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這天，汀巴爾王國是一片萬里無雲的清澈藍天。

　　聳立在王都中央的教堂，傳出祝福的鐘聲。白鴿受到聲音驚嚇，紛紛飛往天空，讓人聯想到展翅獨立。

　　儘管我早有覺悟，明白這天遲早會到來，但總是樂觀地認為精靈和人類不一樣，一定是很久以後的事。

　　艾倫的誕生甚至被認為是一場奇蹟，再加上對她這個下一代女神的期待，精靈們自然都會看上她。

　　多到不必要的訂婚提議不斷湧出，而我也一一予以摧毀。雖然奧莉珍叫著：「我會讓艾倫自由戀愛，所以不准搞策略婚姻喔！」但我可笑不出來。

　　光是「戀愛」兩個字，就令我反彈。我大叫：「無論哪種我都不准喔喔喔喔喔喔！」這件事就像昨天才剛發生一樣，記憶猶新。

　　當初能像這樣把事情帶過，其實已經算是很和平了吧──時至今日，我才終於察覺到這點。

　　因為今天艾倫就會離開我，展翅獨立。

　　艾倫獨立的個性或許是遺傳到我，早熟得可說是異常。她擁有不遜於大人的思慮，以及如簧的巧舌，女神之力也覺醒得比預料之中早很多，因此讓旁人慌亂不已。這也是最近才剛發生的事。

　　由於精神年齡較為成熟，使她個性達觀，戀愛感情卻非常遲鈍，這讓我有點在意。

　　或許是因為思考比較早熟，讓她覺得同齡者的好感顯得幼稚而看不上眼也說不定？

　　別人對誰有好感，明明她馬上就看得出來，卻完全不會發現別人對她的好感。

　　我安心不已，認為說不定她在這方面還是個孩子。她只要保持這樣就好。我不斷對她說：「妳要保持現在這樣喔。」

　　儘管這只是我的猜測──艾倫之所以遲鈍，也許是我過度寵愛妻子和女兒造成的。

　　即使在女兒面前，我依舊毫不在意地全力表現出自己對奧莉珍的愛。雖然艾倫總是一臉嫌棄，但她想必因此認定這就是對所愛之人表達好感的方式。

　　而舊識們難以置信這樣的她居然是我的女兒，對她百般疼愛這點，艾倫也有所自覺，同時也認為受我們寵愛是理所當然的事。

　　正因如此，她對家人懷著非常強烈的感情。一旦有人威脅到他們，平時過度溫柔的艾倫便會不惜降下連女神都相形見絀的制裁。

　　世上有許多家族。我知道自己的家族算是很特殊的，卻也覺得這樣就好，這就是我們家的模樣。我深信這樣的幸福會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聰明的艾倫從小開始就下意識察覺到我的這份心思和心願。為了成全我的心思，她毫無自覺地延遲自己的成長，反倒危害到她的身體。

　　宛如泡在名為幸福的舒適溫水裡，我居然愚蠢得完全沒發現這件事。為了實現我的心願，艾倫在無意識之間犧牲了自己的身體。

　　結果，女神強悍的力量和身體的成長產生落差，在女神之力過強的反作用力下，艾倫昏倒了。

　　那副比周圍同齡的孩子來得嬌小許多的身體，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模樣，就這麼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揮之不去。

　　發現自己的想法束縛著艾倫，阻礙她成長，實在讓我覺得情何以堪。

　　原來我不能祈求永遠保持現狀嗎？

　　我不能把「這樣就好」、「維持現狀」掛在嘴邊嗎？

　　儘管在艾倫倒下後我悔不當初，卻也為時已晚。

　　聽到雙女神說，艾倫再這樣下去會消失，我的腦袋簡直一片空白。

　　我「想和孩子永遠在一起」的想法，太過沉重了嗎？

　　她是精靈，所以無關年齡，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這種想法是錯的嗎？

　　雙女神說，要促使艾倫的身體成長，最快的方法就是讓她察覺別人的愛，而非家人的愛。

　　她們說，我必須放開艾倫的手，讓她獨自往前走。這才是最好的辦法。

　　……當時，我忍不住大叫：「難道要讓我的寶貝女兒被別人搶走嗎！」

　　艾倫所選擇的對象，是從我還是人類時就牽扯很深的人的兒子。因為他們一族祖先犯下的過錯，他們都被精靈詛咒了。

　　雖說詛咒並非他本身的過錯，然而他生在那一族，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沒想到汀巴爾國的王子賈迪爾會靠自己的力量淨化詛咒，更救了艾倫，結果徘徊在死亡邊緣。

