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嘻嘻嘻,啊──真有趣。」

  拖著心愛的傀儡,比夫龍回到自己的藏身處。

  被薩岡打入的〈天燐〉如今已吞沒他的右半身,連臉部都有一半遭到侵蝕。

  可奇怪的是,他竟然還能站著行走。

  ──赢的人是我。

  艾謝拉也把比夫龍當作妨礙的棋子送上棋盤。儘管受到納貝流士的幫助教人不快,但搶先下手時的快感真的很強烈。

  就在這時,傀儡被扔到了地上。

  他本以為是自己抓著的頭髮斷了,結果斷掉的是自己的左手。

  「啊啊,終於連這邊都脫落了……嗯,也沒差啦。」

  特意留下的右手手腕也在剛剛讓出〈魔王印記〉的最後崩毀,不過能維持到把〈阿撒茲勒〉引來即可,那已經沒用了。

  他抵達了自己的目的地。

  這裡是比夫龍的研究室,中央立著一個大到可以裝入一整個人的玻璃容器。

  在那個填滿靈藥的容器內,隱約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是個有著淺黑色肌膚的少女,一頭銀髮猶如簾幕般散開,無疑正是涅芙特洛絲。

  「謝利康的〈涅芙利姆〉並不完美,畢竟他直到最後都沒取得貓妖精的血。」

  那些〈涅芙利姆〉都是靠魔法銀(Mythril)的魔力硬做出來的,結果也只比普通的人造人稍微強一點,完成度並未有所超越。儘管靠著加入化為〈阿撒茲勒〉的阿麗絲泰爾細胞,已經相當接近完成的地步,卻還不算完美。

  雖然沒有供給魔力也能行動,壽命最多也就四、五十年。倘若使用巨大的力量,壽命也會有相應的短少,實在不是能夠掌控神靈魔法的容器。

  ──但他在五年前好像就克服了這個問題吧……

  只是成品也被馬加錫亞破壞掉了,只有一具除外。

  更重要的是,他們還不能對謝利康這個創造主刀刃相向。縱使謝利康已死,總有一天還是會有利用這個系統的人出現。這條路上不會有未來這個可能性,所以薩岡也只能至少讓他們能以戰士的身分死去。

  不過當初曾暫時把黑花當作棋子的比夫龍有取得她的細胞,也拿到了「阿麗絲泰爾」與蒂克希亞的細胞。

  也就是說,比夫龍面前的這具容器才是被謝利康視為目標、卻沒能完成的〈涅芙利姆〉完全體。

  「用〈涅芙利姆〉來製作涅芙利亞的複製人,真是因果循環啊。」

  比夫龍好笑地笑了笑,便展開最後的作業。

  移植魂魄,這個用在人造人身上的做法是幾百年前就確立起來的。比夫龍過去徹底研究過人造人,閉著眼睛也能完成這件事,就算沒有雙手也行。

  沒錯,重要的是靈魂的所在。

  謝利康對此並不重視,但靈魂就是自我的證明。是縱然替換掉所有記憶也不會改變,刻在存在本身裡頭的記錄。

  所以比夫龍不承認謝利康的〈涅芙利姆〉。換掉記憶就能變成他人的簡便(速食)道具,怎麼能夠稱之為人。用過就丟的人造人還比他們可愛幾分。

  ──在這一點上,阿麗絲泰爾跟蒂克希亞這對姊妹就相當不錯。

  身為不完美的〈涅芙利姆〉,卻還是違抗謝利康的想法,展現出了微小卻確實存在的奇蹟。倘若逼得更緊,她們或許會展現出更棒的奇蹟。

  但比夫龍現在想看的不是這些。

  〈阿撒茲勒〉寄生於涅芙特洛絲體內的意識已被那些貴精靈們除去,涅芙特洛絲的複製人身體已經慢慢開始崩潰。比夫龍的身體比她崩壞得更加厲害,可他根本不在乎。

  最後甚至搶先薩岡、謝利康及艾謝拉一步而獨自獲勝的人,是他比夫龍。

  ──真的是場有趣到極致的遊戲。

  即便代價是死,他也沒有任何怨言。就算之後再活個幾百年,他也不認為能夠體會到如此豐富的充實感。

  沒過多久,魂魄便移植完成了。

  「好了。這下子要做的事情就全做完了。」

  比夫龍背靠牆面,慢慢癱坐在地上。旁邊就躺著曾是涅芙特洛絲的殘骸,可因為被比夫龍的腳碰到,最後剩下的人形殘渣也崩到看不出原形了。

  靈藥自容器中排出,新的涅芙特洛絲小聲呻吟。

  ──來,妳會讓我看到什麼表情呢?

