  「雖然我想妳應該已經聽說了,但主辦單位派我來正式通知妳。高興吧,妳從下次開始升級到青年組。」

  選手們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陷入騷動,但馬上就發出歡呼聲。

  「唔喔喔喔,這麼快!」「我本來就確信妳會在這學期升級,但比預期的還要快呢!」

  「啊啊~之後就沒辦法在比賽中一起飛啦……!」

  「別哭啦!等我們也升到青年組,就能再次一起飛了!」

  有人替同伴升級感到開心,但也有人為同伴這麼快就前往下個階段感到難過。負責通知的女學生在看見這些選手的反應後,露骨地咂嘴。

  「……你們這群飛蟲真是吵死了。被剛出道不久的學妹超前有什麼好高興的?」

  她毫不掩飾不悅的心情,讓原本反應熱烈的選手們臉上瞬間蒙上一層陰霾。或許是覺得看不下去,奧利佛旁邊的學長介入調停。

  「艾希伯里,妳還是一樣嚴厲呢……但妳也用不著這麼說。替自己隊友的發展感到高興是很正常的事吧。」

  「別逗我笑了,講得好像她是你們培育出來的。」

  叫艾希伯里的女學生就連對幫忙打圓場的人都毫不留情,甚至繼續指責眼前的那些選手。

  「今天──不對,野雁這期的戰績都是那女孩一個人的功勞。剛才的比賽有任何團隊合作嗎?一次都沒有吧。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只是一隻燕子和一群飛蟲在一起飛而已。」

  這段粗暴至極的批評,讓選手們都啞口無言,因為他們也知道今天的勝利絕大部分是奈奈緒一個人的功勞。艾希伯里將視線從陷入沉默的選手們身上移開,看向站在房間角落的奧利佛。

  「硬要說的話,就只有那個防護員算有做事。你的表現比其他飛蟲好多了。」

  「……謝謝。」

  因為這個氣氛實在不適合高興,所以奧利佛只做出最低限度的回應。與此同時,艾希伯里再次看向奈奈緒。

  「無論如何,遊戲到此為止。奈奈緒•響谷,前往更適合妳的天空,然後等著被我擊墜吧。」

  「明白了。既然是學姊的邀請,在下義不容辭。」

  即使對手的話裡摻雜了挑釁,奈奈緒仍毫不遲疑地回應。不僅如此,她還筆直盯著對手繼續說道:

  「此外,他們絕對不是飛蟲,而是與在下在同一片天空並肩作戰的戰友。請妳務必撤回剛才那句話。」

  「……喔?妳意外地也會說些無聊的話呢。」

  艾希伯里不屑地回答。她打量似的凝視奈奈緒,過了幾秒才重新開口:

  「趁這個機會,我就先跟妳確認一下好了。這個問題很重要,妳要認真回答──掃帚對妳來說是什麼?」

  艾希伯里提出一個莫名抽象的問題。奈奈緒困惑了一會兒才回答:

  「當然是同伴。一起期望能飛得更遠、更快,帶在下前往遙遠天空的同伴。對妳來說不是這樣嗎?」

  奈奈緒誠實說出心中的想法,因為她想不出其他的答案,所以試著提出反問。艾希伯里接受少女單純的疑問,以毫無動搖的語氣回答:

  「不是,當然不是。

  掃帚就像四肢一樣,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只是按照我的想法飛翔而已。這傢伙沒有自己的意志。」

  艾希伯里指著自己背上的掃帚,乾脆地說道。接著她順勢將臉湊到奈奈緒眼前,近距離用力瞪著少女說道:

  「幸好我有先問──妳實在太礙眼了。我一定會把妳擊墜。」

  充滿決心的聲音沉重地響起。這已經超越宣戰布告,更像是殺人預告。艾希伯里就這樣轉身離開休息室,剛才被無禮批評的選手們全都沒有挽留。對方的風格和魄力實在太過強烈,這些青少年組的選手根本無法對抗。

  等感覺不到艾希伯里的氣息後,最年長的男選手嘆了口氣。

  「……總算走啦。奈奈緒,真是辛苦妳了。」

  「這不算什麼。不過真是一位個性剛烈的人呢。」

  奈奈緒似乎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對象很有興趣。一個察覺這點的學姊,從背後將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叫黛安娜•艾希伯里。在金伯利的掃帚競技中算是頂尖選手……奈奈緒,妳突然就被一個棘手的人給盯上了呢。」

