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愈是理解自己的人,就愈會理解自己該做的事
第一章 愈是理解自己的人,就愈會理解自己該做的事
「——所以,妳就是《雷甲》佛爾佛爾?」
在古都亞里斯多克拉提打敗《殺人卿》格雷希亞拉波斯,卻沒能護住《傀儡公》佛鈕司的隔日早晨。
一對少年少女站在薩岡眼前。面對薩岡的問題,少年的身體猛然顫了顫。
忍不住嘆息的聲音透露出相當的威懾力。
少年身穿簡樸禮服,背上扛著聖劍。他跟薩岡算是初次見面,也並非共生派的聖騎士(榭絲緹的派系)。但因為洗禮鎧甲在之前的戰鬥粉碎,少年目前並未穿著鎧甲。
據說他才剛滿十六歲。明明是聖劍持有者,可也不知該說他是非常膽小,還是戰戰兢兢,總之就是一副平凡的長相。薩岡也沒自信能在下次見面前,一直記住他的臉。一問才知,對方直到一年前都還只是個農夫,怪不得存在感這麼低。
少年名為米卡·薩拉瓦拉,是聖劍〈漢尼爾〉的持有人。
但薩岡要找的不是他。
而是站在他身旁,一副侍女打扮的少女。
她有一頭富有光澤的黑髮,以及一對菫色雙眸,頭戴綴有大量褶邊的頭飾,身穿長到足以遮住腳踝的連身裙搭配圍裙,手上是長及手肘的白手套。再加上那缺乏變化的表情,這模樣令薩岡隱約想起剛相遇時的涅菲。
——這麼說來,最近都沒看到涅菲穿女僕裝了。
由於涅菲也成了〈魔王〉,最近總是穿著正裝。那套鄭重的服裝也很漂亮,讓薩岡享了不少眼福,但他也很懷念平常的女僕裝。
——啊,不對,現在是在談這傢伙(佛爾佛爾)的事。
鍊金術始祖兼〈魔王〉之一的《傀儡公》佛鈕司,與他的接觸以失敗告終。薩岡雖指使沙克斯及黑花前往交涉,但馬加錫亞也派出了《殺人卿》這個刺客。
結果佛鈕司死了。
薩岡並未失去部下,卻沒有得到應取的事物。
但他也不是什麼都沒得到。
其中一個就是眼前這位名為佛爾佛爾的少女。
佛爾佛爾拉起裙襬,微微彎腰。薩岡還聽到像是門在嘎吱作響的聲響。
「是,我是人造靈魂搭載型雷電驅動式裝甲人偶、《雷甲》佛爾佛爾。」
沒錯,這位少女正是前任〈魔王〉佛鈕司的最高傑作,也是繼承他〈魔王印記〉的愛女。
——想解放聖劍裡的天使,就需要這傢伙,可得先考慮她將來的生活吧……
考慮到佛鈕司被奪去將自己意思傳達給他人之法的狀況,薩岡不認為這位少女繼承了《傀儡公》的知識。不過調查這具人偶的身體,應該也能取得許多情報。
只是,沙克斯與黑花想把這名少女當作人類對待,那身為王的薩岡也不能隨意應對。
薩岡在寶座上蹺起腳,用壓迫的態度告知:
「叫佛爾佛爾的,我能給妳的選項有兩個。」
他這麼說,並舉起食指。
「一,在這裡放棄〈魔王印記〉,就作為一個人安靜地活下去,要跟那個小鬼作伴也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至少還能保障妳的人身安全。」
雖然問題在於,人偶的身體能否過著跟人類同樣的生活,但薩岡沒義務照顧到這種地步。不喜歡的話,可以像歐利昂那樣在遠離村落的森林靜靜生活,這樣也能夠庇護住佛爾佛爾渴望的平穩。
——畢竟我也需要能給巴爾巴洛士的〈魔王印記〉。
因為前些日子跟榭絲緹間的事情,巴爾巴洛士深受薩岡的戲弄,這已經夠他得到一個〈印記〉作為獎勵了。儘管那個男人會不會收下薩岡如此準備的〈印記〉還是個問題,但那位損友成為〈魔王〉對魔術師與聖騎士的和睦更有益。
旁邊的少年緊抿著唇。看來米卡也不是不懂對佛爾佛爾來說,捨棄〈印記〉意味著什麼。
薩岡斜眼看了下少年,並舉起第二根手指。
「二,繼承佛鈕司的〈印記〉,作為下任〈魔王〉活下去。我想要佛鈕司的知識,如果妳願意協助我,我會把作為魔術師的素養教給妳。只是妳得放棄那個小鬼,妳還太弱,無法以魔術師的身分跟聖劍持有者成為伴侶。」
這名少女雖是過去的魔王候補,卻還是太過弱小,難以在如今有馬加錫亞暗暗策畫著什麼的狀態下成為〈魔王〉,只會馬上被奪去〈印記〉並遇害。
少女需要能讓她以〈魔王〉身分立足的後盾。
所以佛爾佛爾必須作出選擇。
是要放棄佛鈕司,跟米卡一起活下去;還是放棄米卡,繼承佛鈕司的遺志?
佛爾佛爾用玻璃珠的眼眸直直盯著薩岡,清楚地這麼回答:
「兩邊我都不喜歡,容我拒絕。」
「哦……?」
薩岡一發出感到有趣的哼聲,米卡便一臉鐵青地拉住佛爾佛爾的手。
(佛、佛爾佛爾小姐!不行啦。這個人比之前那個叫格雷希亞拉波斯的傢伙還強,我們沒勝算的。)
少年意外地有正確掌握現狀。
然而佛爾佛爾沒有讓步,只是看向右手的〈印記〉。
「這個〈印記〉是主人在最後留下,託付給我的東西。對我很重要、也是必要,我不會交給任何人。」
然後她緊握米卡的手。
「可是,米卡先生也一樣重視、重要。比起自己的性命,主人選了米卡先生的命。所以他跟主人一樣重要、也是必要。」
人偶少女按著胸口,先是閉上雙眼,接著又毅然決然地抬起頭。
「我想知道,為什麼主人那個時候笑著不見了。」
——『由歡笑開始的友情絕不算壞。要是能以笑拉緊這段關係,那就再好不過』——
偉大的鍊金術始祖留下這句話後就消逝了。
薩岡難以推斷出這句話的意味。
「我認為、想知道答案,這個〈印記〉和米卡先生缺一不可。」
「佛爾佛爾小姐……」
薩岡用手肘靠著寶座,發出壓抑不住的笑聲。
「居然兩邊都想要,妳還真是貪心。原來如此,看這貪婪,確實不是人偶,毫無疑問是人類。」
因為人偶不會有慾望,也不會擁有自己的意志。
薩岡沒有理會旁邊臉色愈發慘白的米卡,手直指佛爾佛爾。
「我很中意。聖騎士那邊由我來說,妳就學習如何做個〈魔王〉吧。」
面對薩岡的發言,米卡呆愣地張著嘴。
「咦、咦……?」
「——意思是小弟弟可以跟小姐待在一起,小姐也可以保有佛鈕司的〈印記〉。」
沙克斯邊說邊把手放到米卡頭上。
他過去總是彎腰駝背,還愛穿感覺很不可靠的陳舊白衣,如今卻是抬頭挺胸,身著優雅的長袍,似乎逐漸有了身為〈魔王〉的威嚴。只有臉上那恣意生長的邋遢鬍子依舊不變。
總和他一同行動的黑花不在,由於隔了一個月才歸來,她也有幾個需要見面一聊的對象,人現在應當是前往教會了。
「老大,你別太欺負他們兩個,不然傷腦筋的人是我。」
「別開玩笑了,我又不認識這兩人。我沒濫好心到會庇護陌生人的地步。」
所以需要判定。
沙克斯揚起苦笑。
「總之,看來老大很中意你們兩個,那我就放心了。」
「……哼。如果是什麼都選不出來的『人偶』,我就會拿她當研究資料了。」
不過薩岡也清楚,對方是沙克斯與黑花一同懇求薩岡加以保護的對象,不可能會是這樣的人偶。
人之所以為人,在於有無自己的意志。
沒有意志的人,就與人偶無異。
佛爾佛爾做出了選擇,選的還是薩岡並未提出的選項。這根本無法稱為人偶,所以薩岡會保護她,因為不做出選擇和選不了是不同的。
可能是還沒徹底理解狀況,米卡用無法置信的聲音問道:
「那個,我聽不太懂,去跟聖騎士說……是什麼意思?」
嗯,作為聖騎士,最在意的想必是這點。
薩岡則滿不在乎地回答:
