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去記憶的感覺,果然就跟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差不多
第三章 失去記憶的感覺,果然就跟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差不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王殿談話室內響起慟哭聲。
「為什麼,吾王!為什麼不帶我去!」
「就是因為妳會這樣啊,戈梅利姊。」
面對在寶座廳揮動手腳大鬧的戈梅利,錫蒙力用無可奈何的聲音回應。
薩岡他們前往參與〈魔王〉的集會,這是自那位王成為〈魔王〉後第一次的召集。
這座城以薩岡為首,涅菲、法兒和沙克斯四人,再加上佛爾卡斯和佛爾佛爾這兩位受薩岡庇護的〈魔王〉——會有合計共六人前往參與。
不過薩岡畢竟是薩岡,所有人都會帶著各自的夥伴同行。
法兒是蒂克希亞和阿麗絲泰爾這對雙胞胎,沙克斯是黑花,佛爾卡斯不光要帶莉莉絲,還有賽爾菲與艾因共三位友人,最後的佛爾佛爾則是米卡,簡直是個大家庭。
總共十三人。
如此一來,再怎麼樣都不能再帶人了,於是戈梅利被命令留下。在她的師父——歐利昂的監視下,要徹底甩開可能很困難。
順帶一提,威沛是關在自己的研究室裡,表示不可能跟著一起過去。因為拉菲爾也會留在魔王殿,他的研究不會有任何影響。
這時,錫蒙力看向留在談話室的另一人。
「我倒是很意外妳竟會留下來,艾謝拉小姐。」
吸血鬼少女佯裝事不關己,在談話室角落喝著紅茶。
艾謝拉無奈地苦笑。
「要是我跟去,那些孩子們一定會在意我……不過他嘴上應該會東扯西扯找理由吧。」
那個王可是不管有誰在,都會公然與妻子卿卿我我的人,但他絕不會輕蔑任何人,特別是自己人。
「王不會在意那種事的。要是艾謝拉小姐在,他應該就會調整成跟妳一起享受的狀態吧。」
「呵呵,或許是吧,但我也不能一直跟那孩子撒嬌啊。」
錫蒙力對這樣的少女回以肯定的微笑。
雖然僅有一次,但對方可是曾乘在他背上、與他一同戰鬥的對象,他很理解少女笨拙的溫柔。
接著,艾謝拉倏地瞇起眼。
「而且,想耍點詭計的話,現在正是好時候。」
既然薩岡響應召集,馬加錫亞的注意力就會集中在他那邊。適合艾謝拉暗地裡展開行動。
「祝妳武運昌隆。」
「身為不死者,聽你這麼說還真令我惶恐。」
在兩人談論這些的期間,戈梅利似乎也振作起來了。儘管她臉上甚至淌下大顆大顆的淚水,還是像要表示自己絕不屈服般抬起臉來。
「可惡,但還沒呢!以為我的同志只有曼妮拉跟瑞秋小姑娘嗎。」
她站起身,指向完全無關的方向。
「我絕對不會放棄的。就算支開我,所有的愛之力也會歸到我這邊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見戈梅利發出令人搞不清楚誰才是〈魔王〉的笑聲,即便是錫蒙力心中也湧起一抹不安。
——畢竟完全不曉得,這個時候的戈梅利姊會做些什麼。
自己該不擇手段嗎?
帶著應該保護的部下,薩岡絕不可能輸給敵人,但即使是這位王,也不可能嚴加管控戈梅利。
對於親愛的王的將來,錫蒙力感到憂慮。
◇
「嗯,這城市是叫作歐菲洛斯嗎,景色還不錯。」
馬加錫亞指定的召集集合地——終結的荒野煉獄是位於大陸西南方的廣大荒野。
裡頭某些區域已經半沙漠化,沒有水源,也無法長出作物,荒蕪到別說是人類,甚至連動物都沒多少。
這裡遠到即便從奇恩諾因德坐馬車,也得花上半個月才能抵達。
巴爾巴洛士之流倒還罷了,薩岡毫無辦法可以施展空間轉移到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因此,他採取了悠閒旅行的方式。
這裡是大陸最大的湖泊史福朗基得的南端——湖島之城歐菲洛斯,連同島本身是一座巨大的城堡,是個奇怪的場所。說是湖島,但本來是座半島,據說等旱季水位下降,就會跟大陸連接起來。
正確來說,這似乎是間教會。
過去因為〈魔王〉但他林被殺的事件,教會以所剩不多的戰力把這座島當作要塞,與魔術師進行徹底抗戰。之後,居民在這座已不知是要塞還是教會的島持續增設建築,連同島嶼一起形成一座城堡。
這裡對教會來說是重要的場所,對魔術師來說卻沒什麼價值。
對魔術師雖沒有價值,卻是大陸屈指可數的旅遊勝地。
也就是說,這裡是最適合觀光(約會)的場所。
薩岡轉頭望向部下們。
「接下來我們要租馬車進行移動。」
他們靠著搭船從奇恩諾因德來到這裡,然後要在這裡轉乘馬車。
「這次會是長途旅行。因為要在此留宿一晚,現在開始到明天出發前都是自由行動!」
聽到薩岡的宣言,賽爾菲舉起雙手,開心地跳起來。
「哇——!可以自由行動!莉莉絲,我們要去哪裡逛逛?」
「呵呵,當然要先逛尖塔啊。到傍晚就會人擠人,得在一開始就去。」
「莉莉絲好厲害!明明是第一次來這裡,卻調查得這麼確實。」
「薩岡,我會看好他們的,你也好好休息。」
普通人組——佛爾卡斯、莉莉絲、賽爾菲和艾因等四人先愉快地離去。
接著沙克斯和黑花開始耳語。
「這座島整個都是教會耶,小黑有來過嗎?」
「是的,有黑機關的隱藏通道喔,要去看看嗎?」
「好、好啊……那老大,我們也去觀光了。」
見沙克斯被黑花牢牢地挽著手離去,薩岡也舉起一隻手回應。
然後是佛爾佛爾與米卡。
「這裡是旅館、城堡?是什麼場所?」
「呃,就像是以前的要塞。佛爾佛爾小姐,妳有想看的地方嗎?」
「那我想看看黑花小姐說的黑機關隱藏通道。」
「呃,這個、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許可……」
米卡和佛爾佛爾也走向自己想去的地點,背影看起來卻不太可靠。
最後,法兒仰頭望著薩岡說:
「薩岡,我也去玩了。」
「嗯,要小心別迷路了喔。」
「嗯,蒂克希亞,阿麗絲泰爾,我們走。」
「啊,等一下,小姐,這樣跑很危險的。」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魔王〉大人。」
法兒快步跑開,蒂克希亞則急忙追上她。阿麗絲泰爾也在先行了一禮後,跟在兩人身後離開。
現場僅剩薩岡與涅菲。
無意間,他們就以〈魔王〉為單位分別行動了。不過大家都帶著各自的夥伴,會變成這樣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薩岡戰戰兢兢地握住涅菲的手。
「涅、涅菲,妳有想看的地方嗎?」
說完,他懊悔地沉吟。
——嗚嗚,難得可以來場旅行約會,我卻沒有充分調查!
他想帶涅菲去能夠享受的場所,但因為他一直忙著安排船、旅館和馬車,也就沒能考慮到那邊。
涅菲也一副慌張的樣子,從半空中叫出一張紙條。這是一種把物品收入亞空間的收納魔術,而且水準相當高。她能不使用咒文就用出這個魔術,可以感受到她作為魔術師的成長。
涅菲使用如此高等的魔術,取出了歐菲洛斯的導覽地圖。
「好、好的!呃……要、要從哪開始逛起呢?」
歐菲洛斯是個寬廣的城市,作為觀光勝地,導覽做得很詳盡。薩岡沒有拜託,戈梅利就準備好數量和人數相當的導覽地圖——當薩岡說不會帶她去時,她甚至流下血淚——薩岡也探頭看向涅菲手裡的導覽。
「唔,有薔薇園這樣的地方啊。」
儘管沒什麼人拿薔薇作為魔術的觸媒,但因為它的外觀很美,在奇恩諾因德也常能看到。
薔薇園似乎是這裡的賣點之一,介紹的篇幅相當大。而且它的位置離港口——薩岡他們所在的地點並不遠。
「薔薇……這麼說來,我好像沒有好好欣賞過這種花。」
「什麼,是這樣嗎?」
聽到這說意外確實令人意外的一句話,薩岡瞪大雙眼。
「是的,雖然看過在奇恩諾因德的花店有擺,我想說沒有預定要買的話,也不好一直盯著看……深村裡好像沒有培育薔薇的季節,我也沒看到過。」
再加上魔王殿位於地底,不會開花,之前的城堡倒是有花壇,卻是拿來栽培魔術的觸媒,像法兒甚至還種了曼德拉草。
——這麼說來,涅菲好像不太用花瓶插花吧……?