  除了本人以外,休息室內的所有人都這麼想。非比尋常的才能總是會吸引非比尋常的因緣,奧利佛再次體會到奈奈緒的強大影響力。就在這時候,有人輕輕敲了休息室的門。

  「打擾了!呃,我是奈奈緒和奧利佛的朋友,請問可以進去嗎?」

  那是與被叫到名字的兩人十分熟識的高個子少年的聲音。將手放在奈奈緒肩膀上的學姊露出微笑。

  「你們的朋友來道賀了。去迎接他們吧。」

  「好的!那麼,奧利佛!」

  「嗯。」

  兩人一獲得允許,就一起走向休息室的門。之後朋友們溫暖的讚賞,讓奧利佛暫時遺忘了剛才對未來的不安。

  隨著從一年級升上二年級,除了掃帚競技方面的表現以外,奈奈緒等人在校內的立場也產生了很大的變化。壓制巨魔、擊退迦樓羅、在一年級最強決定戰中的活躍,以及在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事件中參與的激烈戰鬥──他們在過去的一年裡累積了許多搶眼的戰果。

  「就是這裡吧。」「……嗯。」

  站在位於校舍四樓的會議室大門前,奧利佛和奈奈緒互相點頭確認。門上的牌子大大寫著「學生會總部(school force headquarter)」。金伯利的學生會並非委員會(council),而是一支部隊(force)。覺得這個危險名稱很有金伯利風格的奧利佛,試著敲了一下門。

  「打擾了──我們是二年級的奧利佛•霍恩和奈奈緒•響谷。聽說學生會找我們有事。」

  「請進。」

  奧利佛和奈奈緒聽見門後方傳來熟悉的男性聲音,開門走進房間。房間中央有個四角形的長桌,桌子對面坐了三個高年級生。奧利佛和奈奈緒在入口附近站定,坐在中間的戈弗雷率先開口:

  「歡迎來到金伯利學生會總部。抱歉突然把你們找來。

  不用緊張,先坐吧。」

  學生主席以溫和的聲音指示奧利佛和奈奈緒入座。確認兩人坐好後,戈弗雷挺直背脊用鄭重的語氣宣告:

  「那麼,我要再次針對奧菲莉亞與卡洛斯的事情向你們道謝……你們做得很好。多虧你們當時的奮戰,才沒有出現其他死者。」

  「……不。如果學長們沒來,我們應該已經死了。」

  奧利佛垂下視線,坦率說出自己的想法。坐在桌子對面的其中一個人瞬間皺起眉頭。那是一個黑皮膚的女學生,從制服的顏色來看,應該是六年級的學生。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那從一開始就不該行動……我和戈弗雷不同,不會因為最後沒事就對學弟妹通融。」

  面對這段嚴厲的指責,奧利佛完全無話可說,只能乖乖接受對方的勸誡。然而有個人一聽,立刻笑了出來。那是一個身材嬌小的五年級男學生,他隔著戈弗雷坐在女學生的左側。

  「……妳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提姆,你剛才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

  女學生一瞪,叫提姆的五年級生就刻意別開視線。他的態度讓女學生咂嘴。

  「你這毒殺魔講話小心一點。你以為是誰害我們只要聞味道就能認出大部分的毒?」

  「是多虧了可愛的學弟吧?哎呀,被人這樣誇獎還真是害羞。」

  即使被人譴責,提姆仍厚著臉皮直接頂撞回去,兩人互相瞪視,場面一觸即發。夾在中間的戈弗雷死心般的嘆了口氣。

  「別在學弟妹面前起爭執啦……兩位,不好意思。雖然他們經常拌嘴,但其實感情沒有那麼差。」

  「看得出來。」

  奈奈緒笑著說完後,原本互瞪的兩人一同別開視線。戈弗雷趁機開始介紹兩人。六年級的女學生叫蕾賽緹•英格威,五年級的男學生叫提姆•林頓,兩人都是學生會的老班底,從低年級開始就是戈弗雷的盟友。其實在奧菲莉亞之前引發的騷動結束時,奧利佛他們在從第三層回校舍的路上就已經見過他們。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你們應該也大概猜到今天被找來這裡的原因了吧。」

  戈弗雷很快就直接切入話題的核心。學生主席轉向兩名學弟妹,看著他們的眼睛說道:

  「Mr.霍恩、Ms.響谷──你們要不要加入學生會?」

  奧利佛聽見這句話時並沒有特別驚訝。雖然只是走個形式,但關於在戒嚴期間未經許可就潛入迷宮的事情,他們之前就已經被戈弗雷本人斥責過了。所以學生會這次把他們找來這裡,一定是為了招募。

  「我想你們從之前的事件就有察覺,我們總是人手不足。並不是我們人少,只是校內發生的問題實在太多,無法全部對應,所以我們目前某種程度上也是抱著盡力而為的心態在處理。」

  戈弗雷一開始就直接坦白說明組織的現狀,讓人感覺得出來他沒打算用言語欺騙兩人。當然奧利佛早就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請你們別太失望。儘管離實現還很遙遠,但我有具體的對策能解決這個問題──那就是在迷宮內建立秩序。限制只有三年級以上的學生能夠進入迷宮,並透過配置監視人員的方法來減少學生之間的衝突。我們大略估算過,只要能確實在第一層和第二層執行這些措施,就能將迷宮內的問題減少到目前的三分之一以下。」

  戈弗雷接著開始說明活動的具體目標。奧利佛也在此時大概掌握了金伯利學生會的性質。雖然叫學生會,但本質上並非親近學校的組織,不如說是在對學校的作法提出異議。

  「我也是個魔法師,明白探求魔道這種事本來就不受倫理限制,也不會要求深層的居民們別自相殘殺,但我無法坐視經驗不足的低年級生被波及。我從以前就一直這麼想。

  許多學生都和我抱持相同的意見。證據就是在每年的死者當中,低年級生都只占一小部分。高年級生們也在努力盡可能別讓他們喪命。簡單來講,我這個『在迷宮內建立秩序』的目標,只是把大家的『想法』提升成『制度』而已。」

  奧利佛也深有同感……光是在他入學後於迷宮內目睹的狀況,就已經夠血腥了。雖然有時候是他運氣太差被波及,但有時候是他自己主動和同伴一起闖入險境──即使如此,他們在一年級的期間所遭遇的危險還是太誇張了,甚至在平常一起行動的六人當中,就算現在已經死一兩個人也不奇怪。

  「你們願意為了救同伴賭上性命,所以應該和我們的目標也有所共鳴。這就是我邀請你們參加學生會的原因──不過當然不只這個理由。

  更現實的一點是,我們需要戰力。我想你們也親身體會過,為了應付墜入魔道的學生,我們需要足夠堅強的戰力,換句話說就是特別突出的能力。擁有這種能力的學生並不多,特別是從二年級就開始展現出才能的人。」

  戈弗雷看著兩位學弟妹說道。奧利佛聽到這裡總算開始回話:

  「能獲得學生主席的賞識,讓我覺得十分光榮……但坦白講,我覺得自己沒資格獲得這麼高的評價。我在之前的事件中能勉強撐到學長們抵達,全都是多虧了密里根學姊的幫助。如果沒有她,我和朋友們應該早就沒命了。」

  「密里根也說過相同的話。說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絕對活不下來。」

  這個意外的回應,讓少年啞口無言。雖然他在探索迷宮時受到薇菈•密里根許多照顧,但沒想到她對自己的評價這麼高。

  「當然我沒打算現在就把你們當成戰力,但你們在一年級時就擊退眾多合成獸潛入第三層,還與朋友一同從絕界詠唱中生還。這個結果怎麼想都不可能只是偶然。考慮到你們今後的成長,我確定你們的實力絕對值得這個評價。」

  「…………」

  既然學生主席都說到這個程度,又有之前同行的高年級生幫忙掛保證,奧利佛繼續謙虛下去反而只會顯得傲慢,所以他放棄反駁專心聆聽。奈奈緒原本就沒有打算插嘴,因此戈弗雷繼續對兩人說道:

  「當然,我沒打算要你們單方面付出。基於組織的性質,我們無法期待來自學校的支援或報酬,但我們還是能給你們不少東西。

  例如學生會成員們的研究成果。儘管不是全部,但我們會共享其中的一部分。其他團體當然也擁有相同的習慣,只是學生會的規模在校內也算是數一數二。因為人數眾多,所以這方面的好處也不少。」

  這件事對奧利佛來說也很有魅力,因為他比任何學生都想要戰鬥的力量。這樣不僅能稍微縮小與剩下六個魔人的實力差距,還能從習慣戰鬥的學生會成員那裡學到許多極具價值的技術。