「即便是聖劍持有者,只要有個監視新〈魔王〉的名目,就不會有人有意見,你就隨意報告些近況吧。而且你們分別是聖騎士長及〈魔王〉也很方便,第二項娛樂應該能讓民眾喜不自勝吧。」
在這層意味上,巴爾巴洛士和榭絲緹也非常有用。
多虧那兩人的愛情故事曝光,握有教會實權的樞機卿們也沒辦法做出輕率的發言。畢竟他們一旦失去民眾的支持,就會馬上垮台。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聖騎士對魔術師具有威懾力也是現實,即使失去支持,人們也依舊需要他們。形式或許會變,卻不至於完全失去。
米卡應該也注意到這是在說誰,用愕然的聲音說:
「第二項……那該不會真的是你幹……你做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薩岡光明正大地佯裝不知。
——因為我也沒想到戈梅利會做到那種地步……
他現在也仍覺得有點可怕,可以的話並不想提及。
米卡用依舊無法接受的語氣嘟噥道: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意思,但說到底你要怎麼跟教會講?我雖是聖騎士長,卻位列最底,也不是什麼能說大事的立場……」
「不需要在意這點。教皇現在不在教會裡,沒什麼擁有決定權的人。這種程度的事情,由共生派施壓應該會通過。」
就算榭絲緹一個人的聲音不管用,也有幾把能取得合作的聖劍。要是這樣還無法過關,還有拜託奧伯龍兼歐利昂這個辦法。目前不算特別困難。
米卡也許是沒預料到魔術師在教會內擁有這麼大的力量,像是被壓垮般軟軟地癱坐在地。
薩岡把目光轉回佛爾佛爾身上。
「妳才剛失去師父,我是很想給妳時間整理好心情,但就算有我的庇護,妳的立場還是很危險。所以,得先讓妳擁有能自稱為〈魔王〉的力量。」
「我覺得、這很妥當、必然?」
應該是在格雷希亞拉波斯的戰鬥中感受到了什麼,佛爾佛爾意外坦率地答應了。
那就需要讓她拜某人為師了……
——安德列亞爾弗斯……他現在顧及不到這些吧。
那個男人無論作為魔術師還是聖騎士都是最強的,很適合來重新鍛鍊這兩人。
但他回去的拉結爾現在出了非常棘手的事態。
——沒想到桑楊沙會流浪到拉結爾……
桑楊沙是魔族的知性體,由萬隻魔族集結而成的最糟存在,也是薩岡即使單挑也無法徹底打倒的怪物。不,與其說是怪物,更像是種現象。縱使是全盛期的安德列亞爾弗斯,應該也打不倒他。
不知為何,他的存在竟在拉結爾被觀測到了。
他大概還活著,可薩岡不知道他的目的。也不清楚是不是跟薩岡戰鬥的傷口正在痊癒,就是暫且沒有動作。
——畢竟他原本就是過來測試什麼的。
隨便刺激對方雖是招壞棋,卻又不能無視他,因此薩岡把監視的任務交給了安德列亞爾弗斯。
所以他目前顧不上培育徒弟。
——那傢伙明明是想隱居的啊……
即使是薩岡,也為他感到可憐。要是找到上等的煙草,就當作慰勞禮送給他吧。
儘管還有同為前任〈魔王〉的歐利昂在,但她只會陪著涅菲和涅芙特洛絲兩個女兒。佛爾佛爾等人在薩岡心中的重要性,並沒重要到能讓他去找岳母空出時間的程度。
以實力來說,法兒及沙克斯也無可挑剔,而且兩人都有會使劍的部下或另一半。但他們也沒有足以為其他人——〈魔王〉級別的學生做魔術啟蒙的能力、尤其那還是他們專業領域外的魔術。
剩下的選項也就剩薩岡自己來教,但現在需要種種照顧的對象增加,他已經很忙了,不想再減少跟涅菲相處的時間。
那麼,誰的能力足以擔任師父呢?
「——呵,吾王!您是不是忘了誰啊?只要交給我,我就能把她培育成愛之力超越《煉獄》那傢伙的人哦。」
「妳給我跪坐在那邊。」
也不知她是在哪偷聽,這個沒受召喚的老嫗一臉得意洋洋地站在那裡,薩岡斥責道。
這時,擁有獅頭的魁梧青年用婉轉勸戒的語氣對她說:
「好了,戈梅利姊。我也會陪妳一起跪坐,妳要好好道歉喔。我不是提醒過妳,這次的話題很敏感嗎。」
「閉嘴,錫蒙力!面對此等愛之力,我怎麼可能還有理智保持沉默。」
「妳就是因為沒有理智,才會被罵的啊。」
這兩人最近雖然常常分別行動,今天正好碰到彼此。獅子獸人錫蒙力也坐到戈梅利身邊,露出像是回到老家般的安心表情。
當薩岡環起手煩惱時,有人敲響寶座廳的大門。
「薩岡先生——聽說您回來了!」
「等等,賽爾菲,裡面好像有客人。」
「咦~?可是戈梅利大姊他們也都在啊。」
完全沒看場合的輕快聲音響起,一名人魚少女隨即走進寶座廳。
——啊啊,真是的,我正忙著要找能負責這兩個傢伙的人呢……
能同時指導劍與魔術的便利工具人怎麼可能……
「賽爾菲,我的事情可以晚點再說。我們待會再來吧。」
看到接著露面的少年,薩岡煩惱的其中一個問題得到了解決。
「啊,有了。」
「咦,什麼?」
跟賽爾菲一起過來的青年正是薩岡的父親,也是初代〈魔王〉之首的第二代銀眼之王路西奧——〈涅芙利姆〉艾因。
解釋完前因後果,艾因便答應照顧他們了。
這樣一來就需要住處,於是薩岡便提供了自己之前居住的林中古城。其實薩岡並不介意讓他們都住在魔王殿內,但因為艾因選擇和生前的自己(路西奧)訣別,頻繁碰到艾謝拉也只會尷尬。
而就在會議即將結束時,沙克斯最後開口說道:
「——老大,在解散前,我也有事要說。」
「嗯,我知道。」
薩岡也察覺到他準備說什麼。
◇
「欸欸,你是新人嗎?」
不知為何,謁見完〈魔王〉薩岡的米卡正站在廚房內。
順帶一提,佛爾佛爾也被剛剛來到寶座廳的少女拉去介紹廚房。
比起不安,她似乎更感到困惑。她的視線一度轉到米卡這邊,卻又在轉眼間茫然地被帶到廚房深處。
「哦~妳叫佛爾佛爾啊,好可愛的名字。我叫賽爾菲,妳是魔術師嗎?會做飯嗎?不會也沒關係,拉菲爾先生會好好教妳的。」
「我會努力、勤勉?加油的。」
本來以為是她穿著侍女服,被當作傭人了,但感覺又不是這麼回事,就更令人搞不明白了。
附帶一提,廚房裡還有個擁有一頭綠髮的小女孩,一看到佛爾佛爾便猛然抖了抖。或許是因為佛爾佛爾不太表露出情感,覺得害怕了。
當米卡呆站在原地時,另一位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年隨意地跟他搭話。他有一頭栗色頭髮和一對藍色眼眸,身上是件非常破爛的長袍,看起來也是個魔術師。
「咦、呃……?算是、吧?」
米卡不曉得自己為何會在這種地方,只能給出帶有濃濃困惑的曖昧回應。
少年揚起笑容。
「我叫佛爾卡斯!這邊沒什麼年紀跟我相仿的人,所以我很開心。」
「啊,你好。我是米卡·薩拉瓦拉,你可以叫我米卡。」
「這樣啊。請多指教喔,米卡。」
米卡連打招呼都心不在焉,更在意那位看似負責掌管廚房的初老紳士。他雖穿著如同管家的燕尾服,但米卡不可能看錯那張臉和傷痕。
「欸、欸,佛爾卡斯,我想問一下,那個人……」
「你說拉菲爾先生?他是這裡的管家,也是主廚,是很厲害的人哦!」
「…………」
米卡苦惱不已。
——為什麼休蘭德卿會跑來做管家跟主廚!?
