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縱然如此,能顛覆一切的人才是英雄

  第四章 縱然如此,能顛覆一切的人才是英雄

  『總覺得怪怪的。這種事情,不管是魔術師還是聖騎士都做不到呀。』

  但他林咬著大拇指的指甲,那張可愛的臉孔變得猙獰扭曲。

  結局來得很突然。在僅一個月的時間裡,就有好幾位〈魔王〉遇害。

  世界一旦變得和平,就會有想要擾亂秩序的份子出現。而這些惡人當中也有魔術師,而聖騎士正是為了守護秩序才有的存在。

  但只有〈魔王〉另當別論。儘管實力不及但他林,可其他〈魔王〉們也都擁有足以改寫世界法則的力量。這樣的人竟會束手無策地被殺,實在令人料想不到。

  而且,聽說這次但他林的師父馬加錫亞也被盯上了。為了拯救師父,但他林自然是出發來解決事件了。

  『聽好囉,謝利康。去救倖存的魔術師,哪怕只有一人也好。』

  謝利康明白她的吩咐。不過對方帶他一起過來進行這危險的任務,他還是非常高興。

  只要能幫助倖存者,或許就可以捕捉到跟事件有關的線索了。

  兩人就這麼氣勢洶洶地前往馬加錫亞的城堡,可那裡已經化為廢墟。魔術師的屍體堆積如山,沒有半個還一息尚存的人。

  『不過,沒有馬加錫亞……?』

  屍體當中似乎沒有馬加錫亞。

  『也對,老師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被打敗的,肯定是厚臉皮地在哪裡倖存下來了。』

  先找人吧。彼此頷首過後,但他林立刻遭到一整團聖騎士包圍。

  但他林臉上已不見平常那天真爛漫的笑容,她嚴厲地放話道:

  『我不知道你們打算幹嘛,但麻煩讓路。你們應該沒忘記我的長相吧。』

  縱使外表稚嫩,她仍是〈魔王〉之首。就算十二把聖劍一起上前挑戰,也及不上這名少女。

  聚集到這裡來的聖騎士最多就是百人,無須但他林出馬,他自己也能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本該是這樣才對。

  下一秒,少女就被打倒了。與她戰鬥的是率領聖騎士的男性領袖,他不認得這張臉,可但他林一看到對方的臉,便明顯動搖了。

  『為什麼你會在那裡……為什麼,馬加錫亞……!』

  若要說世上有沒有但他林無法勝過的對手,也就只有為她進行魔術啟蒙的師父馬加錫亞了。而率領聖騎士的正是那個馬加錫亞。

  『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妳的錯。妳讓世界變得太過和平了。』

  師父對著相信任何人都不會受傷的世界、比誰都努力追求和平的少女這麼說道。

  『為、什麼……!最一開始要我拯救世界,說魔術師可以治癒世界的人,不就是您嗎?』

  面對但他林悲痛的控訴,馬加錫亞以嘆息作為回應。

  『世界當然要救,但誰要妳創造出如此枕穩衾溫的世界了?』

  『──!』

  所謂的邪惡,指的應該就是這個男人吧。

  『交給妳就是個錯誤。聖騎士與魔術師必須互相憎恨,互相殘殺。然而妳卻追求和諧,還真的實現了。這就是妳的罪孽。』

  他不太記得那之後的事情。

  等他回過神來時,聖騎士們已經不見,自己跟但他林也都奄奄一息。自己還有一息尚存,顯然是因為她保護了自己。

  『對、不起,謝利康……是我、弄錯、了嗎……』

  怎麼可能。

  拯救某人,然後那個人又去拯救其他人,世界就是藉此延續下去。他也相信了這個理想,怎麼可能弄錯呢。

  他回握但他林伸出的手,可以感覺到她的心跳快要停止,性命正在流逝。

  即便如此,但他林還是拚命說著話。

  『謝利康,吃了、我吧……』

  但他林一邊哭,一邊想勉強自己露出笑容。

  『我雖然、只能、到這裡了,但你……只要有、我的魔力,就可以、活下來……』

  身為老虎的謝利康,可以把吃下的人的魔力納為己用。只要吃下但他林,自己或許能夠得救。

  『拜託你,阻止、馬加錫亞……我討厭、大家互相殘殺的世界……』

  謝利康無法拒絕所愛之人最後的願望。

  ◇

  開戰第三日,謝利康晃著輪椅,凝視四顆水晶球。

  第一顆,他派去奇恩諾因德的〈涅芙利姆〉們無所畏懼地往前邁進,想要突破聖騎士的包圍網。進行得很順利。

  第二顆,〈阿撒茲勒〉在某個廢村打倒了歐利昂,並把她的女兒逼入困境。這邊的〈阿撒茲勒〉優勢有點太明顯,但沒關係,反正這個憑依已經開始毀滅,最多只能維持到今晚,放著不管也會消失。

  第三顆,顯示錫蒙力的水晶發生有些超乎預期的情況,謝利康的劇本裡並沒有那個在這時與他接觸的情節。不過這樣反而省事,因為這對謝利康來說也是必要的。

  最後是第四顆,在謝利康所待的這個房間正上方和薩岡戰鬥的十三位〈魔王〉。

  「親手、折磨、自己想守護的事物,感覺、如何……不,你們應該、什麼都、感覺不到吧。」

  要不然,但他林就不會是那樣的下場。背叛她,並將世界攪得亂七八糟的就是那個男人。

  而像這樣讓那個男人對上薩岡,或許也是他小小復仇的一環。

  謝利康把背靠上輪椅的椅背,回想起那一天的事。

  ──一切都太遲了。

  謝利康吞噬了但他林的生命。

  可是當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街上時,一切都結束了。

  由於〈魔王〉之首但他林被殺,剩下的〈魔王〉將聖騎士們徹底肅清。他們觸怒了〈魔王〉,因此遭到難以言說的報復。

  因為這件事,聖騎士反而取得「魔術師即為惡」的正當理由。比起可怕的魔術師,群眾更相信清白正直的聖騎士,並開始排斥魔術師。

  無論謝利康如何大聲解釋,也沒人願意聽。

  剩下的,只有但他林留在右手上的這個〈魔王印記〉。

  心中一片空虛。

  吞噬所愛之人而倖存下來的道路前方空無一物,他有好幾次都想毀了這樣的世界。

  可是,但他林想拯救世界。

  在絕望當中,謝利康找到了。

  可以取回失去之人的方法,創造無人會爭執、互相殘殺的和平世界的方法,讓那一天失控的齒輪回歸原狀的方法。

  於是他動手製作。

  跟那名少女在生時相同的事物。

  然後他再次失去了那個。雖然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卻無法在和馬加錫亞的戰鬥中保護好少女的身體。

  ──但我失去的容器活過了五年。

  那具容器內沒有植入但他林的記憶。

  可是她跟但他林有著相同的身體,也有同樣的名字。

  謝利康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

  ◇

  『──你,那邊的小弟,你差不多也該醒了吧。』

  他聽到了某人的聲音,是個陌生的嗓音,是在跟自己說話嗎?身體好重,腦袋也轉不動。他認為自己有睜開眼睛,卻什麼都看不見。這個地方一片漆黑。

  在這樣的世界裡,浮現出一個白色人影突然探頭瞧著自己的臉。

  『喲,你終於醒啦。有聽懂我在說什麼嗎?』

  「呃、是的……」

  對方的說話方式雖相當成熟,外表卻是個尚且年幼的少女,頂多才十四、五歲吧。

  ──精靈……?

  少女有對尖尖的耳朵,一頭純白色長髮猶如棉花糖般蓬蓬軟軟,雙眼是如同湖水似的湛藍色。她身穿帶有莊嚴裝飾、看似貫頭衣的古老服飾,容貌與〈魔王〉薩岡尤為寵愛的少女很像。

  但一看到那張臉,他最先想到的卻是另一位少女。

  「涅芙特洛絲小姐!」

  『呀!』

  由於他起身起得太猛,少女一屁股坐到地上。

  理查連幫她站起來的餘裕也無,而是想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聽到涅芙特洛絲的壽命所剩無幾,抱緊她的那一瞬間,有什麼人貫穿了自己的身體,最後是涅芙特洛絲發出的絕望慘叫在耳邊迴盪。

  「我得過去──」

  『喂喂喂,等等。嘴上說要去,那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咦……?」

  被緊抓住衣服下襬,令他回過神。

  視野所及之處盡是一片黑暗,腳下也飄飄的,連有沒有地面都不曉得。

  「這裡到底是……?」

  『這個嘛,照實說的話──就是地獄吧?』

  理查沒辦法否定她的回答。

  「我死了嗎……?」

  『呃,也不是這樣啦。你好像很受愛戴呢,多虧你身邊的人們拚命救你,你好像撿回一命了喔。太好了。』

  「是喔,那還真是感謝……」

  該說是不得要領還是怎麼樣呢,真是個教人不知該做何反應的少女。雖然本人看起來並沒有調侃自己的意思就是了。

  這時,理查注意到少女還癱坐在地上。

  「呃,不好意思,您有沒有受傷?」

  理查輕輕伸出手,少女則用像是在打量的目光,目不轉睛地回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抓住他的手。

  『嗯,看來你是個表裡如一的紳士呢,我稍微放心了。』

  理查感到很羞愧。雖說情況急迫,但少女明明是因為自己才跌倒,他卻連伸手幫忙都忘記了。

  站起身的少女比他想像中還要嬌小,身高大概只有理查的腹部高。可能比艾謝拉還高,但最多也就是那樣。

  也不知少女是怎麼看待理查的目光,她咯咯笑著。

  『啊啊,不用那麼在意。我的種族一般來說身形都很嬌小,而且別看我這樣,我的年紀可比你大很多喔。』

  「這、這樣啊。」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而這名少女又是何人?想到這裡,他恍然大悟。

  ──這名少女是不是也被囚禁於此?

  既然如此,就不能放著不管了。理查再次伸出手。

  「我必須回去。雖然不曉得該往哪裡走,但若是您不嫌棄,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應該總比待在這裡好。」

  『哎呀,你要幫我嗎?就我來看,你好像也沒帶著劍啊。』

  「也不是一定要揮劍才算戰鬥吧。我雖是個微不足道的人,但也願盡棉薄之力。」

  『……那就麻煩你擔任護衛囉。』

  少女回握住理查的手後,便開始往不知通往何處的方向走。

  「請問,您是要去哪?」

  『呵呵呵,與其待在這裡,不如展開行動,這不是你說的嗎?沒事,不會讓你陷入危險的。』

  「喔……」

  少女邊走,還邊用調侃的目光看向理查。

  『嗯,我還以為你會瘋狂提出問題,沒想到你什麼都不問啊。』

  「因為我認為逼問第一次見面的女性,不是騎士該做的事。」

  『哈哈哈。這種高尚的地方是很討喜,但女性有時候也會希望你聽她說說喔。如果有喜歡的對象,建議你學起來。』

  「呃,還真是難懂啊。」

  女人心似乎就如海底針。少女一臉好笑地開始說起:

  『那麼,你就把這當作是我自言自語吧……我想想啊,該從哪裡說起呢。啊啊,對了,我跟你說過這裡是地獄吧?』

  「是的。」

  『自言自語不需要回應唷。』

  「…………」

  真是個麻煩的少女。理查驅動臉上的肌肉回以微笑,少女才滿意地繼續說:

  『其實啊,我是個罪人。不對,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我們這個種族吧。我想,我們應該做盡了所有的惡事,像我也燒死過好幾次無辜的人民……真的好多次、好多次。』

  少女的笑容十分空洞。

  『幾乎每天都有叛亂,而我們也每次都使力進行壓制。啊啊,要是早點摧毀他們就好。可是那些罪人們也有家人和朋友,也有想保護的事物。我沒辦法對這樣的人要求,叫他們乖乖毀滅。很蠢吧。』

  少女微微下垂的肩膀看起來比他所想的更加孱弱。

  『所以啊,我們是應該滅亡的種族,實際上也真的滅亡了,而我也認為現在的境遇也是理所當然的懲罰。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有件事無法忍受。』

  因為氣憤,少女的步伐自然也變快了。

  『我沒辦法忍受,我的力量繼續被人用來欺負他人。』

  ──這位小姐究竟是什麼人呢……

  理查終究只是一介聖騎士,沒有可以研究出這一點的情報。如果是榭絲緹或黑花在這,想必就能聯想到。而理查連「天使」這個名稱都不知道。

  縱使如此,他仍感覺到這名少女跟涅芙特洛絲同樣需要拯救。

  『人就是種會犯錯的生物,即使沒有我們也一樣。就算是出於好心的事,也會傷到某人;就算認為這個人沒問題,他也還是會選錯路。身為我最後主人的那個男人也是,他一開始也不是那樣,而是個跟你一樣的紳士。但……』

  這名少女到底有過什麼經歷?顫抖著肩膀的少女努力想要繼續說下去,理查卻用一副已經理解一切似的口吻開口道:

  「以下是我的自言自語。」

  少女愣愣地轉過頭。

  「我有個心愛的女性。但她現在的餘命所剩無幾,需要幫助。只要能夠救她,無論多麼骯髒的事,我一定都會去做。」

  『…………』

  理查對失望不已的少女繼續說:

  「但我也會想,不管她會怎麼樣,我都想做個面對她時可以毫不羞愧的男人,想做個能改正錯誤、成為眾人典範的人。」

  無論是誰,必定都有良心跟壞心,並在這兩者之間妥協著生存。而得出的答案或許對某人來說是對的,對別的什麼人來說卻是錯的。

  「人會犯錯,這句話絕對沒說錯。畢竟怎麼做才正確,這都要等之後才會曉得。」

  沒有人可以一直都是對的。如果真有沒有犯過任何錯的事物存在,那想必不是人類,而是如同神般無法理解的存在。

  「所以我是這麼想的,倘若是為了走在正道上而做的行為,即便它是個錯誤,一定也會有人給予回應。」

  少女發出苦笑聲。

  『呵呵,雖然很感謝你的安慰,但世界上還是有明顯能夠斷言是錯誤的殘暴存在喔。』

  「是嗎?罪人也會有想要保護的對象,就是為了那些人,他們才必須那麼做──您剛剛不是這麼說了嗎?」

  『但燒死無辜人民的殘暴行徑,這很明顯就是錯的啊。』

  即便如此,理查仍搖了搖頭。

  「或許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殘暴存在,才會出現什麼人來阻止它。以結果來說,那個人不就等於是回應了您的苦惱嗎?」

  聖騎士稱魔術師為惡並加以討伐,是因為這是民眾請求他們做的善行。人聚集起來、延續歷史雖會產生扭曲,可一開始的動機理應僅是如此。

  但被定義為惡的魔術師們或許也有家人,也只是想保護重要的事物。

  跟那無關,他們無疑是惡──這種過頭的善行將會遭遇更大的力量懲罰。以前的領導葛萊威爾樞機卿不正是因此才落得那般下場嗎?

  『一切都會輪迴,你是這個意思嗎?』

  「嗯。我想,您的苦惱應該也會在輪迴時遇到願意回應的人。至少我現在就很想回應您。」

  理查或許也弄錯了。由於他說了「我愛您」,反而把涅芙特洛絲逼到絕境。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成為她的支柱。

  就算這是錯的,就算自己誤入這種地方,這份心情也不會改變。他希望她能幸福。

  他不會讓別人說這是錯誤,或是毫無意義的。

  這名少女的苦惱也該有人來回應。

  少女傻眼地低語道:

  『你還真是樸實。』

  「實在是不好意思。」

  接著,少女又以一副似乎很懷念的樣子點點頭。

  『不過,或許真是如此呢。所以千年前的我們才會輸。』

  「千年前……?」

  聽到這幾個字,理查聯想到艾謝拉。

  ──這名少女也跟那位大人一樣,活過一段相當嚴酷的時間吧。

  若真是這樣,理查這種小人物的言論也許起不到任何安慰的效果。

  然而少女卻意外高興地點點頭。

  『呵呵,挺有趣的自言自語。雖不是我期待的答案,但也不壞。』

  少女愉快地在原地轉了一圈,又重新面對理查。

  『今後你所前進的方向,想必會有如同地獄般的困難在等著吧。又或者,會是你自己去創造那個地獄。儘管如此,你還是相信自己現在所說的話嗎?』

  可能是一度把兩人重疊在一起的關係,那個動作無論怎麼看,理查都覺得很像艾謝拉。因此他明白了。

  這個問題不能抱著膚淺的覺悟來回答。

  理查靜靜地閉上雙眼,詢問自己。

  ──即使是自己認定為最好的選擇,有時也是錯的。

  而這偶爾會帶來猶如地獄般的災禍。

  到那個時候,真的會有能夠阻止的人嗎?