自拉菲爾來以後,重要的地方就開始會放著花作為裝飾,薩岡卻從未看過涅菲做這些。
魔法這種能力就是透過自然來獲得力量,對於能聽到自然本身聲音的她來說,摘花或許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涅菲或許是從薩岡的表情察覺到他在想什麼,連忙搖著一隻手。
「我並不抗拒摘花這個行為喔。畢竟我在小時候也會玩花,還會跟長在地下室的不知名花朵聊天。只是沒有把花插入花瓶拿來裝飾的習慣……」
這麼說來,之前涅菲變小時的確有玩過花。
聽到她這麼說,薩岡用佩服的聲音說:
「哦,我知道涅菲能聽到自然的聲音,卻沒想到妳聽到的花的聲音竟清楚到能夠與其閒聊。」
聽到薩岡的感想,涅菲的臉微微紅了。
「……呃、不是的,與其說是聊天……就只是我單方面跟它們講話,因為沒有別人會聽我說話。」
「啊啊,是這樣的意思啊。」
薩岡終於理解了她的意思。
——我也好想看看對花說話的涅菲……
恐怕可愛到會令自己暈倒。
儘管覺得可惜,薩岡仍表示理解,涅菲則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您不笑我嗎?」
「我為什麼要笑涅菲?畢竟獨處那麼漫長的時間,腦袋自然會瀕臨崩潰邊緣。我一個人的時候,也曾在城堡毫無意義地大喊,或是跟地上破裂的骷髏說話。」
當巴爾巴洛士看見這一幕時,甚至都嚇得無言了。他能斷言,自己不可能因此嘲笑涅菲。
不過——薩岡開始煩惱。
——豈有此理,都跟涅菲成為戀人了,我卻沒送過花給她。
薩岡的終極目標是跟涅菲過「普通」的幸福生活。
他是到最近才從理查那裡知道,大家給女性送禮時喜歡選花,但他只顧著婚戒,沒有半點送花的念頭。
面對受悔恨情緒折磨的薩岡,涅菲一頭霧水。
「薩岡先生有看過薔薇嗎?」
「最多就是肚子餓的時候吃過吧。」
經過附近的觀光客像是在懷疑自己聽錯了般再次看了過來,涅菲也敲了下手,似乎頗有共鳴。
「我懂。花真的很香,會讓人忍不住放到嘴裡呢。我在沒拿到飯的時候,也咬過蒲公英。」
「哦哦,蒲公英嗎。那個看起來好吃,其實很苦呢。」
「是啊,但也不到吃不下的地步,我忍不住就會……另外我也喜歡去舔百合的花蜜。」
想像涅菲拚命把舌頭伸向百合花瓣的光景,薩岡失去了冷靜。
——咦,什麼,好想看這一幕啊。
儘管有衝動想使用〈封書〉——能把人的記憶化為影像投影出來的魔術——把這一幕放到寶物庫最顯眼的位置裝飾,但薩岡還是選擇先專心聽涅菲的描述。
「花蜜?」
「在花徹底盛開前先切掉雄蕊,就會湧出夠喝的花蜜喔。因為村裡的花壇有,一到夏天我就會偷偷去摘。」
「原來如此,我只想到把花整個放到嘴裡的吃法。涅菲有鑽研過呢。」
這很怪吧——又有其他行人傻眼地走過,兩人卻都沒有在意。
帶著懷念的心情,薩岡牽起涅菲的手。
「那我們就先從薔薇園瞧起吧。」
「好,真是期待呢。」
「希望它們會很美味。」
聽到薩岡在行走間深有感觸地低語,涅菲臉上也浮現困惑。
「……不能吃喔?」
「開玩笑的。」
面對這難以聽出的玩笑,涅菲愣了愣,接著輕聲笑了。
兩人走著走著,很快就看到了薔薇園。
而這美麗的薔薇園卻冒出一道令人不快的黑影。
「喲,薩岡,你心情不錯嘛。」
陰鬱的魔術師靠在通路的牆上,像是想擋住兩人的去路。
「我們之間發生過很多事情,差不多該做個——嗚哦!?」
薩岡毫不猶豫地揮出拳頭。
這用力揮出的一擊把牆壁弄出一個可以讓一個人站著通過的大洞,城堡本身也微微震動。可即便如此,巴爾巴洛士的頭還在他的肩上。
他是靠著往後退躲開的,就像是把自己往地上拋去般。
——唔,居然躲開了?這傢伙的實力又提升了啊……
既然要揍人,薩岡當然要握拳好能殺掉對方。若是過去的巴爾巴洛士,也就勉強才能倖存的程度,現在卻只受了點擦傷就能躲開。真可說是值得驚嘆的成長啊。
「為什麼要突然揍我!?」
「揍你需要裡由嗎?」
「你可能不知道,毫無理由就揍人是很野蠻的行為!」
損友看著雙眼含淚的巴爾巴洛士一臉疑惑,邊拍著衣服邊站起身。
「……受不了,我是因為有事才來喊你,跟那個女的也有關係。」
「你說什麼?」
巴爾巴洛士偷聽了馬加錫亞的密談(?),而他又說這是跟涅菲有關的事,薩岡就不可能無視了。
巴爾巴洛士扯起披風轉身,對著昏暗的迴廊示意。他的背後是一大片的薔薇園,看起來十分地不搭。
薩岡與涅菲面面相覷。
「怎麼辦?」
就薩岡的心境來說,他是不想搭理巴爾巴洛士,而和涅菲去逛薔薇園的,但他不能輕易無視跟涅菲有關的事情。
——畢竟我也很在意埃力格的預言。
他不能錯過有可能成為線索的事情。
不過先不論這點,他目前還在約會。
因此薩岡試著詢問涅菲的看法,她則露出一個意外認真的表情。
「巴爾巴洛士先生不會毫無理由地這麼說,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雖然薩岡覺得涅菲心中的巴爾巴洛士太有理智,但特意說他的壞話給涅菲聽,她的感覺也不會好。薩岡無可奈何地頷首。
「好吧。巴爾巴洛士,帶路。」
「好好好。」
順帶一提,薩岡有好好施展魔術修好壞掉的牆壁。
◇
「嗚哦——!好高!好壯觀!啊,妳看,莉莉絲,那邊是不是可以看到奇恩諾因德?」
「從這邊怎麼可能看到,那是史福朗基得的港口。」
「這樣啊!莉莉絲好博學啊。」
爬到教會的尖塔上,佛爾卡斯十分開心地嬉鬧著。
看著這樣的少年,莉莉絲心神不寧地抓著衣襬。
「好了,身體別探得那麼出去,很危險的。」
這裡是歐菲洛斯教會中央的尖塔,也是這座島上最高的場所。莉莉絲的身後吊著一口大鐘,腳下的地方寬度最多只容得下一個人勉強行走。
原本一般人是不能進來這裡的,普通人只能進入更下方的樓層。
但薩岡在教會中也有許多協力者,這次似乎是透過涅芙特洛絲——榭絲緹目前正在遠征,無法應對——而強硬進來的。
這次的旅行本該是響應〈魔王〉的召集,但從他們的王甚至連途中的觀光勝地都有安排,便可窺知他是很認真地準備享受這趟旅行。
「呀呼——!哦哦……!好厲害,聲音會迴響耶!」
「這裡是會引起回聲的地形啊。賽爾菲,小心別掉下去了。」
順帶一提,人魚的幼時玩伴就在莉莉絲身後,隔著一口吊鐘正激動地探出身體。雖然很想給她也綁上繩子,但目前有艾因牽著她的手。
因為爬上梯子後,佛爾卡斯跟賽爾菲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成員才會是這種分法。
——那兩人是不是黏得有點太緊了……?