他本該是聖騎士長中資歷最深、實力首屈一指的人。米卡隱約知道他似乎被捲入教會的內部紛爭,躲在和共生派有交情的〈魔王〉麾下,可眼前的狀況跟他的想像實在差距太大。
一開始他還懷疑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覺,可這好似是現實。他很希望這只是場夢。
也不知佛爾卡斯是怎麼看待這樣的米卡,他露出不可思議的疑惑神情。
「米卡不擅長烹飪嗎?沒關係,雖然拉菲爾先生長得很可怕,教人卻很仔細,連我都學到能幫忙的程度了喔。」
「沒有,我在家裡常常做飯,所以沒有問題……」
離開故鄉已經一個禮拜了。
——埃拉他們還好吧……
儘管城裡的祭司會在米卡不在時幫忙照顧家裡,但他不知道自己如今在教會是什麼立場。
薩岡說會保證米卡的安全,他卻不認為事情有這麼簡單。自己或許已被視為於前幾日的戰鬥中戰死,以眼下的情況來看,被教會當作背叛者更是不奇怪。
就在他因不安而開始胃痛時,佛爾卡斯輕輕幫他拉來一張椅子。
「你會煮飯的話,那也會削皮吧?我不太會削,麻煩幫我一下。」
「啊、嗯。」
接過對方給的匕首和馬鈴薯,米卡半是下意識地削起皮來。
佛爾佛爾朝米卡投以在意的眼神,但她好像也接到製作沙拉的任務,正用鍋子烹飪義大利麵。
——她看起來應該沒問題?
佛爾佛爾暫且沒有危險——確認這一點後,米卡把目光轉回佛爾卡斯,而他愉快地張嘴道:
「拉菲爾先生做的飯超好吃的喔,吃了就會有精神了。」
看來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勵米卡。
「謝、謝謝,你真溫柔。」
「哈哈,在這裡的人過去都吃盡苦頭。畢竟我也受到大家的善待,所以只是在模仿他們而已。」
他的年紀看起來跟米卡差不多,卻在〈魔王〉的城堡工作(?),怎麼可能不辛苦呢?
「佛爾卡斯為什麼會在這裡?」
米卡在不經意間問起這個問題,佛爾卡斯卻像是不知該如何說明,一邊削著馬鈴薯皮,一邊反覆思索。
「其實我不記得任何以前的事。」
「咦,你沒有記憶嗎?」
「嗯,我好像是迷失在一個超級危險的地方,在差點要死的時候,是薩岡大哥和莉莉絲救了我。啊,莉莉絲就是那個在煮湯、超級漂亮跟可愛的紅髮女生!」
佛爾卡斯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位感覺很強勢的少女。她有著一頭紅髮和金眸,年紀大概跟佛爾卡斯差不多。她在身上那套極為暴露的服裝上還套了件圍裙,但米卡在意的是從她頭上冒出的扭曲雙角。
擁有那種角的種族大抵都是稀有種,在〈魔王〉這般魔術師的麾下還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奇蹟,只是不知為何,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暴露在生命危險中。
——佛爾卡斯喜歡那個女生嗎?
面對在易懂表達中傾注熱情的少年,米卡察覺到了。
「真是漂亮的女孩,她也是魔術師嗎?」
「不,莉莉絲是流卡翁的公主。」
「公主為什麼會在廚房煮湯!?」
雖然她的生命得到保障,但還是會受到虐待嗎?
佛爾卡斯不知道為什麼露出懷念的笑。
「哈哈哈,我在第一次來這裡時也說過同樣的話。還有,在那邊為其他新人介紹的賽爾菲小姐也是其他家的公主。」
而廚房的主人則是最可怕的聖騎士長。
「這裡是怎麼回事……」
「啊,然後在那邊製作肉菜的白髮美女是涅菲大姊。她是大哥的女友,所以記得別失禮了。」
「大哥是指〈魔王〉薩岡嗎?他有戀人啊……」
這麼說來,在拉結爾寶物庫遭到襲擊的事件裡,薩岡身邊的精靈美女好像就是她。
「哦,還有旁邊的綠髮小妹妹是法兒,也是大哥和涅菲大姊的女兒。」
「他們的年紀大到能有這麼大的小孩?」
魔術師的真實年紀不一定跟外表相符,可不知該怎麼說,米卡覺得薩岡和眼前的涅菲年紀都沒有與外表差太多。
然而佛爾卡斯搖了搖頭。
「沒有,他們沒有血緣關係。而且法兒是龍喔。」
「龍是真實存在的嗎!?」
這個消息很衝擊,米卡還以為龍只是繪本中的存在。
「她也是實力僅次於大哥的〈魔王〉喔。」
「龍是〈魔王〉也太奇怪了吧!」
「涅菲大姊最近也成了〈魔王〉喔。」
「〈魔王〉是那麼簡單就能當的嗎!?」
是說,薩岡底下到底有幾位〈魔王〉?《虎王》沙克斯應該也是其中一個新〈魔王〉。
正當米卡因詫異過頭而呼吸急促時,佛爾卡斯愉快地笑了笑。
「哈哈哈,米卡的反應就如我期待的那樣,好好玩喔。」
「別拿人來玩啦。」
「不過稍微有點精神了吧?」
聽到這句話,米卡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是因為我的臉色一直不太好看吧……
所以他才用帶著捉弄的方式為米卡打氣。
「謝謝你,佛爾卡斯。」
「我可什麼都沒做喔。」
這時米卡注意到了。
涅菲和法兒的右手都浮現出相同的徽記,〈魔王〉薩岡與沙克斯的右手應當也有。
而佛爾卡斯的右手上也有同樣的東西。
「佛爾卡斯,可以問個問題嗎……你、那隻手上的徽記是……」
「啊啊,這個嗎?好像叫做〈魔王印記〉。」
沒想到連這個少年也是〈魔王〉。隨意跟他談天的米卡開始顫抖,佛爾卡斯則有些為難地說:
「其實我覺得還有人比我更有資格擁有這個,但大哥說這是我在失去記憶前就持有的,要我繼續拿著……」
「這樣啊……」
米卡感到慚愧。
佛爾卡斯對初次見面的自己也這麼溫柔,儘管只有一瞬間,自己卻只因為他擁有〈魔王印記〉而害怕了。明明對他來說,這個徽記可能就是他調查自身過去的唯一線索了。
而且——米卡看向堆在佛爾卡斯旁邊的馬鈴薯山。他嘴上說要米卡幫忙,削好的馬鈴薯卻比米卡還多。
佛爾卡斯根本不需要幫助,是因為米卡不知所措才給了他工作。畢竟人只要有了要做的事,就不會去想多餘的事。
——真是個好人。
很自然地,他有了想跟對方成為朋友的念頭。
「佛爾卡斯真厲害。我雖然拿到了聖劍,卻還是聖騎士長中最弱的,現在也不清楚大家為何要善待我這種人……」
「別這麼說。在擁有這種〈印記〉的人當中,我肯定也是最弱的。」
不自稱為〈魔王〉,也是因為比誰都理解這個事實。
但佛爾卡斯的聲音卻不像米卡那般氣餒。
「可是,大哥和莉莉絲救了這樣的我。明明可以收走印記,卻要我變強,還支持著我。我想報答他們這份恩情。」
佛爾卡斯筆直地望向米卡。
「米卡也有這樣的人吧?」
他邊說邊瞥向廚房深處的佛爾佛爾。
——佛爾卡斯果然很厲害。
但正因為如此,米卡才不想被他跟佛爾佛爾看到自己窩囊的樣子。
「……嗯。我也想成為、值得善待我的人們誇耀的人。」
說完,兩位少年就這麼相視而笑。
只是在聽過大致的說明後,米卡還是陷入煩惱當中。
「可是又是王族又是聖騎長又是〈魔王〉,這個廚房裡就沒有普通人嗎?」
「你在說什麼啊,米卡也是聖劍持有者吧?」
「………………」
經他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
雖然醒悟得有點晚,但米卡意識到自己在很久以前就離渴望的「平穩」很遠了。
「——哎呀,人又增加了呢。」
這時,又有另一道嗓音進入廚房。
那是個擁有一頭金色秀髮和月色眼眸、身穿漆黑禮服的嬌小女孩。年紀應該就跟那個叫做法兒的小女孩差不多,或是再大一點。
「那女孩是艾謝拉小姐,好像是吸血鬼吧。」
「真的沒有普通人呢。」
不過她沒有聖劍持有者或〈魔王〉之類的頭銜,或許可以算是眾人當中目前最普通的那位。
「那女孩是個活了約千年的寡婦,是薩岡大哥的母親。」
「居然是目前經歷最複雜的傢伙嗎!?」
米卡忍不住高聲吶喊,卻讓吸血鬼少女嚇得蹦起來。
「咦、咦,怎麼了?」
「艾謝拉,人家是新成員。」
「哦哦……」
該怎麼說呢,感覺對方用彷彿在說「你以後也會淪落到跟我一樣的境遇」的可憐眼神看著自己。
雖然米卡覺得自己清楚〈魔王〉之城不可能是普通場所,但程度遠超出他的想像。
——算了,總會有辦法的吧……