  理查懷著確信,露出微笑。

  「是,連這點程度也無法相信的男人是救不了那個人的。」

  『……那麼,讓我也相信那番話吧。』

  如同渴望救贖般,少女伸出了手。

  理查確實回握了那隻手。

  『既然你回應了我,那我就成為你的劍吧。聖劍〈卡麥爾〉會成為你的劍。』

  最後留下這句話,少女便像和黑暗融合般消失無蹤。

  本該握著少女之手的那隻手上剩下一把大劍。

  「這是──」

  (但願我能成為開拓你地獄的力量。)

  一舉起劍,黑暗便彷彿融化般剝落。

  在那前方是一大片黑暗的大海。破碎的幾塊船隻碎片在黑暗的湖中漂起,中央有猶如大山的巨大黑影在蠢蠢欲動。

  那是模仿了他心愛少女、宛如「泥」的黑影。

  眼前的絕望強大到即使有了聖劍,以一介聖騎士之身要挑戰也依舊困難重重。

  「涅芙特洛絲小姐,我現在就去接您。」

  即便如此,理查還是衝了出去。

  ◇

  「好了,我該往哪裡走呢?」

  拔出刺在肩上的最後一把劍,錫蒙力自言自語道。

  這裡是被薩岡蹂躪過的敵方陣地,周遭有無數敵方士兵的屍體。

  法兒靠著自己力量阻止戰鬥的成果,轉眼間就被因謝利康介入而化為戰鬥人偶的〈涅芙利姆〉們打破。無論言語或恐懼,都已無法阻止他們。想阻止他們,就只能用比他們更強的力量打過去。

  在這樣的戰場上,錫蒙力拚盡全力拖住敵方本陣的腳步。

  儘管從遠處看,便可看出聖騎士方是處於劣勢,可要是錫蒙力離開這裡,七千名士兵便會湧到他們那邊,所以他才在這裡戰鬥。

  當然,這份行動也付出了昂貴的代價。不光是肩膀,他的手臂、腳和後背都插了好幾把劍或長槍,被砍中的次數多到特意去數都會覺得很蠢的地步。

  不過,沒有半個敵方士兵能越過錫蒙力。

  即使遭到控制的〈涅芙利姆〉沒有思考能力,但還有謝利康這個指揮官。可能是領悟到幾百幾千次也無法突破,侵略終於在這時停止了。

  眼下傷口還需要一些時間才會痊癒,但也沒到無法動彈的地步。

  既然敵人停止動作,就該按照薩岡的指示,前往謝利康那裡吧。可是他沒辦法無視聖騎士們所處的劣勢。

  就在他猶豫該怎麼做之際,突然聽到一道小小的腳步聲正在靠近。

  「這個腳步聲……嗯,這可不行。」

  錫蒙力的嗅覺聞出了腳步聲的主人。

  他撐起疼痛的身體站起身,往腳步聲的方向走去。

  結果,他發現一名嬌小的少女。這個相當於薩岡……應該說是他朋友史黛拉的妹妹──名字是叫莉賽特吧──的少女正往某個方向奔跑。

  那裡有一個被錫蒙力漏掉的〈涅芙利姆〉緩緩起身。

  「──!」

  少女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這時錫蒙力的手已經摸到了敵方士兵的頭。

  「安息吧,你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敵方士兵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臉就埋進地面。

  面對嘴巴一張一合的莉賽特,錫蒙力盡可能露出溫柔的微笑。

  「有沒有受傷?這裡很危險的。」

  莉賽特因恐懼、應該說是氣喘吁吁,雖然沒辦法立刻發出聲音,但過沒多久就搖搖頭。

  「我、必須、過去。」

  「要去哪裡……?」

  彷彿連平復呼吸的時間都覺得浪費,莉賽特說出了那個名字。

  「叫做謝利康的人那裡。」

  錫蒙力一臉嚴肅地望著少女。

  ──看起來、不像是被控制了。

  錫蒙力也有聽說,這名少女和謝利康的部下蒂克希亞姊妹或許並非毫無關聯。

  但莉賽特不是戰鬥人員,也沒有戰鬥的力量,而她也不是那種會只憑衝動就跑到這種地方的魯莽孩子。

  ──是抱著相當程度的覺悟才來到了這裡吧。

  這名少女要去謝利康那裡,薩岡肯定會感到不快。

  即便如此,錫蒙力還是想體諒莉賽特的勇氣及覺悟。他蹲下身筆直地與少女四目相對,用確認的語氣問她:

  「那個地方非常危險喔?」

  「我知道。」

  「去了一定也只會覺得難受而已喔?」

  「這我也知道。」

  她的發言裡沒透露出半點迷惘。

  「這樣啊,我知道了。妳知道我是誰嗎?」

  「……嗯,是魔王的同伴、對吧?」

  「是的。我接下來要去薩岡先生那邊,妳要見的那個名叫謝利康的男人,也在同一個地方。」

  錫蒙力輕輕伸出手。

  「要跟我一起去嗎?」

  「我要去。」

  少女握住錫蒙力的手。

  ◇

  「──魔、〈魔王〉大人!」

  蒂克希亞發出悲痛的叫聲。

  與初代〈魔王〉展開戰鬥,究竟過去多久了?外頭的太陽已經西下,下次的朝陽也即將升起。

  初代〈魔王〉都是魔術師,因此適用於「魔術吞噬」。儘管沒有引發魔力枯竭的症狀,薩岡卻渾身上下都在淌血,不禁跪倒在地。

  ──單獨一個的話,都不是贏不了的對手。

  現代的魔術師也都有所進步,不會遜於千年前的魔術。即便只論一個身體強化,也是薩岡比他們領先好幾級,他還不斷地「吞噬」著敵人的魔術。

  然而他們面對薩岡的動作卻迅速有了反應,還可以一一反擊。就算使出〈絕影〉,拳頭也會被他們躲開,薩岡甚至覺得這就像場惡夢。

  「別出來,會被捲進去──〈天燐•御雷〉──」

  黑雷以薩岡為中心傾注而下。

  這一招雖沒有能夠貫穿廢礦坑的貫通特性,電光卻像是要掩蓋住這片廣場般四處流竄。這是〈天燐〉的雷,被擦到一小點都象徵著終結。

  可是等黑雷平息,也沒有半個〈魔王〉倒地不起。

  他們所擁有的〈咒劍〉沒有實體,是以魔力塑造成的劍刃,因此只要斷掉魔力就能讓劍消失。即便碰到〈天燐〉,在它爬上劍柄前消去劍刃就能挺過。

  用劍刃挺過〈御雷〉,連聖騎士長之流也仿效不了這樣的動作。也就是說,這些可怕的〈魔王〉所有人在劍術方面都超越了聖騎士長。

  只是,薩岡也不是為了掙扎才放出明知會被擋下的〈御雷〉。

  等黑雷平息時,他竄到銀眼面前。

  〈咒劍〉來不及啟動。

  薩岡的拳頭無情地砸碎那張臉──本該是這樣。

  「嘎哈!」

  銀眼躲開拳頭,只讓它擦過臉頰,並用劍柄擊向他作為回禮。這時再次啟動好〈咒劍〉的〈魔王〉們紛紛湧上,令薩岡只能拉開距離。

  而這場戰鬥的中心是兩位〈魔王〉。

  ──無法擊潰馬加錫亞和銀眼。

  只有馬加錫亞活到這個時代,並使魔術得到發展,他的知識是薩岡望塵莫及的。那個老人還給予其他〈魔王〉力量,並治癒他們,讓他們與薩岡對抗。〈天燐〉形成的致命一擊被擋下,其他傷害也不管用。

  「魔術吞噬」是看過對手的魔術後,再進行模仿的招式。這些魔術師就將容易看到與不容易看到的魔術以複雜的方式交互使用,打破了「魔術吞噬」。

  而且比這些更加麻煩的就是那位銀眼的少年。

  那位少年的〈咒劍〉連薩岡的拳頭都能斬裂,再加上他沒有馬加錫亞的輔助便已對薩岡的〈絕影〉產生反應,展開反擊想取薩岡的首級。

  還有,其他〈魔王〉雖略為遜於這兩人,卻也擁有相近的力量。

  ──傀儡也突破不了……

  操縱他們的既是魔術,也不是魔術。雖然創造出他們的無疑正是魔術,卻在過程中把他們造成只要謝利康的一句話,大腦機能就會遭到控制的生物。

  要解開控制,就需要破壞腦部或者是作為生物的構造,並進行重造的作業。理論上或許做得到,但面對連碰觸到都很難的對手,自是不可能辦到。

  不知不覺間,薩岡變得只能一個勁兒地防禦,現在也快精疲力盡了。

  只是這個劣勢除了單純的力量差距,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我本來認為就是個陌生的他人,但我似乎意外地受打擊啊。」

  銀眼少年,薩岡已經知曉太多,多到沒辦法對那個人的身分佯裝不知。

  ──那個男人,是我的……

  他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又度過怎麼樣的人生?這個男人是知道薩岡的存在,還是不知道呢?看到如今的薩岡,他又有什麼想法?

  無所謂──本該如此才對,但心中卻湧上困惑、憎恨以及一股自己難以形容的感情。

  彷彿是不許薩岡迷惘般,銀眼少年砍了過來。

  「──〈絕影〉!」

  薩岡的身體加速,連影子都被他拋在後方。

  他瞬間繞到銀眼背後,但少年卻像是背後也長了眼睛般輕巧躲開,反過來用〈咒劍〉砍過來。

  光是這個反應,就足以讓薩岡確定了。

  這個男人的銀眼就跟薩岡一樣。

  就像薩岡能看穿魔力流動,覆蓋並吸收對方的魔術般,這個男人也是靠著看穿魔力流動來預測動作。所以他才能每次都像這樣躲開薩岡的拳頭,甚至還能放出反擊。

  同樣的力量,教薩岡束手無策,足以讓他感受到兩人之間的連結。

  而且還有一點。

  薩岡憤憤地咬緊牙關。他用〈絕影〉甩開銀眼,朝著在後方輔助〈魔王〉們的馬加錫亞衝去。

  「馬加錫亞!」

  薩岡實在不想用那個名字叫他,便叫了馬加錫亞這個名字。

  對方是〈魔王〉,千年前的英雄。採取直線動作的話,自然立刻就有人看穿薩岡的行動,並擋在他前方。

  薩岡稍稍壓低身體,閃過最先砍來的〈魔王〉的劍,並用拳頭回擊接著攻擊自己的〈魔王〉。拳頭雖然打中了,卻沒什麼手感。是往後跳避開打擊了吧。

  即便如此,這也夠讓他們讓開了。薩岡用拳頭、踢擊回擊,又或者用躲的避開接連擋在眼前的〈魔王〉們,逼到馬加錫亞眼前。

  進到攻擊範圍了。

  逼近這個距離,縱使其他〈魔王〉想做些什麼,薩岡的拳頭都會比他們快。

  本該如此才對。

  「嘎──哈!」

  馬加錫亞用像是溫柔撫摸的動作,輕輕觸碰薩岡的必殺拳。緊接著,薩岡便整個人顛倒過來,並被摔到了地上。

  這是「技法」的架開效果,連史黛拉跟錫蒙力都沒辦法這麼熟練地回擊他。

  不過,這仍是薩岡經歷次數多到數不清的反攻技。

  因為薩岡就是這樣學習「技法」的。當薩岡只能在小巷等著橫屍街頭時,給他麵包的也是這隻手。

  ──我本該心知肚明的!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也覺得如果不是這樣就好。即使如此,他也清楚來到這裡便會見到對方。

  然而,心中卻湧起猶如遭到背叛的心情。

  然後,必殺一擊遭人擋回的薩岡卻產生前所未有的決定性破綻。

  「啊……」

  當薩岡回過神時,十三位〈魔王〉各自舉起手中的〈咒劍〉。

  紅色的水滴宛如噴泉般噴出。

  以前比夫龍說過,〈魔王印記〉是用來封印遭十二把聖劍切割過的「魔神」遺骸之物。

  而十三把〈咒劍〉就跟這段過去一樣,刺入了薩岡的身體。

  ◇

  「──榭絲緹小姐!」

  「我、沒事……還能、繼續戰。」

  榭絲緹在剛撞見現場的一開始就遭到「涅芙特洛絲」的光槍攻擊,受了不輕的傷。倘若不是巴爾巴洛士如字面一般從「影子」裡保護她,她應該已經死了。

  為了讓涅菲她們撤退,榭絲緹撐起自己重傷的身軀起身戰鬥。

  『咿嘻嘻嘻,妳還想跟我玩呀?可愛的孩子,惹人憐愛的孩子。妳要像我可愛的小鹿那樣,一直一直跳舞,不要壞掉唷!』

  「咕嗚、嗚……住手,快住手,涅芙特洛絲!妳真的會死!」

  「涅芙特洛絲」的身體現在不光是右手,連左腳都開始崩落。

  ──不能再繼續讓她戰鬥下去了!

  但他們卻阻止不了。

  歐利昂的傷口很深,儘管撿回一命,身體狀況卻無法再戰。阿修羅的〈咒腕〉也遭到粉碎,榭絲緹雖在他們治療期間幫忙爭取了時間,但也快到極限了。

  不僅如此,連歐利昂賭上性命削去的兩枚〈咒翼〉也正逐漸再生。

  「大姊,已經可以了。」

  「可是……」

  阿修羅站了起來。儘管血總算止住,但他的右手應該已經派不上用場。

  「〈咒腕〉已經復活了。在千年前,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完,阿修羅再次朝「涅芙特洛絲」跑去。

  涅菲目送他的背影,並聽到腳下的「影子」傳來了聲音。

  『……話先說在前頭,要是情況不妙,我就要跑了喔。笨女人我也會帶走,畢竟有命才有希望。』

  「嗯,榭絲緹小姐就麻煩您了。」

  他都陪著她們來到了這裡。涅菲對他只有感謝,一點也沒有批評他那句話的意思。

  巴爾巴洛士用尷尬的語氣對涅菲說:

  『欸,已經夠了吧?妳們做得很好,也回應了薩岡愚蠢的無理要求。在這時候撤退,也不會有人抱怨半句的。』

  巴爾巴洛士沒要她們「逃跑」或「放棄」。儘管他把薩岡說得沒血沒淚,涅菲還是覺得他果然很溫柔。

  巴爾巴洛士打開了「影子」的入口。

  『反正也騎虎難下了,帶笨女人回去時,我還是可以給個優待,順便帶妳們一起走。』

  面對這難得的提議,涅菲搖搖頭。

  「那孩子是我妹妹。」

  『……!我說,妳當她是妹妹,但她──』

  「──她是我妹妹。」

  她的語氣比自己認知到的還要強硬。

  巴爾巴洛士聽了,似乎也就明白了。

  『……妳發現了啊。』

  涅菲沒有回答,而是用微笑代替回應。

  「她非常溫柔可愛,是我唯一的妹妹。我還不知道她的生日,等慶祝完薩岡先生的生日,接下來就是要調查那孩子的生日,然後我們一起慶祝。為了這個,她必須活下來。」

  『……哈,妳跟笨女人都說了一樣的話。』

  聽他這麼說,涅菲不禁回以微笑。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很高興。因為榭絲緹小姐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有個人在這時輕輕握住了涅菲的手。

  「涅、菲……」

  「媽媽!」

  雖然身負重傷的事實沒有改變,但歐利昂醒來了。

  「我、已經、沒事了,去救、那孩子吧。」

  「……!是!」

  歐利昂明顯還需要治療,但涅菲仍是點頭了。

  接著,歐利昂的右手疊到涅菲的手上。

  「我或許又搞錯做法了。這隻右手,也許不是為了提劍而存在的。」

  「媽媽……?」

  「涅芙特洛絲對妳伸出的手有反應,妳的手或許到得了。」

  歐利昂右手的〈印記〉散發出光芒,逐漸離開她的身體。

  『呃、喂,妳在幹嘛?』

  巴爾巴洛士用困惑的聲音問道,可涅菲卻覺得那個〈印記〉似是在看著自己。

  有種倘若沒有意識到,連呼吸都很困難的沉重壓力。薩岡跟歐利昂平常都抑制著這麼龐大的力量,普通人要是得到這種力量,人必定會先承受不住。

  歐利昂用測試涅菲的語氣問:

  「妳有收下這個的覺悟嗎?」

  「──有。」

  她沒有遲疑。

  ──要是這隻手能藉此碰觸到涅芙特洛絲,不管是什麼我都接受!