  現在的涅芙特洛絲已經沒有創造主(比夫龍)這個「項圈」,只要她有這個意思,便可以掐住比夫龍的喉嚨。從枷鎖中獲得解放的她,最終會懷著什麼想法、做出何種行動呢?

  從她嘴裡說出的會是常見的謾罵嗎?還是說她會一意孤行,無視比夫龍?想要回來做比夫龍的僕從,這應該是最無趣的結果。因為她若真想這樣,那繼續做個複製人就好。

  可能的話,比夫龍希望她能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在對自己投以自私愛情的比夫龍面前,涅芙特洛絲終於睜開了雙眼。

  「──!?」

  一醒來就目睹心靈創傷(比夫龍的臉),涅芙特洛絲的表情忍不住僵住。面對這可愛得不得了的反應,比夫龍回以像是沒有半點惡意的笑臉。

  接著,她應該是察覺到自己被裝在玻璃容器內的狀況,先是不斷觸摸玻璃確認情況,接著輕輕吸了口氣,並伸出手臂。

  隨著一陣吵雜的碎裂聲響起,玻璃棺材便瞬間完全粉碎。

  比夫龍嗤笑了幾聲。

  「喲,醒來的感覺如何,涅芙特洛絲?我又為可愛的妳做了新身體唷。」

  涅芙特洛絲憤憤地咬緊牙關,是有理解那具身體究竟是什麼嗎?

  接著不知為何,她的身體突然沒了力。

  「……你會死嗎?」

  這就是涅芙特洛絲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呵呵呵,一開始就是個意料之外的問題呢。

  比夫龍聳聳肩……他本想這麼做,卻已經失去了能這麼做的肩膀。

  「嘻嘻嘻,薩岡還真是不留情面,真的是很嚴重的報復呢。」

  涅芙特洛絲彷彿是怒上心頭,用力踩響腳步,比夫龍原本以為她會直接揍過來,結果她卻是十分驚訝似地深深嘆了口氣。

  然後她默默地坐到比夫龍身旁。

  「……妳這是在做什麼呢?」

  涅芙特洛絲沒與他對上視線,而是無可奈何地回答:

  「你不是要死了嗎?至少在最後,我會陪著你。」

  比夫龍瞠目結舌,這句話完全不在他的預期內。

  「哎呀哎呀,妳變得溫柔不少呢。」

  「……才沒有。只是姊夫說過,不管是怎麼樣的惡人,都該有一次重新再來的機會。」

  接下來,她用既像蔑視、又像悲哀的眼神望著比夫龍。

  「你好像連這樣的機會也沒有,所以我陪你一起……在這種時候獨自一人,其實挺難受的。」

  比夫龍甚至覺得感動。

  ──啊啊,真是太棒了……

  活過三百年的〈魔王〉比夫龍預測不到這名少女的半點行動。

  不知為何,於心底浮現的竟是這名少女將要從自己手中自立、近似寂寞的喜悅。

  ──這樣啊,這孩子已成為一個真正意味上的人類了嗎……

  覺得心情很好的比夫龍說明道:

  「呵呵呵,至於妳的那具新身體啊,妳可以放心。已經不需要維護或供給魔力,也可以做愛了,理論上應該也能孕育孩子。」

  「……你神經真的很大條耶。」

  「哎呀呀,我還以為妳會高興呢。比起這個,我沒想到妳的自我能以這麼完整的狀態保留下來。是怎麼復原的啊?跟我詳細報告一遍吧。」

  「是你沒辦法理解的體驗。」

  「啊哈哈,所以才會想去瞭解啊。好了好了,別裝模作樣,快告訴我啊。」

  這些微不足道的對話也僅持續了幾分鐘。

  「比夫龍……?」

  不知不覺間,比夫龍所在的位置只留下如同沙子般的塊狀物。

  沙堆瞬間崩塌,涅芙特洛絲低聲呢喃道:

  「我雖然很討厭你,卻不後悔出生在這世上。」

  懷抱這最後的記憶,〈魔王〉比夫龍的意識就此消逝。

  ◇

  「這就是妳妹妹嗎……?」

  薩岡站在一個堆滿肉塊的房前。

  與謝利康分出勝負後,他立刻前來拯救阿麗絲泰爾。

  身後自然少不了蒂克希亞,旁邊還有錫蒙力與被他抱在懷裡的戈梅利。離開石柱的戈梅利雖身負重傷,但薩岡已用〈祈甲〉為她進行處置,想必很快就能回復意識了。

  ──只是我沒想到他會把莉賽特帶來。

  現在她應該正陪著謝利康迎來最後的時刻。

  蒂克希亞輕輕地倒抽一口氣。

  「我逃離的時候,還沒擴散到這種地步……阿麗絲泰爾。」

  看來是這個肉塊正在增殖。

  ──是〈涅芙利姆〉們的母胎嗎。

  眼前是一幅彷彿世界終結的可怕景象。

  薩岡踏入房內。裡面似乎沒有特別設置什麼防衛魔術,他沒感受到任何排斥就踏了進去。

  他撕下正前方的肉塊,肉塊噴出粉紅色的體液,房內充滿了會令人產生嘔吐感的肉味。

  從原地向前挖掘約一公尺後,他終於發現那張熟悉的面孔。

  『……啊…………嗚……啊…………』

  「阿麗絲、泰爾……?」

  她的模樣相當悽慘。

  是沒接受過任何治療吧。雖被肉塊掩埋,但她那遭到艾謝拉的『天使獵人』打掉的身體,還有被扯斷的手臂,都維持著最後看到她時的那個模樣。

  那具身體已沒有手腳,僅留下胸部以上的部分。她的喉嚨彷彿在呼應肉塊的脈動,偶爾會發出像是喘息的聲音。呆呆張開的金色雙眼沒有映照出任何事物,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還留有自我的樣子。

  這東西到底還能不能稱之為活著?

  ──但蒂克希亞確信她還活著。

  那自己就必須回應她這份堅持。

  薩岡觸碰阿麗絲泰爾的脖頸,還能感覺到心跳。這個肉塊似乎也成了她的生命維持裝置,那理應是能復活她的肉體。

  問題在於自我。

  這名少女遭到〈阿撒茲勒〉吞噬,最後戰鬥時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還留有自我的模樣。

  ──但那個時候,蒂克希亞是努力想維繫住阿麗絲泰爾的魂魄的。

  那魔術看上去像是利用了雙胞胎特有的、類似共鳴的反應。要是當時她真的阻止了阿麗絲泰爾自我的崩潰,那就還有可能。

  「……唉,這本來是為了涅芙特洛絲而創造的力量啊。」

  明明還沒達成原本的目的,到底是要用幾次。

  薩岡把手放到少女單薄的胸前。

  「──〈天鱗•祈甲〉──」

  他十分細緻地分別重造她失去的四肢、臟器、神經、骨頭與肉。

  ──要創造出幾乎相當於一個人類的份量,實在是很費力啊……

  即便如此,她失去的肉體仍是沒過幾分鐘就復元完畢。

  〈天鱗•祈甲〉雖是他趕製而成的魔術,但多虧了這無數次不在預料之內的臨床實驗,應該可以看作是完成了。

  薩岡把那可憐的少女拖出肉塊,才剛創造出來的手腳還有些透明,並帶著〈天鱗〉的顏色。

  ──但肉體的復活已經完成。

  心臟在跳,呼吸也已回復。

  接著就只剩靈魂了。

  「阿麗絲泰爾!」

  薩岡一把她放到地上,蒂克希亞就立刻抱起她。

  「接下來就是妳的工作了,把她叫回來。」

  「是!」

  蒂克希亞握住阿麗絲泰爾的手,如同祈禱般呢喃道:

  「拜託妳,快回來,阿麗絲泰爾。」

  蒂克希亞把唇貼上阿麗絲泰爾的嘴唇。

  兩人之間開啟了「通道」,薩岡的雙眼可以看到,一道與魔力相似的光芒從蒂克希亞的身體流向阿麗絲泰爾。

  這或許就是魂魄實際的樣子。以人工生命來說,那個魂魄實在是太過澄澈,有著純粹的色彩。

  「阿麗絲泰爾……」

  蒂克希亞一開口呼喚,阿麗絲泰爾的眼皮便輕輕顫了顫。

  那對微微打開的眼睛不再是混濁的金色,而是與少女相同的深藍色。

  「阿麗絲泰爾,妳認得出我嗎?」

  「蒂、克……希……亞……」

  儘管聲音沙啞,但她的確叫出了那個名字。

  蒂克希亞的嘴不斷哆嗦,最終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似地抱住妹妹。

  「阿麗絲泰爾……阿麗絲泰爾……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開始大聲哭泣的蒂克希亞,阿麗絲泰爾一臉拿她沒辦法的表情,伸出還很透明的手回摸她的頭。

  ──這下子,這邊也姑且可以放心了……

  然後薩岡想起與她們長相如出一轍的另外一人。

  ◇

  「莉賽特……」

  即使莉賽特沒自我介紹,躺在地上的老虎獸人也叫出了這個名字。

  他的胸口開了個大洞,可以看出人已經沒救了。

  ──這個人做了很多壞事。

  都是些即便只稍微聽到一點,也會想摀住耳朵的慘劇。

  可是,就算是這樣,他也仍是認識莉賽特的人。

  她怯生生地問:

  「你認識我吧……?」

  蒂克希亞說過,她們是被這個人創造出來的。

  ──我果然也是這樣嗎……

  自己不是人類嗎?可她原就是在小巷內飽經風霜活過來的,是不是人類或許也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問題。

  縱使是人造品,大概也無所謂。

  自己到底是誰,她想要那份存在證明。

  老虎輕聲笑了笑。

  「妳是、我撿來的、孤兒。」

  這不是莉賽特預料之中的回答。

  「孤兒……?」

  「嗯。妳跟、某個女孩、很像,所以、我想把妳、放在身邊,就只是、這樣。」

  顫抖的手伸向莉賽特的臉頰。

  莉賽特回握住那隻手,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過去好像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不對,當時伸出手的人是我。

  他跟現在一樣身負重傷,但或許還能得救,所以自己是不是提出了相當殘酷的提議?

  但她沒印象的記憶也就到此為止,再前面的事無論她怎麼回想,就是想不起來。

  淚水淌過莉賽特的雙頰。

  「對不起,我應該是認識你的……明明應該要跟你在一起的……可是我想不起來,對不起。」

  自己本來應該要非常喜歡這個人。

  粗魯,讓人放心不下,所以她本該把自己能給的所有東西統統給他。

  ──不知道,我不懂這種心情。但是……

  但這本該是很重要的事。

  莉賽特摀住臉,發出抽泣聲。

  「我說過會愛你的,說過要是你犯錯、就會阻止你的。」

  莉賽特自己也不懂這番話的意思,但謝利康卻瞪大雙眼。

  「妳為什麼、會知道、那些……」

  接著,他又像是明白什麼似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靈魂的所在……妳、遵守、我們的、約定了啊……」

  老虎揚起憐愛的微笑。

  「妳、就是妳。妳要、幸福地、活下去……」

  撫摸莉賽特臉頰的手無力地落在地上。

  以一個犯下大屠殺的惡人來說,他迎接死亡的表情顯得十分安詳。

  ◇

  當一行人回到魔王殿時,已經是隔日的早上。

  儘管城市的傷害被抑制到了最低,但戰鬥期間大路都是處於封鎖狀態,切斷了市內與外部間的流通。由於跟外部已經斷了三天的聯繫,以糧食為首,各種物資都十分匱乏。光是設下戒嚴令,城市就會遭受如此嚴重的打擊。

