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沒人會想打敗仗

  第一章 沒人會想打敗仗

  『──聽仔細囉,這個世界已經因為兩百年前的「神魔戰爭」而疲憊不堪。魔術師有治癒世界之傷,並將未來託付給下個世代的義務。現在的世界很孱弱,要是像你這樣不管誰都一口咬下去,一下子就會毀滅的。』

  一個外貌約十四歲左右的少女最後補上一句『知道嗎?』,並用煙管敲了敲自己的頭。

  少女有頭淡金色的大波浪捲長髮,大部分的額頭暴露在外,小小的臉上鑲著一對深藍色雙眸。要是沒有那個得意的笑容,她的外表算是相當端正,要是說她是某個好人家的千金,大家應該都會相信。

  而她頭上戴著寬鬆的三角帽,頸部掛了裝飾著魔石的飾品及蝴蝶結,肩膀披著漆黑的披風。儘管打扮得像個故事中的魔女,但因為本人外貌稚嫩,給人的印象更像是小孩在玩「扮家家酒」。

  『魔術師治癒人與世界,聖騎士則引導世界,這個世界就是像這樣才終於重建到這個程度。和平到連你這種淘氣鬼隨心所欲地大鬧,都能被容許的地步。』

  他對於被這種小孩說教的自己,感到難以忍耐的屈辱。可是忍不住這份屈辱出手攻擊,反遭打倒而趴伏在地的人就是如今的自己。

  見他在地面上咬牙回瞪自己,少女傻眼地嘆了口氣。

  她的右手刻有散發出強大魔力的奇異〈印記〉。

  『真是的……身為我這第二代〈魔王〉之首莉賽特•但他林的徒弟,你就沒有半點自豪嗎?只要能得到我的教導,不管是誰都願意豁出一切呢。』

  這個世界存在著能夠操控魔術這種超常力量的魔術師。

  少女就是管束這些魔術師的十三位王者之一,初代〈魔王〉幾乎都在神魔戰爭中殞命,現在的〈魔王〉們都是第二代。

  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統領第二代〈魔王〉的似乎就是這位少女。

  她也不愧是能自稱為〈魔王〉之首的魔術師,實力在〈魔王〉當中也是出類拔萃,再加上這樣的外貌與人品,十分受到歡迎。

  少女簡直就如陽光般耀眼,所以他才厭惡她。

  又沒人拜託妳收我為徒──他這樣吼回去後,少女再次用煙管敲了下他的頭。

  『蠢蛋,如果我沒有接受你,你就會被處刑喔。你要有點自知之明啊。』

  攻擊周遭的村落,做出暴虐至極的舉動,然後被這個年幼少女打得落花流水的人正是自己。自那之後,少女就稱呼他為徒弟,總把雜事推給他做。他今天也對這種待遇產生反彈、與她對決,並圓滿地落敗。

  少女用仍握著煙管的手托著臉頰,再次疲累地嘆了口氣。

  『唉,你的態度為什麼會這麼不配合呢,這就是所謂的叛逆期嗎?下次問問老師……不對,問問馬加錫亞吧。但馬加錫亞有戀妹情節,問他小朋友的事情好像也沒用。怎麼辦……』

  妳自顧自地在說些什麼啊?又不是我媽。

  他這麼一吼,少女便再次用煙管輕戳他的頭……他本是這麼認為,沒想到她卻溫柔地摸了摸自己。

  『嗯,也對,你不知道「父母」到底是什麼吧……好,那就先由我來愛你吧。人類理所當然應得的事物,就由我來給你。』

  多管閒事。是說,妳這樣的臭小鬼也別太得意忘形。

  『呵呵呵,你得先學會對長輩抱持敬意。我雖然長成這個樣子,但也已經兩百歲了唷,還是見證過神魔戰爭的活證人呢。』

  不管怎麼吼叫,少女都只是用宛如看著孩子般的溫和目光回望著他。

  『東方一個名叫流卡翁的國家有個詞叫做「龍爭虎鬥」,說老虎是可跟龍相提並論的優秀存在。我會把你也培養成那種厲害的老虎,你要感謝我唷。』

  老虎──那就是自己的外號。

  老虎是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種族,現在這個世界從未有人目擊過。傳說中提到的「老虎」是災厄的化身,冠上此名的老虎獸人種族自然也懷有渴望破壞的衝動,並對此難以抗拒。