  涅菲伸出雙手,就像不知何時在古城陽台上做的那樣。雖然當時跟自己一起伸出手的薩岡不在這裡,但她想站在那位心愛之人的身側。

  身體彷彿快被壓爛,意識逐漸遠去。

  涅菲用像是在訓斥自己的力道咬緊牙關,朝〈印記〉伸出手。

  「嗚、喂,妳快跑!它去那邊了!」

  是阿修羅的聲音。她沒有用目光確認的餘裕,卻能感覺到「涅芙特洛絲」正往這裡而來。她也對這個〈印記〉有所反應。

  「……啊、可惡!這樣真的一點也划不來啊!」

  巴爾巴洛士爬出「影子」,構築起魔術結界。通透的黑色牆壁圍繞在「涅芙特洛絲」四周,令它停止了動作。

  不對,不是它停止動作。它一碰到黑牆,身影便會顯露在另一邊的牆上,似乎是被關在隔離起來的空間裡了。

  拯救涅芙特洛絲的同盟──奇妙的是到了最後的最後,為此拚上性命的人竟是巴爾巴洛士。

  只是那道牆也轉眼間就產生了裂痕,沒辦法維持太久。

  ──已經夠了。謝謝您,巴爾巴洛士先生。

  涅菲的指尖觸碰到了〈魔王印記〉。

  右手很熱。心臟像是變成了兩顆,魔力在體內到處亂竄。

  然後炸出了強光。

  「去吧,涅菲。妳就是下任〈魔王〉,用那隻右手抓住那孩子的手。」

  〈魔王印記〉在涅菲的右手上閃爍光輝。

  「──是!」

  涅菲抓住〈阿撒茲勒之杖〉,衝了出去。

  「──〈咒翼〉啊。」

  她的背上背負著六枚羽翼。

  ◇

  〈魔王〉們揮落的〈咒劍〉無情貫穿薩岡的全身。

  但薩岡的眼中並未因敗北而失去光彩。

  ──我就是在等這個時機!

  看起來雖像致命傷,可其實劍刃全都避開了要害。

  『……?』

  〈魔王〉們露出疑惑的表情,手上揮下的劍則纏著像是花瓣一般的光芒。

  ──〈天鱗•雪月花〉──

  強化過精密度的〈天鱗〉,它使十三把〈咒劍〉稍稍偏移了位置。

  薩岡讓肌肉變得僵硬,以己身封住了〈咒劍〉。是因為確定能夠解決他,才露出了破綻吧。薩岡舉起拳,砸向眼前猶如不倒翁的〈魔王〉──那個銀眼少年。

  『嘎哈!』

  銀眼少年被薩岡瞬間打飛。

  ──終於……終於、回給了他一記。

  得在他重振旗鼓前把人打倒。

  「什──什麼?」

  就在薩岡準備衝上去追擊時,雙腳便無力地跪倒。

  他雖是〈魔王〉,卻已經連續戰鬥快三天了。無論怎麼驅使身體強化進行回復,累積在體內的傷害也上升至無法再掩蓋的地步。

  ──身體、動不了。

  只是瞧準這一瞬間的人好像不光是薩岡。

  而就在銀眼準備重整姿勢的時候──

  無數蝙蝠湧到銀眼面前。

  「艾謝拉?」

  看來她沒學到教訓,又來監視這場戰鬥了。

  纖細的手臂自蝙蝠中伸出,捧住銀眼少年的臉,然後──

  也不知艾謝拉在想什麼,她把唇貼在銀眼少年的唇上。

  現場咖鏘一聲,響起什麼破碎的聲響。

  「好了,快醒醒,我心愛的你。你該揮劍對準的對象不是這孩子。」

  她的聲音充滿了憐惜,卻又像是在嘆息。

  或許是她的呼喚真的傳達到了,那對銀色的雙眼開始有了理性的光輝。

  可薩岡沒有餘裕去觀望事情發展,因為〈魔王〉們朝著停止動作的薩岡發動下一次攻擊。

  「嗚──〈雪月花〉!」

  〈咒劍〉會烙下和聖劍相同的傷口。在根本還不滿一秒的那一剎那,他的反應遲了。

  沒有徹底偏開的其中一把劍刃逼向薩岡的心臟。

  ──沒辦法徹底擋住!

  就在薩岡這麼想時──

  有人輕輕抱起薩岡的身體。

  「──雖然完全理解不了現在的狀況,但我想我知道你是誰。」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外表更年輕,就像個小孩。

  銀眼少年抱著薩岡,在離〈魔王〉們很遠的位置放下他。

  銀眼少年──這個年紀顯然比薩岡還小的少年把薩岡放下後,還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你一個人已經很努力了,比任何人都優秀。事到如今我應該沒資格講這種話,但我認為你是我的驕傲。」

  明明就是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裝什麼了不起。

  薩岡本該這麼想,心裡卻湧起一股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複雜感情。

  眼睛深處發熱的薩岡推開少年的手。

  「就算沒有你這種人的誇獎,我也以自己的人生為傲。」

  他在小巷內貪婪地活過來,曾經偷過東西,也曾因為不喜歡這種理由就殺死過人。

  ──但涅菲愛的就是這樣的我。

  那麼不管多麼骯髒,他都不會否定自己的人生。

  「呵呵呵,你很像媽媽呢。」

  「…………」

  如此低語的少年雙眼所看的究竟是誰,薩岡沒去確認。

  ──那傢伙以往究竟是以怎麼樣的心情待在我身邊呢……

  有時候對方會突然用那種既像憐愛,卻又寂寞的眼神看著自己,那個眼神的意味是……

  銀眼少年舉起〈咒劍〉站上前。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你傷得太重了。」

  「……多管閒事。我不知道你是何時的人,但魔術可是有進步的。」

  薩岡一副這沒什麼的樣子站起身,被〈咒劍〉侵蝕的傷口已經被淡淡的光補起。這是〈天鱗•祈甲〉──連〈咒爪〉的傷口都能修復的力量。

  見薩岡站上前與自己並肩,少年便露出高興得不得了的笑容。

  「也對,那我重新說一句。跟我一起戰鬥吧──薩岡。」

  薩岡明明沒有報上名字,可少年卻叫了他的名字。

  「……哼,可別扯我的後腿。」

  薩岡沒有注意到,即使自己回了讓人不悅的話,少年的臉上依舊笑容滿面。

  有個吸血鬼望著這樣的兩人,靜靜地流下淚水。

  ◇

  「為什麼,父親……」

  黑龍〈馬爾巴斯〉被一擊粉碎。而被甩下龍頭的法兒連自己背上有翅膀都忘記,只能直直往下墜。

  儘管那偉大的翅膀與鱗片都已不成樣子,可她仍然認得出來。那隻腐爛且醜陋的屍龍──就是法兒的父龍奧羅巴斯。

  法兒現在的父母是薩岡及涅菲。兩人把法兒當作真正的孩子接納疼愛,他們灌注在她身上的愛情說不定還在奧羅巴斯之上。

  法兒對此十分清楚,可當這種東西出現在她眼前,並對她展開攻擊時,她根本無法保持冷靜。

  地面逐漸靠近,法兒終於察覺自己正處於瀕死邊緣,可現在拍動翅膀躲避也已經太遲了。

  就在她感受到死亡的這個時候,有什麼人輕輕地抱起她。

  「──小姑娘,您沒事吧?」

  對方是個眼睛細如絲線的青年,看起來不像是魔術師,卻在半空中扭動身體減緩掉落的速度,輕盈落地,身法非常地漂亮。

  「……你是誰?」

  陌生的長相,陌生的氣味,但裡頭也混有熟悉的氣息。

  「艾謝拉的味道……?」

  「哦,您聞得出來啊。如您所料,我是奉艾謝拉閣下之命前來的巴托,願以這份棉薄之力來協助您。」

  ──協助?協助是、要戰鬥嗎?跟誰?

  即便變成這個模樣,那還是她的父親,是最接近神明、傳說中的賢龍奧羅巴斯,身為女兒的她比誰都清楚牠的偉大。

  他的意思是要挑戰牠嗎?

  正當法兒答不出話、渾身發抖之際,屍龍張開了嘴。

  『嗚哦喔喔喔喔喔O喔喔喔喔o喔喔──』

  看到牠嘴裡亮起光芒,法兒感覺自己的臉失去了血色。

  龍的吐息,牠的臉朝向的方向並非這個戰場,而是奇恩諾因德。

  「不行──」

  她伸出的手空虛地在空氣中劃過,破滅之光即將被解放。

  『以修普諾艾爾及銀眼之王的名義,顯示你的力量吧──〈幽世鏡〉。』

  『涅普蒂娜的愛音賽爾芙所詠唱──〈綿津見雫〉。』

  一道保護奇恩諾因德的光之盾當場展開。

  ──流卡翁的神器?

  之前被詛咒吞噬時,法兒也看過與這相同的景象。

  破滅的吐息與光盾相互衝撞,盾轉眼間就產生裂痕,但吐息也被彈開,朝空中飛去。

  巴托出聲讚嘆。

  「那是銀眼之王的血族嗎?」

  法兒用魔術定睛細看,在教會的尖塔上發現莉莉絲與站在旁邊、彷彿在支撐著她的賽爾菲的身影。莉莉絲雖逐漸無力地軟倒,卻還是笑了笑。

  『呵、呵呵,如何啊。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兩地之間的距離遠到即便使用魔術也聽不見,但法兒覺得莉莉絲的嘴唇看起來是這麼動的。

  「哦!交給我吧,莉莉絲!」

  在話音響起的同時,一顆黑色球體在奧羅巴斯面前炸開。

  「佛爾卡斯。」

  本該已經遺忘魔術的少年在半空中奔馳,朝著奧羅巴斯而去,手裡還握著白色的『天使獵人』。

  「朋友,我現在就讓你解脫──天使【告解】〈梅丹佐〉。」

  紅蓮之焰化為騎士的模樣,而乘在那馬背上的不是別人,正是拉菲爾。

  ──大家都在戰鬥……

  薩岡說,目前最接近〈魔王〉這個位置的人是法兒。如果只論力量,應該是這樣沒錯。這不是她在驕傲,而是事實。

  ──可是,一切都突然沒辦法順利。

  就算去做超過自己能力的事情,也只會失敗。即使變成那副模樣,那仍是賢龍奧羅巴斯,挑戰牠簡直是個魯莽且不自量力的行為。

  「但是……」

  法兒用自己的雙腳站到地上。

  「即便如此,那還是我父親……」

  薩岡跟涅菲都愛著自己,並給了自己容身之處。那兩人是爸爸和媽媽。

  但法兒是龍也是事實,身為龍,那位父親才是她所仰望的理想。

  她怎麼可能容許牠被如此愚弄。

  「為賢龍奧羅巴斯弔念的人會是我。」

  所以法兒也要戰鬥。

  巴托恭敬地彎腰行禮。

  「我陪您一起去。」

  法兒張開翅膀,也準備再次回到戰場上。

  「啊,請等一下,小姑娘,不對、小姐!我不會飛啊!」

  身後彷彿傳來一陣悲痛的叫喊,但法兒卻沒有停下。

  ◇

  「──小黑。振作點,黑花!」

  把時間稍稍往前挪。

  被人搖晃肩膀的黑花睜開雙眼。

  「──!咳咳、咳噗!」

  突然沒辦法呼吸,她用力咳嗽。

  ──我昏倒了?

  再長也就十幾秒吧,周遭的情況沒有多大的變動。

  看著黑花的樣子,沙克斯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看到他的臉,黑花才終於察覺到自己被他抱在懷裡。

  黑花不禁臉紅,但下一句話令她回過神來。

  「拉菲爾老爺!小黑平安無事,好像是靠劍的力量擋下了。」

  被這麼一說,她看向自己的胸口,有好幾隻七彩蝴蝶聚集於此。

  ──對喔,我應該被那傢伙刺中了……

  明明覺得是被貫穿胸口、心臟,可黑花卻還活著。

  看來是〈天無月〉保護了她。雖然還會一抽一抽地痛,果然不可能毫髮無傷。

  沙克斯所看的方向,是正在交鋒的拉菲爾與安德列亞爾弗斯。

  拉菲爾揮下有火焰圍繞的聖劍,安德列亞爾弗斯則面對面接下了這一劍。雙方腳下的地面雙雙凹陷,〈魔王〉卻沒有半點動搖,而是出手回砍。

  周遭的聖騎士們也試著想要支援,可他們別說是介入這兩人的對戰,連靠近都做不到。

  「你帶著黑花退下!這個的對手只有我能勝任!」

  拉菲爾是靠著自身的劍技與能夠妨礙魔術的淨化之焰,才終於能跟對方平分秋色。就連基尼亞斯和尤蒂萊寧兄弟也無法做這個〈魔王〉的對手。

  ──父親……!

  黑花握緊短劍想要起身,沙克斯卻在抱住她肩膀的手上使力。

  「……嗯,妳是不會願意跑的吧。」

  沙克斯露出與其說是死心,實際上更像是理解的無力笑容。

  「妳行吧,小黑。」

  「是!」

  回答完後,突然注意到剛剛事情的黑花目光四處游移。

  (呃,可是我覺得有點痛,所以、想要……打氣。)

  (啊?)

  (……你剛剛、叫了我的名字吧?)

  為了不讓拉菲爾聽到,黑花輕聲耳語,讓沙克斯的臉轉眼間便紅透了。光是能夠看到這種表情,她就覺得很愉悅。

  沙克斯嘴巴開開關關,臉色一下紅一下青,過一陣子才終於像是做好覺悟般,把臉湊向黑花的人類耳朵。

  「那個大叔的魔術我會想辦法,所以妳就盡情大鬧一場吧,黑花。」

  「──!好!」

  心臟狠狠跳了一下,腦袋一下子變得清明。

  ──現在我連〈魔王〉都能打倒!

  黑花筆直砍向安德列亞爾弗斯。

  「黑花!?」

  右手短劍與禮儀劍交鋒,左手的短劍則像在撈東西似地從腳邊由下往上劃。安德列亞爾弗斯迅速錯開身體躲避這一擊,臉頰卻瞬間裂開,濺出鮮血。

  安德列亞爾弗斯的姿勢一下子歪了,接著換沙克斯逼近他。他在拳頭上疊加好幾層魔法陣,揍向暴露出來的側腹。

  隨著一聲沉沉的啪嘰聲,安德列亞爾弗斯的洗禮鎧甲碎了。承受不住的安德列亞爾弗斯也滾倒在地,拉開了距離。

  「這傢伙由我跟小黑來對付,老爺去幫法兒小姐吧。要是小姐被幹掉,這場戰爭就沒有勝算。」

  「沙克斯,你……」

  面對聲音聽起來既像憤怒、又像困惑的拉菲爾,沙克斯做好覺悟叫道:

  「我絕對會保護黑花。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她死的。」

  黑花感覺到自己雙頰飛紅。

  拉菲爾詫異地瞪大雙眼,接著又輕輕嘆了口氣。

  「……明白。交給你了。」

  然後他看向黑花。

  「別死了啊,黑花。」

  「沒事的,現在的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呵,是嗎。」

  對背對自己的拉菲爾這麼說完,黑花把目光轉回安德列亞爾弗斯身上。

  洗禮鎧甲看上去已經失去了它的功用,但這身盔甲由〈魔王〉穿在身上,說到底也只會淪為裝飾。靠腕力的話,她不足以與對方一戰。

  ──但如果是速度的話!