看著這樣的兒時玩伴,莉莉絲心中不知為何湧起悶悶不樂的心情。但同時也有種安心感,因為要是賽爾菲快要掉下去,艾因必定會設法拉住她的。
或許是聽到後方兩人交談的聲音,佛爾卡斯轉過身來。
「回聲?這裡會有回聲嗎?我也想試試看。」
「喂,要按照順序啊。等賽爾菲他們結束後再玩,畢竟這裡沒辦法容得下所有人站上來。」
「原來如此,莉莉絲果然把周圍觀察得很清楚呢。」
「……受不了你。」
見對方像往常一樣朝自己露出悠哉的笑容,莉莉絲想氣也氣不起來。
她把手肘靠在欄杆上,望著湖泊。這裡的風很強,她必須用手壓住自己緋紅的髮絲。
這片湖泊大到彷彿能望見水平線,儘管沒有滿潮退潮的變化,但望著靜謐的漣漪,她就會想起自己的故鄉流卡翁。
身為夢魔公主,自己到底在這裡幹嘛呢?有時候她會回過神來,思考起這種事情,正好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刻。
——魔王大人跟管家閣下都很溫柔,待起來的感覺其實不壞。
但莉莉絲是修普諾艾爾的第一公主。
總有一天她必須繼承王位,保護流卡翁。
——還在這種地方玩,真的可以嗎……
可是,如果沒跟薩岡扯上關係,莉莉絲的人生也不會得到這樣的機會。
賽爾菲和黑花都不在以後,莉莉絲試圖嚴格地對待自己和別人,想要完成身為王室之人的責任。
她不能拿自己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女孩當作藉口。
既然是王室的人,就必須完成職責。
——所以我本來還以為,自己跟這種像是普通小孩的時光無緣呢……
但在薩岡麾下,大家都把她當作普通人對待。最終連王都稱呼她為普通人代表……莉莉絲可是修普諾艾爾的下任女王。
不過,即便如此。
——我一定並不討厭這段時間……
她有種預感,覺得這對自己今後的人生必定是無可取代的重要記憶。
當莉莉絲正煩惱這種不重要的問題時,倏地看向旁邊,發現佛爾卡斯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的側臉。
「幹、幹嘛?」
「沒事,只是覺得莉莉絲果然很漂亮。」
佛爾卡斯露出爽朗的笑,說道:
「我果然還是喜歡莉莉絲。不管莉莉絲怎麼想,我的心意都不會改變。」
「……!你又恬不知恥地說這種羞恥的話了。」
她有意識到自己的臉變熱了。
莉莉絲知道他對自己的心意是認真的,如今的時間已經過了有點太久,無法再說兩人才剛認識。
莉莉絲很清楚這點,卻還是會這麼想。
——要是記憶回來了,你還會這麼說嗎……?
他真正所愛的人應該是艾謝拉。
當然,莉莉絲還是很清楚他有好好地看著自己,並未把自己當作替代品。
但他是〈魔王〉,跟王一樣是可怕的魔術師。
——畢竟那個叫莉莉的女孩好像很快就恢復記憶了……
莉莉絲曾與那個失去記憶的魔術師少女錯身而過。而她一恢復記憶,就立刻消失無蹤。
明明她跟法兒看起來相處得那麼好。
所以莉莉絲很害怕。
要是接受佛爾卡斯的心意,她就會害怕他的消失。
不,她已經在害怕了,所以才無法回答他的話。
多麼卑鄙啊。最終,根本是自己在逃避。
彷彿是要掩飾這樣的自己般,莉莉絲搖搖頭。
「佛爾卡斯,現在不適合說這種事吧。你接下來可是要作為〈魔王〉,面對像魔王大人那樣的人喔,你到底懂不懂?」
「哈哈,我知道啦。」
他握住莉莉絲的手,像是沒有任何煩惱。
「你啊——」
——我明明是在擔心你。
說到一半,她就沒能繼續說下去了。
佛爾卡斯握著莉莉絲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我知道,我沒有薩岡大哥和沙克斯大哥那樣的實力。就連這次的召集,我都覺得或許是為了從我手中取走〈魔王印記〉才舉辦的。」
「……!」
不懂的人是莉莉絲。
——沒有半點記憶,不可能、不害怕吧……
莉莉絲輕輕回握佛爾卡斯顫抖的手。
「……傻瓜,那你就逃啊。不會有人責備你的。」
聽到這句話,佛爾卡斯搖搖頭。
「我不會逃的。莉莉絲要是處在我的立場,妳會逃嗎?」
「這……」
「我想成為能驕傲地站在莉莉絲和薩岡大哥身旁的人,所以我不會逃的。」
莉莉絲屏息。
——所以,我走了。我也想在妳回來時,挺起胸膛說自己是妳的兒時玩伴——
不知在何時,莉莉絲也對著兒時玩伴說過同樣的話。
所以她深深理解他的心情。
「……欸,佛爾卡斯。」
「怎麼了?」
「要是你恢復記憶……如果你恢復記憶,你還能是現在的你嗎?」
聽到莉莉絲懷有期待的問話,佛爾卡斯罕見地一臉為難。
「這我也不知道啊。」

「也……對。」
見莉莉絲低下頭,佛爾卡斯回以一如既往的笑容。
「不過我覺得,喜歡莉莉絲的這份心意是不會變的。」
「……傻瓜。」
真虧他能毫無根據地說出這種話。
不過,這毫無根據的一句話卻讓她鬆了口氣,連她自己都很傻眼。
——原來如此,是我沒有相信佛爾卡斯的勇氣……
榭絲緹肯定是有這份勇氣的。
那個比誰都理解自己的高尚聖騎士,沒有逃避自己的戀愛,而是直接面對。
雖然此事如今變成在大陸上引起轟動的醜聞,實在教人難過,但莉莉絲很尊敬她。
莉莉絲也想要如榭絲緹那樣的勇氣。
當她下定決心抬起臉……就突然感受到一股視線。
「咦耶,賽爾菲?」
賽爾菲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莉莉絲身旁,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
「……」
「怎、怎麼了?」
當莉莉絲為不發一言的兒時玩伴感到困惑時,艾因無奈地說:
「因為你們好像在聊什麼嚴肅的話題,她在等看看什麼時候可以叫妳。」
那個賽爾菲會看場合的事實也令莉莉絲受到衝擊。
接著賽爾菲扯過莉莉絲的手,不悅地噘起嘴。
「我也知道妳是因為佛爾卡斯很辛苦,才陪著他過來的啦。」
所以我已經很讓著他了——彷彿是在這麼說般,賽爾菲牢牢抱住莉莉絲。
◇
——怎麼辦,我不知道這是哪裡。
跟佛爾佛爾一起逛著島嶼的米卡立刻就臉色蒼白。
會變成這樣,是因為這座島是先把被建成做為要塞的城堡改建成教會,然後又增建各式建築變成了城市。
通路就如同迷宮般錯綜複雜,走在路上面前就會突然冒出曾為城牆的牆壁。
因此儘管有名為導覽的地圖,米卡仍是徹底迷路。
佛爾佛爾發出嘎吱聲,疑惑地望向米卡。
「我們迷路了?變成迷路的孩子了?」
嗯,畢竟兩人走在一起,完全隱瞞不了迷路的事實。
「抱、抱歉,佛爾佛爾小姐!我不認得路……」
「沒關係,我也、不認得路。」
佛爾佛爾握著拳頭回答,像是要給米卡打氣,米卡卻沮喪地差點跪倒在地。
——這樣更不行吧……
不過引路的是米卡,因此責任也在於他。
「呃,對了!在這種時候,可以直接回原本的地點。要不要回港口看看?」
「是,瞭解。」
佛爾佛爾坦率地回應道。
——佛爾佛爾小姐說話也流暢了不少……
受〈魔王〉薩岡庇護後已經過了一個月,兩人每天都過得十分忙碌——米卡忙於劍術修行和廚房的削皮大業,佛爾佛爾則是不斷地在自己腦內塞滿做為魔術師的知識。
儘管幾乎沒什麼單獨交談的機會,米卡卻感受到佛爾佛爾在這一個月的成長。
兩人暫且沿著前來的路折返,米卡凝視起身旁佛爾佛爾的側臉。
——我曾經死過一次啊……
米卡沒有這樣的自覺。他就是在途中彷彿昏迷般意識突然斷絕,等醒來就被人家說自己死了。他應該是被瞬間殺死的,連產生自覺的時間都沒有。雖然事後才感到害怕,卻沒有對於死亡的恐懼。
只是本該死亡的米卡既然活著,代表有人代替他犧牲了。
對方就是佛爾佛爾的主人——佛鈕司。
——佛爾佛爾小姐是怎麼想的呢……
這麼說來,她對米卡有害佛鈕司犧牲了的仇恨在。
但……
——比起自己的性命,主人選了米卡先生的命。所以他跟主人一樣重要、也是必要——
面對那個〈魔王〉薩岡,佛爾佛爾這麼說了。
不相信她,就是對她的侮辱。
所以米卡覺得她並不恨自己。
可在這一個月間,米卡有好好回應過這樣的佛爾佛爾嗎?