  提出這個巨大的好處後,戈弗雷擺出思考的姿勢。

  「如果還要再找出其他的好處……我想想──Ms.響谷。我聽說妳非常喜歡和人決鬥,特別是用魔法劍比試。」

  「嗯,是這樣沒錯。」

  「我對魔法劍也有點自信。雖然自己這麼說不太好,但在學生中應該算有高等的實力──這樣有傳達到嗎?」

  戈弗雷突然從椅子上起身,拔出腰間的杖劍擺出中段的架勢。奧利佛在目睹那個站姿的瞬間,就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一旁的奈奈緒也微微顫抖。

  「……原來如此。充分傳達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坦白講,我對妳也很有興趣。」

  戈弗雷微笑地說完後,收起杖劍重新坐下,將視線移到奈奈緒旁邊的少年身上。

  「Mr.霍恩,你當然也一樣……坦白講,我的魔法最缺乏的就是細膩與靈巧,到現在都還被同伴們當成火力笨蛋。你的性質和我完全相反,假使能和你並肩作戰,不曉得會有多麼可靠。」

  根據奧利佛的分析,戈弗雷應該不是為了招募才刻意抬舉他們,而是能確實釐清一個人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優秀的魔法師通常都有這種傾向。

  戈弗雷講到這裡稍微停頓,他用力吐了口氣,垂下視線說道:

  「最後再補充一個我們面臨的狀況吧。

  ……失去獨一無二的好友,讓我十分沮喪。不對──應該說整個學生會都是如此。」

  他一說出這句話,就像燈突然熄滅般失去原本的氣勢。不僅聲音變得毫無魄力,就連體格都彷彿小了一圈。默默隨侍在他旁邊的兩人也一樣。

  「所以我是真心希望能獲得你們的支持……」

  奧利佛的內心動搖了。無論他怎麼想,眼前這三人的樣子都明白顯示出他們失去了十分重要的事物。

  而且戈弗雷坦率地揭露了自己的軟弱。他放棄掩飾與威嚴,直接表明現在的學生會就是艱困到必須向還不成熟的低年級生求助。

  對奧利佛來說,這是最有效的說服方式。他心裡湧出一股想馬上答應的衝動。這是很自然的反應。畢竟他原本就欠戈弗雷,以及現在已經不在人世的卡洛斯•惠特羅不少人情。

  「……非常抱歉。」

  所以他拒絕了。因為他還有其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的事物。

  「……這樣啊……我可以問一下理由嗎?」

  戈弗雷以不帶任何責備的語氣問道。奧利佛慎選言詞回答:

  「我對學生會的理念很有共鳴,關於在迷宮建立秩序這點,目前也沒有任何異議。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我可以算是學長們的支持者。

  但作為一個魔法師,我現在有太多必須優先處理的事情,所以無法成為積極推動這些事務的人。」

  說著說著,奧利佛在心裡思索──無論是為了維護校內秩序還是學弟妹的安全,學生會的目的都是「守護」。相較之下,自己的目的是「討伐」剩下的六個魔人。視狀況而定,這兩個目的很可能會衝突。因此就算他對學生會的理念有所共鳴,也無法和他們踏上同一條路。

  即使不曉得這些內情,戈弗雷還是從奧利佛的回答中感覺到他的誠意。青年微笑著點頭。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雖然遺憾,但我就放棄吧。不好意思耽誤了你的時間。」

  「我才是很抱歉無法回應各位的期待……儘管無法加入,但如果未來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盡我所能。

  那麼,我先告辭了……奈奈緒,妳就按照自己的意思決定吧。」

  奧利佛簡短說完就起身準備離開。他知道再繼續多說下去,只會顯得有損誠意。所以他直接開門,向眾人行了一禮就走出房間。奧利佛離開後,只剩下一人安靜地坐著。

  「──那麼,在下也先告辭了。」

  過了一會兒,東方少女也跟著起身。戈弗雷見狀,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Ms.響谷,妳也不願意加入嗎……我的劍無法構成誘因嗎?」

  「不,這部分無可挑剔。只是在下想待在奧利佛身邊。」

  少女嫣然一笑,率直地說出心裡的想法。戈弗雷忍不住苦笑──面對如此高潔的態度,究竟有誰能對她有怨言呢。

  少女深深行了一禮,然後跟著走出房間。戈弗雷目送少女離開,然後像是原本緊繃的線突然斷掉般,沮喪地垂下肩膀。

  「……居然兩個人都拒絕了。這打擊可真大。」

  「沒辦法,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傻。

  不過那個武士少女,或許是跟你不同類型的笨蛋呢──」

  說著說著,蕾賽緹回想起剛才那兩個學弟妹……儘管最後都婉拒了邀請,但蕾賽緹對兩人的印象並不壞。因為兩人都表現得通情達理,也會替談話的對象設想。以在金伯利遇見的人來說,這已經足以讓蕾賽緹對兩人抱持好感了,但即使如此──