  安德列亞爾弗斯使出突刺,禮儀劍的劍尖完全抵達了神速的水準。

  「──這種程度、還行!」

  黑花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突刺,並揮舞短劍。

  可攻擊範圍的差距是比力量更難以彌補的問題。短劍的劍尖雖劃傷了鎧甲,卻還差了僅僅一步。

  七彩蝴蝶翩翩飛舞,像是在保護黑花。

  「〈天無月〉……?」

  前幾天和阿修羅他們交戰時,她也看過這個現象。黑花覺得自己自然而然地就曉得它的用法。

  安德列亞爾弗斯接連使出斬擊,禮儀劍破開空氣,充滿即使人在攻擊範圍外也會被切割的氣勢。

  黑花特意投身那些連擊當中。

  而禮儀劍的劍身自然會把她砍成兩半──原該是如此。

  被砍的黑花身體崩解為無數的蝴蝶,出現在安德列亞爾弗斯的懷前。

  安德列亞爾弗斯用如同癱倒的姿勢仰起身,躲過黑花由下往上刺的一擊,但下顎前端卻被劃出深深的傷口。

  ──跟空間轉移有點不一樣,我的身體偏移了?

  手腳跟短劍明明確實都在這裡,卻有跟並非這裡的某處同時存在的感覺,蝴蝶填補了偏移到那邊的部分的感覺。

  把自己身體置換成光之蝴蝶的力量,該取名為〈蝴蝶〉嗎?根據用法,好像還能進行短距離的移動。

  ──這樣的話,就能彌補攻擊範圍的差距了!

  安德列亞爾弗斯多次揮出足以造成致命傷的攻擊,可黑花每次都用〈蝴蝶〉使攻擊無效,並縮短距離。

  不過對手可是被稱為最強的〈魔王〉兼聖騎士,往往都能漂亮擋下黑花使出的斬擊。

  在七彩蝴蝶的包圍下,與最強之男交鋒卻又不落下風──面對黑花這副模樣,連傀儡也不知不覺間忘記戰鬥,深受吸引。又或者,受到吸引的是操控他們的謝利康自己。

  兩人的武器每次互擊都會產生火花,並有蝴蝶飛舞。

  經歷一番甚至飄散出夢幻感的互砍,最後安德列亞爾弗斯改變了動作。

  『啊────』

  安德列亞爾弗斯喃喃低語了幾句,那把禮儀劍便產生魔力的光芒。連龍之吐息都能一刀兩斷的一擊要來了,只能靠〈蝴蝶〉進行防禦。

  ──不,他一定已經看穿我會這麼做。

  自己使用〈蝴蝶〉後,他鐵定會接著做些什麼。

  ──那就反過來踏進去!

  黑花把左手的短劍改為反手持劍,並用右手的短劍接住這一擊。

  想當然,沒辦法徹底擋下的禮儀劍還是揮了過來,這時黑花的身體輕輕飛舞到半空中,猶如陀螺般轉動,接上左手的一擊。

  面對這招甚至加上敵人攻擊威力的反擊技,安德列亞爾弗斯也大驚失色地偏開身體。

  黑花緊接著發動追擊,〈魔王〉也迅速收回劍接招。

  『……!?』

  在這一擊被擋下的那一瞬間,另一支短劍便緊接而上。〈狩刃〉──這是一記左右夾擊,甚至連名刀都能折斷的重擊。

  ──這樣也折不斷……!

  儘管禮儀劍沒斷,這猛烈的一擊卻使安德列亞爾弗斯魁梧的身體飛到半空中。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黑花揮動左右手的短劍使出連擊。

  安德列亞爾弗斯雖勉強用禮儀劍擋住兩、三擊,但這已是極限了。縱使是〈魔王〉,在沒有立足點的空中也擋不住黑花現在的連擊。倒不如說,這個男人能擋住三擊就已經很值得稱讚了。

  被痛毆一頓的安德列亞爾弗斯噴出許多的鮮血。

  但這裡聚集了很多可怕的敵人。

  「小黑,後面!」

  「──!」

  前任卡拉哈特應該是撿了其他士兵的劍,出手砍了過來。

  黑花用短劍接住這一擊,但這導致她有一手的短劍停止了攻擊。安德列亞爾弗斯就趁這個機會滾到地上,逃出黑花的攻擊範圍。

  然後這時又有其他聲音響起。

  『嘻嘻哈哈哈!妳很強耶?很強吧?但我是最強的!』

  「──!德卡拉比亞!」

  以前與他交手時,是黑花輸了。

  雖然如今的她不可能輸給他,但要同時對付這三人就另當別論了。

  「你休想──天使【告解】〈拉結爾〉!」

  一陣綠風吹過,一位舉著大劍的騎士介入了黑花與德卡拉比亞之間。

  『啊呸呸呸,你誰啊!』

  德卡拉比亞被人直接撞倒,壓制在地上。

  ──難道說,這傢伙的神智是清醒的……?

  其他〈涅芙利姆〉們都化為自我遭到剝奪的沉默傀儡,只有德卡拉比亞會說出具體的話。不過說到底也就是個不知道在講什麼的對手,黑花現在也不懂他在叫什麼。

  「父親!」

  剛剛抖到連劍都拿不起來的少年勇敢與前任卡拉哈特交鋒。

  「這邊由我擋著,妳去對付德克邁亞卿!」

  「是!」

  把背後交給意外可靠的少年,黑花縮短自己和安德列亞爾弗斯之間的距離。

  但對方也是〈魔王〉,而且還是〈魔王〉之首。

  而令他地位不動如山的那個魔術已經完成了。

  『──〈虛空〉──』

  世界失去了色彩。

  連追逐聲音都沒辦法,無聲的灰色世界擴散開來。

  就連保護黑花的蝴蝶們都停止動作,猶如老舊的圖畫般褪去色彩。

  時間暫停──嚴格來說是加速自己時間,讓周遭看起來像是時間暫停的魔術。過去目睹這份力量時,黑花甚至無法認知到它。

  但黑花現在確實用這雙眼睛看到、並認知到這樣的景象。

  『我就是在等這個──〈虛空〉──』

  黑花聽見,沙克斯在自己身後如此低語道。

  ──我已經給了你力量。我是認為你可以做到,才會這麼說──

  黑花不知道,在戰爭開始前,薩岡便已預料到安德列亞爾弗斯會出現在這裡,並跟沙克斯說了這一句話。

  薩岡所給的力量,就是現在這個情況。

  沙克斯使用了〈魔王〉的力量象徵〈虛空〉,而且還不光是用,甚至看穿比一瞬間還要短暫的剎那間的瞬間,把這個世界展示給黑花看。

  這個男人的實力也已經抵達了〈魔王〉的水準。

  『不用客氣,狠狠打爆他!』

  被沙克斯的聲音推了一把,黑花再次與〈魔王〉交鋒。

  〈魔王〉的盔甲遭到剝除。

  黑花壓低身子,整個人像是趴在地上般一口氣跨了過去。

  對方握著禮儀劍揮出一劍,黑花筆直迎擊,反過來把這一擊推了回去。光是這一次衝突就造成地面龜裂,龐大的魔力還引起了放電現象。

  速度即是力量。

  而黑花的劍比安德列亞爾弗斯還快。在〈虛空〉的靜止空間中,即便是〈魔王〉,也是第一次遇見速度比他還快的對手吧。

  ──但拖太久就不妙了!

  他們以時間彷彿靜止的高速互擊,所造成的衝擊使得破壞不斷往周遭擴散。等靜止的空間解開,聖騎士跟士兵們都會直接慘遭波及。

  黑花突然壓低腰部,使出踢擊掃過安德列亞爾弗斯的雙腳。

  突然遭到掃腿攻擊,被趁虛而入的安德列亞爾弗斯姿勢頓時歪了。

  黑花趁勢扭動上半身,揮舞短劍。

  目標是對方握劍的手腕。安德列亞爾弗斯感覺也看穿了這一點,伸長左手。

  他的左手立刻被砍爛,被砍掉的手指飛到半空中。

  ──犧牲了一隻手?

  安德列亞爾弗斯直接用失去手指的左手握住黑花的短劍,阻止了她的動作。

  他握著禮儀劍的右手還完好無缺。在這個距離下,即使捨棄短劍也來不及躲,〈蝴蝶〉在這個空間也無法發動。

  對方使盡全力揮出一劍。

  黑花馬上用另一把短劍防禦,卻還是承受不住,使短劍從手上滑落。

  現場血花四濺,這一劍狠狠砍過她胸口到側腹的部分。

  ──不過還沒完!

  這套服裝受過〈魔王〉與貴精靈的祝福。即便被砍,黑花卻還留有能夠行動的力氣。

  她使力拔出被抓住的短劍,使盡最後的力氣就是一劍。

  對方握著禮儀劍的左手以下直到手肘的部分都一起飛到空中。

  這時〈虛空〉解開,世界恢復了色彩及聲音,劇痛也一併襲來。

  「嘎哈──」

  黑花吐出鮮血,膝蓋使不上力,整個人都站不起來。傷口自是不必說,挑戰時間暫停之世界的負荷無情地砸向黑花的身體。

  然而,安德列亞爾弗斯還直挺挺地站著。他舉起不剩半根手指的手,朝黑花揮去。

  ──躲不開!

  正當黑花渾身僵硬之際──

  「我不會讓你對黑花動手的!」

  沙克斯施加過好幾層魔法陣的拳頭,打碎了安德列亞爾弗斯的下巴。〈魔王〉魁梧的身軀用力滾倒在地,還連累了周遭的士兵們。

  等塵土散去,安德列亞爾弗斯仍聳立於眾多的屍體之上。

  「居然還能站著……!」

  黑花已經站不起來了,沙克斯使出〈魔王鐵拳〉的手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彷彿已作好死亡的覺悟,沙克斯用後背護住黑花,沒想到安德列亞爾弗斯巨大的身體竟突然晃了晃。

  『嘎……咕、啊……』

  安德列亞爾弗斯瞬間翻起白眼,頭下腳上地栽倒在地。

  這次,可怕的〈魔王〉是真的再也不動了。

  但還沒時間感受到勝利的餘韻,沙克斯便抱住黑花的肩膀。

  「小黑!傷口給我看看。」

  被他一說,黑花才想起自己被砍的事。然而──

  「咦?」

  黑花的傷口意外地淺,儘管衣服被俐落割開,劃開皮膚的傷口卻不是很深,反而是〈虛空〉負荷所造成的創傷更嚴重。

  然後黑花看向被自己砍掉的禮儀劍。

  禮儀劍從中間斷成了兩半,剩下的劍身也都是捲刃的傷,已經跟普通的棍棒沒什麼兩樣。似乎是在兩人數度交鋒期間,〈天無月〉打壞的。

  沙克斯筋疲力盡地癱坐在地。

  「哈哈哈……老大那傢伙,到底是組進了多少防禦魔術。」

  這套服裝不但被涅菲賦予了洗禮鎧甲的力量,同時還有薩岡編入的防禦魔術。

  鬆了口氣後,沙克斯的臉卻沒一會兒就漲得通紅。接著他一副慌張的模樣脫下外套,披到黑花肩上。

  黑花慢了一拍才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

  查看傷口,就表示會看到衣服底下的身體。

  「沒、沒沒沒沒事啦。傷口很淺,也沒有任何人看到。」

  「我、我我、我知道啦!我知道,所以請不要重新講一遍!」

  打倒最強之男的兩人在戰場正中央縮起身體,雙雙臉紅。

  他們沒有注意到就在自己身後,〈魔王印記〉正在離開安德列亞爾弗斯的右手。

  也沒注意到黑花在與安德列亞爾弗斯互砍期間,眼睛染上銀色的那一幕。

  ◇

  就在一邊做完了結的時候,基尼亞斯就在同個戰場上與父親對峙。

  「父親……」

  在基尼亞斯懂事時,家裡便一直不見父親的身影。他時常忙於職務,忙到一年都不知道有沒有回過一次家的程度。

  身為前任聖騎士團長,還給自己取了同樣名字。基尼亞斯知道的,只有那個寡言率領聖騎士的背影。仔細想想,他們連說話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即便如此,他在基尼亞斯生日──儘管沒有見面──都一定會贈送禮物,寫信給他也一定會回信,雖然多少要花點時間。

  沒錯,就是信。

  基尼亞斯跟父親的對話自始至終都是在信上完成的。

  信中的父親不是聖騎士團長這樣的偉人,而是非常溫柔、有一點遜的普通男人。他還脫口而出過,說上司──一定是當時的教皇吧──常常硬丟些不合理的要求,害他喝不了最喜歡的蒸餾酒(白蘭地)。

  基尼亞斯學會新的事情,他會用盡自己所知的詞語來稱讚他;基尼亞斯傾訴煩惱,他會用笨拙的詞語鼓勵他,想必是思考了很久吧。

  雖然很難得才能見到面,基尼亞斯卻能感受到父親對自己的愛。

  最後收到的信,就是些沒什麼特別的日常對話。

  上頭寫著,等這次任務結束好像可以稍微休點假,到時候兩人一起去吃飯吧。最後面就跟以往一樣,都會加上一句「我愛你」。

  基尼亞斯與前任卡拉哈特交鋒。他是因為身上圍著〈拉結爾〉的風,才終於能好好戰鬥。倘若父親也一樣拿著聖劍,兩者的實力差距想必會相當懸殊。

  可是,即使如此……

  「父親,我來到了這裡。跟父親拿著同樣的劍,也升到跟父親相同的地位。我……我!終於抵達能跟父親比肩的程度了!」

  他希望父親能看著自己。

  不是用那種被誰控制、宛如人偶的雙眼,而是能好好看著自己。

  『嘎嘰嘰,這傢伙好吵!』

  遭到【告解】壓制的德卡拉比亞掙開束縛,從旁邊衝了過來。

  「不要妨礙我們父子之間的對話!」

  基尼亞斯揮拳砸向他的臉。

  一次對付前任聖騎士團長與前魔王候補──基尼亞斯能坐上聖騎士長排名第一的寶座,並不是因為他的家世。

  『好、好──痛啊!』

  但德卡拉比亞可是能令那個薩岡負傷的魔術師,即使是顴骨凹陷的重傷也能瞬間再生,並再次朝基尼亞斯揍來。

  「回來,〈拉結爾〉!」

  他呼喚【告解】,卻晚了一步。

  德卡拉比亞的拳頭逼近基尼亞斯毫無防備的後背。

  「抱歉──我好像有點睡太久了。」

  另一隻手輕易接住了這個拳頭。

  對方和榭絲緹一樣,有頭紅髮及紅色的左眼,但右眼卻是銀色的義眼。她用右手擋下德卡拉比亞的拳頭,左手則握著聖劍。她身上穿的不是洗禮鎧甲,從破掉的禮服縫隙間可以隱隱看到繃帶,完全就是一副從病房衝出來的樣子。

  「史黛拉閣下!」

  基尼亞斯不禁喜悅地叫道,但史黛拉卻露出困惑的神情。

  「……哥哥?」

  「咦?」

  ──哥哥,她有兄長嗎?