米卡覺得自己既窩囊又可悲,並開始感到不安。
米卡下定決心開口道:
「佛、佛爾佛爾小姐!」
「是的,有什麼事?」
「……那個、妳最近過得怎麼樣?」
跟女孩子講話,提出這種話題不太妙吧。
對於懊惱的米卡,佛爾佛爾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點頭。
「大家對我都很好。在教我功課時,也教得很淺顯易懂。」
所謂的魔術,似乎全都要看魔術師本身累積多少知識,因此聽說佛爾佛爾每天都被迫要看幾十本魔道書。
接著她摩娑自己的手,上頭套著長及手肘的手套。
「另外,艾因先生說,我好像完全不需要人類所需的預備動作。」
「預備動作?」
「是的。揮劍時,不需要舉起這個動作。黑花小姐也說,這就類似於拔刀術。這樣的動作練習,我非常、努力。」
人在揮劍時要舉起劍,簡單來說就是為了增加勢頭。劍若沒有勢頭就砍不了東西,其犀利就是源自於速度。
——黑花小姐沒做那些,直接就揮刀給我們看了……
一旦成為專家,似乎光靠收這個動作就能達到最快的速度。
黑花把硬幣放在刀刃上——在這時候其實就像是厲害的雜技了——光是收刀,就將其一刀兩斷。
——我在黑機關裡也因※一發藝,很受人歡迎喔——(譯註:以一個動作逗人發笑的表演。)
她用笑臉這麼說,感覺超可怕。
回想起這一幕,米卡反問:
「呃,意思是……妳可以一開始就用最快的速度揮劍嗎?」
「是的,用〈雷電〉加速,好像是我沒必要受到人體構造的束縛。」
表示她沒有預備動作,也可以使出最高速度的劍。
彼此都會使劍,也都累積不少訓練,米卡卻認為自己敵不過佛爾佛爾。
——不,不能這麼想!
米卡代替佛鈕司活了下來,怎能沒有能夠保護佛爾佛爾的實力。
在米卡懊惱的期間,佛爾佛爾繼續說:
「然後,我也開始會跟法兒小姐聊天了。」
「法兒小姐,是指大小姐嗎?」
總之就是薩岡的女兒,但米卡不知這個稱呼是否正確。
「是的,法兒小姐是龍?存在太過強悍,我還做好要終結的覺悟。」
「什、什麼意思!?」
聽到某種危險的詞,米卡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面對龍,真的很可怕。我當時做好了、壞掉就修不好的覺悟。」
法兒在米卡的眼中就只是個孩子,但在佛爾佛爾眼中卻是個需要做好死亡覺悟的強大存在。
——嗯,畢竟她是龍兼〈魔王〉嘛。
佛爾佛爾把雙手交疊在胸前,隱隱有些自豪地繼續說道:
「不過努力交談過後,法兒小姐也逐漸會回答我了。我很努力。」
面對這次說話量超乎想像的佛爾佛爾,米卡感覺到心情輕鬆了些。
「佛爾佛爾小姐真厲害。」
「對,我很厲害。」
米卡不禁苦笑。
「佛爾佛爾小姐今天說了很多話呢。」
「是的,我一直很想跟米卡先生講話。」
聽到這句話,米卡感覺到自己的臉忍不住紅了。
——啊嗚……這種話她怎麼說得這麼直接啊?
面對這純粹至極的眼神,米卡知道自己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自己可以喜歡上這個女孩嗎?
像是要含糊帶過自己的困惑般,米卡低語道:
「不過,佛爾佛爾小姐也有害怕的事物啊,我有點意外。」
「害怕……?」
聽到米卡漫不經心的一句話,佛爾佛爾停下腳步。
「佛爾佛爾小姐?」
「害怕、恐懼,我知道。」
佛爾佛爾摀住胸口,呢喃道:
「在米卡先生死掉的時候,主人不在的時候,我知道了同樣的心情。」
「啊……」
她失去主人還只有一個月的時間。
不可能這麼快就切割。
只是因為太忙,沒空去想。
佛爾佛爾重新轉向米卡。
「米卡先生,主人為什麼要笑呢……」
——我想知道,為什麼主人那個時候笑著不見了——
在〈魔王〉薩岡逼著她選擇時,佛爾佛爾將這當作行動理念回答。
她一定還沒找到那個答案。
「我聽說,人類會笑,是因為喜悅、歡喜、快樂或幸福等感情。」
米卡還沒看過佛爾佛爾這樣的表情。
「我不是不知道,主人不在了。但,他為什麼要笑呢?」
當時死去的米卡不可能知道答案。
但米卡必須回答。
望著地面,米卡輕聲開口道:
「我不知道他當時是怎麼笑的,但……」
懷著確信,米卡直勾勾地望著佛爾佛爾的臉。
「我覺得佛鈕司先生會笑,是希望佛爾佛爾小姐能夠幸福。」
「我的、幸福……嗎?」
「我有很多弟弟妹妹,因為希望他們笑著,希望他們能健康生活,這才能在聖騎士長這個崗位上努力過來。」
儘管實際上因為位處最下位,沒留下不錯的成果,米卡仍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
「佛鈕司先生的心情也一定跟我一樣吧。」
米卡幾乎不瞭解佛鈕司,也沒有機會正常交談——說到底,他本身根本不可能對話——但他似乎很珍惜佛爾佛爾。
面對米卡盡力的回答,佛爾佛爾的眼睛落下一滴淚。
「幸福……我不懂,我想要、主人、活著。」
接著她緊緊抓住米卡的胸口。
「但,我也不想米卡先生、不見。我想要、你們都在。」
「…………」
米卡無法回應佛爾佛爾的請求,只能回抱像個孩子般抽咽的她。
在那之後過了段時間,米卡和佛爾佛爾坐在橋的欄杆上。
因為不能在道路正中央抱著哭泣的女孩,他便避到這裡,等佛爾佛爾冷靜下來。
佛爾佛爾已經停止哭泣,但似乎尚未整理好情緒,沒有開口的跡象。
——說不定,她的那種感情也才剛剛萌芽……
比如說,就連「害怕」或「悲傷」那些感情,也都是因為有米卡跟佛鈕司的事,她才初次體會到。
若真是如此,米卡就必須支持她。
只是,雖然對方是個人偶魔術師,米卡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女孩子,只能讓目光在半空中不斷游移。
這時,他的目光落在大街上的某間店。
「佛爾佛爾小姐,妳能在這裡等一下嗎?」
「好。」
米卡衝進店裡,但他對這間店不熟,東跑西跑,不知該拿哪個才對。
他用仔細的目光由右至左觀察商品,拿起其中一個。
——這個顏色感覺很適合佛爾佛爾小姐。
決定要買這個後,米卡馬上結好帳,再次回到佛爾佛爾身邊。
「佛爾佛爾小姐,請收下這個!」
「什麼?」
佛爾佛爾接過米卡遞出的小小包裝袋。
「這是、禮物,我希望妳能打開。」
「好。」
佛爾佛爾從包裝中取出一個圓盤狀的罐子。表面有閃亮的裝飾,感覺光看這罐子就可以看很久了。
而打開罐子,裡頭裝滿了像是紅色顏料的黏糊物質。
「這是什麼?」
「呃,這叫做……口紅。」
米卡的故鄉是超鄉下的村子,女性根本很少塗口紅。
但正值適齡的女孩們都會憧憬都會的時尚,話題常常不離化妝跟香水,其中她們特別關注的似乎正是口紅。
會說「似乎」,是因為米卡也是從朋友(男)口中聽來的。他為了追求村裡的女孩,交代米卡「你去拉結爾的話,幫我買口紅」,但等他找到店家,價格卻高到以他當時的經濟狀況實在沒辦法出手,只能無視。
現在的米卡倒是勉強能買得起口紅了。
——我也不曉得其他女生會喜歡的東西……
佛爾佛爾儘管杏眼圓睜,但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看起來似乎也不是不開心的。
最終,佛爾佛爾仰起頭望著米卡,滿臉疑惑。
「這個該怎麼用?」
「咦,就塗在嘴上……這麼說妳也不懂吧。」
「是的。」
米卡這麼回答後,佛爾佛爾就閉上眼把臉湊了過來。
「咦、咦、咦?」
「我不知道怎麼塗,請幫我塗。」
——真要我做嗎……?