米卡不再思考。
◇
「——看來你又承擔了不少責任呢,薩岡。」
佛爾佛爾等人離開後,寶座廳內只剩下薩岡、艾因和沙克斯這三人。
而先開口的人是艾因。
佛爾佛爾和米卡就交給艾因,暫且沒有問題了。既然要把佛爾佛爾當作人類對待,讓天使從聖劍解脫的方法最快也要等她有了足以稱之為〈魔王〉的實力再談。
薩岡發出無奈的低吟。
「我本來不打算承擔,只是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呵呵呵,我不討厭你這一點喔。」
「……哼。」
不知為何,薩岡無法反駁,不禁轉過臉。
若是其他人這麼說,薩岡會直接發出嗤笑聲,但聽這位少年這麼說,不知為什麼會令他產生一股既難為情又害羞的奇妙心情。
面對王這樣的表情,沙克斯露出被嚇呆的神情。但這個男人對於黑花以外的事情都很精明,很賢明地貫徹沒看見兩人互動的態度。
彷彿是要敷衍這點般,薩岡清了下喉嚨。
「唉,既然要請你幫忙,就跟你說明說明狀況吧。」
「你能這麼做,真是幫了大忙。」
沙克斯的事所牽涉的人不光是薩岡,還有艾因。他也默默地頷首。
「目前,我擔負的問題有三。第一個你應該也知道,就是馬加錫亞。他拉攏另外三位〈魔王〉,正在展開什麼計畫。」
根據場合,納貝流士也有可能加入那一邊。
尚未掌握住對方目的很令人不快,因此薩岡也嘗試接觸起其他〈魔王〉與前魔王候補。
——要是能趕上就好……
從沒能守住佛鈕司這件事也能明顯看出,〈魔王〉和前任〈魔王〉候補這些人大多都斷絕了跟俗世之間的關聯。就算是能幹的部下,要找出他們也得費一番功夫,無法避免被馬加錫亞搶先的危險。
沒有接觸到的〈魔王〉剩下菲尼克斯與亞斯塔祿,前魔王候補也還有《封牢》阿刻戎與《神眼》佛勞洛斯。
聽說他們分別是師生關係,俗話都說徒弟肖師,薩岡很希望他們別連這種地方都像。
確定艾因點頭後,薩岡繼續說道:
「二是魔族。艾謝拉的結界明明沒被打破,可不知為何,牠們最近竟開始在各地出沒。」
這個問題也還沒搞清原因,找不出根本的解決方法。
——阿斯摩太似乎有在處理這部分,卻沒辦法一直仰仗她。
而且很快地,出現頻率就會達到她難以負擔的地步。因為只要魔族同時在整片大陸出現,即便那位〈魔王〉再怎麼強大也阻止不了。
「最後一個是聖劍。因為一點原因,我想破壞這些東西……應該說,是解放被關在裡頭的天使。」
就是這三點。
然而艾因卻代替薩岡豎起第四根手指。
「然後就是你一直收在口袋裡的戒指吧?」
「……嗯。怎麼辦,我摸不清該何時送出。」
他的聲音比提起另外三個問題時還要嚴肅許多。
見薩岡坦率承認,艾因揚起苦笑。
「由沒有實際體驗的我來說,應該也沒什麼說服力,但適合贈送的瞬間一定會到來的。」
——到時候我好像會怕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即便是暫時的,對方仍是薩岡的父親,他不可能坦白這點。薩岡只能一臉不悅地轉開目光。
這時,沙克斯開口道:
「這是我的直覺,老大舉出的三個問題在根本部分都是有關連的。」
薩岡與艾因驚訝地瞪大眼看向沙克斯。
「怎、怎麼了?」
「……不,就是覺得你在這部分真的很能幹。」
「您奉承我也沒什麼好處喔。」
不過他最近似乎開始對黑花表現出富有男子氣概的一面,也差不多快從薩岡的種種責難中畢業了。
薩岡肯定道:
「你說得沒錯,我也覺得這三個問題並非毫無關係。」
「……嗯,你是說魔族的出現有馬加錫亞介入?」
「我沒這麼說,只是有種他想利用魔族做些什麼的感覺。」
他會意識到這點,是因為前些日子交戰、名為桑揚沙的魔族知性體。
——他是魔族的集合體。
他的實力高強,再加上能與〈魔王〉比肩的知性,連薩岡都無法獨自應付。
馬加錫亞應當在千年前就知道如此離譜的存在了。
那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艾因慎重地開口道:
「跟聖劍有關又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我想問你的事。」
薩岡及沙克斯都緊盯著艾因。
「過去第二代銀眼之王路西奧所使用的聖劍〈阿撒茲勒〉——為什麼世上會存在著跟魔族之王同名的聖劍?」
聽到這個名字,艾因揚起眉。
「……這個啊,我也沒被告知詳細的由來,但原因好像是『原本是相同的事物』。」
沙克斯很納悶,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
「劍不是拿那些被稱為天使的存在作為活祭品做出來的嗎?是拿魔族代替天使做活祭品了?」
「那是——!」
當薩岡想要說明時,忽然感受到了恐懼。
一滴汗水淌過他的臉頰。
——殺氣……?是艾謝拉……不,不對。這是……
薩岡豎起食指,提醒兩人安靜。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我什麼都不能說。」
「……老大,您是什麼意思?」
面對用聲音中帶著警戒的沙克斯,薩岡只能回以嘆息。
「我是不太想模仿媽媽(艾謝拉)講話,但我不能說。你們就當作這是一旦說出口,就會感染的詛咒吧。」
在艾謝拉的結界「外」,薩岡目睹了〈阿撒茲勒〉。
那個也看見了薩岡。
只要被它發現,萬一隨意說出口,它就有可能拿自己當作記號撕裂結界。
——有夠麻煩。
但這裡的沙克斯及艾因都是能幹的男人。
「……瞭解,那就暫時把那東西稱作『貓』吧。」
「哦哦。」
薩岡忍不住發出讚嘆聲。
原來如此,套上其他名稱,也許多少能分散它的注意力。可以瞬間想到這個點子,便可知這個男人真的很能幹。
——煩惱時果然還是要好好跟周圍的人商量。
在薩岡心生感動之際,艾因一臉疑惑。
「為什麼要用『貓』?」
「麻煩不要深究這點。」
沙克斯大概是在無意識間就說出這個名稱的吧。
——這傢伙真的很愛貓耶……
這也難怪,畢竟不光師父,他連戀人都是貓咪。等解決掉馬加錫亞和魔族的事,就讓他盡情做貓咪的研究吧。
沙克斯紅著臉繼續說:
「那個『貓』原本就像是天使那些傢伙的神吧?那就是它因為某種理由變成魔族……或者是快要被吸收了?」
「就像涅芙特洛絲那時候、嗎。」
過去比夫龍曾復活過〈阿撒茲勒〉的殘渣——「泥狀魔神」,在那不吉湖泊發生事件時,沙克斯也在。這也代表,他目擊過泥狀魔神吞噬涅芙特洛絲、變換姿態的那一幕。
——也就是說,原本的〈阿撒……貓也有可能變成那樣。
艾因也點點頭,表示自己沒想過這個觀點。
「——這樣啊,那個吸收的不是只有魔族嗎。」
「等等,你剛剛說了什麼?」
「嗯?那個……是指『貓』嗎?」
仔細想想,這名男子——曾是路西奧的他在千年前就實際與它交鋒過。
艾因用手指按著額頭,彷彿是在追溯記憶。
「我記憶裡的『貓』是可以無限生出魔族,並吸收牠們肥大化的魔族之王。」
面對這個可怕的事實,薩岡和沙克斯啞口無言。
——居然是會自我增殖的魔族之王?
不對,目前的問題是這跟現在的狀況有何關聯?
薩岡用低低的聲音咕噥道:
「那現在魔族出現的原因是桑楊沙嗎?不對,這樣順序會不太對勁。那麼……」
像是要回答這句自言自語般,艾因這麼表示:
「問題就會變成……下任魔族之王在哪。」
「「…………」」
現場沒有半個人能否定這句話。
——不要慌,薩岡。你這樣也算是王嗎。
在這種時候露出難看的絕望模樣可不是王該做的事。
所以薩岡的嘴角揚起弧度。
「那麼,只要找出那傢伙處理掉,就可以解決魔族了。」
聽到這句話,沙克斯及艾因也跟著露出笑容。
「老大,跟著你果然是對的。」
「……是啊。馬加錫亞或許就是知道這點,才表現得這麼悠哉。」
既然有魔族之王這種離譜的敵人存在,馬加錫亞自然會考慮利用他。
只要打倒他,縱使沒辦法阻止馬加錫亞的目的,起碼也有當頭一棒的效果吧。
只是——薩岡沉思著,沒將但書表現在臉上。
——艾謝拉為什麼對此保持沉默……?
艾謝拉在千年前曾與路西奧一同戰鬥過,必定知道這一點。為什麼她沒告知正在處理魔族的阿斯摩太?