  面對這般惡獸,少女就如字面所示,對他傾注了無償的愛情。

  沒過多久,他便對無條件接納自己的少女產生思慕之情。

  直到失去她時都是……

  ◇

  「但他林……」

  在某個昏暗的地下房間內,已經衰弱的《虎王》望著以前刻在她右手上頭的〈魔王印記〉,低聲道出他思念的名字。

  「我沒能、按照妳的希望,成為那樣的老……虎。」

  她肯定不會原諒如今的自己。

  自己沒變得如她一樣強。失去心愛之人,他接受不了這一點,也背負不了這份重量。

  沒有她的世界還有何意義?

  而十分不幸的是,謝利康發現了能夠找回失去之人的方法。

  不管那個辦法將會產生多少鮮血與怨恨,既然有辦法,他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回來的她想必不會如同以往那樣接受自己,也會輕蔑自己吧。

  但,那又如何?

  重要的是,她會活著。只要是為了這一點,無論要犧牲包含自己在內的任何事物,他都在所不惜。

  可是,即便如此,她希望自己成為保護世界的老虎,這也是事實。

  他夾在矛盾的思念與願望之間,掙扎了八百年。

  在這八百年間,〈魔王〉有過多次輪替。現在馬加錫亞已死,安德列亞爾弗斯也已然倒下,當時的倖存者僅存謝利康一人。

  謝利康也不知道最後會有何種結局。

  「不過,抵達這裡前的一切還掌握在我掌握之中,沒有半點遺漏。」

  不管是安德列亞爾弗斯的襲擊,還是跟比夫龍決裂,甚至是〈阿撒茲勒〉復活,一切都在謝利康的預料之中。

  除了正面衝突的謝利康與薩岡以外,比夫龍及歐利昂──根據情況,納貝流士或佛爾卡斯或許也會牽涉其中。況且雖說已成了傀儡,安德列亞爾弗斯也在。

  這場戰鬥恐怕會有超過半數〈魔王〉參與,而能看清到這一步的人又有幾個?接下來會造成意外的,就是那幾人。

  ──首先是比夫龍,還有可怕的艾謝拉這二人吧。

  歐利昂雖有參與,態度卻不積極。納貝流士應該會決定旁觀,佛爾卡斯已經壞了,而聖騎士是理解不了謝利康的。

  除此之外的人連舞台都上不去。沒辦法預測事態,就代表準備不足,不可能造成什麼意外的局面。

  因此,接下來只要是預測錯哪怕一步,就會即刻脫離戰局。

  而薩岡究竟能預測到何種程度呢?那位〈魔王〉擁有足以自豪的可怕力量,還以非比尋常的速度不斷成長。

  〈魔王〉中目前也沒人能在毫無計畫的前提下,跟那個男人衝突並擊敗他。

  然而遺憾的是,薩岡太年輕了。

  在之前提名他為馬加錫亞的繼承人時,〈魔王〉們的判斷便是在這點上產生了分歧。結果薩岡靠著足以補足這個缺點的實力和才能,坐上〈魔王〉的位置。

  薩岡的鑽研和成長到底能不能凌駕在謝利康八百年的經驗之上呢?

  ──不對,不以他能凌駕於我的前提來行動,是贏不了的吧。

  他可是繼承了這個世界最偉大的英雄之血。

  而且他還有跟過往英雄們同樣對於力量的強烈渴望,還有那些英雄所欠缺的、對於敵對之人徹頭徹尾的冷酷。

  老實說,比起馬加錫亞,他更不想跟這個男人為敵。

  ──馬加錫亞、嗎。

  回想起這個名字,《虎王》心中便湧起一種微暗的感情。

  這件事已經結束,那個可怕的老人已被他親手殺死了。

  又或者,狩獵稀有種也是他復仇的一部分。如果只是為了收集〈阿撒茲勒〉的因子,根本沒必要趕盡殺絕。只能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庇護的稀有種被殺,想必是相當屈辱的事吧。