　　女神們說，如果要救賈迪爾，只能讓他和我一樣變成半精靈。況且為了穩定靈魂，他必須和艾倫締結契約。當我發現這件事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我並未受到告知。女兒就這麼被人隨意染指，我氣得想殺了賈迪爾。

　　這個男人是虐殺精靈那一族的後裔，外加我的怨恨經年累月不斷累積，認定他想搶走我的女兒，感情直接失控。

　　早一步警覺的艾倫救了賈迪爾。我頭一次和艾倫父女爭吵。

　　儘管我在前一陣子就感覺到艾倫有點叛逆期的徵兆，但這還是她首度當著我的面說：

　　「我以後要跟賈迪爾一起走下去。」

　　艾倫離去後，奧莉珍對慌亂不已的我說：「精靈喜歡上的人類，都是靈魂本質和自己非常相近的存在。」

　　身為精靈的艾倫掌管「元素」，身為女神掌管的則是「淨化」。

　　和覺醒成女神的艾倫締結契約的賈迪爾，在性質上和艾倫相同，因此覺醒為掌管「淨化」的精靈。

　　我抱著頭，只覺得這實在太離譜。一旁的奧莉珍於是向我道歉。

　　奧莉珍似乎早就隱約察覺到，艾倫和賈迪爾第一次碰面時，彼此就已經互相吸引了。

　　聽到奧莉珍說她在幾年前便已經以女神和精靈的身分告誡過艾倫，我驚訝不已。

　　我本以為艾倫對戀愛遲鈍，原來只是顧及自身立場，才假裝沒有察覺自己的心意。

　　唉，她果然是個聰慧的女兒。事到如今我才發現這點，卻已經太遲了。

　　她壓抑自己的心意，犧牲了這麼多，一想到這裡，我便悲從中來。

　　這樣的她，就跟從前被貴族束縛之際的我沒兩樣。

　　『爸爸！』

　　本以為會用這麼可愛的聲音呼喚我的女兒從出生至今都未曾改變，就算到了未來也是如此。

　　然而眼下艾倫已經比當時長大了一點，還穿著即將離開父母獨立的純白禮服。

　　原是王太子的第一王子即將入贅到精靈公主家中的消息，在汀巴爾王國內大肆傳開，因此每天都熱鬧得像慶典一樣。

　　今天，他們就要在汀巴爾王都的教堂舉辦婚禮。

　　『爸爸，我……』

　　清澈的聲音在四周迴響。這還是我第一次不想聽見艾倫的聲音。

　　我不想聽她說出道別的話語，希望她永遠待在我身邊，希望她一直當我的女兒。

　　我是父親，艾倫是我的孩子──這個事實明明沒有任何改變，我卻害怕彼此的關係會發生實質上的變化。

　　明明艾倫又不會到人界生活，今後也會住在精靈城的一隅。我卻感覺她像是要去遠方一樣。

　　『～～……～～……』

　　艾倫的嘴巴在動，我的耳朵卻聽不見。

　　我終於連寶貝女兒的聲音都拒之門外了嗎？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艾倫身穿純白禮服的模樣。天哪，這是為什麼？我多麼希望她繼續待在我身邊成長。