  聖騎士們慌慌張張地四處奔走,根本沒法碰到基尼亞斯或史黛拉。

  在薩岡慰勞部下時,涅菲她們也回來了。她的身旁不光有歐利昂,還可見到榭絲緹的身影。結果這個少女在知道涅芙特洛絲的狀況後,似乎還是去救她了。

  然而她們三人全都愁眉苦臉。

  「薩岡先生……」

  「歡迎回來,涅菲。」

  仔細想想,這或許是薩岡第一次跟涅菲說「歡迎回來」。涅菲從街上回來時大部分都會直接進廚房,除此之外出門的人幾乎都是薩岡。

  有些心癢難耐的薩岡試著說了一次,涅菲卻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仰頭看著他。

  「怎、怎麼了,涅菲?我按照約定,三天就解決掉一切了喔?」

  見薩岡這麼說,涅菲的眼睛終於淌下淚來。

  「對不起,薩岡先生……涅芙特洛絲她……涅芙特洛絲她……」

  薩岡愣了一下,並眨了眨眼。

  「涅芙特洛絲的話,她已經先回來了啊。」

  一臉坐立難安的涅芙特洛絲就站在薩岡所指的方向,身旁還有不知何時已經醒來的理查相伴。

  ──瓦爾坎的聖劍選了理查嗎。

  原本下落不明的聖劍現在就掛在理查的腰間。

  「呃,我回來了。」

  「「涅芙特洛絲!」」

  「咦耶!?嗚哇!」

  涅菲和榭絲緹毫不猶豫地抱住涅芙特洛絲。涅芙特洛絲直接跌倒在地,不斷揮舞著手腳。

  薩岡回到魔王殿後沒過多久,涅芙特洛絲也回到了這裡。

  她的身體已經不是複製人的軀體,而是〈涅芙利姆〉了。

  ──被比夫龍搶先一步了嗎……不,是艾謝拉這傢伙利用了他吧?

  也不知她察覺到哪一步,但艾謝拉應該知道比夫龍的計畫。於是她利用這一點,給了涅芙特洛絲全新的身體。

  而說到最重要的心的問題……

  「看來已經不需要擔心那孩子了。」

  歐利昂苦笑。

  在她的視線前方,涅芙特洛絲被涅菲與榭絲緹搓揉得亂七八糟,而理查則露出會心一笑的表情凝視這一幕。

  「喂、喂,妳們兩個,快放開我!」

  「不要!我絕對不會再放手了!」

  「沒錯,妳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啊!」

  「不要、好痛苦……會死。理查,救我……」

  然而,涅菲手上卻多了個閃耀的〈魔王印記〉。

  「……抱歉,我把那個給了涅菲。」

  老實說,薩岡無法接受。但……

  「既然妳不得不這麼做,那就是真的別無他法了吧。」

  倘若這是拯救涅芙特洛絲所需的代價,那薩岡也無法責備歐利昂。

  ──到底有幾個〈魔王〉交替了……?

  為傷患治療而四處奔走的沙克斯,還有跑向涅菲的法兒右手上也寄宿著相同的〈印記〉。

  法兒攙扶起涅芙特洛絲後,輕聲說起某件事。

  (涅菲,時間到了。)(啊,不好!怎麼辦,我還沒去拿那個耶……)(沒關係,有可以替代的東西。)(真的嗎?)(咦,等等,妳們在講什麼?)(涅芙特洛絲,其實啊……)(啊?欸,我也沒準備任何禮物耶。)

  少女們彼此小聲討論完,接著在薩岡面前站成一排,連莉莉絲跟賽爾菲都被拉了過來。

  「來,艾謝拉也一起。」

  「……真的一定得這麼做嗎?」

  「妳還真不死心。」

  不知為何,艾謝拉被推到最前面站著。

  「……妳們到底在講什麼?」

  「好了,薩岡很困擾。快點。」

  被法兒無情地扯出人群,艾謝拉一臉不情願,彷彿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

  但沒過一會兒,她似乎就死了心,顫抖著嘴唇囁嚅道:

  「銀、銀眼之王──嗚嘰!」

  法兒的手肘毫不留情地擊向艾謝拉的側腹。

  ──我記得,那傢伙的那邊受傷了吧?