  當然,他本人也不可能安然無恙,但那個老人被一切遺忘、力量削弱且慢慢死去的結局令他感到相當愉悅。

  沒錯,復仇已經結束。

  接下來就只剩該如何結束自己這條如同渣滓的命了。

  在輪椅發出的嘰嘎聲中,他靜靜地閉上雙眼,此時一陣小小的呻吟聲於空間中響起。

  「──嗚……嗯……這裡、是……?」

  謝利康的背後聳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而中心部可以看到一位半石化的女性,呻吟聲正是從她嘴裡發出的。

  《妖婦》戈梅利,〈魔王〉薩岡的左右手,〈魔王〉歐利昂的親傳徒弟。她同時也是《黑刃》錫蒙力的師父,兩人之間恐怕還有比師徒更深的關係。雖然這位魔術師目前外貌約二十多歲,實際年齡卻已超過一百五十歲。

  見戈梅利醒來,謝利康不禁發出驚嘆聲。

  「沒想到、妳竟然、還能回復意識。」

  作為魔術師,這個女人也擁有能與〈魔王〉比肩的實力,還有著被稱作〈巴羅爾魔眼〉的異能。因此他才使用吸取魔力的裝置束縛住她,讓她的魔力低落到僅能維持生命的程度。

  安德列亞爾弗斯的那一擊使她受到了致命傷,理應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自昏睡狀態中清醒的。

  「該說真不愧是《妖婦》戈梅利嗎,可以理解妳為何會被、舉薦成為下任〈魔王〉。」

  這個女人也是前魔王候補之一。她瞬間就明白自己身處的狀況,然後揚起帶有挑釁意味的笑容。

  「這麼說來,你就是〈魔王〉謝利康囉。嘰嘻嘻,竟能受到〈魔王〉讚美,真是誠惶誠恐。」

  接著,她又用既像憐憫又像慈悲的目光望了過來。

  「……第二代〈魔王〉之首……剛剛那是你的記憶嗎……?」

  謝利康詫異地瞪大雙眼。

  「是〈印記〉、正在逐漸遠離我……還是魔人族、才有的能力?」

  這具身體已到了極限。被安德列亞爾弗斯砍那一下,壽命隨時都有可能走到終點,〈魔王印記〉自然會開始尋求下一位繼承人。正好這裡就有位極為優秀的魔術師在。

  而且魔人族被稱為夢魔的始祖,她也很有可能有著干涉夢境及記憶的力量。

  不管怎麼樣,她顯然是看到謝利康的記憶了。

  「真有、意思啊。妳在那種狀態下,為何、至今還能保有意識,並且、窺見了、我的記憶?」

  面對這個問題,戈梅利露出彷彿理解了一切的微笑。

  「身為〈魔王〉,你說這話還真奇怪。就如同你賭上性命引發這樣的事件,我也有比生命還重要的事物。」

  然後,《妖婦》像是在表明自己的存在理由般如此宣告:

  「足以使人瞬間清醒的愛之力就擺在眼前竟還安穩沉睡,如此怠惰的活法可不是我戈梅利的作風!」

  謝利康本想點個頭應和,卻沒能做到。

  「嗯……?愛、之…………咦,妳說什麼?」

  「愛之力。」

  「………………」

  他無言以對,整個空間陷入刺耳的寂靜當中。

  不是因為謝利康氣到發抖。

  ──怎麼辦?明明只要搞錯哪怕一手便會完蛋,卻冒出了這個根本搞不清楚她在想什麼的人……

  現在想來,這或許是過往一切都按自己意思進行的《虎王》,初次遇到他無法預期的事態。

  ◇

  「──如果勝敗是以過往的準備來決定,那就表示這場仗沒有勝算。」

  聽了薩岡的發言,拉菲爾用帶有失望的表情頷首,接著輕聲笑了。

  「……吾王,您嘴上這麼說,看上去卻相當愉悅哪。」

  做出落敗宣言的薩岡臉上,揚起彷彿對此狀況感到有趣的笑容。

  「嗯,這可不行。我似乎是覺得有點意思了。」

  像是要提醒自己般清了下喉嚨後,薩岡重新轉向拉菲爾。

  「看來我也沒資格批評比夫龍。〈魔王〉彼此間的心機戰真是有趣,要不是事關部下們的性命,我或許會忘我地沉浸其中。」

  雖已確定沒有勝算,薩岡卻對自己的敗北完全沒有意識。

  拉菲爾以一副愜意的模樣望著這樣的主人,開口問道:

  「那麼,您是有打倒一萬大軍的辦法了?」

  謝利康的大軍並非一萬的小嘍囉。

  而是一萬個英雄。

  ──在跟「涅芙特洛絲」戰鬥時露面的那兩人都有相當於聖騎士長(榭絲緹)的實力。

  是叫做阿修羅跟巴托吧。雖然還有艾謝拉的指揮,但他們卻能跟那個「涅芙特洛絲」打得平分秋色。保守估計,兩人的實力應該跟薩岡在拉結爾交戰過的尤蒂萊寧兄弟差不多,或在他們之上。

  如果這樣的男人在一千年前隨處可見,而且還死得輕如鴻毛,就真的太可怕了。若以為現在的時代優於兩人,那就是自以為是。

  從蒂克希亞提供的情報來看,他們是謝利康自己製造出來的人造人,也是再現〈阿撒茲勒〉的媒介,被稱作〈涅芙利姆〉。

  因為編入了〈阿撒茲勒〉的因子,最好要預設他們擁有比生前還高的力量。

  雖說應該不是一萬士兵都能抵達那樣的水準,可只要程度相差不遠,不管要論數量或整體實力,奇恩諾因德的聖騎士都比不上他們。不,說不定還凌駕於教會在大陸的總戰力之上,畢竟這根本就等於有一萬位聖騎士長。

  薩岡清楚理解這一點,卻還是這樣回答:

  「若只是一萬大軍,就不必費什麼力了。只要把他們引誘到空無一物的場所,趕盡殺絕就好。」

  這對〈魔王〉來說雖不是容易的事,但也並非做不到。

  會從正面打倒敵人的〈魔王〉,大概也就薩岡跟安德列亞爾弗斯了。可話說回來,魔術師採取由正面發起決鬥的戰鬥方式本就是荒謬之舉。

  比如說,像歐利昂之流要是認真起來應對,一萬大軍根本到不了她那裡。她的別名為《災禍》──所擁有的強大魔術、神靈魔法和魔族召喚自是不必說,與她為敵就相當於與大地跟自然本身為敵。

  ──所以這次必須借助歐利昂的力量嗎……?

  薩岡認為請心愛妻子的母親出山戰鬥是男人的恥辱。

  但謝利康布下的策略實在是巧妙且完美,想來那位《虎王》也是在與十三位〈魔王〉全員敵對的前提下在做準備的吧。那薩岡也必須使出全力進行迎擊。

  受屈辱就能護住妻子、女兒和部下們的話,他很樂意這麼做。

  ──只是,趕盡殺絕還是教人提不起勁……

  薩岡認為不管是什麼樣的惡人,都該有次重來的機會。就算對方是被稱作〈涅芙利姆〉的人造人,他的想法也沒有改變。即便是戰爭,不由分說地虐殺一萬人,這違反他的原則。

  儘管提不起勁,但大概也只能這麼做了。

  最麻煩的問題在於,那一萬大軍針對的並非薩岡一人,而是準備攻擊奇恩諾因德與他的部下們。要擋住這一萬大軍,困難程度非比尋常。

  拉菲爾瞪大雙眼,擺出明顯就是裝出來的詫異模樣。

  「哦,所以吾王是早已料到這個狀況了?」

  「有料到的話,就該在他們展開行動前把人打倒。從我慢了一步的那時起就是預料之外,不過這也是早有預料的預料之外。」

  謝利康雖已失去往昔的力量,仍舊是個〈魔王〉,薩岡沒有半點大意的心思。〈魔王〉有可能做到什麼?而那些可能性又能做到何種程度?