是因為這也是不能說的嗎?
——或者是,她確定這次的事跟那無關?
總之,或許該再去逼問她一次。
正當薩岡左思右想時,沙克斯像是要確認般低語道:
「既然如此,眼下就是聖劍了。是要解放天使吧?」
意外的是,是艾因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我倒是有些頭緒……」
「你說什麼?」
薩岡本不認為艾因能在這方面幫上忙,忍不住站了起來。
「之前你麾下的聖劍持有者也用過吧?就是被我們稱作【告解】的招式……」
「「啊。」」
薩岡和沙克斯發出聽起來很蠢的聲音。
——我記得那是把天使召喚到外頭的招式。
明明已經目擊過好幾次,但可能是因為那個盔甲姿態,薩岡沒在腦中把兩者連結起來。
「是個盲點啊……」
薩岡抱頭。
「我姑且確認一下,那招確實能解放聖劍中的天使吧?」
「嗯,雖然是靈力所形成的暫時性身體,但的確是天使無疑。」
也就是說,暫時解放天使的手段已經存在,接下來只要能直接把她們跟聖劍分開即可。
——而佛爾佛爾的人偶身體或許能成為這一層面的提示。
佛爾佛爾是由魂魄寄宿在無機物中形成的存在,天使的魂魄也一樣被封印在無機物內,她能成為轉移宿體的線索的可能性很高。
「【告解】的話,拉菲爾跟榭絲緹使得出來。根據場合,理查或許也能掌握。」
此事最早的起源就是理查的聖劍〈卡麥爾〉,他學會【告解】是最快的辦法。史黛拉是也有學會的可能,但她人在拉結爾,要讓她常常出入太麻煩了。
當薩岡終於找到這個難題的線索,整個人放鬆下來時,換沙克斯開口道:
「差不多可以談我的事了吧?」
「……你是說黑花的眼睛嗎?」
沙克斯輕輕點頭。
艾因說:
「黑花是指那個貓妖精女孩嗎?之前從拉結爾過來時,我有跟她同行。」
「就是那個位女性……馬加錫亞似乎叫她『第四代』。」
「第四代……?」
艾因瞇起眼,似乎對這個詞有某種想法。
薩岡也頷首回應:
「流卡翁的三大王家,就是莉莉謝拉……千年前的路西奧之女的血族。」
「是莉莉絲的……?」
也就是薩岡那存在於千年前的雙胞胎妹妹的末裔,艾因的記憶中應當也殘留著這些訊息。
——連臉都不記得,被憎恨也沒辦法抱怨吧。
薩岡從懂事時就在小巷翻找垃圾,是最近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家人。但這件事跟對方也沒有關連。
「在這三家中,黑花的艾德海蒂家似乎繼承最多銀眼的血脈。」
而莉莉謝拉本身比起路西奧,似乎繼承了更多艾謝拉的基因。繼承了這份血脈的就是修普諾艾爾家,而明顯顯露出這些特徵的就是如今的莉莉絲。
但她也繼承了銀眼之血,這點不會改變。
這股力量在之前與格雷希亞拉波斯戰鬥時完全表現出來。
沙克斯用低低的聲音繼續沉吟道:
「小黑的眼睛現在已經恢復成原本的顏色,但力量並未消失。」
「也就是說,還沒辦法控制?」
「恐怕是……」
艾因在這時張口問道:
「所以,你是想要我指導她如何使用力量?」
「……能麻煩你嗎?」
聽到這個問題,艾因一臉為難。
「我很想說當然可以……但薩岡,你也有看見魔力的流向吧?」
「嗯。」
要指導力量的使用方式,薩岡也做得到。
——不過,這似乎是因為我對看魔術「迴路」這方面的能力有經過特化。
將薩岡推上魔王之位的,就是「魔術吞噬」的根本之力。因為那方面特化過頭,他不適合像艾因那樣進行預測。即便薩岡模仿,也無法如艾因那般熟練。
「你有辦法跟他人說明這些嗎?」
「…………」
薩岡無法回答。
沙克斯滿臉詫異。
「什麼意思?」
「就是我和薩岡的銀眼能看到魔力流向這件事,我們不是自己想看才看得到,而是從出生時起就理所當然地一直看著。」
所以,這是他們能教導後天才能看到的黑花多少的問題。
然而沙克斯並未動搖。
「這部分不用擔心,小黑一定會克服的。只是我希望現在能有個人引導她,哪怕只有一點也行。」
沙克斯相信黑花,只是不甘心的點在於——其實他是想自己教的。
——這傢伙也會露出男人的表情了呢……
那薩岡就不會出言置喙。
薩岡朝著艾因低頭請求:
「我也拜託你,請你幫幫黑花。只要抓到契機,她就能把技巧變成自己的東西。」
艾因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你這樣向我低頭,我怎麼可能拒絕呢。」
「感激不盡。」
「好了,這不是什麼值得道謝的事。」
比起這個——艾因指向薩岡胸口。
「你才是,要好好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喔。」
「嗚!」
薩岡無法虛張聲勢,只能點頭。
沒錯,艾因指出的就是第四個問題。
——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把婚戒交出去!
自《魔工》納貝流士製好戒指,已經快過兩個月,然而薩岡仍找不到能交出去的時機。
薩岡忍不住焦急,而在場的另一個男人還更進一步地把他逼入絕境。
——沙克斯和黑花明明是最近才開始交往,進度卻比我們還快!
聽說兩人趁著一個月的休假前往黑花的故鄉提親,還跟流卡翁的另外兩個王家做完婚前的問候。那一個月的旅行雖有任務的名頭,可說是蜜月旅行也沒有問題。
雖然刺激沙克斯抬頭挺胸去做的人是薩岡沒錯,但想不到沙克斯會有如此大幅度的進展。
——嗯,畢竟黑花也積極到像是想趕緊造成既定事實嘛……
既然沙克斯下定決心接受黑花,事情能順利進行也是理所當然。
相較於此,自己又如何?
——與涅菲已經相遇一年了,卻沒半點進展!
沙克斯沒有理會懊惱的薩岡,而是仰頭望向天花板——上頭的奇恩諾因德,自言自語道:
「小黑她大概又有一陣子不能往返教會了……」
「啊啊、嗯……」
那位少女目前還算是隸屬在教會之下,這幾個月卻沒有正常露過臉。
她本人似乎很在意這點,但她接下來還需要修行,感覺之後也很難往返教會了。
◇
「——黑花·艾德海蒂歸來。」
這個時候,黑花正好來到奇恩諾因德的教會辦公室。
她目前還保有這間教會的祭司頭銜,但因為她自從跟謝利康的戰鬥以後就被推到一個奇妙的立場,其實她已經兩個月沒回來了。
但黑花卻驚訝地瞪大雙眼。
「咦,涅芙特洛絲小姐?謝絲緹大人呢?」
坐在辦公桌前的是位擁有褐色肌膚和銀髮的精靈少女,也是涅菲的妹妹——涅芙特洛絲。
在教會的立場上,黑花過去也是稱呼涅芙特洛絲為「大人」,但因為黑花是用「小姐」稱呼她的姊姊涅菲,她本人也不喜歡敬稱,黑花才改了稱呼。
——兩人在這種地方果然是姊妹呢。
她的騎士——理查則隨侍在一旁。對方也身穿禮服,手裡抱著文件。他辦公的模樣竟也如同一幅畫,實在太強了。
話說回來,這裡的領導應該是聖騎士長榭絲緹才對啊……
「歡迎回來,黑花。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點忙……」
「不過,涅芙特洛絲小姐,我恰巧泡好了紅茶。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真是的,你也別太寵人家啊。」
見對方準備充分地遞出紅茶,涅芙特洛絲傲嬌地噘起嘴。看到那對尖耳小幅度地晃動,黑花也不由得嘴角上揚。
——看來這兩人也進展得很順利,真是太好了。
自己的戀愛進展順利,就能從容地觀察起別人的戀愛。當黑花露出笑容時,有人靜靜地朝她遞出紅茶。
「黑花小姐也請用紅茶。經過長途旅行,您一定累了吧?」
「謝謝妳,瑞秋。」
