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都說先下手為強,但也不一定會一帆風順

  第二章 都說先下手為強,但也不一定會一帆風順

  「——不過,才過一年而已,〈魔王〉的成員也換了不少呢。」

  威沛喝著酒杯中的酒,懷念地低語。

  儘管他身形嬌小,一頭銀髮還用黑色緞帶綁住,眼睛也閉得死緊,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成年男性。

  自〈魔王〉薩岡庇護新任〈魔王〉佛爾佛爾後,已經過了一個月。

  情勢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大變動,頂多就是魔族出沒的次數飛躍性地增加。多虧如此,薩岡陣營的魔術師也能推動自己接下的課題。

  眼下威沛就身處魔王殿其中一間當作談話室使用的房間內,現場除他之外,還有戈梅利和錫蒙力。他們都是一年前的魔王候補。在威沛踏進來準備喝杯紅茶時,這兩人就已經在了。

  前魔王候補們碰到面,首先想到的是〈魔王〉的世代交替。

  「嗯,在涅菲小姑娘和法兒小姑娘之後,連佛爾佛爾小姑娘都升格為〈魔王〉了。」

  「戈梅利姊,妳也要舉出沙克斯先生的名字啊。」

  不過,兩人都已經能想像到這位老嫗接下來會說些什麼了。錫蒙力無奈地苦笑,威沛則塞住耳朵,擺出不想跟此事扯上關係的態度。

  「世界就是充滿龐大愛之力的黃金時代!為我存在的樂園眼下就在此處!」

  錫蒙力沉著一張臉喝著紅茶。

  「只要戈梅利姊開心,我就不介意。」

  「我是希望你們也要考慮被牽連的人的心情……」

  面對提出忠告的威沛,戈梅利說道:

  「不過,黃金時代這個詞可不見得是玩笑喔。將近十位的魔王候補,所有人都當上〈魔王〉的時代可是從未有過先例呢。」

  實際上,在這一年間當上〈魔王〉的其中三人——薩岡、法兒和佛爾佛爾就是當時的魔王候補。

  而房裡的威沛、戈梅利和錫蒙力三人實力也並不比他們差。真要說的話,就是機緣的問題。只是因為機緣,他們才沒能獲得〈魔王〉之位。

  至於目前不在場的《封牢》阿刻戎、《神眼》佛勞洛斯和《煉獄》巴爾巴洛士實力也絕不遜於他們。

  如此想來,眼下的確是黃金時代。

  ——巴爾巴洛士也是,若不是他執著於薩岡,也早就成為〈魔王〉了。

  他前幾天在與埃力格的戰鬥中展示的力量,應該已經達到〈魔王〉的領域。

  當威沛想起那個自己不太想與之相處的朋友時,戈梅利用打量的目光盯住他。

  「威沛,如果你不執著於阿斯摩太,肯定也早就成為〈魔王〉了吧。」

  「……畢竟薩岡大方地把力量分給我了。」

  所想的事情直接變成迴力鏢打中自己,威沛只能給出曖昧的回應。

  不只是作為研究材料的聖劍,那個王還毫不吝嗇地把知識也給了威沛。多虧此,他已經構想出幾種對付阿斯摩太的辦法。

  ——即便如此,我目前還是贏不過那個可惡的女人。

  他需要更多力量,對其他〈魔王〉根本沒有興趣。

  戈梅利卻探出上半身,像是對此更有興趣了。

  「那麼,你的研究如何了?就是要讓愛之力……咳咳,天使脫離聖劍的那個。」

  「……我開始覺得妳最好還是閉嘴了。不過,算是順利吧。」

  作為聖劍研究先驅的威沛,可是得到了聖騎士長中首屈一指的強者——拉菲爾的全面協助,怎能不拿出任何成果呢。

  「如果是單純解放天使的辦法,幾乎可說是定好了。聖劍持有者那邊已經有答案了,我的職責就是精製固定這些的容器,這方面的試作品也幾乎完成了。」

  「哦,真不愧是你。」

  「但還有幾個問題。」

  威沛先說了這句開場白,再豎起一根手指。

  「首先,問題在於解放天使的辦法【告解】,完全仰仗聖劍持有者的技術。目前達到那個階段的有六人,只有十二把的一半。」

  聽到這個事實,錫蒙力露出意外的神情。

  「六人?那他們也達成了嗎?」

  威沛同情地點點頭。

  「無論好壞,這裡都有好幾位優秀的劍術專家。只要所有人連日出手指導應該至少能有什麼領會吧。」

  「啊……」

  錫蒙力也像是有所察覺般瞇起眼。

  最近指導新人們的任務是以第二代銀眼之王艾因為首,再加上管家拉菲爾和女兒黑花負責,歐利昂兼奧伯龍卿有心情時也會參加。

  這下子除了變強以外,就不會有其他結果了。畢竟不變強的話就會死。

  戈梅利探出身子問道:

  「第二個問題是什麼?」

  「就算移至憑依物,跟聖劍之間的連結也不會斷。要是容器遭到破壞,就會返回聖劍中。只要沒有完全消滅聖劍,就很難解除這個。」

  「但我記得……聖劍即使被粉碎到不成樣子也還能運作吧?」

  威沛也滿臉不悅地點頭。

  「聖劍的人祭製法於拘束上所下的功夫高得令人咋舌,應該會需要非比尋常的力量來斷絕因果線。」

  然後他看向戈梅利。

  「戈梅利,有沒有辦法用妳的咒鐮〈塔那托斯〉處理?」

  聽到這個問題,戈梅利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大鐮刀。

  「嗯——這並沒有那類效果。或許能透過某種辦法進行挪用,但這本身是沒辦法的。」

  「果然如此啊……」

  威沛也只是確認一下而已,他僅是輕輕點了下頭。

  這時,錫蒙力開口道:

  「可是,容器該如何製作?我聽說佛爾佛爾小姐還在修練,無法協助研究。」

  「啊啊,這我也很在意。魂魄這種事物非常地纖細又不穩定。如果只是製作容器,應該會因不合適而消滅。」

  魂魄這種事物之所以還是未知的存在,無法以魂魄狀態停留也是原因之一。它是會流動的。

  那麼要留住魂魄的容器,就必須跟它是同等的存在。

  就算塞入他人的身體,也會無法附著進而消失。即使用魔術固定、成功支配肉體,也會在短短的幾年間就腐朽。複製人能交換肉體,是因為那些容器以肉體來說是同樣的存在。

  這部分的研究先驅據說是《怨懟》安托士,連他都需要用自己的血族作為憑依。他似乎是透過血的咒法,讓肉體和魂魄同步。薩岡的書庫還收藏了幾本他的魔道書,非常有幫助。

  ——不過他似乎也是某種因果的魔術師……

  他是巴爾巴洛士的師父,也是祖先,然後遭到薩岡跟艾謝拉這對母子的二度肅清。

  威沛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以微笑。

  「佛爾佛爾的存在本身就是個線索……不如說,即使研究她的身體,大概也得不到成果。」

  「……什麼意思?」

  見威沛的措辭變得拐彎抹角,戈梅利與錫蒙力雙雙露出詫異的表情。

  縱使把生物的魂魄放入無機物的容器內,精神也會承受不住並崩潰,然而佛爾佛爾在運作時卻沒有半點不對勁。

  「那是因為,她的魂魄很特別。」

  佛鈕司公的遺作兼最高傑作——人造魂魄——佛爾佛爾的容器是無機物,不光是為了證明創造魂魄成功這一點。

  「據說佛爾佛爾流淚了,陶瓷人偶的容器絕對做不到這點。如果真的實現了,那就是因為容器有了變化。」

  「——!」

  兩人都不是理解不了他的意思的魔術師,雙雙倒抽一口氣。

  米卡所見到的佛爾佛爾不諳世事,說話也很不穩定。人造魂魄完全是無瑕的狀態。

  透過和米卡間的交流獲得經驗,學到感情,為他的死感到悲傷。

  容器則回應了魂魄的成長。

  那就如字面所示,是活著的人偶。會成長的容器。

  「那是為了佛爾佛爾這個魂魄量身打造的專用容器,她總有一天或許會成為與人類並無二致的存在。」

  確認其可能性後,佛鈕司便就此逝去。

  戈梅利深受感動,並做出肅穆的祈禱姿勢。

  「多麼深刻的愛之力化身……!我不知該如何用言語傳達這種心情。」

  「……嗯,妳或許維持這個樣子就行了。」

  威沛傻眼地這麼一說,錫蒙力也跟著無奈地苦笑。

  「威沛先生也習慣了呢。」

  「我是不太想習慣啦。」

  然後,戈梅利像是真心感到遺憾地低下頭。

  「我真切感受到失去佛鈕司公的損失有多大。」

  「「……」」

  也不知是誰先開始的,威沛和錫蒙力雙雙閉上眼。

  接著威沛又補了一句:

  「……還有阿刻戎也是。」

  這已是發生在一個月前的事,薩岡嘗試接觸的魔術師之一——《封牢》阿刻戎以屍體的狀態被人發現了。

  ——是因為薩岡跟他接觸了,還是有其他原因?

  做為現場的酒吧雖然還另有好幾個客人,卻不曉得他是何時被害,明明連桌子都被掀了。由此看來,可以斷定犯人是格雷希亞拉波斯。

  就在這時——

  「錫蒙力,糟糕了!」

  來人沒有敲門,就直接打開談話室的門。

  「怎麼了?」

  今天薩岡休假,因為他下令不准有人找他通報消息,錫蒙力就作為無可奈何時的代理負責應對。

  「襲擊者……不,有客人。」

  前來報告的魔術師看起來相當驚慌。

  嗯,這也難怪。連威沛看到魔術師帶來的對象,也理解了這個原因。

  「你是……!」

  出乎意料的客人前來造訪薩岡了。

  ◇

  「……終於找到你了,《黃金卿》菲尼克斯。」

  用拘束帶掩住臉的青年用疲乏的聲音這麼說道。

  青年身旁還站著一個被拘束衣奪去身體自由的少女,她似乎也筋疲力盡,靠著青年開始一晃一晃地打盹。

  青年名為貝赫莫特,身形纖細,有身淺黑的肌膚,從外表看不出他的年紀。他身上的服裝與其說是長袍,更像是外套,在這個季節看起來很熱。因為拘束帶,他的長相並沒外露,只能從縫隙間看到那雙紅瞳。

  少女則是利維坦,有一對人魚族特有的鰭耳,而且擁有跟某位樂天人魚一樣的藍髮藍眼。儘管拘束服綁住她的雙手,雙腿卻是分開的,讓她能夠行走。從袖子垂下的裝飾繩十分顯眼。

  這兩人都中了詛咒,在其中一方呈現人類形態的期間,另一人會化為異形的怪物,這或許也能稱作比翼連理之咒吧。為了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兩人在整個世界徘徊了五百年。