  這三個月的時間,或許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想到那裡。

  ──雖是預料之中極為不利的情況,卻還不是最壞的。

  最壞的情況便是失去涅菲跟法兒。

  雖然失去了戈梅利和錫蒙力,但還能夠挽回。戈梅利還活著,錫蒙力也還能帶回來。理查保住了一命,他也會救回涅芙特洛絲。目前尚未發生任何無法挽救的事。

  於是問題回到原點,就是「戰爭勝敗取決之前做了多少準備」的事實。

  無論薩岡自己有多麼強大,在軍隊這個巨大的單位面前,能做的事情也很少,因此他需要「準備」。

  「若戰爭的準備指的是士兵數量,那我就沒有勝算。面對一萬個英雄,我只能準備好區區四十位的魔術師。」

  「哦,所以吾王所說的準備不止於此囉?」

  薩岡在寶座重新蹺起腿,用反問代替回答。他臉上已經回復精神,銀色的雙眼已望向今後的戰局。

  薩岡坐在這個寶座上,可不是為了抱怨。這把寶座是城堡的核心,只要城堡的主人薩岡坐在上面,大部分的損傷都能立刻復原。

  「我記得有種名為西洋棋的遊戲,要控制各司其職的旗子在棋盤上前進,吃掉對方的國王。」

  拉菲爾一臉意外地挑起眉,並苦笑道:

  「嗯,吾王沒有下棋的經驗嗎?」

  「很遺憾,我沒靈巧到可以獨自沉迷這種遊戲的地步。」

  這個遊戲需要對手,薩岡長年以來都只有巴爾巴洛士這個人能夠對話,而那位損友對這類遊戲也沒半點興趣。因此薩岡雖靠著文獻理解西洋棋的規則,卻沒有痛快地實際玩過一場。

  當然自從跟涅菲相遇後,他再也不是一個人,卻沒興趣邀請心愛少女玩這種可能會造成爭吵的遊戲。

  拉菲爾似是覺得有趣,揚起一個可怕到要是不知情的人來看,會以為他準備砍掉主人首級的笑容開口道:

  「那之後就由吾人僭越,陪王玩上一局吧。」

  「哦,看來會是場值得期待的對弈。」

  「只是偶然會玩玩罷了。您要是太過期待,那也很傷腦筋。」

  雖然用從未玩過的遊戲來做比喻感覺不太好,薩岡仍繼續說道:

  「回到原本的話題吧。戰爭就跟西洋棋一樣,即使擺上足以塞滿棋盤的旗子,一次也只能移動一顆,王被吃掉就會輸的規則不會有變。那麼戰爭中所謂的『準備』指的就不是準備兵力,而是如何解讀戰爭這個棋盤。」

  薩岡在〈亞榭爾•伊梅拉〉之日,謝利康送來大量不死者失敗品時就有預感,不久之後將會展開戰爭規模的戰鬥。

  因此他也蒐羅了許多有關兵法的書籍。

  在傳記中也能看到僅憑一位英雄或軍師顛覆戰局的暢快逸聞,但這些現象可不是靠著強大的個人力量或奇蹟才達成的。

  是因為他們用非常清楚、冷酷且無情的貪婪態度看清了戰局這個棋盤。

  只要連骰子會骰出多少點數都算清楚,無論任何遊戲都不會落敗。所謂的戰爭,就是要做好這樣的「準備」進行安排,並一步步往下走,取得勝利。

  ──我有可以吃掉國王(謝利康)的棋子。

  問題在於把棋子送到國王那裡的辦法,但這也已經解決了。

  可戰爭跟西洋棋的不同在於,沒辦法把部下這些棋子用過就扔。

  再加上對手是最為古老的〈魔王〉。謝利康在看清比夫龍會背叛和失控的前提下放過他,並利用了這點。而現在薩岡煩惱的是「涅芙特洛絲」的現狀,艾謝拉的行動也因此而受到限制。

  要是這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內──原來如此,被說實力甚至凌駕於安德列亞爾弗斯的《虎王》目前仍然健在啊。