臉上長著醒目雀斑的侍女瑞秋親密地向黑花攀談,茶應該是她跟理查一起泡的。因為她和與黑花同房的狐狸獸人少女庫感情很好,三人常常一起聊天。
——只是她有時候會詭異地隱藏氣息,讓我還以為是刺客還是什麼的。
甚至連黑花的五感都難以捕捉到,即使說她是普通人,黑花也有點難以贊同。
雖然心底也疑惑報告該怎麼辦,可榭絲緹目前不在,黑花也恭敬不如從命地在客用沙發上坐下。接著瑞秋愉快地說道:
「啊,對了,黑花小姐!我參加了修女的晉升測驗。」
「哇,恭喜妳!畢竟妳很努力在學習嘛,得幫妳慶祝一下。」
黑花坦率地拍起手、開心得彷彿是自己晉升般,瑞秋則露出像是忍不住某種情緒的笑。
「哎呀,是黑花小姐才需要慶祝吧?我聽小庫說了喔,聽說妳有戀人了?」
「啊嗚……那個、我也有想過要跟瑞秋說的……對,我開始跟一位名叫沙克斯的男士交往

了。」
這個少女就跟庫一樣最喜歡戀愛的話題。
她一回答,瑞秋就一臉滿足地露出微笑,鼻下還淌落一滴鼻血。
「妳請了長假,其實就是跟那個人去旅行了吧?」
「咿嗚!?妳怎麼會知…………啊。」
明面上,黑花是因為身為流卡翁三大王家之一——艾德海蒂家最後一人的身分被發現,才被傳喚至教會總部。
儘管這的確是事實,卻只佔了前面一個月的時間。後面的那個月她是跟沙克斯一同回到流卡翁,跟剩下的兩個王家問候寒暄,這件事只告知了以薩岡為首的一部分人。
黑花發現自己說溜嘴時,瑞秋一邊流著第二滴鼻血,一邊探出上半身。
「那麼,黑花小姐是足足度過了兩個月的約會旅行囉!?」
「只、只有一個月!一開始還是很辛苦的。」
「果然是約會旅行啊!咦,不過等等喔,黑花小姐不是因為流卡翁的紛爭才回國的嗎?」
看來她有聽到這方面的說明。見黑花無奈地點頭,瑞秋瞪大了雙眼。
「跟戀人去故鄉旅行一個月,那就是提親了吧?」
反正她也準備哪天就告知這個少女。察覺自己的臉頰漲紅,黑花輕聲肯定道:
「這個……是的,我們……訂婚了。」
「啊嗚!」
瑞秋發出像是某個殺人狂般的歡呼聲,並往後仰倒。連涅芙特洛絲都差點打翻杯裡的紅茶,幸好理查接住了。
「啊啊,真是的……舍妹真是失禮了,黑花小姐。」
理查歉疚地把暈厥的瑞秋拖到辦公室角落。別看兩人這樣,他們其實是兄妹。
「不會,我已經習以為常了。」
得知妹妹做出這種行動的頻率竟高到讓黑花習慣的地步,理查難堪地摀起臉。
接著黑花終於把目光轉回涅芙特洛絲身上。她也像是要平復心情般喝起理查的紅茶,開始休息。
——這個人真的很美呢。
長相明明就跟涅菲相同。
相較於無論如何都會令黑花產生「可愛」感想的涅菲,涅芙特洛絲給她的感覺就是美麗。文靜這點分明就是一樣的,到底是為什麼呢?
涅菲的可愛,大概就是能讓人聯想到松鼠或小鳥等小動物的那種吧。相對地,涅芙特洛絲則是美得如同絕對不親近人的野貓或孤高的狼。
兩邊都是橫衝直撞的黑花無法奢求的魅力。
——而且她跟理查先生的交往方式感覺也很成熟。
黑花想嘗試留長頭髮的原因,也是因為目擊到理查親吻涅芙特洛絲髮絲的現場。
所以自己應該是憧憬她的吧。
「——黑花真厲害。」
「咦?」
聽到這番出乎意料的發言,黑花發出很傻的聲音。
涅芙特洛絲似乎本來也不準備說出口,急忙摀住嘴,然後有些難為情地繼續說道:
「因為,妳根本不曉得心悅之人會不會回應自己,還被甩掉好幾次,依舊不死心地持續向對方表態……最後,還、還準備要結婚了不是嗎?」
涅芙特洛絲褐色的肌膚微微泛紅,還一面用指尖捲動銀色的髮絲,一面如此低語道。
——啊,這個人果然也很可愛。
看來她是聽到黑花說起與沙克斯的婚約,感到羨慕了。
「我覺得妳很有勇氣。」
涅芙特洛絲接著瞥了眼身旁的理查。
「因為那方面的情感,全都是理查給我的。」
聽到這句話,黑花不禁瞇起眼。
——好強烈的放閃。
原來如此,涅芙特洛絲會用這種方式放閃啊。
雖然黑花很樂意接受挑戰,但她還是搖搖頭。
「涅芙特洛絲小姐才是,明明有經歷很多難受的事,還是不服輸地面對困難,才能有如今的生活啊。我認為這就是所謂的勇氣唷。」
黑花並未聽說全部的原委,卻知道涅芙特洛絲置身的狀況遠比自己還要嚴峻。作為耗盡壽命、不知未來的複製人,她仍是振作起來,走到今天。這若不是勇氣,那什麼才是?
涅芙特洛絲驚訝地杏眼圓睜,不斷擺弄手裡的紅茶杯,連突出的耳尖都一顫一顫的。
「……謝謝妳。能聽妳這麼說,我覺得好開心。」
「啊嗚,我才是……」
兩名少女雙雙臉紅低頭,宛如在參加一場相親。
儘管很想就這麼直接曬出彼此的戀愛故事,但黑花必須完成自己的職責。
黑花清了下喉嚨,並端正坐姿。
「那麼,這邊目前是什麼狀況?榭絲緹大人果然還是……?」
榭絲緹與魔術師陷入熱戀的新聞已傳遍整片大陸,這黑花也有所耳聞。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難道她還沒振作?
涅芙特洛絲搖搖頭,銀色髮絲隨著她的動作搖晃。
「她已經恢復了喔,只是跟對方之間還是會有奇怪的意識。」
「那麼,她不是被人威脅的,而是真的……?」
傳聞本身是出自於薩岡,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可既然有戈梅利這個魔術師參與,那就有點不確定了。畢竟黑花也常常受到她的玩弄。
——說到玩弄,那個叫做曼妮拉的人也是呢……
黑花隱約理解兩人在這部分志同道合,但總覺得自己似乎被劃到曼妮拉的管轄之下。雖然她一個人時會避免靠近服裝店,可那個人常常會來找涅菲,所以沒辦法徹底避開對方。
涅芙特洛絲無奈地嘆了口氣。
「唉,連我看了都知道那兩人彼此有意,卻一直曖昧不明。我覺得姊夫只是在激勵他們。」
「那就好。為防萬一,我會做好解決掉那位魔術師的準備。」
「我懂妳的心情,但還是別吧。接下來就是他們兩人的問題了。」
雖然說他人戀人的壞話有些尷尬,但榭絲緹的心上人——巴爾巴洛士無論作為人還是魔術師,都屬於最糟糕的那一類。在旁人的眼中,就是不諳世事的女孩被壞男人騙了,別人怎麼可能不擔心。
涅芙特洛絲把杯子放到杯盤上,揚起苦笑。
「最近去姊夫那邊的魔術師反應也跟黑花一樣,是叫威沛吧?感覺就是個會很辛苦的人。」
「威沛……我記得前魔王候補裡就有這個名字,是那個人嗎?」
對方是一年前薩岡成為〈魔王〉時的候補者,當時黑花因傷勢而脫離黑機關,但只要待在教會中,就有機會耳聞他的名字。
「應該就是那個人。」
現在薩岡正嘗試接觸現任的〈魔王〉及前魔王候補,黑花與沙克斯交涉過的佛鈕司也是其中之一。
——其他交涉似乎都很順利。
沒能保護佛鈕司是黑花他們的失策,計劃本身卻很順利。
然後涅芙特洛絲有些難以啟齒似地低喃道:
「是說,我不是要潑冷水,但妳還是要小心喔,黑花。」
「怎麼了?」
「我是指妳的體質。有在意妳的人在,我覺得應該不要緊,可無論黑花有多強,還是會有束手無策的事吧?」
看來她是在擔心黑花的倒楣體質。
貓妖精似乎是個司掌幸運的種族,平常卻老會吸引霉運,就像是在承受反作用力。
現在黑花所處的狀況幾乎可算是幸福絕頂,記得愈是這種時候就愈會發生不好的事。
黑花也繃緊神經點頭。
「妳說得對,我會小心的。」
「然後我想起來了。黑花,教會有發什麼訊息給妳喔,好像是有關要不要給妳『劍聖』的稱號。」
「啊啊,是那個啊……」
黑花輕輕嘆了口氣。
老實說,她沒半點興趣。黑花本身是為了對魔術師復仇才利用教會,不光如此,還跟魔術師戀人互相許下未來的誓言。
所以,她要用哪張臉接受來自教會的恩賞或稱號?