  「──但那個少年就不同了。那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師的臉。」

  「──等等,奧利佛!」

  尚未擺脫複雜情緒的少年走在走廊上時,聽見後面傳來一道活力十足的聲音。他一轉頭,就看見一張耀眼的笑臉。

  「奈奈緒,妳已經出來啦……妳也拒絕了嗎?」

  「嗯,拒絕了。這個邀請確實很有魅力,但在下更想待在你身邊。」

  「──唔──」

  少女理直氣壯地如此回答,讓奧利佛感覺胸口揪了一下。接著東方少女走到少年旁邊,凝視著他的臉。

  「……雖然不能算是之前的回禮。」

  「……?」

  「奧利佛,可以借一下你的手嗎?」

  少女一臉嚴肅地詢問,少年困惑地伸出右手。少女用雙手包住那隻手,用力抱在胸前──她像是在祈禱般閉著眼睛,輕聲低喃。

  「──即使這只是虛假的感情……至少請允許在下抱著你的手。」

  「──咦?」

  這段莫名其妙的話,讓奧利佛露出困惑的表情。像是為了消除少年的疑惑般,奈奈緒恢復笑臉放開他的手,率先踏出腳步。

  「沒事……去上下一堂課吧!」

  下一堂課是鍊金術。聚集在教室等待上課的學生們,心裡都在意著同一件事。

  「──今天會是誰來上課啊?」

  「自從那個老師失蹤後,就一直是由不同的老師代課呢。」

  「只要不是爸爸,誰來都好……」

  雪拉嘆著氣說道。她的父親西奧多是個特立獨行的人,所以在由他擔任代課老師時,最頭痛的人就是雪拉了。奧利佛看著她的側臉想著──為了不讓她再繼續這樣傷神下去,希望正式的新老師能夠早點赴任。

  「嘿咻,嘿咻──啊~總算順利抵達了。」

  此時,一個身材苗條的男性抱著一箱教材走進教室。在學生們的一齊注視下,那個人將教材放到講臺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呼──呃,那個,初次見面。我是從今天開始負責教鍊金術的泰德•威廉斯。雖然我沒信心能代替達瑞斯,但之後我們就一起努力吧。」

  男子伸手撫平長袍的皺褶,露出有些懦弱的微笑,然後爽朗地自我介紹。雪拉率先代替其他學生舉手發問。

  「不好意思,我確認一下──您是正式的鍊金術老師嗎?不是只有今天來代課?」

  「嗯?對啊。從今天開始都會一直由我來上課……難、難道妳有什麼不滿嗎?」

  「不,完全沒有!不如說是非常歡迎,威廉斯老師!」

  雪拉以燦爛的笑容回應一臉不安的老師。奧利佛因此露出苦笑,叫泰德的老師則是鬆了口氣似的用手按著胸口。

  「那就好。呃……馬上開始來上課吧。請打開教科書的第八頁。」

  簡短打完招呼後,新鍊金術老師就立刻開始上課。他先大略確認課程進度,然後要求學生們點燃爐火,確認大家的實作能力。接著泰德在教室內來回走動,檢查學生們是否有按照他的指示調合魔法藥。

  「啊,你這邊弄錯了。這邊說的『滿月之草』不是指一般的『滿月草』,而是上一頁記載的那個長著黃色圓葉的藥草……這裡的說明確實不太好懂,之後我會向出版商反映。」

  「每次都要好好把小刀洗乾淨。我知道你們嫌麻煩,但如果在切素材時摻到其他成分,會影響最終的調合……偷偷告訴你們,我在學生時代有調查過這個步驟是否真的那麼重要。本來以為應該沒什麼影響,結果有的藥效最後降低了五成,讓我當時深刻反省。」

  「你用鍋子時很細心呢。我以前當學生時都疏於保養,害鍋子生鏽得很嚴重,重新打磨了好幾次。明明知道每次用完都要塗油,但就是會偷懶……結果鍋身變得愈來愈薄,最後終於被大火燒穿了。偏偏當時裡面是在做『生毛劑』,害我跟周圍的人都變得像雪怪一樣全身長滿毛。雖然我後來拚命向大家道歉,但那真是段有趣的經歷呢。」