  雖然應該是不會死,但薩岡也真的開始同情她了。

  「艾、謝、拉?」

  「我、我知道了啦!」

  含淚喊過後,分明就是不死者的艾謝拉仍是小小做了次深呼吸,然後──

  「薩岡。」

  她第一次喊了薩岡的名字。

  接著,她又像是犯下什麼滔天大罪般,以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開口道:

  「今天、是你的……生日。」

  聽到這裡,薩岡也驚訝地瞪大雙眼。

  「……妳確定?」

  「嗯。」

  薩岡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抓了抓頭。

  「……這還真是、突然啊。」

  「我會這樣也是有原因的……」

  最後,她怯生生地輕輕抱住薩岡。

  「生日……快樂。」

  涅菲一定很想做第一個對他說出這句話的人,可從她把機會讓給艾謝拉的舉動便可得知,她也已經察覺到那個緣由了。

  ──那就不能冷漠以對了……

  說是這樣說,他又該回些什麼才好?

  「……呃,我需要、道個謝嗎?」

  「就隨你自己的意吧。」

  「是嗎。那……」

  即便滿心困惑,薩岡仍反過來摸摸艾謝拉的頭。

  「……謝謝妳。」

  這時,涅菲猶猶豫豫地開口道:

  「那個、薩岡先生,艾謝拉小姐她……」

  「啊……這個嘛、嗯,我知道。」

  老實說,真相來得太過突然,薩岡心裡是不知該如何接受的感覺比較多。

  然而不幸的是,這裡有個不曉得情況、而且本就完全不會看場合的人在。

  「咦?欸,莉莉絲。」

  (噓──怎麼了,賽爾菲?)

  賽爾菲以一臉毫無惡意的表情,說出了這番話:

  「難不成,艾謝拉小姐就是薩岡先生的媽媽?」

  莉莉絲忍不住噴出了一口氣。

  「妳、妳妳妳妳妳在講什麼啊?怎麼可能……咦?」

  只有莉莉絲準備否定這句話。

  涅菲露出一副彷彿在說「啊啊,果然如此」的神情摀著嘴,歐利昂則苦笑著看著這裡。連法兒都用溫暖的目光望著他們兩人,一副像是在表示「終於說出口了嗎」的模樣。

  看來大家都隱約察覺到了。

  ──這樣可以嗎?我的朋友。

  這是他和一度與自己擦肩而過,既是父親也非父親的朋友的約定。

  ──可能的話,她就麻煩你了──

  如果沒有那句話,薩岡應該就會先拒絕了。

  只是,當他像這樣摸著艾謝拉的頭時,涅菲就開始擺弄裙子,感覺是吃醋了。

  「請問,艾謝拉小姐……差不多可以了吧?」

  ──在這種時候表現出佔有慾的涅菲真可愛……

  一陣非比尋常的悸動襲上薩岡的胸口,艾謝拉則像是感受到什麼性命危險般抖了一下,便放開了薩岡。

  涅菲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言行,羞怯地摀著臉,卻仍是勇敢地站到薩岡面前。

  「薩岡先生,生日快樂。可是、那個……我還沒辦法去拿禮物。」

  「呃,既然如此,我有一個想要的東西,可以嗎?」

  「是!請儘管說。」

  薩岡輕輕攬住微笑猶如花開般燦爛的涅菲。

  然後輕輕吻上那粉色的唇。

  涅菲驚訝地杏眼圓睜,最後直接伸手緊緊環住薩岡的背。

  第一次體驗到的生日,原來是能夠感受到幸福的日子。

  ◇

  在空無一人的坑道最深處,有兩位魔術師低頭望著過去曾為《虎王》的男子遺骸。

  一位是面具底下只有一顆眼睛的男子,另一位則是老人。

  「嘰嘰嘰,我正在等你。沒想到你竟然真的回來了。」

  另一位魔術師沒有回應。

  「真是的,還是這麼冷冰冰的。唉,算了,這是你訂的東西。」

  說完,他拿出一副圓眼鏡交給對方。

  老人戴上眼睛,外表眼看著愈變愈年輕。

  「我該怎麼稱呼你啊?偉大的《至高長老》馬加錫亞?還是……」

  「跟以前一樣,叫你馬克?」

  返老還童的老人沒給他的玩笑話半分關注,而是抬起右手調整眼鏡的位置。

  散發出不祥魔力的徽記──曾經刻在《虎王》謝利康右手上的〈魔王印記〉,現在就刻在那隻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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