——而且修普諾艾爾家的爺爺們好像還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發來奇怪的抗議,造成教會的麻煩。
再加上,為了給她稱號而動起來的人並非聖騎士,而是教會的樞機卿們,這也是令人困擾的一點。
自榭絲緹的事情過後,聖騎士與教會間在想法上似乎開始產生分歧。教會方在這時提出這種提議,隱約透露出他們想拉攏自己的企圖。
黑花完全不想跟這種權力鬥爭扯上關係。
最後,前幾天對戰過的《殺人卿》格雷希亞拉波斯過去也曾得到過那個「劍聖」的稱號,她拒絕跟那個魔術師擁有相同的稱號。教會應當也是知道不吉利,才把這個稱號放這麼久。
涅芙特洛絲無奈地說:
「妳一臉不感興趣的表情呢。」
「……嗯,對啊。」
「知道了,我會幫妳拒絕的。」
因為她說得太過自然,黑花忍不住眨了眨眼。
「可以嗎?」
「因為妳不是不想要?」
「……是的。」
「那就拒絕囉,沒必要勉強做自己討厭的事。」
如今的涅芙特洛絲是教會技師——奧伯龍卿的繼承人,確實有斡旋這點事情的權力,可黑花沒想到她會這麼輕易就給出承諾。
過意不去的黑花垂下頭。
「那個、謝謝您。」
「沒關係。在妳眼睛看不見時,我就一直在接受妳的幫助。至少在這種時候讓我報個恩吧。」
儘管陪在涅芙特洛絲的人總是理查,黑花在許多行動中也常常陪同於她。這無疑都是些枝微末節,涅芙特洛絲卻沒有忘記。
黑花心底湧起一股像是喜悅又像是害羞的心情,頭上的耳朵也塌了下來。
面對這個反應,涅芙特洛絲好笑似地瞇起眼。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妳這種反應。」
「有、嗎?」
不過這樣說起來,黑花或許只在面對沙克斯時才會做出這種反應。
跟迷戀沙克斯的黑花不同,周遭的所有事物對涅芙特洛絲而言都是新鮮的,也讓她看得很清楚。
接著涅芙特洛絲敲了下手,說想起某件事。
「對了對了,我們是在談榭絲緹吧。因為別的事情,她目前已經離開奇恩諾因德了。」
「咦,是嗎?」
「嗯。所以在榭絲緹回來前,我會代替她處理這裡的事務,反正外勤還有理查在。」
儘管才剛成為聖劍持有者,理查的實力卻也增進到不比榭絲緹遜色的程度。
黑花也回以微笑。
「理查先生也變強了呢。」
「只是還不及黑花小姐……」
「這可不一定喔。自你擁有聖劍後,我們都沒切磋過。」
他對變強這件事表現得很貪婪,黑花也陪他訓練過好幾次。只是黑花常常離開教會,次數並不多。
涅芙特洛絲也委婉地勸道:
「差不多就好,我知道黑花是特別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榭絲緹大人是要辦什麼事?」
換作黑花以外的任何人,面對榭絲緹必須在醜聞風暴正盛時離開奇恩諾因德的事情都會有所警惕。
「啊啊,關於這個————」
涅芙特洛絲有些傻眼地說。
聽了說明,黑花不禁摀住嘴。
「那麼,這就是榭絲緹大人的逆襲囉?」
畢竟被玩弄得那麼慘,榭絲緹與巴爾巴洛士當然該來一、兩次復仇。
◇
「——巴托,真的要做嗎?」
在某個感覺幾百年無人出入、彷彿快要崩塌的溪谷洞窟中,有個昏暗的魔術研究室。在研究室中央,從天花板照入的些許燈光中,馬加錫亞這麼詢問舊友。
在他面前,有個男人被拘束在床上。
對方的外表看不出年紀,可說是年輕,也可說是老。他有對細如絲線的瞇瞇眼,那頭以男性來說有些長的頭髮束在後背處,維持著只穿著一件褲子、上半身全裸的姿態。
這是個手術台。
為的是施行一場成功率極低的手術。
瞇瞇眼男子回以苦笑。
「事到如今您要退縮嗎,馬加錫亞?有適性的人只有我跟您,而您身為首領,不能因為這種事把自己置於危險當中。那就只能這麼做了。」
這個男人就是因為知道這點——他恐怕在薩岡與謝利康的戰鬥後就馬上預料到了——這才來到馬加錫亞這邊。
男人用意外滿意的表情說道:
「艾謝拉閣下是這麼說的,無論眼下的我們是如何誕生的存在,我們現在都是活著的人類。」
他這麼說,並笑了笑。
「她有非常正當的理由來憎恨我,卻說我活著也沒關係。」
很有那個妹妹的風格——馬加錫亞差點忍不住露出笑容。
巴托繼續說道:
「所以,我這麼做不是為了您,而是為了那位獻上這條性命。所以你不需要介意,吾友。」
聽到這句話,馬加錫亞瞪大圓眼鏡底下的那對眼睛。
「你還願意這麼稱呼我嗎?」
在馬加錫亞長達千年的人生中,算得上摯友的只有這個男人一人。
巴托用調侃的語氣回應道:
「畢竟您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沒朋友嘛。」
「……你管我。」
見馬加錫亞憤憤地嘆氣,巴托笑了。
「我也不打算就此結束,所以您趕快動手吧。已經沒時間了。」
「……感激不盡,吾友。」
然後幾個小時後,只有一個人走出這個昏暗的房間。
男子背靠牆壁,緩緩地癱坐在地。
「……接下來,妳可要順利完成啊,埃力格。」
接著又經過好一陣子,就算男子終於起身離去,房裡依舊持續傳出淒厲的慘叫。
◇
「——聖騎士長薩拉瓦拉已與利斯奎特率領的共生派、更進一步說是〈魔王〉薩岡聯手,〈魔王〉佛鈕司的繼承人《雷甲》佛爾佛爾也成了薩岡的部下。也可以說,目前已經不存在能正面挑戰那個王的勢力了。」
在遠離奇恩諾因德的某個城市的酒吧中,一個男人健談地說著。
他戴著費多拉帽,時髦的外套口袋放著鮮紅的手帕,手指間夾著冒著晃蕩紫煙的紙菸草,每句話都帶著奇妙的浮誇感。只要沒有那件不合時節的厚大衣,這副外貌應該很受異性喜歡。
另一位用咒符蓋住雙眼的女性正用手撐住臉頰,聽著男人的話。
她身穿開至胸口的流卡翁特有民族服飾,嘴角長了顆美人痣。儘管外表長得妖媚又煽情,她的脖頸處卻戴著繫有粗糙鎖鏈的項圈。
《觀星卿》埃力格,她也吸著東方的細長煙斗——煙管,揚起妖豔的微笑。
「你心情還挺好的嘛,《封牢》阿刻戎。」
「美男子。」
被稱為阿刻戎的男子維持著手夾紙菸草的食指,這麼說道:
「要用※枕詞的話,就幫我加上美男子吧。我不喜歡《封牢》這個外號。」(譯註:和歌用詞,有修飾的作用。)
埃力格面露疑惑。
「哎呀,我覺得這個外號很棒啊。最起碼,我聽說菲尼克斯是懷著愛情給你取這個名字的。」
「就是他。」
阿刻戎打了個響指。
「既然同為〈魔王〉,妳應該也知道師父性格有多差勁吧?師父就是知道我不喜歡,才取了這個名字。」
十三〈魔王〉之一的菲尼克斯——這正是阿刻戎的師父之名。
他用力以手指彈了下費多拉帽的帽沿,重重靠到椅背上。
「《封牢》不是我的魔術,而只是我擁有的道具名稱。被稱為道具的附屬品,有哪個魔術師的心情會好?」
「呵呵,你意外純粹呢,我很喜歡這種男生喔。不過,《封牢》也是你力量的一部分,這是不會改變的。也是這份力量讓你當上魔王候補的吧?」
阿刻戎誇張地敞開雙手並聳聳肩。
「世上有句話叫做德不配位,我不會過度相信自己。在一年前的魔王候補中,我就是最差勁的那一個。雖然瓦雷法爾和佛爾佛爾也尚未成熟,卻還是比我優秀。能跟水準比自己強的人並肩,有這種機會是很好,但也要看時間跟場合。」
成為前魔王候補,好處是可以給名字鍍金,卻也存在著惹來多餘嫉妒的壞處。
在這一年間,阿刻戎就是受這個壞處所累。
畢竟菲尼克斯不是那種會保護徒弟的魔術師,阿刻戎也不像瓦雷法爾和佛爾佛爾那樣,有會庇護自己的後盾。
換句話說,就是他很有自知之明。
當然,為了不愧對這個頭銜,他也沒有疏忽鑽研。
只是,目睹《煉獄》巴爾巴洛士和《妖婦》戈梅利這樣的怪物,他再不願意也能看出,自己跟他們不是同一個水準。