  ——如果沒有薩岡,我們現在依舊還在尋找。

  他們的詛咒尚未解除,目前只是被封住了。兩人能像這樣再次見到彼此,都是多虧〈魔王〉薩岡的力量。

  所以這次換貝赫莫特和利維為他做事了。

  直到未來詛咒真正解除的那一天。

  就這樣,自兩人從薩岡那裡接下新的命令起已經過了快要兩個月。

  兩人正在尋找某位魔術師。除他們之外,還有其他魔術師也接到同樣命令前往各地,但貝赫莫特他們恐怕會是最晚完成的。像沙克斯在一個月前便已接觸佛鈕司,並回到了魔王殿。

  想想也是,畢竟貝赫莫特他們負責的魔術師是個格外古怪的傢伙。

  兩人終於找到的魔術師打扮得很奇怪。

  首先,是戴在頭上的那個詭異面具。

  面具宛如模擬鳥喙般、呈現異樣的外形,表面打上無數的大頭針。等同眼睛的部分鑲著毛玻璃鏡片,肩膀披著編有鳥羽毛的長袍。因為駝背且彎腰的關係,看不出他的體型。

  長袍縫隙間露出的手上套著黃銅手甲,而那腿甲和詭異的面具也全是用黯淡的黃銅製成的。

  《黃金卿》菲尼克斯,十三〈魔王〉之一,資歷老得足以和佛鈕司並列,據說創造過眾多不祥的魔術。

  魔術師轉過那張鳥臉。

  『嗯,還想說這聲音真熟悉,原來是你們啊。』

  他的聲音十分難以聽清,該怎麼說呢,就像是被壓扁的怪鳥般難聽。利維無法忍受似地用頭摩擦貝赫莫特的胸口——是想摀住耳朵吧——於是貝赫莫特替她摀住了另一邊的耳朵。

  不過,鏡片底下的火紅雙眼看上去正因驚愕而瞪大。

  『……看你們兩人湊在一起,難道「那個詛咒」解開了?』

  知曉貝赫莫特和利維情況的人,自然會有這種反應。

  貝赫莫特對這種反應並不排斥,聳肩回應道:

  「這個嘛,還沒解除,但算是暫且實現了願望……比起這個,你聲音是怎麼回事?是那個面具的關係嗎?」

  《黃金卿》驕傲地張開雙手。

  『這面具很棒吧?是六百年前……不對,還是七百年前?歐利昂散播疫病時流行的面具……啊啊,我指的是前一個歐利昂。』

  現在被稱作「歐利昂」的魔術師,是殺了過去的〈魔王〉歐利昂、奪走這個名字的貴精靈。菲尼克斯說的就是本來的歐利昂。

  貝赫莫特退縮地搖搖頭。

  「居然是那個混蛋的喜好?難怪我覺得這品味有夠糟。戴著那種臭轟轟的東西,真虧你還能平心靜氣。」

  「貝赫莫特,你說得太過火了。」

  利維雖出言相勸,但她也用輕蔑的冰冷眼神看向菲尼克斯。這也難怪,畢竟……

  ——我可不想聽到對我們下詛咒的混帳的名字。

  主導此事的人似乎是謝利康,可實際對貝赫莫特他們下咒的卻是那個〈魔王〉。

  《黃金卿》沒對隱藏不住厭惡的兩人生氣,而是聳聳肩。

  『我看起來很平靜嗎?這臭得要死,我還吐了三次呢。老實說,真的很難受。』

  「那就趕快把那種東西脫掉啦!」

  說不定他的聲音不對勁也是因為面具的關係。

  菲尼克斯像是看見幻覺般,開始左右搖晃起身體。

  『感覺意識矇矓,腦功能降低,是種未知的體驗。再繼續下去,沒過多久就會變得什麼都無法思考,連死都會覺得無所謂。你不覺得這很有查證的價值嗎?』

  「……你那個自傷癖還沒改過來啊。」

  這個魔術師雖是〈魔王〉,卻有個棘手的習慣,就是貝赫莫特口中的自傷癖。一目擊到普通人會當場死亡的現象,他就會匆匆往前衝。

  ——然而他還待在〈魔王〉的位置上,真是個怪物啊……

  薩岡的部下都很能幹,但若要舉出能跟這個怪物交涉的人,除了貝赫莫特及利維兩人外就沒有別人了。

  菲尼克斯終於筆直地站起身,並轉向貝赫莫特。

  『那麼,你們過來這種地方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這裡是位於大陸西北端的舊火山。

  庫里奧火山,自古時代便頻繁噴發,曾在幾個傳說中登場,如今卻是死火山,只殘留著過去的風貌。當然現今已不會有人踏足此處,從最近的村子搭馬車趕路,也要花上整整兩天才能抵達這個邊境。

  ……本該如此才對。

  貝赫莫特俯視著咕嘟咕嘟沸騰的熔岩海,吞了口唾沫。

  「我聽說庫里奧火山噴發的消息,想著或許是你才過來看看,結果完全正確……這次你又在幹嘛?」

  貝赫莫特這麼一問,菲尼克斯就歪著鳥嘴面具,懶洋洋地答道:

  『火山這個現象擁有這顆星球最強大的力量。我覺得復活曾經死去的火山,肯定需要非比尋常的代價,就試了一下……總之,結果正如你們的想像。』

  讓死火山復活的偉大功績與其說是魔術,更偏於魔法的範疇。但魔術不會產生奇蹟這種方便的偶然,超過限度的行為就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代價大多是施術者的命。

  但菲尼克斯卻一臉坦然,一副沒失去任何東西的樣子。

  就如《傀儡公》佛鈕司是鍊金術的始祖那般,《黃金卿》菲尼克斯則是眾多活祭品魔術的始祖,過去與巴爾巴洛士聯手的《剝臉》魔術也屬於他的系統。

  只是,俯視著腳邊蠢動的酷熱,魔術師的聲音透露出失望。

  明明完成讓死火山復活的偉大魔術,對這個可怕的魔術師而言卻仍是失敗。

  但菲尼克斯不是在問兩人是怎麼過來的。

  貝赫莫特下定決心坦白道:

  「你的徒弟,阿刻戎被殺了。似乎是格雷希亞拉波斯下的手。」

  『…………這樣啊。』

  那個難以聽清的嗓音聽起來隱隱有著悼念之意。

  然後菲尼克斯誇張地攤開雙手,做出詫異的動作。

  『你們真是親切,居然為了告知我這件事,就特意來到這種偏遠的地方?』

  在實驗失敗之後又收到徒弟的訃告,就算是這個魔術師也會感到難受吧。這感覺就是自暴自棄才會做的動作。

  不過正題並不在此。

  貝赫莫特用力抓了抓頭,開口說道:

  「我只是覺得必須告知你……我們的工作是想請你去見那個男人。」

  『你是指〈魔王〉薩岡吧?』

  甚至不需要他解釋,菲尼克斯就說中了這個名字。

  『在我遠離俗世的期間,他似乎鬧出不少騷動呢。聽傳聞說,他殺了那個謝利康?』

  「嗯。」

  見貝赫莫特出聲肯定,菲尼克斯發出冷笑聲,彷彿是覺得沒意思。

  『呵呵呵……他在〈魔王〉中果然也是最弱的。居然輸給人類,真丟〈魔王〉的臉。』

  「「…………」」

  貝赫莫特及利維閉上嘴,彷若在看什麼無可救藥的事物。

  ——阿刻戎好像也是個言行格外浮誇的魔術師……

  師徒在討厭的地方都這麼像。

  菲尼克斯獨自發出笑聲,接著突然沮喪地垂下肩。

  『這樣啊……他真的死了嗎。真可惜,我還以為他是個死也死不了的男人呢。』

  「你也會悼念他人的死亡啊?」

  明明就是個即使面對徒弟的死亡,也不會明顯表露情感的魔術師。

  菲尼克斯用沉痛的聲音繼續說:

  『因為他是朋友嘛。』

  接著他拍了拍長袍轉過身,好笑地笑了笑。

  『好了,叫我去見薩岡是要幹嘛呢?他在外頭似乎做了不少惡作劇吧。聽說不光是謝利康,比夫龍、第二代歐利昂和安德列亞爾弗斯的離開,還有佛爾卡斯失去行蹤都跟他有關。』

  菲尼克斯彎著手指計算,無法置信似地再次轉向貝赫莫特。

  『咦,會不會太多了?怎樣,他是瘟神嗎?不要,我不想跟他扯上關係……』

  「不過,老大對敵人可不會留情喔。」

  做出害怕的舉止一段時間後,菲尼克斯倦怠地垂下肩。

  『所以,下次就要把我定為目標了嗎?若真是如此,那還真無聊,畢竟要從頭開始教育不諳世事的小少爺超級麻煩的。』

  縱使知道薩岡的功績,菲尼克斯還是如此斷言道。

  但他搖搖頭,似乎馬上改變了想法。

  『啊,不對。只是打倒謝利康和安德列亞爾弗斯的程度,就得意忘形到以為可以勝過我了?區區一個新人,也太傲慢了。』

  「為什麼要改口啦?」

  菲尼克斯沉浸在愉悅中,接著再次轉身面對貝赫莫特。

  『咦,等等喔?那孩子打倒了安德列亞爾弗斯?要怎麼做才能勝過那種怪物?』

  「你剛剛不是自己講了?為什麼現在才在驚訝?」

  『不是啊,就是覺得那傢伙的死法不會太好,他死了我並不驚訝,但該怎麼說呢,就是無法想像他在戰鬥中倒下的樣子……』

  《劍神》安德列亞爾弗斯擁有〈魔王印記〉與聖劍〈沙利葉〉,甚至還能停止時間,的確是世界上最強的男人。即便他已將〈印記〉和聖劍轉讓,也無法想到半個能打倒他的人。

  ——另外,我是聽說他還活著啦。

  可是對於這點,菲尼克斯也是馬上就失去興趣。

  『算了,怎樣都好啦。安德列亞爾弗斯確實很強,卻也只是這樣。離我的願望還很遠很遠,遠到完全比不上。』

  他的聲音彷彿曾看見過希望般,帶著失意的情緒。

  『還有那傢伙,格雷希亞拉波斯那個吹牛大王,能不能趕緊死一死?居然還殺了我的徒弟?那傢伙不但自以為是還只會出張嘴,真的很討人厭。什麼《殺人卿》嘛白————痴!』

  「「…………」」

  貝赫莫特再次閉上嘴。

  ——他真的失常了呢……

  是面對徒弟被殺的消息,多少有些動搖了吧。

  而且,貝赫莫特能明顯看出他這次也進行得並不順利。這位魔術師花了遠比貝赫莫特他們更多、甚至是多得離譜的年月挑戰某個志向。

  在這方面,貝赫莫特也不是不同情他,但很棘手這點仍是不會變的。

  就這麼讓他繼續抱怨也很麻煩,貝赫莫特便提起菲尼克斯似乎會感興趣的話題。

  「啊——你說的格雷希亞拉波斯,之前好像被殺了喔。」

  『咦,什麼啊,也太讓人開心了。你這麼取悅我,是打算幹嘛?是要那個嗎?需要〈魔王印記〉嗎?』

  見對方表現出甚至願意捨棄〈魔王〉的喜悅,貝赫莫特也不禁驚訝地往後仰去。

  「這麼開心啊……但他應該還活著喔。」

  阿刻戎是在黑花與沙克斯打倒格雷希亞拉波斯後被殺的。

  明明被殺卻還活著聽起來很奇怪,但〈魔王〉這群人是不會僅因被殺而死的。他們就算被挖出心臟或頭部遭到破壞,都能淡然復活,不過也是要看死法就是了。

  ——況且聽說屍體被馬加錫亞帶走了。

  沒用的話根本就不會帶回去。

  即便如此,菲尼克斯還是滿意地點了好幾下頭。

  『那就能再殺一次了,是好消息。嗯,太棒了。下次由我出手吧,不介意我打倒他吧?』

  「…………」

  無論他心情好壞,都一樣麻煩。

  當貝赫莫特快要不想再說好聽話時,察覺到這點的利維直接從他身後探出臉來。

  「菲尼克斯,如果你不打算聽我們說,我們就回去了。」

  『哎呀,利維小姐,妳看起來根本沒有要跟我對話的意思啊。』

  利維用非常認真的表情頷首。

  「……因為你的聲音太刺耳,讓我也沒了說的意思。」

  『妳啊,我也有心,是會受傷的。』

  就在菲尼克斯於面具底下淚眼汪汪時——

  「「『——!』」」

  三人同時轉頭看向火山口。

  在噴出煙雲的紅海深處,爬出了某種事物。外觀找不到手腳和頭之類的部位,卻能看出牠的動作擁有如同生物的意志。

  「……這傢伙是什麼啊?」

  該怎麼說呢,就是「燒焦的泥漿形成球形漩渦般的事物」。

  ——不是生物。那是……魔族嗎?