  畢竟到了目前這一步,最能精準掌握戰局的人無疑正是謝利康。

  ──在這個領域內,我不可能勝過謝利康的經驗。

  武力自不必說,連策略都比不過他。薩岡要推翻這樣的情況,只能祈禱會不會發生奇蹟了。

  ──要顛覆這番勝敗的辦法只有一個。

  沒錯,顛覆,他做足了針對這點的充分準備。

  「說吧,拉菲爾,你認為在如此使人絕望的狀況下,我該如何行動?」

  這個男的剛剛就說過要陪自己下一局──面對薩岡這番試探,拉菲爾的嘴角也揚起猙獰的弧度。

  「這個嘛,吾王為人寬厚,性格看似衝動,實際上卻冷靜無比。面對一萬大軍,又怎麼會把自己部下當作用過就丟的棋子呢。」

  薩岡點頭回應後,拉菲爾繼續指著地圖。

  「那麼,最好的辦法便是先在奇恩諾因德鞏固防禦,吸引一萬大軍,讓作為最大戰力的吾王單獨去獵取謝利康的人頭吧,反正已經鎖定人頭的地點了。」

  他的回答正確到讓人無可反駁。

  取得謝利康的首級,戰爭就會結束,不需要把那一萬大軍統統打倒。部下們只要固守奇恩諾因德,還能夠撐個幾天,而這幾天就是留給薩岡的最後機會。

  「我想也是,只能這麼做了。」

  只要能讓謝利康出面正面對決,薩岡就能取得他的項上人頭。

  不過謝利康想必也預測到了這一點,也不知在前往他所在地的路途上會有多少阻礙……不對,就當他做了讓自己無法抵達的安排會比較好吧。

  即便如此,薩岡還是只能過去。

  「……按現實層面來說雖只能這麼做,可問題在於〈阿撒茲勒〉和比夫龍,甚至連艾謝拉都是我的敵人了。在抵達謝利康的所在之處前,可能還得和他們全員戰鬥。」

  不,是肯定要吧。

  ──其實要打也無所謂,只是仍得表現出一點抵抗的態度。

  薩岡必須展現出自己決定一決勝負的樣子。

  「……好,把涅菲、歐利昂、沙克斯和蒂克希亞叫過來。」

  「遵命。」

  忠誠的管家準備離開寶座廳,卻被薩岡叫住。

  「然後,把法兒也叫來。」

  「……這樣好嗎?」

  把愛女叫到這裡來,就表示也要把她送上戰場。

  薩岡沉痛地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才毅然決然地頷首。

  「嗯,這對她來說也是必要的。」

  幾分鐘後,涅菲等人聚集到了寶座廳。

  ◇

  「──就是這麼回事。涅芙特洛絲被奪去了身體,而謝利康的大軍正往這裡逼近。」

  薩岡對聚集到寶座廳內的眾人簡單說明現狀。面對這教人絕望的事實,他們甚至開不了口說半句話。

  最先用顫抖的聲音出聲發言的正是涅菲。

  「怎麼會……我都還沒邀請、涅芙特洛絲、一起去找禮物……」

  「涅菲。」

  愛女用意外用力的語氣呼喚涅菲的名字,並拉住她的衣角。

  「……我知道,法兒。」

  涅菲擦了擦眼淚並抬起臉,看來是被法兒的呼喚給喚回了神。

  ──我也好想衝過去抱緊她……

  沒辦法安慰心愛的妻子,還算什麼男人。薩岡努力忍住這樣的情感,告知涅菲:

  「冷靜點,涅菲。涅芙特洛絲還有救,現在還不算太遲。」

  歐利昂可能是從薩岡的話中感受到了說服力,攬著涅菲的肩上前。

  「那麼我可以視作你已經想出可以救出那孩子的辦法了……?」

  「嗯,但在那之前……」

  在回答歐利昂前,薩岡先望向沙克斯。

  「沙克斯,受傷的人怎麼樣了?」

  「啊、嗯……史黛拉小姐跟基尼亞斯小弟都已經治療完畢。但他們都被打得很慘,不知道何時會醒……至於理查,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處理過了。」

  在與「涅芙特洛絲」交戰時,薩岡沒去管敵人,而是替理查進行治療。

  畢竟是重組了整顆心臟,雖說有借助沙克斯的力量,但他也不知道這番前所未聞的處理會給理查帶來怎麼樣的影響。

  「無所謂,能搬動就好。」

  「搬動、您是要把人搬到哪裡去啊?」

  薩岡用陰鬱的表情點頭。

  「我要棄守這裡。」

  目前正值戰時,薩岡卻準備放棄跟涅菲和法兒一同居住的這座城堡。拉菲爾和沙克斯詫異地瞪大雙眼,能理解薩岡意思的恐怕就他們兩人了。歐利昂應該也很清楚,但她關注的點在於別處,因此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法兒疑惑地微歪著頭。