米卡在那一瞬間非常糾結,但畢竟這是他買的。
下定決心,米卡用小指挖了點口紅。
——我記得村裡的女孩們是這麼弄的……
他用小指輕輕碰觸佛爾佛爾的嘴唇。
——咦,好軟……?
明明手就跟陶器一樣硬,唇卻宛如人類般柔軟。
不過,他不能在這時僵住。
米卡輕輕劃過她的嘴唇,在上頭留下鮮豔的紅色。
「這、這種感覺怎麼樣……?」
很遺憾,因為米卡沒有鏡子,只能拔出劍舉起表面。
「這個感覺、我不懂。」
「呃,很漂亮喔……?」
雖然沒有自己塗得好的自信,但他這麼一答,佛爾佛爾看起來確實露出了笑容。
「我好像、稍微理解、幸福、喜悅了。」
「是、是嗎……?」
「是的,如果這就是主人的願望,我會努力。」
見佛爾佛爾露出僵硬的笑,米卡再次坐回佛爾佛爾身邊。
——慢慢來就好。我就陪著她吧。
看來自己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回到故鄉。
◇
「佛爾佛爾小姐跟米卡似乎沒問題呢。」
黑花與沙克斯正在遠處望著那青澀的兩人。
把兩人招到薩岡麾下的人正是黑花他們,因此他們當然也無法直接就跟人家說再見,這一個月都會在暗地裡牽掛兩人。
——雖然失敗的次數也很多……
讓他們看到不揮劍就切開硬幣的招式、走路時不發出腳步聲的方法和把交鋒的劍砍成兩半的一幕,結果人就整個傻住了。想來是自己那個在訓練中想嚇他們一跳的想法不好吧。
不過黑花本身也需要讓艾因陪同訓練,跟他們同席的機會也多。
「終於放下肩上的重擔了?」
「真是的,沙克斯先生明明也很擔心。」
「牽掛和焦慮不同,我沒那麼擔心。畢竟他從一開始就是個很有男子氣概的少年。」
米卡明知沙克斯和佛鈕司是〈魔王〉,還衝出來保護佛爾佛爾,當然很有男子氣概囉。
黑花目不轉睛地仰頭望著沙克斯。
「……?怎麼了?」
「若要論男子氣概,我認為沙克斯先生也不會輸喔。」
沙克斯立刻被擊敗,直接摀住臉。
「……能不能請妳不要突然說這種爆炸性發言?」
只是,黑花也察覺到沙克斯之所以沒那麼擔心他們,是因為他還有其他需要擔心的事。
黑花不斷用頭去磨蹭沙克斯的胸膛。
「這、這次又怎麼了?」
「沒有,就是覺得自己讓你擔心了……」
聽到這句話,沙克斯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小黑做得很好。佛鈕司公的事不是任何人的錯,所有人都盡了全力,只是對方技高一籌罷了。」
「…………是。」
雖然沙克斯這麼說,可要是當時黑花能更靈巧地熟練使用這個「眼睛」,或許就能護住米卡。
銀眼。
不管面對的是格雷希亞拉波斯,還是安德列亞爾弗斯,黑花都有用自己的眼睛看到過魔力的流動。只要推出流向,也能預測得到對方的行動。
只要熟練,它就能成為巨大的力量。
但問題在於,她無法靠自己的意志切換銀眼。
就跟黑花會變成黑貓一樣,無法控制。
再加上,用出來的確是無敵的——能跟艾因平分秋色的程度——但用過以後卻會累到站都站不起來。按照沙克斯的說法,好像是因為這是後天的力量,對大腦造成了沉重的負擔。而且,舊傷也會受到影響。
但另一方面,黑花知道要是自己一直忘不掉,沙克斯也會消沉得彷彿這是他自己的事。
處罰和贖罪之類的事,在脫離黑機關時,拉菲爾、沙克斯和薩岡都再三勸過她。
所以她已經想通了,也有做這方面的努力。
沙克斯像是理解這一切般,用柔軟的語氣說:
「慢慢來,不要著急。」
她意識到,光這一句話就讓自己的心情輕鬆多了。
「……我也知道必須這麼做,但就是沒用。」
黑花用不服的聲音咕噥,沙克斯聽了卻很困惑。
「妳臉上寫滿無法接受耶。想抱怨的話,我可以聽妳說。」
自己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黑花不禁碰觸自己的臉頰,然後搖搖頭。
「也不是抱怨……就是、沒辦法接受唯一順利的辦法。」
「啊啊……嗯,我懂。」
跟艾因訓練時,除了米卡等人外,還有一位少年時不時會來露臉。他名叫阿修羅,據說是艾謝拉的舊友。過去在前往拉結爾的旅程間,黑花等人曾和他同席,他還說了那位在流卡翁聞名的大人完全不同的幾個面容。
他似乎是接到艾謝拉的密令,平常都在城外四處奔走。這對母子在使喚人這方面真是一模一樣。
——雖然這也代表,他有足以回應艾謝拉期望的實力。
他甚至在跟那個艾因一決勝負時還偶有勝利,想必實力不弱。
該怎麼說呢,他絕不是個壞人,卻讓黑花覺得面對他時非常彆扭。
他在知道黑花的情況時,是這樣說的——
『那種事情,靠氣勢總有辦法的啦!』
意思就是要她靠氣勢或毅力之類的設法應付。
而且,就是因為真的成功了,她才傷腦筋。過去自己累積起來的修練算什麼?好空虛啊。
彷彿是看透黑花這樣的心思,沙克斯溫柔地摸著她的頭說:
「能靠著氣勢達成目標,是因為妳過去付出了足以使其成真的努力,是因為小黑有能夠回應那傢伙亂來的本事。我認為妳可以為此感到驕傲。」
「……沙克斯先生真是的。」
他都這麼說了,自己不就不能鬧彆扭了嗎。
黑花用臉頰回蹭沙克斯的手出氣,他則收起手指、似乎有所動搖,最後卻還是用覆住她臉頰的方式撫摸她。
即使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到這是隻溫暖溫柔的手。最近雖然不吸菸了,卻還是沾著一點點煙草的氣味,並殘留了一些昨晚一起喝的蜂蜜酒香氣。
——差不多也希望他能做接下來的事了說……
但黑花也知道,他在一定會按部就班地進行這些步驟。所以,為了不去在乎自己的欲求不滿,也難怪她對沙克斯的親密接觸會變多。
然後,沙克斯像是忍到極限般低語道:
「話、話說回來,小黑對化妝也有興趣嗎?」
他應該是看到米卡送佛爾佛爾口紅才這麼問的吧。
黑花稍稍思考了一下。
「嗯——如果說沒有的話,那就是在說謊了。但是……」
「但是?」
說完,黑花發現自己的講法不好。講得這麼含糊,沙克斯當然會想問出緣由。
「呃,能不能、不說……?」
「這個嘛,如果妳方便的話……」
感覺到自己的臉漲紅,黑花再次用頭磨蹭沙克斯的胸膛,想要隱瞞這點。
「……因為要是我化妝了,就不能讓你像這樣碰我了啊。」
妝容是很纖細的。在黑機關時,她大概學過怎麼化妝,但只要臉頰稍微擦到衣服就會掉,也會留在衣服上。這樣子當然不能用頭或臉頰不斷磨蹭他,也不能讓他摸自己了。
沙克斯愣愣地瞪大雙眼,接著苦笑。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個問題。」
「唉唷,你不要笑啦。」
無法忍受的黑花用雙手摀住臉,雙叉尾無視她本人的意志,啪啪拍打著沙克斯的背。
然後沙克斯吞吞吐吐地搔了搔臉頰。
「呃,我是想說也送點化粧品給小黑,那我是不是不該送?」
「為什麼?我很願意收呀。」
「妳不是化不了妝嗎?」
「這跟那是兩碼子事,你認為會有女孩子拒絕意中人送的化粧品嗎?」
見黑花答得這麼直接,沙克斯忍不住仰起頭。
黑花拉著沙克斯的手臂走向店舖。
「如果買了口紅,你會對我做米卡他們做的那個嗎?」
「……能不能麻煩妳稍微手下留情?」
「別提這種困難的要求啦。」
總把「一擊必殺」謹記在心的黑花,雖然沉浸於戀愛,卻也不可能手下留情。
最終因為口紅難度太高,黑花讓沙克斯買了腮紅。
◇
「好漂亮,這是什麼花?」
「好像是叫做百合。」
「有好多顏色,好可愛。」
聽到蒂克希亞的說明,法兒坦率地感到佩服。
歐菲洛斯這座城市內設有無數座庭園,除了主打的薔薇園外,城市各處都種了各式各樣的花。按目前的季節,開的似乎是百合跟薰衣草,據說在不久前還開著名為鬱金香的怪花。
見法兒為整頓好的庭園而欣喜,蒂克希亞用意外的聲音說:
「小姐也喜歡花啊。」
「嗯,花很漂亮,我很喜歡。之前跟涅芙特洛絲一起玩時,我還請她教我怎麼做花冠。」
這已經是大概快一年前的事了。
當時她才剛見到涅芙特洛絲,不知為何一起被關在精靈深村當中,好像是巴爾巴洛士帶她們過去的吧。
——有時候搞不懂龍套哥會做什麼。
雖然如今已經明白他的奇特行徑都跟榭絲緹有關,但那種會被薩岡狠揍的言行卻沒有改變。他的頭腦明明不差,但驅使他做出那種愚蠢行為的因素是什麼?