  既然是在〈涅芙利姆〉裡,顯見那個人也已經過世了。

  史黛拉把聖劍插在地上,撩起瀏海露出銀色的右眼。

  「不對,哥哥在這……那這又是怎麼回事?」

  然後她環顧四周。

  「這些人……啊啊,原來如此。做得真是過分……」

  她的眼裡浮現出基尼亞斯從未見過的悲哀之色,既像憐憫,又像是哀悼。

  「基尼亞斯,那個人就交給你。我得做這傢伙的對手。」

  「……請交給我吧。」

  史黛拉揚起無精打采的微笑,那張側臉令基尼亞斯心中隱隱作痛。

  史黛拉重新轉過身,面對臉上滿是狂喜的德卡拉比亞。

  『女人!妳很強吧?超強的吧?那只要打倒妳,我就是最強的了!』

  他維持著被史黛拉握住拳頭的姿勢,直接狠狠來了個上段踢。

  可史黛拉沒有躲開這一擊,德卡拉比亞的腳直接踢中她的側頭部,擦破額頭並噴出鮮血。

  「……沒關係,就算不做什麼最強的人,你也很強。你有好好地護住我。」

  『聽不懂妳在講什麼啦!』

  不管德卡拉比亞再次使出踢擊,還是揮舞拳頭,史黛拉都沒做出半點防禦的動作。

  「所以說,已經可以了。」

  史黛拉邊說,邊同時從地上拔出聖劍,刺向德卡拉比亞。

  「所以,你可以睡了。這裡已經沒有你需要戰鬥的對象了。」

  德卡拉比亞以一副覺得怪異的表情低頭看著刺中自己腹部的聖劍,史黛拉輕輕抱住他。

  『咦……?好奇怪,我為什麼會想變成最強的人呢……啊啊,對了。是妹妹,我有妹妹。我要變強,讓妹妹吃好吃的東西,穿漂亮的衣服,過好日子──』

  史黛拉默默地抱著德卡拉比亞,直到他斷氣為止。

  面對死亡,狂人最後的表情顯得十分安詳。

  在史黛拉試圖了斷的期間,基尼亞斯正持劍與父親對峙。

  ──史黛拉閣下正在經歷痛苦的戰鬥,我不能讓她看到自己的醜態!

  基尼亞斯踢了下地面,把劍高舉過頭,使出渾身力道揮下一劍。前任卡拉哈特從正面接下這一劍,並把劍尖朝向地面。基尼亞斯的劍滑過傾斜的劍身,就這樣被架開了。

  這讓基尼亞斯產生了破綻,橫掃的一擊迅速逼近。但此次攻擊也像是在指出,這就是過於一本正經的基尼亞斯的缺點。

  ──基尼亞斯的劍術啊,太過直接。所以馬上就會遭到回擊──

  啊啊,這個缺點被人指出過好多次。

  基尼亞斯收回被架開的劍,握住劍柄接下這一擊。

  ──啊哈,你變厲害了耶。對啊,也有用劍柄接住這個選項嘛──

  說完,那個人粗魯地搓揉自己的頭。

  由於用力打中劍柄這個鐵塊,前任加拉哈特也呻吟著往後跳。

  ──啊啊,不行不行。對手退開也不要追上去,這有可能是誘餌──

  基尼亞斯在原處停下腳步,叫回【告解】。前任卡拉哈特趁機扔出匕首。

  沒想到堅持走在正道上的聖騎士團長會使用如此奇招。這一擊也彷彿在斥責基尼亞斯,說戰鬥不是只有正面碰撞。要是基尼亞斯再跨過去,想必就會直接被擊中了。

  基尼亞斯冷靜地擋掉匕首,用【告解】指向對方。綠色的大劍無情擊向前任卡拉哈特。

  ──【告解】很強又很方便呢,但也不能過度相信。像薩岡就躲得掉──

  對方是前任聖騎士團長,既然有著甚至能操控【告解】的可能性,那他無疑很熟悉【告解】的弱點及破綻。

  前任卡拉哈特果然漂亮地承受住【告解】的一擊,並刺出了劍。

  基尼亞斯正面迎擊這一招。

  現場響起一聲清脆的刀劍碰撞聲,折斷的劍尖在空中飛舞。

  聖劍〈拉結爾〉深深刺入前任卡拉哈特肩膀至胸口一帶。

  「父親……」

  『啊啊……做得好。你、真的、變強了。』

  父親用染上鮮紅的手觸碰兒子的臉頰。

  「父親,您的意識!」

  『蠢蛋,在戰場上怎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基尼亞斯咬緊牙關,強忍湧上眼眶的淚水。

  『這樣就好。現在站在這裡的不是你的父親,而是敵人。你漂亮地完成任務,打倒了敵人。挺起、胸膛吧。』

  父親說完,最後笑了笑。

  基尼亞斯目送倒地的父親離去,突然被什麼柔軟的事物所圍繞。

  「我之前不是說了嗎?不需要乖成那樣。」

  是史黛拉。

  埋在那豐滿的胸部中,原本忍著的東西也很快就鬆動了。

  「這個人、是我父親。」

  「嗯。」

  在史黛拉過來的這一瞬間,本來亂七八糟的腦袋便清晰得令人驚訝。

  然後她說交給基尼亞斯了。

  因為想回應那句話,他才能戰到這個地步。

  然而被這樣溫柔地對待,他就無法再忍耐了。

  「我、很想、再跟、父親多說說話……想讓他、多稱讚我……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你很努力喔,基尼亞斯。」

  他放開聖劍,只能抱著史黛拉痛哭失聲。

  ◇

  當聖騎士們的戰鬥開始了結時,法兒也在戰鬥。

  破壞之光再次於屍龍的口中亮起。

  「你休想!」

  佛爾卡斯的『天使獵人』子彈貫穿即將施放的吐息之光。

  無論是多麼強大的力量,只要還沒施展,就能夠阻止。

  做出這個指示的正是腳下那位來回奔走的瞇瞇眼青年。

  「請進行連續攻擊,不要讓它有擊出下一發的機會!少年保持距離,預防吐息。」

  法兒展開翅膀在空中滑翔,來到拉菲爾前方。

  她輕輕吸了口氣,拉菲爾則像是要支撐那個後背般伸出左邊的義手。

  緊接著,兩條兇猛的閃光朝屍龍而去。法兒與〈奧羅巴斯〉的吐息混雜在一起,跨越灼熱,變成了第四物質(電漿體)。

  可是等閃光平息後,屍龍仍悠然地佇立於大地上。

  「是用魔術擋下了嗎!」

  即便化為會動的屍體(活屍),魔力依舊強大到能夠使用魔術,甚至還能完封雙重吐息。話說回來,龍這個種族對魔力原就有極高的抵抗力。

  這恐怕就是巴托讓佛爾卡斯專心抵銷吐息,沒有派他站到最前面的原因。

  「投擲武器也到不了。」

  「那就只能直接攻擊了!」

  這在世上,能在直接攻擊這方面超越拉菲爾的人大概不超過五位。

  ──可是,拉菲爾一個人是到不了的。

  儘管化為屍龍,那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龍,不是〈魔王〉能獨自應付的存在。

  「──我來協助你們直接攻擊。」

  一個耳熟的聲音自空中傳來,法兒抬頭一看,便看到一位遭拘束衣封住雙手的女孩落了下來。

  「利維?」

  她是薩岡的手下之一。法兒跟艾謝拉一起去魔王殿玩時,有跟她說過幾次話。她和賽爾菲一樣是人魚族,所以法兒對她有印象。

  「利維,只有三分鐘喔。」

  「我知道。」

  落下的人有兩個,另一位則是用拘束帶藏起臉孔的男人,記得名字是叫貝赫莫特吧。男子把鑰匙插入女孩胸前的鎖,解開拘束衣。

  『──吼嚕啊啊啊啊──────────!』

  隨著一聲尖叫,利維的身體化為異形。

  那是頭身體長得像條蛇的龍。

  就如同貝赫莫特一到晚上就會變成異形野獸那樣,利維則是在白天會化為異形,那模樣正是這副龍的姿態。

  「那是、海龍?」

  變成海龍的利維咬上屍龍的喉頭,再加上海龍落下的衝擊,承受不住的屍龍滾倒在地。

  屍龍揮舞利爪與尾巴激烈抵抗,可海龍卻用自己長長的身體纏住並勒緊屍龍巨大的身軀。某種東西折斷的聲音霹哩啪啦地響起。

  但對手可是會操控魔術的屍龍。

  「不行!快離開。」

  然而海龍卻沒有解開束縛。與其說是沒在聽,看起來更像是已經忘我了。

  「利維!時間到,回來!」

  他們在詛咒的時間內會變成喪失自我的怪物,利維能清醒戰鬥的時間好像就只有那三分鐘。貝赫莫特趕了過去,卻偏偏慢了一步。

  屍龍發出低吟聲,渾身放出雷光。

  『嘰啊!?』

  直接遭受電擊的海龍全身噴出白煙,軟倒在地。

  「利維!」

  鎖鍊與拘束帶蓋住海龍的身體,那具身體也迅速縮小,不到幾秒鐘就變回了法兒所知的利維。

  「……抱歉。我已經、盡力了。」

  「沒關係,妳做得很好。」

  對利維表達感謝後,法兒也飛到屍龍的正上方。

  「……真是的,別那麼亂來啊。」

  「可是,我想、助那孩子一臂之力。」

  「……嗯,關於這點,我的意見跟妳一樣。」

  利維被貝赫莫特抱在懷中,遠離戰線。

  遭遇海龍的捨身攻擊,屍龍受到的傷害似乎也非同小可。它搖搖晃晃地起身,大幅度拍動翅膀。

  「小姐,它想逃到空中!」

  「我知道!」

  投擲武器沒有效果,要是被它逃到空中,那他們便束手無策了。

  黑龍自上空俯衝而下,用爪子撕裂屍龍的翅膀。遺骸的翅膀殘破不堪,不光露出白骨,甚至還有洞,實在不像是能捕捉到風的樣子。

  龍這個種族本就不是靠著翅膀在飛行,幼龍倒也就罷了,可對於屍龍這種程度的巨大身體來說,那對翅膀真的太小。

  那麼龍為何能在空中飛舞?

  答案在於,牠們是用翅膀掀起魔力漩渦,乘著魔力之流而上,而不是風。

  失去一邊翅膀的屍龍不光連飄起都做不到,甚至還被捲入失去控制的魔力中,姿勢嚴重偏移。可是──

  「居然是用跳的?」

  屍龍用腐爛的四肢踏穩地面,讓巨大的身體乘著紊亂的魔力跳到半空中。

  這具高達十幾公尺的巨大身體光是落下,就能帶來教人絕望的破壞。即便沒有直接命中,也無法逃離飛散的沙土及衝擊。而且無論是聖劍還是『天使獵人』,都不可能減少此次攻擊的份量。

  法兒降落在屍龍預備掉落的位置上。

  「法兒,快逃!」

  拉菲爾吼道,但法兒卻搖搖頭。

  「不行。我沒擋下來的話,大家都會死──〈天鱗〉!」

  法兒舉起雙手,迅速組織起來的不是〈雪月花〉,而是基本型〈天鱗〉。沒有任何形式,只是塊堅硬的盾牌。

  佛爾卡斯瞪大眼。

  「是大哥的魔術嗎?」

  「但那個是阻止不了的!」

  可是用〈雪月花〉也阻止不了這個份量的攻擊。

  屍龍撞上〈天鱗〉。〈天鱗〉吞噬屍龍的魔力,瞬間變得更加巨大,卻承受不住衝擊而快速裂開。法兒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天鱗•三連〉!」

  她使出〈天鱗〉的加強版,讓三張無敵之盾疊在一起。

  第一張碎了,可第二張、第三張吸收了飛散的魔力,拓展得更廣,強度也增加了。

  「能承受得住嗎……?」

  第二張盾也碎了,最後剩下的第三張盾藉由第二張的魔力而被組織得更加堅固。落下的巨大身體看起來像是停住了。

  然而屍龍也沒有光等著自己落到地上。

  『嘎啊啊啊!』

  它用露出骨頭的前腳敲打〈天鱗〉,使已經接近極限的〈天鱗〉產生了龜裂。

  「法兒!可以了!我們都逃走了!」

  拉菲爾他們似乎都已躲開。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即便躲開屍龍落下的身體,它也肯定會進行追擊。法兒已無餘力可以躲開追擊,那麼──

  「不,小姐,請您迎擊!」

  沒錯,只能迎擊了。

  最後的〈天鱗〉終於在第二次的爪擊下粉碎。

  這時,法兒伸出緊緊握著的拳頭。不是黑龍〈馬爾巴斯〉的拳頭,而是她自己的拳頭──薩岡所教的拳頭。

  她雖是幼龍,可只要變回龍的姿態,或許就能逃離屍龍的爪牙。

  即便如此,法兒還是選擇了人類的外形。

  ──因為這就是現在的我!

  小小的拳頭正面擊碎屍龍的爪子。

  『嘎啊啊!?』

  這次的衝擊讓屍龍的巨大身體再次被彈飛到空中。

  法兒拍動翅膀,飛向比屍龍更高的位置,然後雙手交握,使出全身的力氣打向屍龍的背部。

  屍龍重摔在地面上,順便破壞了表面的草原。

  但屍體不可能會有痛覺,它立刻爬起身,嘴裡亮起吐息的光。

  「你休想!」

  佛爾卡斯再次用『天使獵人』的子彈阻止了吐息。

  「少年,剩餘的子彈!」

  「還剩兩發!」

  來到這裡後,佛爾卡斯已經開過五次槍。『天使獵人』雖然威力強大,卻有彈數這個限制。不能再浪費子彈了。

  『咕嚕嚕啊啊哦哦哦哦哦O哦哦哦哦哦哦────!』

  屍龍發出彷彿要摧毀人耳的嚎叫,這也是種扭曲的魔術詠唱。

  「啊……」

  身處空中的佛爾卡斯看見了。

  〈光輪〉──法兒阻止八千大軍時使用的大範圍殲滅魔術,它如今隨著不吉的魔力一同在戰場的天空展開。

  「不會讓你如願的!」

  法兒為什麼選擇這裡做為自己的戰場?

  想讓榭絲緹去幫涅芙特洛絲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這不構成她留在這裡的理由。

  ──因為這裡會死最多人。

  一旦有人死去,薩岡跟涅非肯定會感到心痛。

  所以她決定在這裡戰鬥。

  「拜託了──〈雪月花〉──!」

  光的碎片於戰場上飛舞。要阻止破滅之雨,這些光芒實在顯得過於虛幻,但這個為法兒所改良的〈天鱗〉卻大範圍擴散,覆蓋住整個戰場。

  然後光線落下。

  光的花瓣果斷彈開光線,卻沒辦法擋下所有攻擊。

  「舞動吧──〈加百列〉!」

  「飛舞吧──〈聖德芬〉!」

  水流與冷氣的漩渦席捲戰場,衝突的兩種力量形成冰塊,接住了〈雪月花〉漏掉的光雨。

  是尤蒂萊寧兄弟。他們雖沒見過法兒,卻也是隨身佩帶聖劍的聖騎士長,一下子便掌握戰況,保護了聖騎士。

  殺戮的攻擊被擋下,屍龍停止了動作。

  拉菲爾就在此時飛馳而去。

  「我們上,奧羅巴斯!」

  他乘在火焰騎士背上,逼近屍龍。

  『嘎哦!』

  屍龍舉起還留有爪子的前腳迎擊,拉菲爾則伸出義手。

  「燃盡一切──〈奧羅巴斯〉!」

  義手噴出吐息。雖然算是遠程武器,但這超近距離的一擊仍貫穿了屍龍的前腳,這下子它兩隻前腳統統沒了。

  可屍龍甚至不在乎肉體的毀滅,而是張開巨大的下顎想咬住火焰騎士。【告解】雖把劍插入龍嘴,卻沒能抵擋住尖牙,被咬個粉碎。

  「拉菲爾!」

  在法兒大叫的時候,拉菲爾人已經在空中了。

  ──用【告解】當誘餌,自己跳上去了?