  貝赫莫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魔族,但到目前為止從未看到同樣形狀的魔族。該用什麼標準定義魔族呢?

  牠們跟人毫無共通之處,看起來甚至不像生物。然而,他連牠們是用何種物理法則保持那個外形都不知道。

  但牠周身散發出足以令人窒息的殺氣和魔力。

  這個動作其中存在著某種意志。

  即便困惑,貝赫莫特仍馬上抱住利維,跟火山口拉開距離。

  菲尼克斯則用沒有半點緊張感的聲音低語道:

  『哎呀,你們是第一次看到嗎?那是魔族喔。這麼說來,最近常常看到呢。牠們也有類似繁殖期的週期嗎?真有趣。』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區區一隻魔族,貝赫莫特本以為自己能夠打倒牠。

  只是這隻魔族或許是吸收火山口的熔岩,光在眼前就能感受到足以燒傷皮膚的熱度。老實說,似乎連靠近都不可能。

  但菲尼克斯卻傻眼地搖頭。

  『你也別那麼恐慌。魔族是絕對無法違逆我們〈魔王〉的,正確來說,是無法違逆我們所擁有的〈魔王印記〉。只要沒有某種不會受到〈印記〉干涉的例外,就不會有事。』

  「……喂喂喂。」

  為什麼這位〈魔王〉不先來個這麼不祥的鋪墊就不會講話?

  菲尼克斯舉起右手。

  『那邊的魔族,菲尼克斯以〈魔王印記〉命令你。你熱得讓人難受,趕緊給我消——咦?』

  這句話被某種沉沉的噗滋聲及微小衝擊打斷。

  菲尼克斯一臉不可思議地俯視自己的身體。

  熔岩魔族射出的石塊刺入〈魔王〉的身體。

  ◇

  「……欸,莉莉,為什麼都只有會拋下我逃跑的男人會靠近我?」

  「誰知道,是不是因為妳沒有看人的眼光?」

  與此同時,大陸南方的某個城市內,有個可憐的女孩說起怨言。

  另一個少女則用傻眼的表情望著這個可憐女孩。

  少女有著一頭在月光下閃耀著淡淡銀光的秀髮,堇色的大眼睛中浮現星星印記,胸口掛著銀色的吊墜。倘若沒有開口,還留有稚氣的端正面容一定可以討得任何人的喜愛。

  這位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女名為阿斯摩太,無論是她自己或別人都認同她是最糟且最差勁的〈魔王〉。

  這裡在幾分鐘前還是住宅,現在卻遭到扭曲摧折,殘骸四散。

  她一旦使用魔術,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這樣。對於被波及的各種事物,只能當作是它們倒楣並放棄。

  「就我來說,更疑惑為何有妳這種在短期間內就數度遭遇魔族的記者存在。果然是中了什麼惡質的詛咒了吧?」

  馬加錫亞命令阿斯摩太討伐魔族,她剛剛正好在此地解決掉一隻。

  只有被稱作預言者、擁有異能之人才能預測到魔族的出現。現在的時代就只有〈魔王〉埃力格一人,多虧了她的指示,阿斯摩太才能直接來解決魔族。

  不知為何,她頻繁在目的地遇到這個可憐女孩——一位八卦記者,好似是叫做麗貝卡。

  麗貝卡揚起空虛的笑。

  「我或許真的被詛咒了吧。雖然每次都會得救,奇怪的是手頭上的錢不知為何總會全部消失。」

  「啊哈,妳的金錢觀還是要再確實一點吧?儘管天下貧富無常,但這樣是無法生活的唷。」

  「妳以為我都進貢給誰啦!?」

  雖說阿斯摩太每次都會拯救麗貝卡,卻也每次都會把她手頭上的錢全部搶走。麗貝卡會想抱怨個一、兩句也是理所當然,但覺得自己只是收取正當報酬的少女不可思議似地滿臉疑惑。

  麗貝卡終於整個人躺到地上,憤憤地揮舞手腳大鬧。

  「咿————!我也想被好男人嬌寵保護啊——!應該說,他們也可以養養身無分文的我啊!」

  「呃,對方也有選擇的權利啊。」

  當阿斯摩太回以正論時,麗貝卡淚眼汪汪地瞪回來。

  「哈————!莉莉可以選擇對象真好啊!」

  「嗯,畢竟有這張容貌,我不否認自己很受歡迎。」

  「呀!?」

  她用手指輕梳銀色的秀髮並漾起微笑,讓麗貝卡發出慘叫直接昏倒了。

  但麗貝卡又立刻站起身,拿出筆和記事本。

  「唉,算了算了。那麼,能不能請勝利組的莉莉跟我說說妳的情史?」

  「咦,我為什麼要跟不親近的對象聊這種話題?」

  「……?當然是為了我的生活費啊。我不說明,妳就不懂嗎?」

  「對、對不起。」

  這大概就是對生的執念吧。

  見八卦記者雙眸陰暗混濁,額頭甚至冒出青筋,一本正經地這麼回答,阿斯摩太也不由得開口道歉了。歷史上,她恐怕是第一次讓這位〈魔王〉道歉的人。真不愧是數度遇到魔族,還能倖存下來的女孩。

  嗯,畢竟每次都搶走這麼多金錢,阿斯摩太那幽微的良心也並非沒受到半點苛責。

  要回答是也無所謂,但莉莉還是滿臉困惑。

  「情史可以賺錢嗎?」

  「妳在說什麼啊,情史反倒是最賺錢的喔。妳不知道嗎?聖騎士長榭絲緹和前魔王候補巴爾巴洛士的熱戀消息。即使過了兩個月還有豐富的題材,連日來都是頭條新聞唷。」

  因為有利用報紙當作交換情報的媒介,阿斯摩太也有讀過。

  〈魔王〉薩岡已經沒再去干涉他們,然而已經熱起來的話題不會這麼輕易就消失。特別是光遠遠觀望,兩人每天都會引起什麼騷動,題材簡直是要多少有多少。

  因此縱使事件後已經過兩個月,報章雜誌上仍是充滿亂七八糟的消息。

  「哦——居然有人的愛好這麼特別~我還真想看一次~」

  她回應時的假笑看起來沒有半點興趣。

  其實阿斯摩太之前直接撞上了那起醜聞的現場,但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人類的臉明明全都一樣,真虧他們能對特定的某人抱有那種沉重的感情。

  阿斯摩太的一族——寶石族(Carbuncle)在四百年前就滅亡了,因為埋在他們體內的核石很值錢。

  對這樣的她而言,外頭的人類不是惡敵就是云云眾生。不論是魔術師、教會還是普通人,一樣都想要被取名為煌輝石的核石。

  因此,她雖認同會有部分的例外,可一一分辨出個體也沒有任何利益可言。

  麗貝卡沒在意阿斯摩太的狀況,而是用熱情的語氣繼續說道:

  「不過,雖然世間都在吵什麼巴爾榭絲,但最讓我們賺錢的還是莉莉喔!莉莉的情史肯定能成為頭條喔。」

  被她這麼一說,阿斯摩太想起之前也有人問過同樣的問題。

  ——這麼說來,法兒好像也很喜歡這種話題吧。

  直到現在,她都沒忘記那個小小的龍少女曾經問過自己有關戀愛的事。

  阿斯摩太就跟那時一樣,為難地皺起眉頭,面露疑惑。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沒對特定的某人有過那種感情。」

  也不知剛剛的咒罵到哪去了,麗貝卡瞪圓眼睛、愣愣地開口道:

  「咦,這與其說是沒跟人交往過,更像是沒喜歡過任何人吧?」

  「呃,魔術師就是這樣啊。」

  「那、那麼,有沒有初戀的故事……」

  「就說了,妳問我戀愛,我也不懂啦……」

  雖然對於背離她的期待感到不好意思,阿斯摩太也只能聳聳肩。

  唉,既然情史能夠賺錢,她也懂八卦記者想聽這些來謀生的心情,但麗貝卡搞錯詢問對象了。

  然而,麗貝卡不知為何像是聽到什麼有趣情報般,雙眼閃閃發亮。

  「哎呀哎呀哎呀,我聽到了一個值錢……更正,有趣的消息喔!」

  「妳這樣根本算不上改口喔。」

  麗貝卡從瓦礫中拉出兩張椅子,舔著筆尖凝視阿斯摩太。

  「讓我聽聽詳情。還是有追求妳的人吧?」

  面對這番不容分說的魄力,阿斯摩太也被迫坐到椅子上。

  「呃,算是吧……」

  「那應該有殘留印象的人吧?」

  「咦——?嗯……啊啊,大概是兩、三個月前吧?遇到了個算是親戚的人,那個人我倒是有印象。」

  儘管不懂喜歡這種情感,卻能知道對方對自己抱有好感。

  在受欺凌者之都照顧自己的他,甚至還說『若有個萬一,我們就一起逃吧』。他都說到這種程度了,阿斯摩太的心也沒無情到連這都理解不了。

  ——畢竟朱羅是個好人嘛……

  雖說他以為阿斯摩太是失憶了,但他對她真的很溫柔。阿斯摩太也很感謝他。

  她這麼說明後,麗貝卡發出激動的叫聲。

  「啊——!那妳怎麼沒跟對方一起逃走啊?」

  「呃,是要逃去哪?而且就算他跟我一起走,我大概也只會把他當作可以犧牲的棋子用完就丟,這樣我實在過意不去……」

  她應該不會讓同為寶石族(Carbuncle)的他死去。

  可即便阿斯摩太沒這麼做,他總有一天也會被誰殺掉,就因為他是寶石族(Carbuncle)。所以,他不該離開有法兒庇護的那個村子。

  ——我大概、是希望他活著的……

  還有寶石族(Carbuncle)跟已經無法回頭的自己不同,能過著積極往前看的生活——這個事實對阿斯摩太而言是不小的救贖。

  但這跟戀愛應當不是同樣的情感。

  阿斯摩太為難地問道:

  「說到底,妳說的『喜歡』到底是什麼心情?」

  「嗯嗯!能一本正經地問出這種問題,可以給個高分。愛之分數是九十分喔。」

  「那個分數又是怎麼回事?」

  「最近認識的魔女教了我一個名叫愛之力的概念。但不經過數值化,讀者是不會懂的。」

  「哦……」

  麗貝卡用某種迅猛的勢頭在記事本上寫著字,並用興奮的眼神看著她。

  「然後嘛,我認為所謂的喜歡,果然是想跟這個人在一起,或是想待在他身邊那樣的感覺。」

  聽她這麼說,最先浮現在阿斯摩太腦中的是那個龍少女。

  ——嗯,畢竟法兒是好孩子嘛。

  但阿斯摩太也知道,這應該只是友情。

  用手撐著臉頰,阿斯摩太疑惑道:

  「那跟朋友有什麼不同?」

  「愛之分數加八十分!莉莉果然厲害!到這個年紀居然還不知道戀愛,妳是天然結晶嗎。」

  嗯,不知道戀愛的四百歲或許真的很罕見,而且還可能是不體面的意味。

  「那個的滿分是多少?」

  「一百分啊。」

  「已經超過很多了吧?」

  「這表示妳很有資質啊!啊,跟朋友間的不同就是非這人不可啦,或是可以為這個人而死的強烈心情吧。」

  聽她這麼說,阿斯摩太也不是沒想到特定的對象。

  「嗯——這個的話應該就是徒弟了吧。」

  不過與其說是可以為他而死,「被他殺掉也無妨」可能更準確。

  ——總有一天,等那孩子的力量抵達我的水準時,老實死去也無所謂。

  徒弟就是要超越師父的存在。而阿斯摩太的徒弟——威沛有足以怨恨、殺死她的理由。

  所以,她願意讓那個徒弟殺了自己。那對阿斯摩太來說,肯定會是最安詳的結局。

  見她平靜地這麼回答,麗貝卡驚愕地杏眼圓睜。

  「徒弟!?莉莉妳是已經收徒的年紀了?」

  「嗯~別看我這樣,我成為魔術師也有滿長一段時間了。」

  她的徒弟直到今天還是叛逆又可愛。

  只是——阿斯摩太回過神來。

  「不過,徒弟就是徒弟。我們不會互餵甜點,也不會彼此擁抱。」

  「哎呀哎呀哎呀,妳很清楚交往是怎麼回事嘛!」

  「呃,因為之前有人在我面前曬恩愛曬到我非常難受……」

  她說的就是薩岡和涅菲。

  最終結果雖是達成薩岡會提供魔族情報的協議,但在那之前兩人就一直做出甜膩膩的舉止。她目前不想看到那些。

  當她用畏縮的聲音這麼表示,麗貝卡理解地頷首。

  「莉莉是想靜靜交往的類型呢。那有沒有待在一起就會覺得安心、想依偎彼此的對象?」

  「啊——這個的話好像有。」

  在那個難受感過後,不知怎麼回事就讓自己跟他一起喝起紅茶的老管家。

  ——記得他是叫拉菲爾吧?

  對方也是歸還姊姊核石的人,而且這種奇妙的緣分還在延續。

  「他會泡很好喝的紅茶……我很想再喝一次那個紅茶。」

  一回想起來,嘴角不知為何就自然地漾起微笑。

  目睹這個反應,麗貝卡陡然瞪大雙眼。

  「愛之分數加兩百分!水準根本不同,妳很行嘛,莉莉。」

  「那果然是不好的意思吧?還有,對方是個老爺爺唷。」

  結果麗貝卡一臉不可思議地疑惑問道:

  「老爺爺有什麼問題嗎?莉莉的實際年紀也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年輕吧?畢竟妳還有徒弟。」

  「唔……」

  被這麼一說,她不知為何無法反駁。

  若要說到年齡,阿斯摩太確實是活了拉菲爾的八倍左右。外表的年齡對魔術師來說沒有意義也是事實。

  她搖了搖有一瞬間認真思索的頭。

  「呃,他已經有小孩了,應該不會發展成那樣吧。」

  「愈是禁忌的愛情就愈讓人熱血沸騰,妳最好記住這一點。那麼,對方是個怎麼樣的男性?」

  「我沒蠢到會在這時告知妳名字。」

  說了顯然就會在報導中遭到玩弄。她再隨心所欲,也還是不太想給對方添這種麻煩。

  麗貝卡搖頭,不肯放棄訊問。

  「我不會要妳跟我說名字的。但能不能講講那種、像是特徵或人品之類的?」

  「人品……?這個嘛,就是人明明很好,笨拙感卻比較重的類型吧。性格很紳士喔。」

  「嗯嗯,莉莉居然罕見地稱讚對方。還有呢還有呢?」

  「這個話題還要繼續嗎?」

  即使差不多覺得煩了,可不回答似乎就得不到解脫。阿斯摩太不情不願地回想拉菲爾的特徵。

  「我想想,硬要說的話,就是個沉穩的老爺爺。感覺是個很有能力的人。」

  阿斯摩太彎著手指計算,然後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啊,我就想說那個人跟某人很像,原來是師父。

  寶石族(Carbuncle)深村遭到襲擊、獨自倖存下來的阿斯摩太,並不是一開始就會施展魔術。她也有一位為她啟蒙魔術的師父。

  對方是當時的魔王候補,也是個非常有實力的魔術師,可一起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他絕非善人,也非紳士,卻是給予、留下許多事物給阿斯摩太的恩人。

  拉菲爾跟那位恩師隱約有些像。

  ——特別是讓人彆扭的地方,有夠像……

  當她正懷念時,記者卻停下了筆。

  「莉莉用那種說法,表示對方是聖騎士嗎?」

  阿斯摩太摀住自己的嘴,暗道糟糕。

  ——面對這個人時,意外不能大意呢。

  阿斯摩太身處魔術師的頂點,不太會用強弱這種表現形容魔術師。畢竟除她以外的魔術師水準都比她低。

  既然是阿斯摩太用強弱來形容的對象,就是領域跟她不同的對象——像聖騎士或貴精靈這樣會使用魔法的存在。

  但這只是阿斯摩太特有的概念,如果不是非常瞭解她,理應無法得出這個答案,麗貝卡卻透過不經意的一句話看出來了。作為記者,這個女孩或許非常能幹。

  儘管事後補救已經太遲,阿斯摩太仍露出假笑,故作疑惑道:

  「啊哈,對柔弱少女來說,所有男人看起來都很強啊。」

  「莉莉,妳有聽過說服力這個詞嗎?」

  「字典裡有的我都知道喔。」

  她佯裝不知、歪頭這麼回應,結果麗貝卡意外老實地放棄了。看來是已經聽到足夠的故事作為素材了。

  因為終於能夠得到解放,阿斯摩太轉動肩膀伸了個懶腰,麗貝卡卻直到現在才看向曾為住宅的一片狼藉。

  「這麼說來,莉莉戰鬥的的敵人是叫魔族吧?即使是這樣,最近是不是太多了?」

  「嗯——對,有點多呢~」

  阿斯摩太無所謂地回應道,眼睛卻迅速瞇起。

  ——其實是反過來呢。本來會增加更多的,但實在太少了。

  考慮到一個月前的增加速度,阿斯摩太目前處理的數量還不到預料中的一半。

  可以輕鬆是很令人開心,原因不明的現象卻散發出一種不祥的感覺。

  根據薩岡他們的情報,有跟桑楊沙同種的個體存在,或許就是牠在產生魔族。

  ——或者是有人解決了牠們?

  亦或是,有阿斯摩太以外的人在處理魔族?

  可是要幾乎每天邊走邊處理魔族,就需要能跟阿斯摩太比肩的力量。這種魔術師在現存的〈魔王〉中也沒幾個。

  ——除我以外,也就是薩岡或菲尼克斯了吧……

  但她沒聽薩岡提到這件事,那個菲尼克斯也不可能參與麻煩事。不過出現在眼前的話,他再怎麼樣都會出手的吧。

  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馬加錫亞沒有認真解決魔族,是因為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吧。也或者是,馬加錫亞需要大量的魔族。

  而且也有他準備利用那個名為巴托的〈涅芙利姆〉做點什麼的跡象。

  ——差不多該是撇清關係的時候了。

  要阿斯摩太應付魔族,是因為對馬加錫亞來說,她的利用價值差不多快沒了。阿斯摩太這邊也是,她尚未回收的核石也就剩一、兩顆。

  接下來就看哪邊能搶得先機。

  兩人都是最差勁的〈魔王〉,不可能達成圓滿解除同盟的結局。

  阿斯摩太站起身來。

  「我想起自己還有急事,就差不多先告辭囉~」

  「咦,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就是想說還想要再多一層保險。」

  把呆愣的記者獨自拋下,阿斯摩太消失在虛空之中。

  ◇

  熔岩魔族射出的石塊刺入〈魔王〉的身體。

  燒焦的石塊就這麼開始燃燒《黃金卿》的身體。

  『啊?咦?為……好痛……好熱?痛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尼克斯發出慘叫、滾倒在地。

  ——感覺比想像中還要從容耶……

  看來他並不需要貝赫莫特等人的助力。

  黃銅面具深處的眼睛泛起淚光,菲尼克斯顯得很惱怒。

  『你、你這傢伙!混帳,別開玩笑了!也不看看自己攻擊的是誰!』

  抓狂的菲尼克斯滿不在乎地站起身。

  『要出手的話就要確實幹掉對手!光讓人家痛又沒意義!』

  「重點是這個嗎?」

  連貝赫莫特懷中的利維都用傻眼的聲音這麼說道。

  但魔族不可能聽懂這種話,球體狀的熔岩如繩子般散開,包覆住菲尼克斯的身體。

  『下等生物,你有在反省嗎?算了,你去死吧。』

  菲尼克斯大幅揮了下戴著黃銅手甲的手。

  緊接著,熔岩魔族便遭到黃金光芒圍繞。

  ——黃金火焰……

  菲尼克斯之所以會成為《黃金卿》,並非因為外表。這個稱號是來自這位魔術師所操控的火焰。

  黃金火焰燒得熔岩的身體發出滋滋聲。

  等貝赫莫特瞪大眼睛時,已經看不見魔族的身影,只剩黃金火焰在搖晃。

  ——居然讓熔岩蒸發了。

  而且迅速到牠連發出慘叫的時間都沒有。

  更令人驚訝的是,即使菲尼克斯施展出這麼大範圍的火焰,卻沒半點熱氣吹到貝赫莫特這邊,明明來自火山口的熱氣一直源源不斷。

  『無聊,真是有夠無聊的存在。到那個世界繼續向我道歉。』

  貝赫莫特與利維坦用像是在看什麼糟糕事物般的眼神,望著甩下這句話的〈魔王〉。

  ——這傢伙明明很強,為什麼度量會這麼小……

  倘若只論實力,他在〈魔王〉中想必也是相當頂尖的那類,卻因為這種性格而不太受人尊敬。

  或許是大概咆哮發洩過、覺得舒服了,菲尼克斯終於轉向貝赫莫特他們。

  『抱歉啊,居然出現無聊的礙事者……那麼,你們是要談什麼?』

  面對除掉魔族根本輕而易舉的〈魔王〉,利維淡淡地表示:

  「薩岡想知道你的動向。你如果迎合馬加錫亞,會很麻煩。」

  『馬加錫亞?啊啊,這麼說來,在不久前就收到了封像是招待狀的信件。我還以為是假貨,居然是真的嗎?那還真是愚蠢,好不容易死掉了,還特意復活過來。』

  他用像是真心感到傻眼的語氣這麼低語,並歪了歪戴著鳥面具的頭。

  『所以就是要我決定要跟著馬加錫亞還是薩岡吧?很遺憾,我不打算支持任何一邊。而且我的魔術沒什麼品味,薩岡也會想撤回邀請吧。』

  貝赫莫特搖頭。

  「不,請你去見薩岡是我們的專斷獨行。」

  『哦……?』

  薩岡很討厭活祭品魔術,也沒有想收菲尼克斯做自己的部下。

  但貝赫莫特及利維認為這個魔術師應該去見薩岡一面。

  貝赫莫特說完,利維又接著這麼告訴他:

  「薩岡或許———————」

  聽到這句話,《黃金卿》在鳥面具底下輕輕屏息。

  彷彿是目睹已經持續失望到厭煩的幻覺,卻又想起很想遺忘的夢想般。

  這位恐怕是最強之一的〈魔王〉,表現出猶如迷路孩童般的感情。

  菲尼克斯渴求似地半伸出手,卻又擔心地搖搖頭。

  『……事到如今,你們以為我還會相信這種話嗎?你們覺得我已經對這類消息抱有幾千幾萬次期待,卻又遭到背叛了?』

  「不喜歡的話,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我們回去了。」

  只是——利維最後補上一句話。

  「讓我跟貝赫莫特能再見到彼此的人,就是薩岡。」

  『……嗚…………!』

  即使隔著面具,也能感覺得到菲尼克斯正咬緊牙關。

  接著他坐立不安地在原地來回走了三圈,再把戴著鳥面具的臉轉向利維。

  『我不殺你們,是因為從你們身上感受到友情。畢竟你們的境遇跟我的也有部分相似。』

  五百年間,他們見過許多人。有魔術師,也有聖騎士,當然也有普通的人類。

  在這期間,除了艾謝拉外,就是菲尼克斯對貝赫莫特他們表現出最多的理解。為了彼此的願望,甚至偶爾會互相合作。

  他的感受肯定跟貝赫莫特和利維一樣,所以他們才會像這樣沒在薩岡的允許下提出交涉。

  菲尼克斯懷念地繼續說:

  『即使你們說的是謊話,我也絕不會殺你們。只是會很火啦。』

  他用彷彿在對待摯友般的平穩語氣說完,隨即又用像是能讓人結凍的冰冷聲音如此告知:

  『但是,如果你們背叛我,我就殺了薩岡。』

  面對正面擊破幾位〈魔王〉、力量說不定能抵達阿斯摩太水準的薩岡,菲尼克斯這麼主張道。

  然而,他的宣言並非是因為過度自信。

  所謂的〈魔王〉就是這麼回事。

  這跟有無力量無關。

  一旦說出要做,就是要做。

  正因為能做得到,他們才會是〈魔王〉。

  見他展現出激烈的怒氣,利維點點頭,臉色絲毫未變。

  「隨你喜歡,那孩子一定會回應你的。」

  『……唉。』

  《黃金卿》重重地坐在岩石上。

  『受不了,我已經不想期待了……我會恨你們的喔。』

  「不用擔心,不會變成那樣的。」

  《黃金卿》咕噥著近似責難的低語,並沮喪地開始收拾行李。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轉過頭。

  『然後呢,是要我做什麼?你們跟我提這件事,不可能不要求回報吧?』

  聽她這麼一說,貝赫莫特與利維坦面面相覷。

  (咦,怎麼辦?我們有什麼想拜託這傢伙的事嗎?)

  (不知道啊。但薩岡的人手總是不夠,帶他回去,薩岡會開心吧?)

  (可是,薩岡不是討厭這傢伙嗎?)

  (可能喔……怎麼辦?)

  『你們是真的什麼都沒想過?』

  見《黃金卿》打從心底傻眼地這麼說,貝赫莫特自然地笑著回應:

  「嗯,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朋友在傷腦筋時,都會想多少照顧一下吧?」

  『……哼,臉上已經完全是幸福的表情了。還不辦婚禮嗎你這傢伙。』

  貝赫莫特確實看見,老相識在那張鳥面具底下笑了。

  然而突然響起的聲音打破這樣的平穩。

  「啊哈,那作為代替,能請你聽聽我的願望嗎?」

  一名少女坐在岩石上,用星星的眼眸俯視貝赫莫特等人,也不知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聽到這熟悉到令人厭煩的嗓音,貝赫莫特與利維明顯皺起臉。

  菲尼克斯似乎也一樣,發出像是青蛙被壓扁時的聲音。

  『呃,阿斯摩太!』

  「你們那種像是看了害蟲的反應是怎樣?」

  「妳跟害蟲也差不多了。」

  貝赫莫特徹底表現出警惕心。

  該怎麼說呢,前陣子遇見時,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少女,現在已經變回原本的守財奴了。

  不過阿斯摩太也習慣了這種反應,只是嘆了口氣後撥開銀髮。

  「真是的,你們這些人依舊這麼不可愛。也稍微學學我,做點可以討人喜歡的行為如何?」

  「妳覺得我們被那討人喜歡的行為騙了幾次?」

  「咦咦!?居然這樣就被騙了,這樣應該不適合當魔術師吧。」

  見阿斯摩太發出令人不悅的笑聲,利維上前。

  「所以妳有什麼事?」

  「啊,我沒有要找你們。我要找的是菲尼克斯。」

  她看向另外一位〈魔王〉,合起雙手佯裝出小女生的嬌態,微歪著頭。

  「菲尼克斯,跟、我、交、易、吧?」

  面對這彷若惡夢的邀請,《黃金卿》睜著紅眼瞪了回去。

  『咦,才不要。反正一定是要做過分的事吧,就像之前那樣!』

  這個守財奴似乎曾跟菲尼克斯有過摩擦。

  ——真虧她能在這個世界中到處樹敵……

  但她實力強到能在這個前提下坦然活著,這也是事實。竟然能一瞬間就找到菲尼克斯,貝赫莫特他們可是到處尋找兩個月才終於找到了人。

  然而阿斯摩太卻有些驚訝,隨即面露疑惑。

  「之前是指哪件事啊?符合條件的情況有點多……」

  目睹這差勁至極的言行,菲尼克斯用感到意外的聲音道:

  『妳是不是圓滑了點?居然會對符合的狀況有印象。』

  「沒禮貌,你把人家當什麼了?」

  『惡劣程度跟格雷希亞拉波斯差不多並列最差勁的魔術師。』

  「…………」

  看來被視為跟《殺人卿》同等水準,真的並非她的本意。阿斯摩太不禁按著眉間,低低呻吟。

  菲尼克斯聳聳肩。

  『很遺憾,我剛剛正好接到其他委託,不打算答應妳的邀請。』

  「那哪算委託,菲尼克斯什麼都不用做,應該很閒吧?」

  『妳是那種明明沒收到邀請,卻會擅自前往人家的生日派對,搞砸一切的類型吧?』

  「可以麻煩妳別把人家講得好像很不會看場合一樣嗎?」

  在〈魔王〉當中,這位名為菲尼克斯的魔術師嘴巴也是數一數二地壞。阿斯摩太似乎是被戳到痛處,罕見地面露不悅並張嘴反駁。

  然後她重重地嘆了口氣,焦躁地開口道:

  「我又不是要拜託什麼麻煩事,只是想提議傷腦筋時互相幫助啊。」

  阿斯摩太虛情假意地聳肩笑著,並立刻瞇起眼。

  「……你知道佛鈕司先生被殺了吧,菲尼克斯也已經被盯上了喔。」

  「…………」

  這個女人不會在沒有交涉條件的前提下提出這種建議。既然馬加錫亞方的魔術師這麼說,那就不可能無視。

  菲尼克斯看向貝赫莫特,用眼神和他確認。

  ——嗯,也只能答應了吧。

  阿斯摩太不會給對方選擇權,抱怨也只是浪費時間。貝赫莫特也以點頭作為回應。

  『嗯,那我就聽聽吧……反正肯定是聽了就不能退出的事吧?』

  「啊哈,真不愧是菲尼克斯,很上道嘛。其實啊——」

  貝赫莫特等人就這樣再次被捲入麻煩中。

  菲尼克斯低吟道:

  『妳又在想這種麻煩事了……但妳在這裡洩漏這種事,這樣好嗎?馬加錫亞對背叛者可是很無情的。』

  阿斯摩太好笑地笑了笑。

  「啊哈,這方面我們是彼此彼此。而且馬加錫亞現在已經去見薩岡了,應該沒有關注這邊的餘裕。」

  聽到這個回答,菲尼克斯用遺憾的聲音說:

  『哎呀哎呀,自稱馬加錫亞的傢伙也真孩子氣。薩岡也好可憐喔。』

  「什麼意思?」

  見利維滿臉疑惑,貝赫莫特代為回答道:

  「就是流氓的作風。首領會直接去見對方,展現『我已經做好殺死你的準備』的意思,也算是宣戰布告。一旦敵人做出這個舉動,我方會徹底沒了面子。」

  「只是因為碰面?」

  「嗯,如果敵人這麼做,就會一下子被拉入他的節奏中。是很討厭的一招。」

  身為首領,矜持不會允許自己對獨自前來的敵方首領出手。

  但敵人來到眼前,只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走,根本是難以忍受的屈辱。倘若是在部下面前,等於面子被放在地上踩。

  ——不過這是指流氓的狀況啦。

  薩岡雖是惡人,卻是個王,不是流氓。

  彷彿是在肯定貝赫莫特的想法般,阿斯摩太用疑惑的聲音說:

  「嗯——這可不一定喔……畢竟不曉得薩岡會做些什麼。會束手無策的人說不定是馬加錫亞。」

  「「啊……」」

  有頭緒的貝赫莫特與利維雙雙閉口不言。

  『……?什麼意思?』

  只有什麼都不清楚的菲尼克斯一臉不可思議地表達自己的困惑。

  ◇

  「「………………」」

  在平常有薩岡坐鎮、幾位部下慌忙出入報告或商議的魔王殿寶座廳內,現在卻被彷彿能讓人結冰的沉默支配。

  有兩個人物正於此面對面。

  一位是魔王殿的主人——薩岡,那張毅然的表情微微透出一絲緊張。他離開寶座,準備好能與對方平等對談的桌椅,並在桌前坐下。

  「……啊哈哈。」

  「……耶嘿嘿。」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無法忍受沉默的兩人雙雙發出詭異的笑聲。

  與那個王面對面的人並非馬加錫亞……而是涅菲。

  她今天身穿美麗的白長袍,是從既為師又為母的歐利昂手中繼承來的。薩岡知道,這是涅菲只在特別的時刻才會穿上的「特殊打扮」。

  ——沒想到她會在單純的茶會穿上這種充滿幹勁的戰鬥服!

  一想到涅菲也很珍惜這段時間,心口便開始發燙。

  沒錯,今天是薩岡與涅菲久違的休假。自從與謝利康決戰後,終於處理完戰後的事宜,馬加錫亞就開始做些多餘的事,想要接觸的佛鈕司和阿刻戎也被殺了,結果讓薩岡因為事務工作而忙得不可開交。

  因為終於處理完這部分的工作,薩岡和涅菲便配合彼此的時間休了一天假,還命令拉菲爾無論誰來都不要通報。

  ——今天不管出什麼事,我都要休息!

  即使馬加錫亞攻來,現在的薩岡都決定要無視到底。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薩岡清了下喉嚨,筆直地望著涅菲。

  「那個、該怎麼說呢,妳今天非常美,那套服裝也很適合妳。」

  涅菲連尖耳的耳尖都紅透,還一下一下地顫動。

  「咿!這、這麼說來薩岡先生才是,穿得十分帥氣……那個、您連頭髮都打理過了吧?」

  「啊嗚——!就是、怎麼說?我跟理查請教了一些儀容方面的知識。」

  薩岡用了髮膠,也試著注意衣服以外的部分。沒想到涅菲能一眼就注意到這些,這才回答得吞吞吐吐。

  「我、我覺得非常適合您。」

  「這、這麼說來涅菲才是,今天的髮型輕柔蓬鬆,很漂亮可愛喔。」

  「咿嗚……!」

  光是這樣的對話,兩人就都無法再看向對方的臉,拿起紅茶杯。

  ——咕嗚嗚,太久沒兩人獨處,什麼都說不出來!