  除了指出錯誤以外,泰德還會稱讚表現不錯的學生,並摻雜一些閒聊舒緩氣氛。這堂課的氣氛前所未有地安詳,時間也一晃眼就過去了。在鐘響後,泰德停止指導走回講臺,再次對學生們露出微笑。

  「今天就上到這裡。看來大家都很認真,讓我鬆了口氣。回去記得預習剛才說的那十頁。內容不多,等今天吃完晚餐再看就好。

  那麼,下次上課見。」

  泰德指示完預習範圍就乾脆地離開教室。學生們一臉驚訝地目送他離開。

  「……我是在作夢嗎?感覺上了一堂很正常的課……」

  「……我也這麼覺得,感覺就和普通學校的老師一樣……」

  卡蒂和皮特的話說明了一切。他們不僅沒有被老師強烈的個性震懾,也沒被迫完成稍有差池就會受重傷的課題,課堂上更是沒有發生任何騷動──在過去的記憶中,從來沒有任何學科的第一堂課能這麼和平地結束。凱懷抱著像在作白日夢的心情,搔著後腦杓說道:

  「難得中了一支好籤呢。無論如何,幸好新老師沒那麼嚇人。對吧,奧利佛。」

  「……是啊。不過這只是第一天,還沒辦法確定……」

  奧利佛將道具收進書包裡,慎重地回答──即使第一印象良好,還是不能放心。畢竟這裡是金伯利。如果覺得有老師看起來沒有武器,那應該不是「沒有」,而是「隱藏」起來了。

  「……剛才的課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去找老師問一下。你們不用等我。」

  如果只有好印象,反而更讓人不安。為了多了解新老師的為人,奧利佛快步走出教室追在泰德後面──結果經過走廊轉角前時,他聽見前方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泰德,第一天上課的感想如何?」

  「路德,我從頭到尾都好緊張,一直在擔心會不會讓學生們失望。」

  「以你的水準應該是不太可能。你可以再有自信一點,畢竟是達瑞斯親自推薦你。」

  其中一個聲音是泰德,但奧利佛對另一個聲音也有印象。那是魔法劍老師,路德•嘉蘭德的聲音。奧利佛消除氣息,停下腳步偷聽兩人的對話。

  「這才是最讓我驚訝的事情……沒想到達瑞斯居然會推薦我接任。他明明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件事。」

  「是嗎?我從學生時期就經常聽他提起你。說你調合的手法樸素但很得要領,只要喝了你做的藥,狀況就會變很好。」

  「我完全不記得他有說過這種話!他每次只要開口就會損我。像是想法太過古板,或是單純攪拌鍋子誰都會之類的……」

  泰德愈講愈小聲,嘉蘭德也苦笑著回應:

  「那我也差不多。除了少數擅長的領域以外,我也總是輸給達瑞斯。所以我才堅持至少魔法劍不能輸他……本來以為我們這樣的關係能一直持續下去。」

  嘉蘭德講這段話時的語氣十分無力,完全不見平常毅然的態度。隔了一段漫長的沉默,泰德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真的沒有任何回來的跡象嗎?」

  「至少校長是這麼認為。搜索行動也很早就中止了。」

  「……這樣啊……不過達瑞斯應該沒那麼容易死吧……他不是很強嗎?甚至不會輸給專業的異端獵人……」

  「我也這麼認為……所以希望至少能查清楚是什麼原因。」

  嘉蘭德的聲音摻雜著羞愧。此時,兩人的對話突然中斷。

  「……是誰在偷聽?」

  「──唔?」

  奧利佛的心跳瞬間加速──怎麼可能,明明離這麼遠?

  他快速思考了一下──冷靜點,不需要慌張。只要說自己有問題想問泰德老師,所以在等他們講完就好。

  不,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如果被問到為何要消除氣息怎麼辦?最妥當的方法,應該是說對失蹤的達瑞斯老師的事情感到好奇,然後針對偷聽的事情道歉,這樣也不完全是說謊。

  但真的有辦法蒙混過去嗎?自己可是殺了達瑞斯•格倫維爾的凶手,在嘉蘭德面前,在那個擔心失蹤友人的男人面前,自己真的能夠自然地躲過他的追究嗎?