阿麗絲泰爾疑惑地歪頭。
「大小姐,涅芙特洛絲是指涅菲大人的妹妹嗎?」
「嗯,沒錯。她要是能一起來就好了。」
這次的成員限定為〈魔王〉和其搭檔,所以沒能帶她來。
——涅菲好像也約她了。
不過這場旅程不可能平安結束。她好不容易才跟理查這個伴侶得到平穩,就當作幸好這次不必把她捲進來吧。
但阿麗絲泰爾卻緊緊捏著裙襬,並低下頭。她看起來似乎有什麼煩惱,感覺也像是在害怕。她竟然會在法兒面前露出這種神情,真是稀奇。
「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法兒這麼一說,她便回過神來並抬起臉。
「沒有……只是一看到她,不知為何胸口就會覺得不對勁。」
聽到這句話,法兒也隱約理解了。
——畢竟都說阿麗絲泰爾會被〈阿撒茲勒〉吞噬,原因或許就是涅芙特洛絲。
不過涅芙特洛絲自身沒有那份記憶,阿麗絲泰爾自己也一樣。儘管沒有辦法確認,但以狀況來說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法兒目不轉睛地望著阿麗絲泰爾。
「妳很怕涅芙特洛絲?」
「這、我不太清楚,恐懼……的確是有吧。但是,我總有種她不是外人的感覺。」
法兒也不太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話。
——因為是〈涅芙利姆〉嗎?還是〈阿撒茲勒〉的關係?
涅芙特洛絲現在的身體,跟阿麗絲泰爾她們一樣是〈涅芙利姆〉。而且還是完成度比其他〈涅芙利姆〉還高的特製版,或者該說是比夫龍式?
在轉移容器之際,〈阿撒茲勒〉的因子應該已經完全清除了。
不管怎麼樣,她之所以會煩惱,似乎是為了這部分。
那麼,自己該如何回答?
「嗯……不懂。妳在意的話,我可以幫妳調查?」
想到最後,對於不瞭解的事,法兒老實地回答了不知道。
——就算挺直背脊佯裝瞭解,一定不會有好事。
聽法兒這麼一說,阿麗絲泰爾有些意外地瞪大雙眼。
然後她搖搖頭。
「不,大小姐願意這麼說,就已經足夠了。」
阿麗絲泰爾露出克制的微笑,心情像是輕鬆了點。
蒂克希亞緊緊握住阿麗絲泰爾的手。
「沒事的,阿麗絲泰爾,有我在。」
「……嗯,謝謝妳,姊姊。」
阿麗絲泰爾跟蒂克希亞認識的妹妹截然不同,但她終究是回來了。法兒無法想像,蒂克希亞看到這樣的妹妹會是什麼心情。
即使很想幫她們,法兒也不知道該為她們做些什麼。
——沒有魔術可以治癒魂魄的損傷。
薩岡在摸索破壞聖劍的方法同時,也著手研究起魂魄這個概念。因為這兩者是割也割不開的關係。
他們因此得知,阿麗絲泰爾和佛爾卡斯的魂魄可能都有損傷,而且傷害那兩人的是同一個存在。
雖然跟他們的狀況不同,莉莉也被傷到過核石,暫時失去記憶。對寶石族(Carbuncle)來說,核石就是結晶化的魂魄,由此可見那個想法是正確的。
但法兒也有這種想法。
——薩岡創造的〈天鱗·祈甲〉也許可以,或者是……
莉莉那個時候,法兒雖治好了她的身體,卻沒能修復她的記憶。她是這麼認為的,然而莉莉卻取回了作為阿斯摩太的記憶。
既然〈天鱗〉甚至能夠修復魂魄,那說不定某一天也能修復阿麗絲泰爾的記憶。
就在這時——
「啊哈,發現壞孩子了。沒人教妳,小孩子出門玩時沒大人很危險嗎?」
有著星星眼眸的少女正背對著百合花園佇立在那裡。
「莉莉!」
一直逃避見面的少女竟過來見自己,法兒不禁用喜悅的聲音叫道。
法兒想要直接衝過去,對方卻誇張地抖了抖長袍,彷彿是要拒絕她。另一方面,她卻用另一隻手的食指貼到嘴上,有一瞬間看向天空。
她的動作細微到似乎只要眨一下眼就會錯過,但法兒確實看見了。
——怎麼回事,是什麼信號嗎……?
法兒停下腳,思考這個動作的意圖。
把食指貼在嘴上的動作,意味著安靜。而她那個目光的動作,很自然地就會想到是有什麼在監視她們。
——既然被監視,說話也很危險,所以是來告知什麼嗎?
法兒知道,她肯定是沒有餘裕透過平常的八卦小報來聯絡了。
「妳是、阿斯摩太……!」
對於發出提防之聲的蒂克希亞,法兒舉起手,示意她退下。
「妳們兩個待在後方,不知道阿斯摩太過來是要說什麼。」
「……?」
聽到這隱隱有些不自然的措詞,蒂克希亞皺起眉頭,卻還知道要遵守指示。她拉著阿麗絲泰爾的手,退到法兒身後。
——我沒辦法像莉莉那樣機靈地傳達自己的意圖。
即便如此,當她想要傳達「知道了」的意思時,莉莉彎起嘴角,似是鬆了口氣。
接著她把雙手交握在身後,裝模作樣地開口道:
「有點事情想來問問法兒,是有關拿過我姊姊核石的管家先生……我記得他叫拉菲爾?」
沒想到對方會在此時提到拉菲爾的名字,法兒也驚訝地睜大眼。
「拉菲爾他怎麼了?」
「哎呀,就是所謂的貫徹初衷吧?沒讓煌輝石的持有人吃點苦頭,這樣很不公平的。然後我這才聽說,那個人居然有女兒耶!那是個怎麼樣的孩子?」
法兒靜靜地瞇起雙眼。
——呃,意思是……黑花有危險了?
雖然黑花身邊有沙克斯,但馬加錫亞這位〈魔王〉似乎是個誰都懼怕的魔術師,不曉得他會對她做什麼。
只是,法兒雖隱約理解莉莉的意圖,但她用這種問法,法兒直接告訴她就太不自然了。
「……妳這樣問,以為我會回答嗎?」
法兒努力用警戒的語氣詢問,莉莉則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我可以放過法兒的兩個僕人哦,這樣還不滿意啊?」
「哦——原來如此。」
雖然就算和〈魔王〉阿斯摩太打起來,法兒也能存活,卻很難守住蒂克希亞她們。
——不,不光如此,她這是要我也保護蒂克希亞和阿麗絲泰爾的意思?