  「拉菲爾,棄守這裡是很嚴重的事嗎?」

  「是啊。在這種狀況下放棄這座城,自然就免不了遭到謝利康的士兵入侵。也就是說,〈魔王〉的書庫會洩漏出去。」

  說到這種程度,法兒屏息,似乎也終於懂了。

  「薩岡,你要破壞這座城嗎?」

  聽到法兒口中的疑問,涅菲也杏眼圓睜。

  薩岡雖認為智慧跟技術是可以偷走的東西,但這跟願不願意讓敵方搶走還是有區別的。要保護那些東西,就只能把它們連同城堡一起毀滅。

  見女兒一臉難過,薩岡苦笑。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並沒有毀滅城堡的打算。」

  「……真的嗎?」

  「我要把整座城藏進亞空間。說是這麼說,但我並不像巴爾巴洛士那麼擅長。只是要讓所有人都撤出去而已。」

  這正是巴爾巴洛士擅長的魔術,而每次在最近位置看那個男人施展魔術的人便是薩岡。儘管沒辦法如巴爾巴洛士那般自由施展,但若只是要使出相同的魔術,那薩岡也做得到。

  不過他充其量只能移動靜止的事物。施展的準確度也是倘若亞空間的座標因為某些意外產生偏移,就沒辦法恢復原狀的程度,萬一把人類送進去,就無法保證他們能活著回來。

  ──因為若有萬一或許就會失去,我是盡可能不想這麼做的。

  即便如此,也比遭到謝利康的士兵蹂躪要好太多了。

  沙克斯一副理解的模樣點點頭。

  「也就是說,老大是打算把本陣設在魔王殿了?」

  「嗯,趕緊準備吧。」

  這句指令讓沙克斯的表情轉為嚴峻。

  「您說準備,該不會是指『那個』吧?事已至此,我自是不會懷疑老大的實力,但我們這些普通魔術師可沒有老大那麼厲害能幹喔。」

  面對這早有預料的問題,薩岡露出一臉「這不算什麼」的神情回答:

  「是啊。雖然會給你們帶來負擔,不過就讓我看看你們身為我部下的骨氣吧。」

  「就算您要我們展現骨氣,還是有做得到跟做不到的分別啊。應該說,您真打算使用『那個』嗎?」

  平常薩岡一下令,沙克斯雖會一臉不情願,卻還是會完成任務,這可能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為難的表情。