  「……唔。」

  奧利佛沒有信心能做到。在做出這個結論後,他立刻展開行動。

  少年環視腳邊,發現走廊角落有隻常在校舍內出沒的玉鼠。奧利佛抱著有比沒有好的心情,拔出白杖朝那裡發出魔力波,然後趁玉鼠發現的瞬間橫向移動魔杖。他刻意讓自己的魔力被探測到,藉此「轉移」玉鼠的注意力,讓牠跑向轉角的方向。

  與此同時,奧利佛消除自己的氣息往反方向跑。他捨棄最近的一間空教室,選擇溜進另一間還有許多學生在的教室。要藏樹就要藏在森林裡。他讓自己混進一群正在閒聊的學生當中──

  同一時間,兩位教師一起看向從轉角跑出來的玉鼠。過不久,泰德輕笑著說道:

  「哈哈,路德你真厲害,連玉鼠的氣息都能發現。」

  「……剛才那不是小動物的氣息。」

  「那是學生在惡作劇嗎?我們以前也常利用老師練習隱形呢。」

  泰德回想起學生時代,輕鬆地說出其實還滿危險的往事。嘉蘭德聽見這句話後,總算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是啊,確實沒什麼好在意的。」

  嘉蘭德點頭回應,轉身和泰德一起離開,同時檢討自己最近似乎有點太敏感了。

  奧利佛混在一群學生裡離開教室,持續在走廊上走了五分鐘──等周圍完全沒人後,他總算鬆了口氣。

  「……呼、呼……!」

  少年靠著牆壁喘氣,之前持續緊繃的神經發出哀號。他深刻地體會到,原來從金伯利的教師那裡盜取情報是如此艱辛的事情。

  「──您的表情看起來不太好呢。」

  「?」

  就在這時候,旁邊突然傳來別人的聲音。這次奧利佛沒有時間猶豫,直接拔出杖劍往右砍。

  從手感知道自己揮空的奧利佛一往旁邊看,就發現有個熟悉的嬌小少女站在離劍尖約兩英吋的地方。沉默了幾秒後,少年用力嘆了口氣。

  「……又是妳啊,Ms.卡斯騰。妳這樣嚇我有什麼好處。」

  「失禮了。畢竟我已經習慣隱密行動。」

  有隱形能力的少女──泰蕾莎•卡斯騰若無其事地回答。奧利佛收起杖劍。緊張和放鬆之間的情緒落差實在太大,讓他現在連生氣都提不起勁。

  「不用找這種蹩腳的藉口……找我有什麼事?」

  「一定要有事才行嗎?之前不是有說過我會像隻小狗般黏著您嗎?」

  少女再次以戲謔的語氣回答,但奧利佛這次瞪了她一眼。泰蕾莎以眼神致歉,重新開口:

  「開玩笑的,我是想趕緊向您報告一件事──今後無論是以何種形式,最好都不要接近路德•嘉蘭德。即使是在教師當中,那個男人也算是與眾不同。就算我在萬全的狀態下隱形,還是偶爾會被他察覺──這樣您明白他有多麼異常了嗎?」

  「……嗯,不如說是太明白了。」

  泰蕾莎的忠告,讓奧利佛再次體會到自己的輕率……既然打算在這個地方暗中行動,他當然也有學會隱形的技術。剛才的偷聽也是比照過去的經驗,覺得「離這麼遠應該不會被發現」,結果卻是這樣。就是因為有些人無法用常識來衡量,才會需要泰蕾莎這種特殊的密探。

  少年嚴格地自我反省,但如果繼續站著說話反而容易引人注目。奧利佛以視線指示泰蕾莎,要她跟著一起走。過沒多久,少女就靜靜向他搭話。

  「雖然之前覺得沒有報告的必要,但其實在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引發騷動時,我曾在迷宮內看見路德•嘉蘭德。」

  「──咦?」

  這個出乎意料的報告,讓少年大吃一驚。泰蕾莎維持一定的步調走在他旁邊,繼續說道:

  「那是在第三層,為了橫渡沼澤而與各位分開行動後發生的事情。儘管最後沒來得及在絕唱展開前會合,但我晚一步橫渡沼澤後,就立刻開始追蹤你們,結果在路上看見那個男人。他毫不隱瞞自己的氣息,持續擊倒來襲的合成獸。」

  「…………」

  「這很明顯違反了『教師必須在學生遇難後八天才能展開行動』的原則,但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在尋找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的工房。我實在無法判斷他的意圖,不曉得您怎麼想?」