  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想做的事,卻沒辦法把這些宣之於口。

  當薩岡發出低低的呻吟聲時,涅菲露出微笑,並發出輕笑聲。

  「總覺得、就是,好久沒看到薩岡先生露出各種煩惱的表情了。」

  「嗚咕,面對涅菲的事,我一直都很認真。」

  「咿嗚,呃、我大部分都有感覺到……」

  「是、是嗎……」

  「是的……」

  然後兩人再次紅著臉看向桌面。

  明明在寶座廳碰面後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這兩人卻一直重複著這樣的互動。

  ——明明是難得的休假,我到底在幹嘛……!

  在薩岡為自己的不中用感到失望時,這次換涅菲下定什麼決心般抬起臉。

  「……!」

  「咦耶……?」

  不知涅菲是怎麼想的,她把椅子擺到薩岡旁邊,改在這個位置坐下。

  「我、我現在很不好意思,可能看不了薩岡先生的臉……」

  所以她才把位置換到薩岡旁邊。

  ——這靦腆的可愛是怎樣!

  即使心臟不由得差點停止,薩岡仍把手輕輕放到涅菲肩上,然後往自己的方向攬。

  「嗯、嗯,好吧。涅菲太漂亮了,我也無法直視……?」

  薩岡無法把這句話說到最後。

  因為兩人變成涅菲把頭靠薩岡胸口的姿勢。

  「哈哇哇哇!」

  「啊哇哇哇!」

  不光是涅菲,連薩岡都發出驚慌失措的叫聲。

  涅菲的尖耳在薩岡頸部瘋狂顫抖,但薩岡本人卻也動搖到沒有餘裕去注意。本來只是想讓彼此的身體靠在一起,沒想到竟變成牢牢抱住了。

  ——咕嗚嗚,我沒打算做得這麼大膽啊……!

  嗯,兩人在過去雖曾經互相擁抱或緊靠在一起,卻沒像這樣肩靠肩依偎過。

  薩岡慌張地放開涅菲的肩膀。

  「抱、抱歉,我力氣有點太重了!」

  「不、不會!沒這……」

  涅菲也急忙離開薩岡的懷抱,卻又隱約露出感到可惜的神情。

  接著她似乎是改變了想法,再次把身體靠過來。

  「嘿……呃、咦?」

  涅菲應該是想靠到薩岡身上,只是薩岡也因為動搖而仰起上半身,讓涅菲撲了個空,直接躺到薩岡的腿上。

  「「…………」」

  彼此都害羞到摀住臉。

  ——不,這樣或許也不錯……

  心臟仍在飛速跳動,薩岡設法冷靜到能看得了涅菲的臉的地步。

  等薩岡終於放下雙手,就聽到涅菲用細如蚊蚋的聲音低語道:

  「薩岡先生……」

  「嗯、嗯,怎麼了……?」

  「我很努力。」

  「這點有傳達給我,我知道的喔。」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涅菲把摀住臉的手下移到嘴邊處,耳尖到臉頰都漲紅,表示道:

  「不管是身為〈魔王〉的功課,還是神靈魔法的修業,為了能成為站在薩岡先生身邊也不丟人的魔術師,我很努力了。所以……」

  她用那對湛藍的眼眸瞥向薩岡,這麼說道:

  「可以請您、摸摸我的頭嗎?」

  「嗯嗯————!」

  心臟受到非比尋常的衝擊,薩岡不禁仰起身。

  ——她一直很想撒嬌,只是在忍耐嗎!

  一定是覺得,修業結束前都不能撒嬌。反過來說,她是把修業結束就能撒嬌的念頭當作支持,努力過來的。

  這點能夠透過涅菲從未有過的「攻勢」看出。

  「果、果然還是沒什麼!」

  似乎是說出口後才回過神,涅菲再次摀住臉。

  但薩岡是男人,不可能不去回應她這般小小的請求。

  他下定決心,碰觸涅菲飄逸的頭髮。

  ——明明很軟,卻滑溜溜的,摸起來好舒服……

  雖然已經不曉得這是給誰的獎勵了,但薩岡像是要包覆涅菲的髮絲般,用手掌溫柔且緩慢地撫摸她的頭。

  「妳很努力呢。了不起,涅菲。」

  「嗚嗚……」

  她發出似是精疲力盡的聲音,那尖尖的耳朵卻愉悅地顫了顫。看來這次成功了,沒有搞錯。

  那雙摀著臉的手下移至胸口,可愛的少女瞇起眼、身體微顫,像是非常滿足。

  ——好像很久沒看到涅菲這麼幸福的臉了!

  儘管今天可以讓她盡量撒嬌,可見到她毫無防備地向自己撒嬌,讓薩岡忍不了胸口快速的跳動。

  薩岡的目光被她燒紅的臉所吸引。

  她的臉頰明明很白,卻馬上就會泛紅。不對,會這樣就是因為白吧。還有看起來很柔軟的細膩肌膚,不光是頭髮,還想碰碰她的臉頰,這麼想是不是太貪心了?

  在薩岡就這麼摸著少女的頭時,涅菲像是回過神似地瞪大眼睛。

  「對、對不起,薩岡先生。我光顧著自己撒嬌了。」

  「沒、沒這回事。不如說,妳不跟我撒嬌,我會覺得很寂寞!」

  「咿嗚嗚……」

  涅菲從薩岡的腿上爬起,直接面對著他。

  「接下來輪到薩岡先生了,有沒有什麼想讓我為您做的事?」

  「想、想讓妳為我做的事?」

  剛剛才說過她不撒嬌很寂寞,所以薩岡說不出沒什麼想讓她做的。

  ——但,她能容許我做到哪一步?

  是像涅菲一樣,請她摸摸自己的頭嗎?

  可是,他們已經超過一個月都沒有好好約會過,薩岡很想拜託涅菲更大點的事。只要他說得出口,涅菲應該大致上都會回應。

  但即便如此,提些亂來的要求感覺也不太好。

  ——嗚嗚,說、說想接吻是不是太不知羞恥了?

  不,他們已經接過幾次吻了。提這個也不是不行,但總覺得要、要再有點氣氛會更好。

  ——不對,同樣是吻,請她親在臉頰上如何?

  要說慰勞,或是獎勵,這才是主流吧。至少他偶爾會看到城裡的戀人這麼做。

  薩岡倏地瞪大眼。

  「那、那麼,涅菲!」

  「是、是的。」

  「…………那個、我有個、請求。」

  薩岡很想要獎勵,可一到要說出口時,卻覺得這是非常不道德的事,於是口氣變得支支吾吾。

  ——夠了,你這樣還算是男人嗎,薩岡!

  他想鼓舞自己,卻又感覺這不是男人不男人的問題。

  「……!原來如此。」

  在他心生懊惱之際,涅菲似是察覺到什麼,點了點頭。

  然後她閉上雙眼,輕輕把臉靠近到薩岡身旁。

  ——咦,她該不會是要親我臉頰吧!?

  涅菲察覺人心的能力有時甚至凌駕於薩岡的想像。

  心中充滿期待的薩岡在下一秒因困惑而睜大雙眼。

  涅菲把自己的臉頰重重壓在薩岡的臉頰上。

  「「………………」」

  沉默。

  ——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渾身僵硬的薩岡,涅菲連額頭都紅透了。尖耳則因為動搖而顫抖,搔著薩岡的耳朵。

  「呃,為什麼要把臉頰貼過來……?」

  「這、這是因為,總覺得薩岡先生在看我的臉頰……」

  見自己的動作穿幫,薩岡意識到自己的臉變紅了。

  「不、不對嗎……?」

  「……沒有,妳完全沒搞錯。」

  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安寧吧。

  ——涅菲的臉頰有點冰涼,就像絹絲般光滑……

  不知為什麼,明明還是一樣心跳加速,卻會感到安心。

  薩岡也用自己的臉頰蹭回去,讓涅菲也發出像是覺得癢的笑聲。少女的反應令薩岡也隱隱鬆了口氣。

  「其實我想了很多,像是得做些類似約會那樣特別的事之類的。但只要有涅菲在我身旁,或許就已經夠了。」

  聽到這番話,心愛的少女也很自然地回以笑容。

  「……其實我也是。本來想著要做能嚇薩岡先生一跳的事,卻什麼都沒想到。」

  她思來想去的結果,就是採取互貼臉頰的行動。

  薩岡再次改用溫柔的動作攬住涅菲的肩膀。

  「出門也不錯,但我還是想再維持這樣一陣子。」

  「好的。」

  就在這時——

  有人叩叩敲響寶座廳的大門。聽這敲門的方式,來人是拉菲爾。

  『吾王,有客人造訪。』

  「這樣啊,砍了他的頭。」

  薩岡維持著溫和的笑顏回應道。

  他已經交代過今天誰都不准來通報消息。拉菲爾理應知道這點,卻不知為何不肯罷休,繼續道:

  『……您最好還是見這位客人一面。』

  若不是這樣,他也不會無視薩岡的命令前來通報吧。

  但薩岡決定今天要跟涅菲一起享受假日,完全不想去管麻煩事。於是他用堅定的語氣回答:

  「那就讓他跪坐著等。」

  說完,門的另一邊便有一股怒氣在膨脹。

  雖然不知來人是誰,但讓造訪的客人遭到如此蔑視,要人家維持笑容也太為難人了。

  但不幸的是,負責接待的人是拉菲爾。

  『……吾王是這麼說的。你就跪坐著等吧。』

  『你這傢伙是在開玩笑嗎?』

  『跪下。』

  『……呃,就說了——』

  『跪下。』

  『……是。』

  門的另一邊傳來似是抱怨的聲音,卻逐漸變弱,最後能聽出對方屈服了。

  受不了,不知禮的客人就是這樣才讓人困擾。

  然而,涅菲卻滿臉憂慮地低語道:

  (那個,薩岡先生。只是一下下的話,還是可以聽聽對方怎麼說……)

  (唔……涅菲有些溫柔過頭了。)

  雖然還是不想應付客人,可客人在門的另一邊持續老實過頭地跪坐,也很令人不安。

  ——沒辦法,就姑且見一面,趕快把人趕走吧。

  薩岡不情不願地站起身。

  「……受不了,今天明明休假,到底是哪來的蠢貨?」

  等薩岡終於開門並發起牢騷,而被拉菲爾帶來的來訪者可憐地回答:

  「是我這個蠢貨……」

  薩岡看了過去,那是張隱約有些熟悉的臉。

  戴著圓眼鏡的青年眼泛屈辱的淚水,老實過頭地跪在地上。

  這個男人被稱作馬克或馬加錫亞。

  薩岡露出傻眼至極的表情問:

  「……你在幹嘛?」

  「不是你叫我跪坐的嗎!?」

  他悲痛的聲音讓流浪兒時期的記憶湧上薩岡心頭。

  ——這麼說來,這傢伙裝出一副領導的樣子,卻常常被史黛拉耍得團團轉呢。

  完全不在乎自己也曾被戲耍過的薩岡心生感觸。

  保持警惕應對宿敵,結果卻是這樣。看到對方這副模樣,他甚至沒了生氣的意思。

  薩岡嘆了口氣,用下顎指向寶座廳。

  「……算了,總之、要喝杯茶嗎?」

  「我正在認真煩惱是不是要回去。」

  即使嘴上不斷地叼唸著抱怨,過去被薩岡稱作朋友的男人仍走進了寶座廳。

  ◇

  「然後呢,你有什麼事?」

  薩岡在跟涅菲一起休息的桌前又加了一張椅子,跟涅菲一同面對這個自稱馬加錫亞的男子。

  對方身穿老舊的襯衫,臉上戴著歪掉的圓眼鏡。先不論此事是否合乎邏輯,但他的確就是那個十年前在小巷中擺出大哥樣子的男人。

  拉菲爾重新擺上三人份的紅茶,並在這時瞥了眼青年的臉——以客觀的眼光來看簡直是可怕的凝視——讓青年身子狠狠一抖。

  ——拉菲爾應該知道這是過去的教皇,但這人的表現是怎麼回事?