　　此時，突然有一股恐懼襲來，刺激著我，讓我忍不住大喊：

　　「不要啊啊啊啊～～！艾倫，妳不要嫁人啦啊啊啊啊啊！」

　　我猛地驚醒，這才察覺自己作了個惡夢。

　　睡在我身旁的奧莉珍蹙起眉頭，半夢半醒地向我抗議：「親愛的，你好吵喔～～……」

　　我全身都是冷汗，心臟也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一瞬間分不清夢和現實。

　　我不斷告訴自己「還沒，應該還沒」，好壓抑狂跳的心臟。

　　但他們已經正式完成訂婚儀式。一想起這件事實，我便不禁被擊垮，雙手摀著臉呻吟。

　　「惡夢啊……」

　　我知道自己必須放開艾倫的手，並守護她的成長，所以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決定放手，卻沒料到有一天會被迫察覺，夢中的自己竟是如此悔不當初。

　　賈迪爾是王太子，肯定已經和其他女人訂婚，我本想以此勸艾倫放棄，孰料去找那個男人查證後卻事與願違，反而變成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回過神來時，艾倫和賈迪爾已經訂下婚約──這種事誰會相信？

　　所以我後來倒在床上好一陣子。

　　「不行不行！我還是不能讓他們結婚！」

　　我在焦慮之下突然大叫，結果奧莉珍抬起上半身，嘴裡呢喃：「真是個傷腦筋的人。」

　　我最近情緒不太穩定。儘管奧莉珍看不下去，但想必依舊很擔心我吧。我真的對她感到很抱歉。

　　奧莉珍一邊戳著我的臉頰一邊問：「你還在說這種話呀？」

　　「那還用說！對象是那傢伙的兒子，簡直爛透了……！」

　　「無論誰和艾倫在一起，你都會覺得爛透了吧？」

　　「沒錯！」

　　見我毫不否定，奧莉珍嘆了口氣。

　　「艾倫的婚約已經訂下來嘍，見證人是我和姊姊們……就連腹黑也在喔。那可是在大家面前立下誓言的喲。雖然你……大受打擊而暈倒就是了。」

　　「奧莉，妳聽好了。」

　　我一臉認真地湊到奧莉珍面前，她訝異地看著我。

　　「婚約這種東西，就是為了被廢棄才存在的。」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

　　真希望她別用看著可憐蟲的眼神看我。

　　雖然被奧莉珍擔心了，但這也沒辦法。我下床站起，心想「此刻正是我成為先驅的時候」。

　　「我就成功廢棄了婚約，所以天下無難事！」

　　「真是的。死纏爛打的男人會被討厭喲。」

　　「嗚咕！」

　　被誰討厭──根本連想都不用想。不過艾倫那麼聰明，肯定也會明白我的心情…………應該吧。

　　「我絕對！要阻止！給你們看！」

　　我握拳揚言。奧莉珍卻只是說著：「好好好。」並要我躺回床上。

　　「乖孩子，我們睡覺吧。」

　　「奧莉，我是認真的耶。」

　　「我知道呀。但要是睡眠不足，會影響到明天的精神，不是嗎？如果看到你有黑眼圈，艾倫也會擔心喲。」

　　「呃，那樣確實不太好……」

　　「你希望她搭理你，卻要給她增添無謂的擔心嗎？人家現在可是很忙的喲。」

　　奧莉珍說得一針見血，我根本無法狡辯。失落的我就這麼爬回床上。

　　「來，我們睡覺吧。」

　　奧莉珍替我蓋上被子，親吻我的額頭，接著拍拍我的胸膛，安撫我入睡。

　　「奧莉……」

　　我瞇起眼睛望向奧莉珍，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她卻以一副「你實在太可愛」的表情看著我。

　　「呵呵呵，這樣好像多了個大孩子一樣。」

　　這可不行，她在玩弄我。

　　「我可不打算當妳的孩子喔。」

　　「哎呀，也對。不過現在的你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喲。」

　　「嗚咕咕……真希望妳至少可以說我不容易死心。」

　　想必現在的我正一臉彆扭吧。奧莉珍流露出「這樣的你也很可愛」的慈愛眼神，撫摸著我的頭。

　　我也回吻奧莉珍，並把她鎖在我的臂彎之中。

　　「哎呀哎呀，呵呵呵。」

　　這是一段和所愛之人相擁安眠的時光。那小子試圖闖進我無可取代的家人之間，讓我思索著該怎麼擊退他，在戲弄心愛之人的同時，迎向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