  他手裡的聖劍已燃起淨化的火焰。

  「奧羅巴斯────!」

  聖劍刺入屍龍的眉間。

  光芒從那對混濁的眼中消失,屍龍跟著停止動作。

  已經死去的龍沒有流血。

  屍龍那悲哀的巨大肉體只是靜靜地傾斜,躺倒在地。

  以前法兒深信這個老人是自己的仇人,想要他的性命。而現在,這個男人無疑是殺了法兒父龍的兇手。

  「拉菲爾……」

  她的語調沒有半點怒氣。

  因為這個砍了一生摯友的老人只是安靜地落淚。然而──

  「還沒完!還有什麼機關要來了!」

  巴托大叫。

  沒錯,這顆棋子是謝利康準備用來對付艾謝拉的王牌。但光是強大,是沒辦法觸及那個少女的,應該會藏有什麼機關。

  仔細一瞧,屍龍的身體開始溢出代表破壞的光。

  「這是什麼……」

  「被開啟自爆了!給它最後一擊!」

  「……!」

  所有人頓時緊張萬分。

  雖說是屍體,卻也是賢龍奧羅巴斯的肉體。縱使變成這副模樣,寄宿在它身上的魔力仍然超越人類的智慧。那樣的魔力要是失控並自爆,究竟會造成多大的破壞?

  不光是敵我雙方,連奇恩諾因德、或者是更遠的地方都有可能變成巨大的坑洞。

  「【告解】──〈梅丹佐〉!」

  拉菲爾再次喚出【告解】,砍向屍龍。可是,那具肉體實在過於巨大。更重要的是失控的魔力擋在前頭,使得劍刃無法砍中目標。

  「嘖,那就燃盡一切〈奧羅巴斯〉!」

  龍的吐息在屍龍身體上開了個洞,卻仍是阻止不了失控。

  「咳咳!」

  「拉菲爾!」

  拉菲爾終於吐血,跪倒在地。

  ──龍血在侵蝕他的身體。

  是過度使用力量了。

  這時佛爾卡斯衝了過來。

  「嗚哦哦哦哦哦!」

  『天使獵人』的子彈雖削去魔力的表層,卻還是沒有擊中屍龍本體。

  「……還剩一發。」

  縱使再擊出一發,也只會浪費子彈。

  但看著這場戰鬥的人不是只有法兒他們。

  「天使【告解】〈拉結爾〉!」

  「天使【告解】〈沙利葉〉──〈對極旋波〉!」

  是基尼亞斯和史黛拉。他們了結各自的戰鬥後,便召出【告解】衝向屍龍。

  來自三個方向的【告解】同時攻擊,但劍刃仍是沒有觸及到屍龍。

  「這三人一起都打不中嗎!」

  不,【告解】的確正一點一點地打破屍龍的屏障。

  可這樣依舊趕不上。在劍刃刺中前,屍龍的魔力就會超過臨界點。

  法兒張開翅膀,朝屍龍俯衝而去。

  「小姐,您要做什──」

  「──〈天鱗•雪月花〉。」

  光之花瓣圍繞在屍龍四周。

  然後法兒張開雙手,靜靜地動了動唇瓣。

  「──〈神音〉──」

  世界無聲地震顫。

  黑龍〈馬爾巴斯〉與法兒自己的咆哮在〈雪月花〉中共鳴,這份衝擊撼動物體的固有振動,打碎膨脹的魔力。

  ──但還不夠!

  表層的魔力削去再多,只要屍龍這個魔力爐還在,失控就不會停止。

  法兒向前伸出雙手,像是在推壓天空般握緊。

  「──〈天燐•流星〉──」

  這不是薩岡的〈天燐〉,而是由法兒創造、只屬於她的〈天燐〉。

  ──薩岡教了我基本的型。

  錫蒙力的〈颶風〉,戈梅利的魔像──對於自己的部下,薩岡慷慨地給了他們〈天燐〉,給了他們連〈魔王〉都能殺死的利刃。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把最初的〈天鱗〉──作為一切基礎的型教給那些人。

  因為薩岡就是由此開始的。

  他就是靠著重組並發展這個〈天鱗〉,創造出所有的型。

  一旦知道這點,不去請教薩岡就能組織〈龍式〉跟〈左天右天〉,說不定連超越這些的力量都創造得出來。與之完全相反的〈天燐〉也不例外。

  〈天鱗〉是必須視為〈魔王〉祕密(黑盒子)的中樞。

  ──可是,薩岡卻把這給了我。

  薩岡雖然教給了她〈天鱗〉,卻沒有教給她〈天燐〉。

  現在她可以懂那個理由,是因為沒有必要。薩岡甚至把〈天燐〉跟〈天輪〉都能自行織就的祕密都給了她。

  與法兒的咆哮增幅共振後,〈雪月花〉染上了黑色。

  然後朝著屍龍傾洩而下。

  〈天燐〉是種會吞噬周圍魔力使其無法再現,並持續燃燒的魔術。法兒的咆哮,再加上屍龍失控的魔力,能吞噬的餌沒有限量,虛幻的鬼火猶如隕石般熊熊燃起,擊向屍龍。那幅景象僅適合以「流星」二字稱之。

  屍龍的身體變得坑坑洞洞,已經崩毀,連龍的外形都不剩。

  ──可是、偏偏就是!

  魔力的失控仍沒有停。

  拉菲爾他們的【告解】也砍中了屍龍,可這樣依舊不夠。

  「已經……不行了,大家、快逃。」

  法兒已經束手無策,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無數蝙蝠啪沙啪沙拍著翅膀來襲。

  「艾謝拉?」

  「法兒,不對喔。那種力量──破滅之力是要這樣用的。」

  自空中出現的吸血鬼少女把自己的手疊在法兒的手上。

  〈流星〉的動作變了。它們貫穿屍龍的身體後依舊未停,而是朝作為魔力核心的心臟聚集而去。但──

  「不行……住手,艾謝拉。這樣、我抑制不了……!」

  聚集起來的〈天燐〉互相吞噬彼此的魔力,不斷地膨脹。法兒知道,這很快就會升級成威力超越屍龍自爆的力量。

  然而艾謝拉仍舊沒有阻止〈流星〉。

  「這樣就好。聚集在一點上的〈天燐〉會擁有高密度的質量,最終它也會承受不住那份質量,用力炸開,宛如星星的終焉。」

  好可怕。法兒明白了,這是不能存在的力量。

  連薩岡都沒有抵達……不,或許是已經抵達,只是沒有將其化為實體。它在真正的意味上,的確是股會毀滅一切的力量。

  「請妳不要害怕。這是我為了最後戰役而創造出來的弒神之力,妳的話一定能夠靈活運用它,能比我更正確地使用它。」

  艾謝拉說出這些話的側臉看上去完全不像個可怕的破壞者。

  她只是回望法兒,眼裡飽含對於友人的慈愛與信賴。

  顫抖停止了。

  ──沒錯,艾謝拉託付給我了……

  沒剩多少時間的她,想要託付給法兒。要是沒辦法回應唯一一個朋友的願望,又算什麼朋友。法兒以自己的意志控制〈流星〉。

  「──!全體退避!使出全力離開這個地方!」

  大概是因為奧羅巴斯的血,拉菲爾似乎感知到了等等會發生的事,以近乎慘叫的聲音大吼。看到他的樣子,史黛拉等人離開屍龍旁邊。

  法兒看著艾謝拉,輕輕頷首。

  「「──〈天燐•崩星〉──」」

  黑色的光炸了開來。

  但沒有法兒恐懼的那般激烈。帶著虛無之色的光芒只是朝著天空不斷延伸,最後靜靜地消失。

  之後什麼也沒留下。

  無論是那麼巨大的屍龍,被綠意覆蓋的大地,還是大氣都不例外。

  一陣風吹過。

  「──!嗚!」

  猶如爆炸氣浪的狂風從後方吹來。

  ──不對,是朝著爆炸的中心吹。

  使出〈崩星〉的法兒明白,世界從那個地方消滅了。所以為了填補消失的世界,它正在吸引周遭的事物。

  ──這是艾謝拉原本擁有的力量……

  以前在亞特拉斯提亞與「涅芙特洛絲」的艾謝拉沒有使用『天使獵人』,也能操控和〈天燐〉相同性質、又或者是在它之上的力量。

  而她為了保護法兒,失去了那些。

  就在法兒為這過於離譜的力量目瞪口呆之際,艾謝拉抱住她的肩膀。

  「法兒……去送送那一位吧。」

  「咦……?」

  在被挖成研缽狀的大地中心處,留著一個光。

  那不是人,也不是龍,只是顆光球。連輪廓都模糊不清,彷彿被風一吹就會消失的虛幻光芒。法兒知道那是什麼。

  「父親……」

  牠的肉體已經消滅,魔力也不可能還留著。這裡只剩下偉大賢龍僅僅二十一公克的最後碎片。

  在艾謝拉的支持下,法兒慢慢降落地面,觸碰那顆光球。

  「好溫暖……」

  從球體流淌過來的只是一股溫柔的溫度。

  這個父親也跟薩岡他們一樣愛著法兒。

  能夠再次確認這件事,讓法兒也能以笑臉回應:

  「我也最喜歡你了。永別了,父親。」

  被法兒抱在胸前的光像是在回以微笑般閃燦幾下,最終徹底消失。

  「永別了。」

  抱著法兒肩膀的艾謝拉也像是在目送法兒的父親般,漾起脆弱的微笑。

  ◇

  在死別的幾對親子紛紛做完了結時,一對根本不可能於其他地方相遇的父子正在戰鬥。

  「亞米,歐賽,蓋因,拜恩,羅諾比。」

  銀眼一邊呼喚〈魔王〉們的名字,一邊揮劍。他們之間的劍術實力應該沒差多少,可五位〈魔王〉卻都束手無策地被他壓制住了。

  ──不,這才是這些傢伙原本的力量吧。

  即使擁有生前的實力和記憶,傀儡也無法引出更多的力量。

  不過所謂的英雄,就是群能毫不在意地使出超越自己力量之力的麻煩傢伙,而他們的扳機就是精神。講白一點,英雄之所以是英雄的最後關鍵,正是毅力。

  銀眼雖一次應付五個對手,但人也被拖住了,於是第六位〈魔王〉便朝薩岡砍來。

  「太明顯了,蠢貨。」

  薩岡的拳頭砸向對方的側臉。

  被揍倒的〈魔王〉放開手裡的〈咒劍〉,銀眼則用左手接住了它。

  「我借走囉,斯托剌。」

  拿了第二把〈咒劍〉的銀眼在與他人交鋒的第一把〈咒劍〉上又添了一擊。和他對峙的幾人被打飛,讓開了路。

  原來如此,那種劍跟黑花的那把很相似。

  「──〈右天左天〉──」

  薩岡帶著左右手的巨大〈天鱗〉手甲,衝過那條路。

  他用〈右天〉的手掌拍爛由正前方逼近的〈魔王〉之一,用〈左天〉揮開接著追來的另一人。即使他們要用〈咒劍〉防禦也無所謂,遭到〈天鱗〉直擊的〈魔王〉們這次真的一動也不動了。

  「佛拉斯,比利士,還有艾尼。」

  銀眼一劍砍向自薩岡身後撲來的〈魔王〉身體。

  「布涅,因波斯。」

  打倒一人之際,又有新的兩個〈魔王〉襲向銀眼。他們揮出的劍既銳利又沉重,即使銀眼手持雙劍,可光接住就費盡他的全力。

  而薩岡的後背也因此整個暴露了出來。

  「礙事。」

  薩岡用〈右天〉一掃,兩位〈魔王〉連護身倒法都用不出來,而是直接撞上牆壁。

  由於兩人同為銀眼,對彼此間的動作簡直一清二楚。

  剛見面的父子猶如相處一生的戰友般理解對方。

  然後是最後一人。

  「馬加錫亞!」

  銀眼自正面與馬加錫亞交鋒。

  對方可是《至高長老》──活過千年,並君臨〈魔王〉頂點的男人。他架開銀眼揮出的兩劍,與他僵持得不分上下。

  ──但,有兩人的話就行。

  薩岡也揮起自己的拳頭,讓〈右天〉與〈左天〉加入戰局。

  難以置信的是,馬加錫亞連〈右天〉都能擋開,還把這一擊送回給薩岡,薩岡則用〈左天〉接住這一擊。

  「都用那麼多次,誰還會中同一招啊!」

  對方承受著銀眼的雙劍,還應付過〈右天〉,就不可能還有手可以抵擋。薩岡的拳頭如同彈幕般襲向老人的下巴、身體和臉孔。

  「你可沒空往旁邊看喔。」

  分心來注意薩岡的拳頭,就抵擋不住銀眼的雙劍了。

  『──!──!?』

  管他是什麼最古老的〈魔王〉,歷史上可不存在對上兩位銀眼之王還有辦法戰鬥的人。

  銀眼挑開馬加錫亞的〈咒劍〉,終於使他生出破綻,〈右天〉的拳頭貫穿他暴露出來的身體。

  ──就這麼了結他!

  正當薩岡準備發動追擊時,銀眼的劍擋住他的去路。

  「快走!你的戰場不應該是這裡。」

  「……!你……」

  薩岡轉過身一看,發現〈魔王〉們正準備再次站起。似乎有幾人已經倒下,可依舊還剩下一半以上的人。

  連一度屈膝的馬加錫亞也已經站起,還想去握劍。

  就算他與銀眼兩人聯手,要打倒所有人要不是一時半刻能夠做到的,所以銀眼才說要獨自應付。

  「你也明白吧?我們跟原版有相同的身體,相同的力量,也被灌輸了相同的記憶,但也就只是這樣。我們──跟原版是不同的。」

  「…………」

  薩岡無法回答。

  這可說是個探討靈魂所在之處的問題。

  製作出跟原版身體完全一樣、又有著同樣記憶的人,那到底算不算本人?