  換句話說,拉菲爾可是青年過去的部下。他理應知曉拉菲爾只是個有些強硬、不太好理解的紳士……

  或許是注意到薩岡的視線,青年尷尬地聳聳肩。

  「從以前開始,我就覺得他好像能看透我的一切,所以有點不擅於面對他。」

  畢竟拉菲爾表現得對任何事都不為所動,根據不同的視角,看起來或許是這樣。

  「嗯?他很心細能幹,我不否認他看事情確實看得很清楚。」

  「心裡有了幾件虧心事,也是會有這種見解。」

  拉菲爾行了一禮後就離開寶座廳,青年喝了口紅茶,終於放鬆下來。

  「至於我來這裡,只是想趁現在看看你的臉。」

  這麼說的他看向薩岡,眼神跟十年前一模一樣。

  「……你長大了呢,身高已經變得比我高了。」

  「哼,明明有在監視我,還真敢說。」

  薩岡一直住在奇恩諾因德近郊,也就是在馬加錫亞的地盤上,所以他可不能說自己不知道。

  青年遺憾地再次聳肩。

  「希望你能把這稱作守望,而且我不知道你在我死去的一年內有什麼變化。」

  馬加錫亞在一年前死了,這果然是事實。所以原本刻在他右手的〈魔王印記〉,現在刻在薩岡的右手上。

  意識到右手,薩岡哼了哼。

  「這麼說來,你一點都沒變呢。」

  就外表的年齡,大概比薩岡所知的那個模樣還大五歲左右。看起來約是二十歲,但動作和打扮都跟他記憶中如出一轍。

  青年用手指把圓眼鏡推回原位,並垂下頭。

  「……是啊。在這千年間,什麼都沒變,什麼都改變不了。」

  感情似乎快被那透露出後悔的聲音吸引,薩岡搖搖頭。

  「你是想聽回憶才來毀掉我跟涅菲的休假嗎,馬加錫亞?」

  見薩岡冷冷地這麼說,青年——馬加錫亞突然張開嘴,接著露出自嘲般的笑。

  「也對,那就進入正題吧……?」

  說到一半,馬加錫亞的臉再次顯示出困惑。

  (薩、薩岡先生,我並不在意……)

  (……因為妳不是為了今天,努力做完了很多事情嗎?)

  (光是薩岡先生能為我生氣,我就非常開心了。)

  (……涅菲。)

  薩岡一邊輕喚涅菲的名字,一邊在桌底輕輕握住她的手。涅菲也沒想到會在這時被握住手,耳尖驚訝地抖動,然後她怯生生地回握。

  兩人的臉依舊朝著正面,卻斜眼對視彼此。

  (呵呵……)

  (耶嘿嘿……)

  總覺得在敵人面前悄悄牽手有種緊張感,十分有趣。

  馬加錫亞用困惑的聲音問:

  「……你們剛交往嗎?」

  「沒禮貌,我們正式交往已經快一年了。」

  「一年了還是這種距離感,也太怪了吧。」

  薩岡帶著〈魔王〉的威嚴反駁,得來更加傻眼的回覆。

  他憤憤地瞪回去,說:

  「既然你這麼說,那你過去都是怎麼跟人交往的?」

  「咦!」

  馬加錫亞的聲音洩漏出絲絲動搖,這說不定是他不想被戳穿的事情。

  那當然要繼續攻擊囉——薩岡繼續進攻。

  「你都這麼了不起地指謫我了,總不可能在這千年內都沒有跟人好好交往過吧?」

  這句話一出口,薩岡便感覺到房間外專注偷聽的氣息,

  ——這樣說來,今天戈梅利那傢伙也在……

  薩岡是因為習慣才能察覺,馬加錫亞卻沒有提防的樣子。畢竟這個寶座廳原本就架著隔音和妨礙入侵的結界,只要關起門就能完全隔離外部和內部,不可能聽得到說話聲。

  ——但不知為何,這對戈梅利一點用都沒有。

  一旦涉及什麼愛之力,那個老嫗就能滿不在乎地超越不可能,薩岡真的希望她別再這樣。

  再補充一句,巴爾巴洛士也很難直接入侵此處,卻能打開足以偷聽的縫隙。腳邊的「影子」正不斷地蠢動,看來他已掌握馬加錫亞來訪的消息。這位損友也是超乎尋常的魔術師,差不多也該成為〈魔王〉了。

  對周圍的狀況不得而知,馬加錫亞明顯轉開視線。

  「我、我的戀愛閱歷跟你們無關吧。」

  「哼嗯……?」

  儘管房外傳來『設法問出來啊吾王!』的吵雜氣息,因為是戈梅利發出的,薩岡便沒去管。即使現在不問出來,那位老嫗若是真想知道,對方就無法隱瞞到底。

  接著薩岡注意到,馬加錫亞時不時地把目光投向涅菲,似乎在意她在意得不得了。

  薩岡用力攬過涅菲的肩膀。

  「……我先警告你一聲,涅菲是我妻子。你要是用帶著邪念的眼光看她,我就把你的眼睛連同圓眼鏡一起挖出來,做好心理準備吧。」

  「啊哇哇?」

  涅菲連耳尖都漲得通紅,馬加錫亞卻像是受到莫名其妙的猜疑般啞口無言。

  「沒、沒有,你以為我是會對弟弟戀人出手的壞人嗎?」

  「你回想一下自己至今都做過什麼。你是給過我麵包,但搶走我撿的麵包的次數更多吧。」

  「嗚……!那、那是因為……!」

  馬加錫亞對此無法反駁,於是沉默。

  如今想來,對方根本沒必要過流浪兒的生活,那種舉動純粹只是在逗薩岡玩而已。不過最終都是由史黛拉介入,讓馬加錫亞把東西還給薩岡,但薩岡不可能忘記那種屈辱和絕望。

  或許是真的憐憫馬加錫亞,涅菲對他漾起微笑。

  「呃,您是馬加錫亞先生吧?」

  「啊、嗯,沒錯。」

  「聽說我的村子遭到攻擊時,是您出手幫忙的,當時很謝謝您。要是就那麼死去,我就沒辦法遇到薩岡先生了。」

  涅菲過去居住的精靈深村目前已化為焦土。雖然給出最後一擊的人是薩岡,居民卻是那個名為比夫龍的前〈魔王〉攻擊並殺害的,而馬加錫亞就是在那時把成為俘虜的涅菲搶到自己手中。

  涅菲的頸部如今也還戴著粗糙的項圈,它能夠封印住穿戴者的魔力,不過眼下已失去這項功能。

  如果沒有這東西的保護,涅菲無論逃到何處都會被比夫龍抓回去。

  「也對。在這點上我也該向你道謝。謝謝妳。」

  面對深深低頭致謝的薩岡及涅菲,馬加錫亞顯得不知所措,臉上的圓眼鏡跟著滑落。

  然後他把眼鏡推回原位,揚起苦笑。至於那雙眼睛的焦點,毫不意外地是涅菲。

  「妳果然沒變呢。」

  「……?」

  接著他環顧四周,開口道:

  「這裡的結界現在也還在運作啊。」

  寶座廳的結界從馬加錫亞還是城主起就一直保護著這裡,薩岡成為城主時當然有重新架設,但功能一看便知。

  馬加錫亞用鄭重的語氣開口道: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不能外傳。如果你們不能遵守這點,我就不說了。」

  薩岡沉吟一聲並環起手,想了想。

  ——啊,法兒在外面用了〈魔王印記〉。

  之前,因為薩岡跟法兒的魔力「通道」連在一起,即使他人在寶座廳,也能知道她在使用魔術。「通道」的魔力就在剛剛那一瞬間急速上升。

  薩岡最擅長並非「魔力吞噬」,也並非以〈天鱗〉為首的禁咒,而是強化身體能力。

  這些他自然也毫不吝惜地給了愛女法兒。在跟謝利康的戰鬥中,據說她還正面打破屍龍奧羅巴斯的爪子。

  法兒則把這股力量以身體成長的形式得到昇華。

  ——若是那個狀態的法兒,隔著這道結界也能偷聽吧……

  身為父親,女兒的成長實在令他喜悅又驕傲。

  順帶一提,眼下已知結界無力阻止門外的老嫗,薩岡腳邊的「影子」也正不斷蠢動。再加上若是注意天花板的吊燈,就可看到一隻蝙蝠掛在馬加錫亞的死角處。

  薩岡下定決心回答:

  「好吧,我跟涅菲和你約定,不會洩漏你在這裡說的事情。」

  薩岡絕對沒說謊,他和涅菲不會外傳。

  「涅菲也沒問題吧?」

  「是的,薩岡先生。」

  馬加錫亞對密室充滿漏洞的事實不得而知,沒有異議地點頭。

  「薩岡,既然你也是魔術師,那應該知道魂魄是能輪迴的吧?」

  「嗯。」

  儘管尚未弄清魂魄究竟是何物,但已確認它確實存在,甚至還定立用魔術把魂魄集中轉移的辦法。

  魂魄這種東西的系統,似乎是只要人類死了就會回歸輪迴或生命漩渦,在那裡洗淨並再次轉生。

  「涅芙莉亞小姐,妳恐怕就是我所認識的『某人』轉世。妳的外貌和力量完全就是本人的模樣。」

  涅菲輕輕地倒吸一口氣,並摀住胸口。

  「那位大人救了我,我卻沒能給予任何回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位大人犧牲。所以,這是我自私的報恩,妳不必在意。」

  聽到「那位大人」這種措辭,薩岡皺起眉。

  需要馬加錫亞這麼形容的對象,薩岡只想得到一位。

  雖然有所猜測……但涅菲是那個人的轉生,這又是怎麼回事?

  ——個人的魂魄有可能分成兩個或三個嗎……?

  不然的話無法說明這樣的存在。

  但要是薩岡的想像正確,要追根究底就又會陷入麻煩當中,所以他問不出口。

  涅菲緊緊握住裙子。

  「我不太懂所謂的轉生,但如果我是那個人,一定會跟您說,您也不要介意。」

  「……謝謝妳。」

  彷彿終於卸下肩上一個負荷千年的重責,一滴淚滑過馬加錫亞的臉頰。

  薩岡問道:

  「那麼,假設涅菲真是那個『某人』的轉生,你準備拿涅菲怎麼辦?」

  「……只是希望她能連那位大人的份一起幸福下去,這是我的願望。」

  他這句話一定不是謊言。

  所以他押下涅菲的人,卻什麼都沒做。

  薩岡無法釋懷地問:

  「我不懂。既然有你這種程度的力量,理應能抵禦比夫龍的襲擊。那場導致你死因的戰鬥,也能安排得更周全吧,但你卻沒有這麼做。」

  在約一年半前,馬加錫亞因為與魔族群戰鬥受傷,並因傷而亡。那場戰鬥甚至奪去了賢龍奧羅巴斯的性命,慘烈程度難以用言語形容。

  但這個男人真的沒辦法保住性命嗎?

  薩岡不這麼認為。

  這跟過往馬加錫亞的行動理念不一致。不知為何,他在那場戰鬥中接受自己的死亡。簡直就像是活祭品的儀式。

  ——又或者是,他需要新的肉體?