聽到剛剛的話,法兒馬上意識到必須保護她們兩個。莉莉就是考慮到這點,特意用這種措詞提示真實的目的。
無論如何,像這樣遭到脅迫,法兒就只能含恨遵從了。當法兒正為莉莉有正確引導而感動時,卻發現對方正目不轉睛地瞪著自己。
蒂克希亞緊抿著唇說:
「小姐,不需要聽這種人說的話。我會保護自己跟阿麗絲泰爾的。」
「蒂克希亞真聰明,好孩子。」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多虧了她的善解人意,現場有了真的在提防莉莉的氛圍。
像是要保護勇敢的部下般,法兒舉起手,在手中紡出黑龍,然後小聲低吟。
——特意叫出〈馬爾巴斯〉或許太刻意了……
但她目前的立場應當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在此時施展〈馬爾巴斯〉,也只是要表現出保護部下的姿態。
法兒如同死心似地放下手。
「……知道了,我告訴妳黑花的事情,所以妳別對她們出手。」
「小姐!」
法兒簡單告知黑花的特徵。
只要說她是擁有雙叉尾和四耳的貓獸人(貓妖精)這些特徵,莉莉想必馬上就能找到人。
「不過,黑花有沙克斯跟著,妳別以為自己能輕易對她出手。」
一告知黑花身邊有會好好保護她的人,莉莉再次把手指按在唇上,疑惑地微歪著頭。
「啊哈,是新人之一啊?嗯,畢竟都能當上〈魔王〉了,實力想必不弱,但應該沒有意義喔。」
「什麼意思?」
莉莉當場轉了一圈,將百合花瓣掀至半空中舞動。
「如今安德列亞爾弗斯已經不在了,若要論誰才是最強〈魔王〉,共有三位候補。說是最強,三強還更貼切吧。不過魔術師用擅不擅長打架來當標準,這本身就很沒品味了。」
把〈魔王〉的鬥爭斷言成打架,從這點便可看出這名少女果然也是「最強」。
接著她豎起食指。
「其中一個就是我,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啦。」
少女晃著那頭銀髮,用傲慢卻光明正大的態度如此宣言。但這的確是事實,沒有任何誇張成分。
然後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位應該是薩岡。明明一年前才剛成為〈魔王〉,卻打爆了另外的幾位〈魔王〉,應當不會有人提出異議的。」
最後她豎起第三根手指。
「而最後一人是菲尼克斯。雖然他在〈魔王〉當中也是屈指可數的怪人,但如果是單純的打架,他或許還比我強喔~」
雖然比阿斯摩太強這句話也具備衝擊性,但法兒卻對這個名字面露疑惑。
「不是馬加錫亞嗎?」
「馬加錫亞先生雖是個可怕的〈魔王〉,在打架方面卻不算強喔。」
莉莉像是在坦白某種愉快的惡作劇般漾起微笑。
「而菲尼克斯接下來好像準備大鬧一場,這整座島都會消失喔。」
這個消息讓法兒也愣愣地瞪大眼。
「好了,不想死的話,就趕緊逃走吧~」
「等等,莉莉!」
法兒忍不住叫住準備直接消失在虛空中的莉莉。
「……什麼事?」
莉莉停下動作。
法兒有很多話想跟她說——像是想跟她一起玩,或是直接回來吧等等。
但莉莉是冒著危險過來給她們忠告的,法兒不想讓她背負更多風險。
(再、見。)
所以法兒克制地揮了揮手,只用口型告別。
「……哼。」
莉莉不悅似地哼了一聲,在漆黑的長袍包裹下消失,但確實有微微揮手回應的動作。
等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後,蒂克希亞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傢伙果然變成敵人了啊。」
「蒂克希亞,已經沒人在監視,可以不用再演戲了。」
「演戲……?」
見蒂克希亞傻傻地張開嘴,阿麗絲泰爾用冰冷的目光看向她。
「姊姊,莉莉只是來告知危險的,沒跟我們敵對。」
「咦、咦!?」
看來阿麗絲泰爾是知道的,蒂克希亞則真的認為莉莉背叛了。
只知道莉莉的阿麗絲泰爾,還有知道阿斯摩太的蒂克希亞——這恐怕就是兩人間的不同。
蒂克希亞像是無法接受似地張嘴道:
「可、可是,小姐不也召喚出黑龍,看起來很不甘心嗎?」
「看起來像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真是令人開心的誤算。
——雖然沒有如預料中發展,但或許也不算是失敗。
法兒摸摸蒂克希亞的頭。
「沒關係,蒂克希亞這樣就好。妳幫我很多。」
「呃,是……嗎?」
「嗯。用腦袋講話是很愉快,但很難。要是沒有蒂克希亞,我就要被懷疑了。了不起。」
實際上,法兒和莉莉關係融洽的事實能不能靠那一招蒙混過關還很難說。
——不過,莉莉想要保護黑花這點應該瞞住了。
畢竟對其他〈魔王〉而言,阿斯摩太對煌輝石的執著是毫無疑問的事實。就算誤會,他們也不會認為她是想保護身為煌輝石持有者的身邊人。
也不曉得蒂克希亞知不知道這些原委,一臉複雜地繼續被法兒摸頭。
◇
「等你很久了,薩岡!」
此處是位於本島中心的大聖堂,那莊嚴的構造獨一無二,在其他教會也看不到,不愧是被稱為此處中樞的地方。聖堂內聳立著跟一個人差不多大的巨大銀十字架,後面的豪華彩繪玻璃

上則畫著某位聖者。
有兩位聖騎士等在講臺前方。
一位是榭絲緹,她把聖劍抵在地面上,雙腳岔開站在那邊。
她看起來前所未有地好戰,但從身上那套主教的禮服看來,她沒有戰鬥的打算,只是單純的激動。除了蝴蝶髮飾,她還戴了綠色耳環,看樣子她很喜歡巴爾巴洛士送的禮物。
而她身旁站著一位瀏海很長的男子,他穿著洗禮鎧甲,一看就知道是聖騎士,但長相很兇惡。那張臉讓薩岡隱隱有種熟悉感,追溯記憶,他想起在拉結爾的寶物庫看過這個人。名字不知道,但的確是當時跟榭絲緹戰鬥的聖騎士長。
男子似乎非常焦躁,與其說他是對薩岡有敵意,更像是對榭絲緹感到不悅。果然是在之前戰鬥時有了不和吧。
榭絲緹注意到薩岡的視線,指向男子。
「啊啊,先給你介紹。這位是尤里·哈特寧卿,是負責保護歐菲洛斯的聖騎士長。」
這裡是大陸的要地之一,的確是有足夠的理由分配到一把聖劍。那麼,這表示他的實力也不俗吧。
——尤里·哈特寧,位列第八,是聖劍〈烏列爾〉的持有者啊。
薩岡好歹還記得聖劍持有者的名字。對方看起來頗有實力,排序卻只比新任聖騎士長稍微高一點。薩岡不知對方屬於哪個派系,但似乎不是榭絲緹的共生派。
男子不悅地哼了一聲。
「雖然很想說自寶物庫以來久違了,但你不記得我的臉吧。」
「也沒有,你是跟榭絲緹交鋒的男人吧?如果你想繼續那個時候沒打完的仗,我也可以奉陪。」
薩岡稍稍調侃,男子卻回以嘆息。
「……若要說沒有芥蒂,那就是說謊了。但我很清楚自己有幾兩重。」
「哦?」
這個男人還真是理智。倘若他對自己發火,那就得稍微安撫讓他安靜,但看來他是有希望能正常對話的對象。
薩岡坦率地彎腰回應:
「我為自己的失禮致歉。我們今天都在你的領地遊玩,要是有部下做出失儀之舉,你可以儘管斥責,不必客氣。」
以薩岡為首,部下們都很愜意地在這座島上觀光。把這座島管理成任誰都能玩得愉快的樂園的人,就是這個男人。要是他實行暴政或管理馬虎,這裡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
這個理由已足夠薩岡對他表示敬意。