  泰蕾莎說明完後,向少年問道。奧利佛邊走邊思考。

  「……大概是等不到八天後吧。」

  「……您的意思是?」

  「作為金伯利的老師,他當時無法主動參加搜索,所以才偷偷在第三層減少合成獸的數量,藉此間接協助戈弗雷學生主席他們的搜救行動。」

  少年在檢討過許多可能性後,找出一個最能接受的推測。泰蕾莎用手扶著下巴思索。

  「不好意思……請問您如此分析,是有什麼根據嗎?」

  「沒有。硬要說的話就是人品……他也可能是有其他目的。」

  奧利佛以僵硬的聲音如此回答。有隱形能力的少女凝視著他的臉。

  「換句話說,您對路德•嘉蘭德這個人抱持著好感──」

  「…………」

  少女淡淡地說著,並用宛如爬蟲類般缺乏感情的視線盯著少年。這並非從今天才開始的事情,奧利佛在與她接觸時,經常有這種感覺。對泰蕾絲•卡斯騰來說,奧利佛•霍恩不僅是主人,同時也是最主要的觀察對象。

  「在這樣的前提下,您覺得那兩人剛才的對話如何?」

  少女的問題像針一樣刺在少年的心上。這已經不是「試探」,根本是「測試」了。奧利佛以銳利的視線看向她──但此時少女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我講話太沒分寸了,還請見諒。那麼,我先告辭了。」

  不知來自何處的聲音傳進少年耳裡後,少女就連剩下的氣息也完全消失。奧利佛抱著羞愧的心情用力咬緊牙關。他知道除了同伴以外的人,全都可能變成敵人,但要是那些敵人全都是能讓他感到憎恨的人,不曉得會有多麼輕鬆。

  下樓前往餐廳的期間,奧利佛的心情只能用差勁透頂形容。明明有許多該思考的事情,但陰暗的感情持續擾亂他的思緒。明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他還是無法擺脫這些心情。

  「嗨,妳週末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喝個茶。」

  「不需要連這種程度的邀約都拒絕吧。你應該也有興趣吧?」

  尚未擺脫苦惱的奧利佛一進餐廳,就看見有人在對同伴搭話。跟上次一樣,是有人在邀請奈奈緒和皮特。因為是同學年的學生,所以奧利佛姑且知道他們的名字,但以交情的程度來說,那些人的態度實在有夠厚臉皮。

  「…………」

  少年頓時感到非常煩躁。平常總是能好好壓抑情緒的自制力,已經被各種雜念消耗殆盡。他加快腳步,快速穿越人群前往同伴所在的桌位。

  「──啊,奧利佛。」「那兩個人又被纏住了──」

  卡蒂和雪拉向奧利佛搭話,但他甚至連兩人的聲音都沒聽進去。少年站到奈奈緒和皮特面前,擋在他們與搭訕者之間。

  「──我們六個人週末已經約好要出去玩了!」

  他不容辯駁地說道,同時用力將手拍在桌上。不只是搭訕者,就連其他同伴都被奧利佛一反常態的氣勢給嚇了一跳。在周圍的注目之下,被奧利佛狠狠瞪視的兩名學生戰戰兢兢地開口:

  「呃,那個……」「那也讓我們加入……」

  其中一人依然不肯死心,但這像是火上加油般,讓少年的表情變得更為凶險。那彷彿隨時會拔出杖劍的模樣,讓兩名學生一齊後退。

  「──果然不方便吧!對不起!」「打擾了!」

  兩人立刻轉身逃跑。雖然奧利佛依然持續瞪著對方,但他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當中。

  「……呼……!」

  像是總算將心裡的鬱悶都發洩出來般,奧利佛忘記入座就直接吐了口大氣。卡蒂凝視著他,有些畏縮地開口:

  「……奧、奧利佛,難得看你這麼激動……」

  「大概是心情不太好吧。過來喝點白葡萄汁冷靜一下。」

  凱安撫似的輕拍少年的肩膀,遞了一杯飲料給他。奧利佛將飲料一飲而盡後,總算恢復冷靜。一直在旁觀望的雪拉,稍微思索後開口:

  「……既然如此,可不能讓奧利佛變成騙子呢。」

  少年難得表現出情緒化的一面,雪拉從中察覺他累積了不少精神上的疲勞──而她當然不會對這樣的朋友置之不理。縱捲髮少女立刻想出對策,向大家提議:

  「這是個放鬆心情的好機會──大家週末一起去伽拉忒亞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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