  考慮到馬加錫亞跟謝利康的對立,謝利康肯定會讓他復活成為傀儡。有埃力格這位預言者,這就不是預測,而是準確度極高的未來。

  他很有可能已經換掉經過千年時光、開始出毛病的身體。

  薩岡不禁覺得,至今的一切或許都在馬加錫亞的掌握中,因此薩岡一直沒有解除警惕。

  但面對這個問題,馬加錫亞自嘲道:

  「……哈,你太高估我了。我不知道周圍對我是什麼看法,但我就是個平庸的傢伙。什麼都拿不起,卻依舊倖存下來,我就是個這樣的男人。」

  倘若是魔術師,無疑會對《至高長老》馬加錫亞之名抱以敬畏與恐懼的想法,他就是如此偉大的存在。

  但這個本該是對一切都隨心所欲的男人,人生卻是一部敗北史。

  ——啊啊,這樣啊,原來如此……

  薩岡覺得自己終於懂了。

  ——所以只要學習魔術,無論誰都能得到那股力量嗎?

  馬加錫亞的千年本身就是魔術的歷史。

  正因為魔術是無力之人組織出的力量,才會是誰都能使用的力量。

  因此名為《至高長老》的魔術師才必須是殘忍到令眾人畏懼的無情存在。

  因為一旦有才能的人學習魔術,就會立刻超越沒有才能的人。

  但是——薩岡重新蹺起腳瞪回去。

  「我不懂。」

  「不懂什麼?」

  面對這猶如自我犧牲之化身的男人,冷酷地問道:

  「人格如此高尚的你,為什麼破壞了莉賽特·但他林創造的世界?」

  據說距離現在約八百年前,魔術師與聖騎士還是聯手的關係,世界一片祥和。

  而踐踏這份和平、創造出如今魔術師與聖騎士的對立結構的人,正是他眼前的馬加錫亞。

  ——這傢伙目前也還盯著莉賽特的〈涅芙利姆〉。

  只是不清楚他的目標到底是跟著法兒的蒂克希亞或阿麗絲泰爾,還是拉結爾的莉賽特。

  不,應該是阿麗絲泰爾吧。那個少女曾一度跟〈阿撒茲勒〉同化,存在本身岌岌可危。

  青年頓時面無表情。

  「因為我需要力量。」

  但他的話語中沒有迷惘。

  「在那個時代,為了治好殘破不堪的世界,我需要但他林的力量。但她太過能幹,強得超乎我的想像。在協調的世界裡,人類會遺忘戰爭。」

  「所以才殺了她?」

  馬加錫亞露出絕望和嫉妒交織的笑。

  「我做得不錯吧?〈魔王〉如今已強大到我無法控制的地步,聖劍持有者也能淡然控制千年間只有數人能做到的【告解】。」

  從比夫龍開始,歐利昂、安德列亞爾弗斯、謝利康和格雷希亞拉波斯。雖沒跟阿斯摩太直接交手過,她應該也是。每個都是或許可以獨自毀滅世界的可怕〈魔王〉。

  正因為需要跟他們戰鬥,聖騎士們也為了變強而磨練力量,終於能夠解放聖劍的天使。

  這些的確都是在和平盡頭不可能存在的力量。

  薩岡一臉無趣地嘆氣。

  「你可別誤會了,但他林的命運是屬於謝利康的,我沒資格指手畫腳。」

  那位偉大的朋友親自做了了結,要是薩岡對他的結局提出異議,就等於是在愚弄他。

  問題不在於這種事。

  「我不中意的是,我看不見你的終點在哪。」

  既然需要力量,馬加錫亞就不該死。

  在這一年間,有幾位〈魔王〉消失,由下一任繼承。雖然大部分都是因為薩岡的關係,新的〈魔王〉們要在真正的意味上達到他們的領域,還需要龐大的時間。

  把世界搞得亂七八糟所培育出的力量,再次嘩啦啦地沒了。

  這就是貓捉老鼠,經過幾百年也無法終結。

  看起來像是控制一切,其實一切都通往死路。這樣還要人家相信他,這也太難了吧。

  馬加錫亞把圓眼鏡推回原位,整個人靠到椅背上。

  「……不用急,就快了。再過一下,就能集齊所需的條件。」

  「所以,你是想叫我幫忙嗎?」

  「…………」

  馬加錫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反而用手指彈了下茶杯,低語道:

  「你說看不見我的終點,我覺得差不多該說明這一點了。」

  只是——他仰頭望向天花板的吊燈。

  「只跟這裡的人說明,你們也不會接受吧?」

  薩岡苦笑。

  ——嗯,再怎麼樣都會注意到吧。

  指出在場實力最強的艾謝拉,就是在表達他的意思吧。不過他能看出艾謝拉,應該不是因為艾謝拉實力不足,而是因為兩人是兄妹,才能預測出她的行動。

  馬加錫亞重新說道:

  「但你也知道,這不是能多次說明的事情。」

  「……我想也是。」

  薩岡也理解那個原因。

  所以馬加錫亞這麼宣告:

  「我要召集現任〈魔王〉,希望你也能來。」

  接著他用毫不畏懼的樣子繼續說道:

  「我不在的期間,〈魔王〉的成員似乎變了不少。還是集體碰一面會比較好吧?」

  「真虧你能厚顏無恥地提出這種要求……」

  薩岡傻眼地說。

  「所以呢?要在哪裡碰面?」

  「終結的荒野煉獄,是我在一年前最後戰鬥的地點。」

  賢龍奧羅巴斯倒下、眾多聖騎士殞命的決戰之地——他要〈魔王〉聚集到那種地方。

  馬加錫亞放下茶杯站起身。

  「這就是我找你的理由。拜拜。」

  等馬加錫亞打開寶座廳的大門——瞬間啞口無言。

  「呀呼,要去旅行了!得跟曼妮拉同志報告一聲,事情愈來愈有趣囉。」

  在門的對面,一個老嫗正不斷激動地蹦蹦跳跳。

  馬加錫亞轉頭看向寶座廳確認結界,結界當然是正常運作。

  「咦,為什麼……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即使看穿艾謝拉與巴爾巴洛士,但他似乎沒認知到戈梅利的存在,聲音甚至帶上恐懼的情緒。

  彷彿是要補刀這樣的馬加錫亞般,城內的居民陸陸續續從戈梅利身後探出頭來。法兒已經解開「變身」,恢復原本的小女孩形態。

  「戈梅利姊,這件事好像是祕密,妳在我們面前曝光似乎不太好……」

  「……我再次深感〈魔王〉薩岡害怕妳的理由了。」

  「沒關係,只有薩岡跟涅菲不能說出去,跟我們無關。」

  「也對,反正本人也同意了,沒有問題的。」

  「可、可是,小姐,那個人很用力地在看這邊耶。」

  「大小姐都說沒問題了,一定沒事的。」

  「又要出差啊,不知道小黑方不方便……」

  「哇——要去旅行!艾因,不知道會不會帶我們去喔?」

  「賽爾菲,那好像是魔術師的聚會,我們應該不能參加吧?」

  「咦?那我也要去吧,莉莉絲。」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拿你沒辦法,要我跟你去嗎?」

  「怎、怎麼辦?佛爾佛爾小姐也得去嗎?」

  「推斷、恐怕?應該是要去的。」

  「你們幾個,後續等晚餐時再討論。」

  不光是戈梅利,這件事幾乎已傳遍錫蒙力等城內的部下之間。

  「………………呃,那我回去了。」

  雖然他的目光有一瞬間看向親妹妹(艾謝拉),卻又尷尬地垂下臉快步離去。

  在領頭人的碰面間遭到當頭一棒的,到底是誰?薩岡可憐地目送舊友的背影。

  ◇

  「——薩岡那傢伙終於要行動了。」

  在某個教會的大聖堂內,一名男子露出陰鬱的笑並這麼低語道。

  他就是巴爾巴洛士。

  聽到這番話,榭絲緹也露出笑……應該說,是鬆了口氣似地雙眼含淚。

  「終於嗎!我可沒想到竟然一個月都不能外出!」

  榭絲緹和巴爾巴洛士來到這個城市已經快一個月了。

  原本前來是為了教會的任務,可某個魔術師在她啟程前提出要交易的要求。

  ——涅菲也就罷了,我被薩岡耍得有夠慘……

  榭絲緹不會忘記,跟巴爾巴洛士的生日約會……不對,只是去吃飯而已,這整個過程被薩岡傳遍整片大陸。多虧如此,榭絲緹在教會可說是已無容身之地。

  ……不對,應該說她其實是有容身之地的,還是該說是被擺上一個奇怪的位置?

  總之,無論是遇到這種事只能哭著睡著的榭絲緹,還是巴爾巴洛士的性格都沒有那麼寬宏大量。

  只要有復仇的機會,兩人必定會緊抓不放。

  巴爾巴洛士也像是在回憶屈辱般吼道:

  「別哭啊,笨女人!我們不是約好,這次一定要回敬那些傢伙嗎?」

  「約、約定……嗯,你、說得對,我們約好的嘛。」

  不知為何,榭絲緹過去跟許多人做過約定,但換成跟他之間的約定,總覺得就有種特別的意味在。

  或許是被榭絲緹影響,連巴爾巴洛士都有些臉紅。

  「別、別在這時害羞啦!這下連我……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要恩愛給我去外面,不然趕快給我去死。」

  在這一個月間,對方恐怕每天都被迫觀賞這樣的景象。

  哈特寧卿用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語氣這麼說。他是聖劍〈烏列爾〉的持有者,也是位列第八的聖騎士長。儘管目前有半張臉被長黑髮掩蓋,但據說只要穿上正裝,他的長相還是相當不錯。

  儘管他哀嘆自己終於到了三十五這個年紀,卻是現任聖騎士長當中僅次於加里埃寧的老資格。

  因為他老是沉默寡言,榭絲緹也沒怎麼跟他交談過。而這個城市正是他管轄的區域。

  「抱、抱歉,哈特寧卿,我本來不打算待這麼久的……」

  哎呀,真的太久了。

  ——雖然若有萬一,「她」肯定會這麼安排……

  那位魔術師跟榭絲緹提出了交易,而榭絲緹跟巴爾巴洛士都親身體驗過她的可怕。既然她說會來,那便已是確定的未來。

  只是,即使結果已經確定,卻不確定會是何時。

  哈特寧並非共生派的騎士,而帶著魔術師、或者該說對「那種傳聞」裝聾作啞的榭絲緹待在這裡,他不可能心平氣和。

  即便如此,因為他必須協助任務,所以不能跟榭絲緹他們撇清關係。

  哈特寧鬱悶地嘆了口氣,並搖搖頭。

  「既然能嚇〈魔王〉薩岡一跳,就稍微忍忍吧。」

  之前因〈魔王〉薩岡襲擊拉結爾的寶物庫時,他也屬於吃虧的那一方,因此在這一點上與榭絲緹他們抱持相同的意見。

  不過他為了這個「稍微」忍了一個月,也算是個很有耐性的男人。

  榭絲緹把聖劍刺在地面上,用力睜大眼。

  「好,來吧,薩岡!別以為我們會一直處於被玩弄的一方!」

  「嗯,我已經看透那傢伙的行動模式了!嘻嘻嘻嘻!」

  望著振奮的兩人,哈特寧空虛地仰頭看著窗戶對面。

  「……我總覺得還是不行。」

  他彷彿是厭惡了一切,對著虛空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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