如果米卡·薩拉瓦拉是最弱的聖騎士長,那阿刻戎就是最弱的前魔王候補。
然而埃力格卻吸了口菸斗,漾起微笑。
「能靈巧使用道具也是種才能喔。你或許以此為恥,但若論掌控那個道具的程度,沒人能夠勝過你。這已經是值得你自豪的事了吧?」
「哈哈哈,妳真會捧人。」
被埃力格這樣的女人奉承,應該不會有男人感到不快吧。
但阿刻戎的後背竄過一股惡寒。
——她好歹也是〈魔王〉,才不會為了說什麼客套話就把我叫過來。
阿刻戎的防衛本能告訴他,要是有哪怕一瞬間的鬆懈,就會遭到獵殺。
死死忍住快要滴落額頭的汗水,阿刻戎回以笑容。
「好了,妳叫我來不是為了聊閒話的吧。像妳這種水準的魔術師找我有什麼事?」
埃力格微歪著頭,露出微笑。
「你真性急。雖然這麼快就有共識是很好,但有時候享受過程也是很重要的。」
等菸斗飄出的紫煙抵達天花板後,埃力格才繼續說道:
「我找你的事情,就是你心情好的理由。聽說薩岡來招攬你了?」
阿刻戎不禁屏息。
——昨天才剛來消息,就已經洩漏了嗎。
昨晚阿刻戎遇到了〈魔王〉薩岡派來的使者。
阿刻戎的性格十分謹慎,他就是因為厭煩來自其他魔術師的嫉妒,便隱藏身分離開。為了重新鍛鍊自己,也跟所有認識自己的人斷了聯絡。
儘管沒辦法猜到對方是如何找到自己的,但也只能說真不愧是〈魔王〉薩岡的部下。
使者發出邀請,請他加入薩岡旗下。
這確實是個誘人的提議,可阿刻戎也沒有傻到會直接答應陌生魔術師的邀請。首先他需要時間去瞭解薩岡這個〈魔王〉是什麼樣的男人,於是請對方等待自己的回覆。
而埃力格就是在這時叫他過來的。
——薩岡想要的是能干涉靈魂的術法。
由於《封牢》這個道具的特性,阿刻戎才會加深魂魄這般概念的造詣。而薩岡渴求的就是這些知識。
他讚賞的不是道具,而是阿刻戎本身。
他覺得自己第一次得到他人的認可。
而且根據調查,那位王厚待部下這點在魔術師之間似乎很有名。得知這點後,阿刻戎也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就在他做好答應邀請的覺悟時,卻遇上這種事。
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的事——埃力格的微笑彷彿在這麼表示。
「你要不要拒絕薩岡,來我們這邊啊?待遇優渥喔。」
阿刻戎的身體靜靜地僵住。
——薩岡和馬加錫亞對立的傳聞是真的啊。
忍不住的一滴汗水淌落臉頰,阿刻戎用手指彈了下費多拉帽。
「優渥待遇啊,我能期待會有什麼好處嗎?」
「這個嘛,大部分的事情應該都能給你方便,不過要說對你來說最重要的那個……」
埃力格妖媚地把食指壓在唇上,像是在說什麼很棒的提議般,用開朗的聲音說:
「能夠保障你的性命,這樣還不夠嗎?」
看吧——阿刻戎發出低鳴。
「也不必特意拿性命來嚇唬我吧,我不認為自己能成為你們的威脅。」
「得意忘形是不好,但我也不贊同你妄自菲薄。你的價值也包含道具在內,要是這都流到薩岡那一邊會有點麻煩。」
他們的目的果然是《封牢》。
阿刻深吸了口紙菸草,前端不斷發熱,接著他深深吐出一口紫煙。
——嗯,想都不用想。
面對這個邀請,阿刻戎一開始就定好了答案。
「OK,畢竟我也很珍惜自己的性命。」
阿刻戎回了個非常順從的笑容。
把紙菸草按到菸灰缸內——阿刻戎隨即踢翻了桌子。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
「吞噬吧——虛針盤〈安提基特拉〉!」
現場響起齒輪轉動的嘎吱聲。
阿刻戎手裡多了個銀色圓盤,這是個巨大圓盤內裝有無數齒輪的奇異道具。
這乍看之下只是個裝飾品,但精通魔術之人看到這構造,想必會想起「迴路」。
——〈安提基特拉〉是虛數領域的羅盤。
世上存在一種概念,叫做虛數空間或是虛數領域。
虛數——也就是實際上不存在,卻在計算上存在的數字。
而虛數空間就是種在物理上不可能存在,在計算上卻存在的領域。不是像亞空間和次元縫隙那樣的事物,而是基本上不會存在的世界。如果存在,就是個物理法則相異的世界。
如果這個世界是由正數這種物質構成的實數空間,虛數空間就是一切都由負數構築的負的世界。不是零,而是負數。在實數世界無法超越光速,而在虛數世界卻不能夠慢於光速。
就像虛數空間的物體不存在於這個世界那樣,實數空間的物體也無法存在於虛數空間。
不確定那會是消滅,還是停滯。不過在無法觀測這層意味上,兩邊都是一樣的。
〈安提基特拉〉就是能夠導出虛數領域的座標,並加以干涉的羅盤。
但是,擁有實數質量的人類要達到虛數領域需要四次元的算式,可別說理解,三次元的存在根本無法認知四次元的算式。即便真能踏進去,也不可能維持自我。
這種事物是在哪個時代、由何者創造出來的?這問題並沒有個明確的答案。或許,這真的是由如同「神明」般的存在所創造的。
阿刻戎則是這種四次元算式的唯一理解者。
因此才被取名為《封牢》。
因此他沒能以魔術師的身分得到評價。
薩岡卻對阿刻戎這種於魔術方面毫無意義的才智做出評價,且坦白自己的需要。
——我要打倒這傢伙,到薩岡那邊去!
這值得他賭上性命。
「——!〈利比蒂娜〉!」
表情僵硬的埃力格雖施放出鎖鏈,但已經太遲了。
她的座標已連上虛數領域,一切都會從這個世界外流。
——是我贏了。
就在他如此確信時——
「咦——?」
彷彿時間跳躍般,埃力格的身影從那個座標消失了。
人不是被虛數領域吞沒了,因為阿刻戎還沒關閉座標。
然後,他發現某種透明的事物從自己的胸口冒了出來。
「咳噗……?」
他的喉嚨深處噴出鮮血。順著那些血,他終於理解貫穿自己胸口的東西是刀刃。
「哎呀哎呀,真是可怕的力量。你的力量確實有對《觀星卿》產生作用喔。」
一位老紳士佇立在阿刻戎身後,也不知人是何時就在的。他的手上握著沒有刀身的刀柄。
「掌握勝利卻還是遭到蠻不講理的踐踏,啊啊,這種死亡是何等地甜美哪。」
老紳士拔出沒有刀身的刀。
阿刻戎無力地彎下膝蓋,在倒地前就已經死亡。
「知道自己弱點的人比什麼都可怕,妳不這麼認為嗎,《觀星卿》?」
老紳士把〈咒刀〉收入刀鞘,朝著在腳邊上氣不接下氣的埃力格道。
「……確實是個需要兩位〈魔王〉一同應對的對手。」
倘若沒用〈夜帷〉停止阿刻戎的體感時間,埃力格便只能束手無策地遭到虛數領域吞噬。就老紳士來說,正面施展〈夜帷〉能否早〈安提基特拉〉一步的機率也是一半一半。
多虧有埃力格作為誘餌,老紳士才能出其不意。
機會只有這個瞬間。
只有阿刻戎接受薩岡的邀請,因為心情好而導致產生破綻的這個瞬間。
若是錯過這個機會,他就會接受薩岡的庇護,埃力格等人也就無法出手了。在這之前,謹慎小心的他是不會獨自現身的。
阿刻戎作為魔術師或許沒什麼價值,卻是個需要〈魔王〉賭上性命應對的可怕男人。
老紳士聳聳肩。
「我只要能夠殺戮就滿足了,但這樣好嗎?無論是前幾天的《傀儡公》,或是這位《封牢》,似乎都能成為那場決戰的有用戰力。」
「……這都是馬加錫亞的決定,我們只要默默服從即可。」
「這樣啊。」
老紳士調整好紳士帽的位置,轉身背對埃力格。
埃力格沒有看向老紳士,而是從可憐的男子手中輕輕拿起銀色圓盤。
「這下準備終於完成,能夠摘掉阿斯摩太了。」
「…………」
老紳士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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