  倘若是記憶形成人的思考,那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Yes。

  就算把這個某人與原版調換,他想必也會過著同樣的生活,包含本人在內,不會有人感受到任何異樣。

  但前提是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一旦曉得了真相,被製造出來的他人便會憎恨原版,沒辦法接受自己便是自己的事實。

  接著來假設原版還活著的狀況。他們雖共有相同的記憶,卻並非共有目前的思考,因此無法互相把對方認知為自己。

  最起碼銀眼沒辦法把自己當作是自己。

  謝利康嘴上說要拯救世界,卻還特意把無辜的人民趕盡殺絕,這或許就是原因之一。要是原版活著,就會使〈涅芙利姆〉產生問題。

  ──他已經理解了嗎……

  恐怕是在戰鬥時產生什麼異樣感,從而察覺了吧,畢竟薩岡與他的銀眼可以看到魔力流動的一切。

  銀眼一面與馬加錫亞對峙,一面繼續說道:

  「現在還沒問題,可等經過一段時間,想必就會漸漸脫離原版的樣子。帶著虛假記憶活著的我們,沒辦法成為任何人,所以就到此為止吧。」

  薩岡想不出任何話來回答這個主張。

  於是他從懷中取出煙管,以此代替回答。

  他在戰場上光明正大地點燃煙管,接著像是一口氣就要讓菸絲燃盡般深深吸了一口。

  「在戰鬥時把背後交給他人,這還是我第一次覺得這麼自在。」

  對方能理解自己會怎麼動作,而他也能理解對方。

  不是像巴爾巴洛士那樣,因為常常互毆才會有所瞭解。明明彼此就沒說過話,也不知對方的存在,卻就是能夠知道,彷彿一切皆是必然。這種感覺甚至可說很像安穩。

  抑或是,這就是所謂的父子,所以薩岡這樣跟他說:

  「不管你是什麼人,我應該都會接受你成為朋友吧。」

  銀眼瞪大眼睛,接著揚起符合這個年紀、天真無邪的笑臉。

  「朋友啊……嗯,這樣就好。以後再見吧,我的朋友……還有……」

  像是感到難以啟齒似地,銀眼又說:

  「可能的話,她就麻煩你了。原版……不,我把難過的事情全都推給了她。」

  薩岡並沒有蠢到聽不出他在說誰的地步。

  ──還真是教人難以接受啊……

  足以讓人發現的線索不是沒有,然而他在來到這裡之前都未曾察覺,因為他還是不想承認。

  薩岡在嘆了口氣的同時吐出紫煙。

  「……哼,你就別在意那些多餘的事了。」

  「謝謝你,我的朋友。」

  以此做為告別,薩岡轉過身。

  「〈魔王〉大人!往這邊走!」

  蒂克希亞在其中一條通道呼喚他。在這場戰鬥期間,她都一直靜靜地屏息等著。

  「快點!開始崩塌了。」

  從薩岡與十三位初代〈魔王〉──而現在是銀眼與剩下的〈魔王〉的戰鬥時開始,坑道就已產生崩塌。

  即便如此,薩岡還是無法加快腳步。

  彷彿是在惋惜和或許是自己父親的男人的別離,又或者是為了守望他初次稱之為友的男人最後的那一瞬間。

  ──就算是仿造品,他那時摸了我的頭的手還是很溫暖。

  薩岡一踏入蒂克希亞等待的通道,坑道的廣場便整個徹底崩毀。

  ◇

  「謝利康大人……」

  蒂克希亞顫抖著呼喚這個名字。

  在昏暗坑道的最深處,一個稍微整理過、大概是拿來放置材料的空間,謝利康人就在這裡。他的身後聳立著像是魔術裝置的石柱,上頭是化為石像的戈梅利。

  「該說聲好久不見嗎?你就是謝利康吧。」

  謝利康控制嘰嘎作響的輪椅,緩緩轉向薩岡。

  「正、是,我就是、謝利康。」

  接著他望向蒂克希亞。

  『回來、吧,蒂克希亞。』

  「咿──」

  話中所帶的魔力流向蒂克希亞。

  隨著一聲輕輕的啪嘰聲,魔力被彈了開來。在魔力碰到蒂克希亞前,薩岡就用拳頭把它打散了。

  「別做這種讓人噁心的事情。這傢伙是憑她自己的意志在與你對抗,我不許你踐踏她的決心。」

  想當然,其他〈涅芙利姆〉也跟蒂克希亞一樣被施下強制服從謝利康的設定。第一眼看到她時,薩岡就知道了。

  因此,已宣告要庇護這個少女的薩岡首先要做的,就是讓她脫離謝利康的掌控。

  ──雖說一旦被控制就阻止不了,卻可以抵擋接下來收到的命令。

  要干涉已經收到命令的個體相當困難。想替被命「戰鬥」的〈涅芙利姆〉們去除那個命令,連薩岡的「魔術吞噬」都不可能辦到。在創造出不會有任何礙事因素的狀況前,連艾謝拉都無法出手。

  不過,新下的命令是可以抵擋的。薩岡給蒂克希亞的裝備上就施有拒絕謝利康魔力的結界。

  謝利康輕輕嘆了口氣。

  「真、遺憾,她也是、我重要的、部下……」

  「……那麼……」

  蒂克希亞用細如呻吟的聲音低語:

  「那麼,您為什麼把阿麗絲泰爾變成那個樣子!」

  蒂克希亞用猶如泣血的聲音叫道:

  「阿麗絲泰爾說她不想死!哭著說不想像道具那樣被用過就丟!可是、為什麼!」

  謝利康露出一副相當意外的表情反問:

  「那個、之後也能重造,不用、擔心。」

  〈魔王〉跟並非〈魔王〉之人抱有的概念實在過於不同。

  蒂克希亞軟軟地癱坐在地。

  「謝利康大人、不懂嗎?我、在這裡的我跟阿麗絲泰爾的意志,是沒辦法取代的……就算造出同樣的個體,現在的我們也根本無法得救。」

  這番話應該也適用被重造的那一方。

  前任的銀眼之王就沒辦法接受現在的自己即是過去的自己。這對於被造出來的人來說,完全算不上救贖。

  薩岡輕拍了下蒂克希亞的頭。

  「這樣就可以了,妳吼得很好。」

  薩岡站到蒂克西亞前。

  他用充滿挑撥的動作舉起煙管,輕輕吐出一口搖曳的紫煙,但不知為何,謝利康一副懷念的模樣瞇起雙眼。儘管看不出這份感情代表的意義,薩岡這麼說:

  「你很扭曲啊。」

  聽到這句話,謝利康像是感到好笑似地,笑到雙肩微微抖動。

  「沒想到、竟會從、同為〈魔王〉的你、口中聽到這句話……」

  「是啊,你雖然扭曲──卻是正確的。」

  蒂克希亞一臉懷疑自己聽錯的表情,但薩岡卻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你失去過什麼。但失去了重要的某人,要是存在也許能取回那個人的方法,就不可能不去嘗試,這就是人類。我想必也會這麼做。」

  倘若失去涅菲或法兒,薩岡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事。不,是肯定會做。正因為他如此確信,這才無法否定這個男人扭曲的思想。

  因此薩岡用惋惜的語氣說:

  「如果不是以這種形式認識,我甚至會想跟你邊喝一杯,邊討論該如何修正。」

  查出目前這個辦法的問題點,模索改善的方法。就算是〈涅芙利姆〉,或許還能更加提升他們的完成度。等確立了方法,於心中浮現的會是達成感,還是空虛呢?

  要不要實行先姑且不論,能如此刺激魔術師探求心的課題並不常見。這一定會是一段能夠徹底沉迷的時間。

  謝利康驚訝地抬起臉。

  「這樣、啊……錫蒙力、說了,你會是、我的、理解者。」

  「是啊,今天我遇到不少能夠成為朋友的人。」

  還有同樣數量的別離。

  「你雖是對的,但遺憾的是你這行為等於是用沒脫鞋的腳在踐踏我的為王之道。」

  所以他不能放過。

  「我必須回報你給我部下帶來的苦痛,實在是可惜啊。」

  「我也、覺得、很遺憾,你有可能、成為、我一生的摯友。」

  以這句話為信號,幾個人影從周遭的暗處現身。

  「你打敗、初代〈魔王〉的、那份實力、實在優秀,現在在這裡的、是第二代以後、的〈魔王〉。」

  人數應該超過五十人。

  「魔、〈魔王〉大人……」

  蒂克希亞用顫抖的聲音呼喚他。

  「不用、害怕,我也會、重造妳,跟、我的朋友、一起。」

  聽到謝利康的話,薩岡一臉疑惑,一副不曉得他是什麼意思的模樣。

  「你在說什麼?我沒有製作〈涅芙利姆〉的打算啊。」

  「什、麼……?」

  滋──現場傳出像是某種東西燃燒的細微聲響。

  「怎麼、了……?」

  那種聲音看起來是從天花板掉下來的。

  滋──那種細微聲響又降下好幾次。

  「果然還是想要鐘錶啊,給涅菲的生日禮物就選這個吧。」

  「你到底、在說、什麼?」

  薩岡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就是時間到的意思。我告訴部下們,會在今天日落結束一切。從這邊看不到太陽的位置,但現在應該是日落吧。」

  滋──滋滋──滋──傾注而下的聲音又增加了。

  「──〈天燐•鬼哭驟雨〉──」

  ◇

  「太陽下山了。」

  法兒仰頭看著染成一片橘紅色的天空,呢喃道。

  「讓聖騎士集合!」「不可能,已經沒有戰鬥的力氣了。」「所以你是要捨棄城市嗎?」

  聖騎士們紛紛吵嚷起來。

  與包圍的〈涅芙利姆〉的戰鬥,由聖騎士獲勝。屍龍已經倒下,安德列亞爾弗斯好像也被沙克斯跟黑花打敗了。

  在那些戰鬥中,大家已經用光了所有的力氣。

  與安德列亞爾弗斯正面對決的黑花身受重傷,連續使出【告解】的拉菲爾他們無法再戰,佛爾卡斯也用光了『天使獵人』的子彈。法兒也是,她所剩的力氣少到連一個飛行魔術都組不出來。

  可是,敵方士兵──應該被錫蒙力打倒了不少──還剩下約七千人。

  在戰爭這個舞台上,連薩岡都不可能超越謝利康。

  然而在場驚慌的只有普通的聖騎士及基尼亞斯等人。

  拉菲爾勉強起身,發出指示。

  「聖騎士們,帶上傷患,開始撤退。敵方士兵也不要漏掉,幫助還有神智的人──不過也要真有就是了。」

  「休蘭德卿!您怎麼還能如此冷靜,敵軍已經都逼到眼前了啊。」

  面對抱持反對意見的基尼亞斯,拉菲爾瞪大雙眼,像是自己一不小心漏了什麼。

  「……原來如此,畢竟傳令時用的名義是『共生派』,沒有通知到你們嗎。」

  「您在說什麼啊?」

  這時,史黛拉用像是踩到青蛙之類時的聲音高聲說:

  「噁,那是什麼?薩岡的魔術?」

  「咦……?」

  史黛拉仰望的天空上方在不知不覺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魔法陣。

  「這場戰爭是由吾王開始的,但你們不覺得魔術師有些太少了嗎?」

  「不、不是分配去負責防衛城市跟治療傷患了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可薩岡麾下還有三十名部下,其中更有像沙克斯或利維這種實力不比前魔王候補遜色的人在。倘若他們能夠參戰,這場戰爭的發展應該會更為有利。那他們究竟去做什麼了呢?

  拉菲爾仰頭望著空中的魔法陣。

  「時間到,這場戰爭已經結束了。」

  彷彿是在肯定這句話般,有什麼東西一滴滴落下。

  「雨……?」

  沒錯,是種只能用雨來形容的東西。

  只是,是場不吉的黑雨。

  宛若法兒所施放的〈流星〉。

  然而密度卻和〈流星〉不同,細密如雨。

  從兩千公尺的高空,猶如箭矢般射下。

  「──〈天燐•鬼哭驟雨〉──薩岡為了毀滅一切而創造的力量。」

  一切有形的事物──不,連無形的魔力與靈力都可以徹底破壞的破滅之力。

  被黑雨打中的人們發出慘叫聲,一片鬼哭狼嚎。

  不過,這陣雨雖下遍整個戰場,聖騎士及薩岡的部下們卻沒滴到過半滴雨。

  薩岡說會結束這場戰爭。

  〈魔王〉的這句話意味的是完全消滅敵方勢力,要一點也不留地摧毀與謝利康有關的一切。

  「所以老大必須把謝利康的戰力一個不剩地全部拖出來。」

  抱著利維的貝赫莫特說明。

  這場戰爭的目的就是把謝利康的〈涅芙利姆〉全部消滅殆盡。

  然而薩岡人卻不在這個戰場上。

  這道〈鬼哭驟雨〉是由留在魔王殿的三十位魔術師們合作完成的,雖然啟動需要薩岡的承認,但那位〈魔王〉已經把〈天燐〉給了所有部下。

  ──可能的話,本是希望在用出這一招前擋下的。

  所以法兒甚至解放了〈馬爾巴斯〉,就是為了阻止戰爭。只是以〈魔王〉為對手,他們的準備還不足以做到這一點。

  仰頭看著充滿肅殺之氣的天空,艾謝拉用困惑的聲音說:

  「這是、銀眼之王做的嗎……?」

  「艾謝拉不能容許嗎?」

  「…………」

  艾謝拉沒有回答。

  法兒靜靜地貼近自己僅此一位的朋友。

  「我認為,這也算是一個答案。雖然不對敵人施捨慈悲,卻不會捨棄跟隨自己的人,絕對會保護他們,這就是證明。所以才會連這樣的力量都給出來。」

  「……連結者……意思是這也是一種理想的狀態嗎?」

  「一定、就是這樣。」

  殺戮的驟雨沒過多久就停了。

  之後就什麼也不剩,彷彿那一萬大軍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

  法兒緊緊握住艾謝拉的手。

  「妳不想慶祝他的生日了嗎?」

  「……這才是不可能的事喔。」

  「那,妳要好好準備。薩岡也差不多要發現了,發現艾謝拉的真實身分。」

  聽到這句話,艾謝拉只能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啊啊,這真的是個非常困難的要求呢……」

  紅色的天空逐漸混合夜色,轉為淺淺的暗紫色。

  ◇

  〈天燐〉之雨貫穿廢礦坑,也在位於深深地底的謝利康與薩岡之間燃燒。

  讓部下他們組成的〈鬼哭驟雨〉只存在於奇恩諾因德的天空,這道〈鬼哭驟雨〉是薩岡在抵達這個坑道後,邊跟初代〈魔王〉戰鬥邊花了整整一天組織出來的。

  面對十三位〈魔王〉只能使用兩個〈天鱗〉,還真是不利的條件。

  ──不過都已結束了。

  可怕的〈魔王〉們將無計可施,只能一一被毀滅。

  「這場戰爭不管怎麼轉都會是你的領域。只要是魔術師,就不會做出踏入對手領域的愚蠢之舉。」

  身為掌握部下生死的王,去打沒有勝算的戰爭簡直是愚蠢透頂。那麼,乾脆打一開始就不要參與這場勝負。

  也就是說,薩岡選擇的不是翻轉戰局,而是掀了整個棋盤出拳揍過來。

  ──但我也不能放跑謝利康的棋子。

  因此薩岡必須自己親自踏進這裡。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你居然連歷代〈魔王〉都復活了。」

  薩岡是有預測到他會派出初代〈魔王〉來對付自己,卻沒想到他能做到這種地步。要是堂堂正正跟他一決勝負,自己鐵定會在此敗北。

  這就是他在敵方陣地正中央抽煙管的理由。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意思是、被拖進來、的人、是我嗎。」

  薩岡把手掌朝上,並朝著謝利康伸出手。

  「站起來吧。像你這樣的男人,我不認為你會沒針對這個狀況做任何準備。」

  〈鬼哭驟雨〉是能夠毀滅一切的力量,謝利康本身卻沒被淋到半滴。

  不是薩岡避開了他,這只表示這個男人也是個〈魔王〉。

  「你連這點、都看穿了、啊。」

  謝利康的身體爬出無數的細線,這些線成了替身,代替他承受黑雨,就算被燒掉,他還是可以織出新線。

  ──是看比夫龍遭遇到的〈天燐〉想出的對策吧。

  當然,他應該也不可能一直放出絲線。只要像這樣持續降下〈鬼哭驟雨〉,他很快就會用盡力量。

  但面對這個或許能夠成為朋友的男人,薩岡不想給予對方這種微不足道的死亡。

  魔力的絲線刺入謝利康體內,潛伏他的皮膚底下。

  「一分鐘,遭馬加錫亞破壞的這具身軀、我能驅動一分鐘。」

  潛入體內的絲線繞遍謝利康的全身,溶入神經,和肌細胞融合在一起。枯瘦的手腳彷彿回春一般充滿精神,肌肉重新恢復成鋼鐵般的硬度。

  這是傀儡。這個操縱過許多〈涅芙利姆〉的〈魔王〉,甚至創造出把自己當作傀儡操控的魔術。

  他緩緩從輪椅上站起。

  在那張脫去兜帽的臉上,有一對充滿爭鬥心的眼眸,實在不像個無法東山再起的男人。

  「只是一分鐘的話,我現在也還是《虎王》。」

  薩岡目不轉睛地望著謝利康,對蒂克希亞說:

  「妳的復仇等等就會達成,可別錯過任何一秒。」

  「……是。」

  薩岡把煙管反過來舉起。

  「雖然有點可惜,但這支菸似乎只能抽到這裡了。」

  薩岡咚一聲敲了下煙管,還在火皿中燃燒的菸絲便紛紛落下。

  然後兩位〈魔王〉同時踹了下地面。

  「嗚嗯!」

  《虎王》揮動右手,那隻手上立刻冒出兇惡的爪子。

  ──是〈咒爪〉的變種嗎?