哈特寧似是沒想到〈魔王〉會對自己低頭,微微瞪大雙眼,然後靜靜頷首。
「沒發生糾紛的話,就沒有我置喙的餘地。現在也沒什麼特別的。」
自從榭絲緹的騷動發生後,教會的立場依舊處於很尷尬的位置,聖騎士也正在定義自己這個存在。這個男人也是其中之一吧。
在兩人談論這些時,巴爾巴洛士用傻眼的聲音說:
「喂,都刺穿地板了。這樣沒關係嗎,笨女人?」
畢竟大聖堂鋪的是木頭地板,用聖劍抵著,當然會刺出洞來。
「啊啊啊啊!怎麼辦!對、對不起,哈特寧卿……」
「……妳到底要出幾次差錯才會甘心?」
看來他是因此才心煩意亂。
從哈特寧焦躁到彷彿馬上就要拔出聖劍的樣子,便可看出這不是第一次了。
「啊啊,夠了,趕快把聖劍收起來……呃,被聖劍砍過的事物即使不是生物,也難以修復不知道嗎。真麻煩。」
一旦遭到聖劍的靈力侵蝕,魔術就難以起效。當巴爾巴洛士正在苦戰時,榭絲緹一臉不安地探頭瞧。
「……能修好嗎?」
「我、我我我我我我會修好的,所以妳離遠一點!太近了!」
「為什麼!?在家的時候離這麼近,你也沒生氣啊。」
「這裡不是家裡啊!?」
「啊,對喔……呃,抱歉,我忘記要有所區別了。」
「這、這不是需要妳道歉的事。」
「……要做去外面做。」
薩岡真心同情起哈特寧。
薩岡看著這兩個蠢貨,就會焦躁到想破壞寶座,而哈特寧是一直被迫看著這些。
見兩人不斷持續著沒人想理的情侶吵架,薩岡舉起一隻手回答道:
「你們找我,就是想讓我看你們秀恩愛嗎?不過我們也不是沒做過,所以不會否定你們的行為,但我們也正在約會,差不多可以讓我回去了吧?」
「我們沒有秀恩愛!」
薩岡寬容地表示理解,可巴爾巴洛士不知為何否認了。
「榭絲緹小姐,巴爾巴洛士先生,許久不見。看來兩位已順利開始交往,那我就放心了。」
「我、我我我我我們根本還沒交往!」
「咦咦……?」
這個回答令涅菲也發出困惑的聲音。
不過,薩岡這次畢竟還散播八卦小報,將兩人逼入絕境。這兩人的距離感看起來也比之前還近,想必是多少有點進展了。
有進展是很好,但看到巴爾巴洛士秀恩愛,薩岡也只能說「獨處時再做啦」。臉上透出絲絲不耐,薩岡說:
「然後呢,有什麼事?如果是像精靈深村時的那種蠢話,我這次真的會掐死你。」
他是覺得即使是榭絲緹,也不會上當第二次。
這句話似乎終於讓榭絲緹回過神來,她慌慌張張地站起身。
「這、這是誤會。那個,我有東西想給涅菲看看。」
「給涅菲看?」
「——沒錯,就是要給涅菲看的。」
聽到這彷彿理所當然地響起的聲音,薩岡使出全力做好應對的準備。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那個手扠著腰、站在講台上也不怕遭到懲罰的人,正是曼妮拉。
綠色的翅膀啪啪振翅,羽毛灑落一地,哈特寧的臉神經質地抽動著,手指彷彿在說受不了般已經開始不斷蠢動。
「問我原因,當然是為了換衣服囉。啊,薩岡先生去那邊換喔。我有帶助手,要是有不懂的事就問她吧。」
因為她看起來已經說不通了,薩岡瞪向榭絲緹。
「喂,榭絲緹,妳什麼意思?居然偏偏把這傢伙叫來。如果想妨礙我們約會,就算是妳,我也不會留情的。」
「就說不是了嘛!?就是、想給涅菲看的服裝,要換上身很麻煩,所以戈梅利說應該要借助她的力量……」
「——涅菲,我們回去!這種地方誰待得下去!」
聽到戈梅利的名字,薩岡毫不猶豫地拉著涅菲的手轉過身。
「等、等等,薩岡先生。雖然出主意的人或許是戈梅利婆婆,但曼妮拉小姐也不是那麼壞的人啊。」
「涅菲,妳不認為戈梅利跟曼妮拉就是同類嗎?」
「這……或許真是如此,但以結果來說,曼妮拉小姐還是個能幹的人。」
就是那個「以結果來說」這部分不好,涅菲太過溫柔,才會想要傾聽那個怪物說的話。
曼妮拉飛快撥了下短髮,並露出讓人完全無法信任的笑容。
「放心吧,薩岡先生,我今天是接到教會的工作才來的。我再怎麼樣,也不(太)會拿工作來玩的。」
「喂,妳以為小聲說就不會被聽到嗎?」
薩岡雖表現出提防心,但若在這時做出多餘的事,就會被教會盯上,所以很難想像他會做出跟平常一樣的舉動。
薩岡瞧了眼哈特寧,只見他摀著腹部,像是在說自己胃很痛。見他這樣還不趕人,看來這確實是正式的委託。
稍微煩惱過後,薩岡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算了,我也不忍心在這時壞了妳們的面子。可別做什麼多餘的事。」
「哎呀,真遺憾。我有做過什麼多餘的事嗎?」
「問問妳自己的良心啊。」
曼妮拉只是面露疑惑,像是打從心底不懂薩岡的意味。

畢竟薩岡還是想趕緊解決掉此事,回去約會的,只能不情願地遵照指示。
在離開之際,薩岡走過哈特寧身旁,用同情的聲音說:
「看來你也很辛苦。」
「……你也是。」
薩岡覺得自己能跟這位聖騎士長相處融洽。
「啊,薩岡先生,你真的來了啊。」
「嗯,不意外是妳。」
薩岡被帶領至某個房間,狐狸獸人——庫就在裡頭等著。或許因為今天是教會的工作,她目前穿著修女服。不過這可能也單純是曼妮拉的興趣。
——這傢伙已經完全被曼妮拉荼毒了……
不過她可是能夠消除氣息靠近自己,所以不容小覷。
「然後呢?要我做什麼?」
既然都說要換衣服,還有曼妮拉參與,想必是跟服裝有關,還擺起詭異的架子,薩岡並不曉得具體事宜。
——在教會更衣……是想讓我扮裝成聖騎士或祭司嗎?
薩岡也知道教會因為支持率低落,陷入困境。也不是很難想像,他們準備利用〈魔王〉策畫某種宣傳活動。
薩岡是不覺得這種事會有效果,但戈梅利有榭絲緹這個前例,有必要把不可能的事情列入考量。
——沒想到戈梅利也參與其中……
榭絲緹應該想不到那麼狡猾的計畫,可薩岡也想像不到那個老嫗會利用她做些什麼。
就在薩岡心生提防時,庫拿來了一套——純白的燕尾服。
「來,薩岡先生請換上這個。」
「這是怎麼回事?是要我去當服務員嗎?」
這跟拉菲爾平常做管家時穿的服裝很相似,顏色卻不同。對魔術師來說,沒有比白色服裝更不適合他們的事物了。是想讓自己跟涅菲湊成一對嗎?
見薩岡用詫異的聲音這麼問,庫笑咪咪地把燕尾服推給他。
「好了好了,薩岡先生也一定會嚇一跳的。」
「當妳們在這裡的時候,就已經嚇了我一跳了。」
既然連戈梅利和曼妮拉都到齊了,薩岡就必須使出全力戒備。特別是涅菲,無論發生什麼事,自己都要保護好她。少女太過溫柔,對那個危險人物(曼妮拉)真的太毫無防備了。
當薩岡心懷戒備地穿上燕尾服後,庫滿意地點頭。
「哦哦,果然很適合!薩岡先生的長相也很好看,庫覺得你也可以試著打扮得更時髦一點。」
「……我會考慮的。」
庫的想法恐怕只是『主任感覺很快樂,那我就加入』吧。但她似乎也不是什麼都沒被通知,即使逼問她,也不會得到像樣的答案。
薩岡一邊隨意應和,一邊在燕尾服上施加魔術,讓自己能使用最低限度的魔術。
——得讓〈右天·左天〉跟〈絕影〉能馬上用出來才行。
要逃走的話,至少得做好這些準備。
結果當他回到大聖堂時,涅菲已經先一步等在那裡了。
「——薩岡先生,我很幸福。」
身穿純白禮服的涅菲漾起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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