  薩岡從爪子上感覺到一股光是碰到就會侵蝕身體的詛咒之力。

  「沒用的!」

  「──嘎!?」

  薩岡從正面打碎那些爪子。

  那隻粗如圓木的手一下子血肉模糊。

  儘管右手被粉碎,謝利康還是揮起左手的爪子。而都到這種時候了,另一頭的薩岡右手還握著煙管。把妻子送的禮物拋開,這對他來說就是個完全不需要考慮的選擇。

  薩岡更進一步往前踏,謝利康從左手肘到手腕的部分便統統碎裂。

  但謝利康朝縮短太多距離的薩岡露出獠牙。

  ──躲不開啊。

  一下好判斷,薩岡便伸出握著煙管的右手。謝利康這麼一咬,就貫穿了薩岡右手的肉,甚至咬碎了骨頭。

  但也就是這樣了。

  薩岡朝右手使出渾身的力氣。

  「嗚……!?」

  深深刺入右手的牙被緊繃的肌肉固定住,無法拔出。

  謝利康的雙手遭到粉碎,甚至連動作也因為撕咬而被封住。

  「結束了。」

  薩岡左手的拳頭貫穿謝利康毫無防備的胸口。

  他的胸骨斷裂,氣管被打穿,脊椎也被打碎,拳頭還從他的背部穿出。

  「……做得、漂亮。」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謝利康吐出大量的血。

  在緩緩跪倒在地的謝利康面前,薩岡揮了揮被咬碎的右手。

  ──牙上也有詛咒啊,真可怕。

  雖意識到這一點,薩岡確認那根煙管的手上卻沒有殘留任何傷口。是靠著〈祈甲〉治好的。

  趴在地上的謝利康再次用懷念的眼神低語道:

  「單手拿著煙管、輕鬆打倒、敵人啊……妳一直、都是、這樣……呢。」

  「……?你在說什麼?」

  謝利康沒有回答。不過,輕聲說起這些的《虎王》露出猶如少年一般的安穩表情。

  接著,薩岡突然想起一件事,低頭看向謝利康。

  「哦,不好。忘記告訴你,我必須打倒你的最大理由了。」

  「你說、什麼……?」

  要是艾謝拉或誰在這裡,就會以「求求你饒了他」為由阻止他了。然而不幸的是,這場戰鬥的見證人只有一個蒂克希亞。

  薩岡用力伸出食指,宣布道:

  「你以為我跟涅菲的約會因為你取消了幾次啊,這就是你必須死的理由。」

  這番過於殘酷的宣告讓謝利康也目瞪口呆。

  「你……說、約會……?」

  「你不知道嗎?就是與心愛之人到處閒逛的行為。會使人內心充實,非常地有意義。」

  謝利康揚起空虛的笑。

  「哈、哈哈……什麼啊,沒想到、我竟是因為這樣的、理由、遭到討伐……」

  接著不知為何,他又以一副意外可以理解的語氣低語:

  「啊啊,原來如此,就是因為我沒辦法理解,看不清你戰鬥的理由,才會、輸啊……」

  又有誰能預測得到,〈魔王〉竟會因為想要約會而來殺掉自己呢。頂多就只有巴爾巴洛士了吧。

  「〈魔王〉薩岡……不是、我能敵得過、的對手。」

  與〈魔王〉謝利康之間的漫長戰鬥就此落幕。

  ◇

  『──其為掌管太陽者──發射退災避禍箭矢之人──』

  涅菲跨坐上掃帚,一邊詠唱神靈魔法,一邊飛到榭絲緹這裡。

  「涅菲?」

  涅菲伸出手,榭絲緹便立刻理解了她的意圖,回握她的手。

  然後榭絲緹扭動身體,跨坐上掃把後方。

  「涅芙特洛絲」自然也注意到了神靈魔法,卻沒有一同歌唱,而是露出疑惑的神情。

  『嘻嘻……〈陽神弓矢〉……?妳打算做什麼呀?』

  因為涅菲是獨自詠唱,按理來說「涅芙特洛絲」是可以把此次神靈魔法的主導權整個搶走的,可她卻沒有這麼做。不對,是做不了。

  反而是用崩毀的右手再次召出光槍作為代替。

  『真是愚蠢,真是討厭。妳們只要消失就好了啊。』

  「涅菲,要來了!」

  「涅芙特洛絲」射出光槍。

  涅菲巧妙地控制掃帚,飛過「涅芙特洛絲」的正上方,避開射擊軌道,但光槍卻改變方向追來。

  ──躲不開,那就換這一招!

  涅菲用目光暗示榭絲緹,並直接拉高掃把高度。

  『──其豎琴竟能奪去諸神之魂,其話語詠唱未來──』

  金色光輝在朝著太陽上升的涅菲周遭擴散開來。

  過強的陽光彷彿要化為熱度般,以那些光削弱光槍。

  「涅芙特洛絲──!」

  然後榭絲緹以光芒作為掩護,跳下掃帚。

  『卑鄙!』

  「涅芙特洛絲」用左手組織起光槍,可連這隻手都開始崩解。不對,崩解的部分不只是手腕,而是蔓延至前臂,甚至上升至上臂。

  「拜託你了──〈亞茲拉爾〉!」

  榭絲緹在半空中扭動身體,用像是在提劍旋轉的方式揮下聖劍。她沒注意到,自己因持續戰鬥受傷流下的血正沿著劍身滑落。

  於是,聖劍放出的淨化之光塑造出一名騎士的模樣。

  「這是──」

  對方是個身穿純白盔甲,手裡舉著細劍和盾的騎士。

  天使【告解】──榭絲緹是個與傳說中的聖騎士奧伯龍習劍,和〈魔王〉薩岡一同跨越過多次生死關頭的戰士。即便她沒有自覺,其實力也已經抵達了【告解】的領域。

  但看到騎士的模樣,真正大吃一驚的居然是「涅芙特洛絲」。

  『姊姊……』

  也不知是榭絲緹無意識的意圖造成的,又或者【告解】是基於自己的意思而行動了。

  白色騎士溫柔地抱住「涅芙特洛絲」。

  榭絲緹坐上騎士的背,叫道:

  「回來,涅芙特洛絲!」

  她伸出沒有握住聖劍的左手,撫摸已徹底改變的朋友面頰。

  『──頭戴月桂樹冠,率領鹿與狼,向夜間輪迴者。將月亮視為姊妹,其弓既是疫病也是藥,既是猛毒也是治癒。傾注於萬物,散播恩惠與破壞──』

  看著榭絲緹抵達「涅芙特洛絲」那裡,涅菲也放開掃把,開始自由落體。

  光槍沒有打中涅菲,而是消失在天空的彼端。可能是光芒太過眩目,丟失了目標。

  她伸出手,〈杖〉便飛了回來。

  涅菲一面往下墜,一面站到掃帚上。她需要空出雙手。

  她把左手往前伸,右手縮至下巴的下方處。

  『──此為破壞也是治癒──〈陽神弓矢〉──』

  神靈魔法的弓箭就在她手中形成。

  然後,〈陽神弓矢〉朝著「涅芙特洛絲」傾注而下。

  『咿嘻嘻嘻,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呢?』

  那些箭矢並沒有破壞的力量。

  因為涅菲是來救涅芙特洛絲的。

  被驅除惡人、促進淨化的治癒之矢貫穿,「涅芙特洛絲」的肉體停止了崩潰。

  ──可是治不好!

  治癒之矢的效果也有限,充其量只能阻止崩潰。

  涅菲落在榭絲緹的【告解】背上,伸出右手。

  「把涅芙特洛絲還來……!」

  涅芙特洛絲仰頭看著那隻手,眼睛看起來的確是涅菲認識的那對眼眸。

  涅芙特洛絲伸出已經失去手肘到前臂這部分的那隻手。

  涅菲跟榭絲緹確實回握住那隻手。

  『──!真髒!不要碰我!』

  再次開始大鬧的「涅芙特洛絲」掙脫開白色【告解】。

  即便如此,兩人也不會因此放棄。

  「我們絕對──」

  「──不會放手的!」

  無論「涅芙特洛絲」如何大鬧、毆打或是用魔力砸向兩名少女,她們也沒有放開「涅芙特洛絲」的身體。

  ──絕對不會讓妳死!

  魔法的治癒之光溢出。「涅芙特洛絲」愈鬧,身體就崩潰得愈嚴重,涅菲則拚命地阻止。

  『放手──放開──放開、我!』

  如此大叫的涅芙特洛絲眼泛淚光。

  『我不要,反正大家不是、都會死掉嗎。明明、就說、愛我的……為什麼、要救我這種人呢!』

  「因為妳是我妹妹!」

  「因為妳是我朋友!」

  涅菲與榭絲緹的回答漂亮地重疊在一起。

  『啊啊……為什麼、連這種地方都……』

  這句話是對著誰說的呢。

  涅芙特洛絲的眼裡並沒有涅菲她們的身影。

  ◇

  那個地方一片黑暗。

  我抱著膝蹲坐在那裡。

  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我是誰,為什麼會蹲坐在這種地方呢?

  耳邊響起一道水聲,令我發現四周似乎被水環繞。

  是湖嗎?感覺相當地寬又深。

  在這種地方,又再次響起嘩啦啦的水聲。

  我覺得很刺耳,想要安靜。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就是非常想睡。

  『──────』

  水聲愈變愈激烈。

  總覺得好像也聽到了人聲。

  我睡著也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吧。

  ──啊啊,對喔,我好像總是在給人添麻煩。

  是不是因為這個關係,才造成什麼無可挽回的事呢?

  ──不要,我不想想起來。

  我把臉埋在膝間,不去聽水聲。

  『──洛絲──涅芙……絲──涅芙特洛絲小姐──!』

  別這樣,不要呼喚我的名字。反正我不管跟誰扯上關係,都會給對方添麻煩,釀成慘劇。

  即使活著,也只會讓他人變得不幸。這樣的我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我不會放棄,一定會把您帶回來!』

  水聲變大了。

  為什麼不安靜下來?

  為什麼要用溫柔的聲音呼喚我?

  我已經不想看到那種景象了。

  ──那種景象、是什麼啊……

  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我明明很清楚這個道理,但總覺得那是件不能忘記的重要之事。

  『──把涅芙特洛絲還來……!』

  我又聽到不同的水聲。

  還來是指什麼?要我還,那她自己拿走就好了啊。

  『我們絕對──』

  『──不會放手的!』

  水聲又增加了。

  不要,我不想再聽,不想再想起來,不想理解。

  我一定也很喜歡對方,最喜歡了。

  被對方問要不要一起去,我覺得很高興。

  對方為我而哭,我覺得被救贖。

  對方說愛我,我想接受他。

  可是,全部都沒有意義了。

  那麼,為什麼還要救我這種人呢?

  『因為妳是我妹妹!』

  『因為妳是我朋友!』

  啊啊,真的好吵。

  由於實在太吵,我稍稍打開了眼睛。

  然後我開始後悔,要是不打開就好了。

  我的身體就像泥巴一樣骯髒,開始崩潰得七零八落,已經連哪邊是自己的身體都搞不清楚了。

  ──就像那個時候……

  遭到主人捨棄,被可怕的「泥」吸收,只能等著消失的那個時候。

  仔細想來,我就是從那時開始惡夢纏身。救了我的偉大〈魔王〉雖然幫忙消滅了泥,卻沒消除侵蝕精神的泥。

  現在我已經連自己是泥還是人都搞不清楚了。

  有個男人卻對著如此汙穢的我伸出手。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說。我不會放棄您,我愛著您。我都還沒聽到您的回答,怎麼可能放手!』

  都渾身是傷、滿身鮮血了,為什麼這個人還要這麼拚命呢?

  『這表示他很愛妳,真讓人嫉妒啊。』

  不知什麼時候,身旁多了個陌生的女孩。

  這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女生。

  『沒事,不用在意我。嗯,就是那個啦,這裡就是個類似夢境的地方?所以有一、兩隻小仙子也無妨嘛。』

  雖然不懂她到底在說些什麼,但這個人看起來不是來傷害我的。

  『呵呵呵,不只是我喔。不管是在那邊拚命伸出手的他,還是在外面一直呼喚妳的人們,大家都不會傷害妳。』

  那麼,我為什麼會這麼痛苦?

  『這個嘛,是因為妳有很多難受的經歷吧。不過我認為正因為如此,妳才應該好好過得幸福。』

  該怎麼做才能幸福呢?

  『哎呀,不是什麼難事。既然對方都伸出手了,那就稍微回握一下就好啦。很簡單吧?』

  不知為何,我的臉頰變得溼答答的。

  為什麼會溼掉呢?

  我試著擦了擦,結果是鮮紅色的。

  ──啊啊,對了……這是血,理查的血……

  是因為說了愛著我這種人,結果死掉的理查的血。

  所以我不消失是不行的。

  『涅芙特洛絲!』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麼重的語氣叫我的名字,讓我嚇到抬起臉來。

  『我回來了。我不是跟妳約好了嗎,我不會讓妳獨自一人的。』

  那個聲音非常非常溫柔,我忍不住伸出手回應。

  伸出的手已經沒有手的外形。

  即便如此,那個人還是拉著我的手,把我整個人都抱在懷裡。

  被不容分說地抱緊,胸口深處便湧起不管怎樣都揮之不去的暖意。

  ──我也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啊,理查……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可以說話的嘴巴,那個人卻憐惜地摸了摸我的頭。

  『我們回去吧,涅芙特洛絲小姐。』

  那個人的另一隻手握著劍。那明明是劍,看起來卻像是直到剛剛還陪在我身邊的女孩。

  『──此為破壞也是治癒──』

  女孩嘴裡哼著歌,一道光彷彿是在回應她般從上頭落下,把這個漆黑的地方染成一片白。

  ◇

  「──涅菲,夠了。不然妳會死的!」

  為了阻止涅芙特洛絲的身體崩潰,涅菲一直不斷地替她施加魔法。

  「不、行。要是現在放開手,就阻止不了了。」

  被〈陽神弓矢〉擊中後,〈阿撒茲勒〉的氣息就消失殆盡。雖然沒有根據,但涅菲可以確定它不會再藉由涅芙特洛絲的身體現身。

  可是因為這樣,涅芙特洛絲的身體變得殘破不堪。薩岡肯定有在尋找拯救涅芙特洛絲的辦法,但涅芙特洛絲的身體無法撐到他來的那時。

  而持續與「涅芙特洛絲」戰鬥的涅菲也沒有餘力了。

  「涅菲!」

  眼前瞬間扭曲,涅菲終於趴倒在地。

  「求求妳,不要消、失……」

  「涅菲……」

  在那一瞬間,榭絲緹第一次把注意力從涅芙特洛絲身上移開。

  『我就是在等這一瞬間啊。』

  猶如沙子的結晶群頓時蜂擁而至。

  「──!是比夫龍嗎!」

  『嘻嘻,太慢了。』

  榭絲緹雖抬手揮舞聖劍,卻被比夫龍鑽了這一擊的空隙,搶走涅芙特洛絲的身體。

  「──你休想!」

  但這裡還有一個提防著比夫龍的人。

  阿修羅舉起破破爛爛的手甲,揮向圍繞在涅芙特洛絲周遭的結晶。

  〈咒腕〉的一擊也能擊中化為結晶的比夫龍──本來該是如此。

  「──抱歉啊,能不能請你默默讓這孩子離開呢?」

  一隻肌肉發達的手擋下阿修羅的一擊。

  「你誰啊!」

  「〈魔王〉納貝流士,是艾謝拉的朋友唷。」

  「少開玩笑了!」

  但阿修羅卻動不了,他現在的力量沒辦法掙脫那隻牢牢抓住〈咒腕〉的手。

  『……沒想到你居然會出手幫我。』

  「哎呀,我不是說了嗎?我很中意你喔。」

  『…………』

  比夫龍沒有繼續回答,而是消失無蹤。

  還帶走了涅芙特洛絲。

  「不行……還給我……涅芙、特洛絲……」

  涅菲拚盡了全力,用盡自己擁有的所有力量,以為自己成功把妹妹拉了回來。

  可偏偏卻在最後的最後被人奪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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