  ──畢竟他對整件事的狀況一清二楚,這也難怪。

  望著手足無措的沙克斯,薩岡靠上寶座的椅背,並嘆了口氣。

  「能不用到『那個』就結束此事自是再好不過,但恐怕是有必要用到了。我會給你時間,你要設法趕上。」

  「您說時間,但能阻止得了謝利康的軍隊嗎?」

  「嗯,我會事先安排,讓你們沒有我也能拖住軍隊腳步的。」

  除了有關黑花的事,這個男人真的是很能幹。

  「就算您不在……老大您該不會是打算單槍匹馬去討伐謝利康吧?」

  沙克斯不需說明也能得出這個結論,讓薩岡省了不少工夫,真是幫了大忙。

  「既然都知曉謝利康的所在之處了,怎麼能放過這個機會呢?」

  要是傻傻去對付一萬大軍,讓謝利康再次逃跑,就得繼續幾個月毫無進展的你追我跑。這場困境也是能取得謝利康首級的最好機會。

  薩岡看向蒂克希亞。

  「總之就是這樣。蒂克希亞,妳的任務就是帶領我前往謝利康那裡。妳辦得到吧?」

  在某種意味上,她是這場戰爭的關鍵。

  這個意料之外的重任令蒂克希亞倒抽一口氣,卻仍是毅然決然地點頭。

  「……如果你能看在這點上救出阿麗絲泰爾,那我什麼都願意做。」

  「也要她還活著就是了。」

  實際上,阿麗絲泰爾還活著的可能性很低。連艾謝拉都說已經太遲,準備解決掉她。既然她做出這樣的判斷,就表示人是沒救了。

  縱然如此,現在的蒂克希亞也只能依靠薩岡。

  蒂克希亞流露出走投無路的表情,想不到拉菲爾竟摸了摸她的頭。

  「吾王已應允會救她了,妳不必著急。」

  「咦,謝……謝謝你。」

  這份與可怕長相相反的溫柔關懷讓蒂克希亞張開嘴傻住。

  ──這麼說來,他們是有見過面的嘛。

  但蒂克希亞似乎沒注意到,之前潛入拉結爾的寶物庫時,拉菲爾曾打扮成瓦雷法爾跟她同行。

  跟外表不同,拉菲爾很溺愛小孩。薩岡也回他一個苦笑。

  艾謝拉斷定阿麗絲泰爾已經沒救。

  ──不過,這是她的判斷。

  無論是何種狀態,既然她還活著,那就還有辦法。為了活著,薩岡直至今日依舊在追求力量,要是不能靠此挽救他人性命,根本不合情理。

  然而為了這個目的,他得拋下那一萬大軍離開此地,所以必須要有人來保護部下們。

  「拉菲爾,奇恩諾因德就交由你來指揮。正面迎戰一萬大軍應該會是聖騎士們負責,除了你,無人能夠同時統帥聖騎士跟魔術師。讓我看看你們共生派的能力吧。」

  「謹遵王命。」

  看到拉菲爾恭敬地鞠了躬後,薩岡接著看向沙克斯。

  「沙克斯,你就聽拉菲爾的指揮,負責治療傷者。戰鬥中想必會出現眾多的傷患,你可以自己決定如何調動必要的人才,盡可能別讓人死了。」

  「……瞭解,老大。」

  沙克斯也是男人,不會在這時候露出像是在發牢騷的醜態。

  「還有一件事──」

  薩岡接著說出的話,令沙克斯的表情明顯扭曲。不對,不光是沙克斯,連拉菲爾跟歐利昂的臉色都變了。

  ──畢竟這就是目前最麻煩的問題。

  而倘若自己是謝利康,就會把這顆「棋子」放到薩岡離開的這個奇恩諾因德中。把「棋子」合併一萬大軍來用,就可以任意蹂躪他們了。

  薩岡手下能抵抗這一招的棋子,只有沙克斯和黑花。就像謝利康已準備好用在這個局面上的祕密棋子那般,這兩人就是薩岡的祕密王牌。

  然而沙克斯卻搖搖頭。

  「老大……我也實在沒辦法容許您這個安排。」

  「就算你無法容許,那個大概也會出現在你面前。你不用想也知道黑花到時會怎麼做吧?」

  「可、可是老大應該會有其他辦法吧?」

  面對彷彿在請求他手下留情的沙克斯,薩岡甩下這句話:

  「我已經給了你力量。我是認為你可以做到,才會這麼說。」

  不然薩岡就會命令他窩在魔王殿,不要踏出那裡一步了。

  ──我是不知道謝利康是如何評價自己的徒弟,但沙克斯已有了與〈魔王〉並駕齊驅的實力。

  薩岡是這麼認為的,納貝流士也認同這一點。

  因此沙克斯必須做出實力相符的貢獻。

  出現黑花的名字,讓拉菲爾也露出危險的表情。即便如此,他還是用抑制住感情的口吻開口道:

  「王認同了你。你就好好表現,證明王並未看走眼吧。」

  他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番話的呢?在這幾個月間,拉菲爾不止一、兩次想砍死這個拿著女兒內衣褲到處走的混帳男人。

  過了一會兒,沙克斯清楚地點點頭。

  「……我瞭解了,老大。」

  那是已做好覺悟的男人才會有的表情。

  「那你去吧。趕緊進行撤收作業,不需要的東西就放著別管。」

  「遵命。」

  「瞭解。」

  頷首後,沙克斯又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老大,我是明白我們的工作,但錫蒙力老爺您打算怎麼辦?」

  他會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關於錫蒙力的現況,他們恐怕也只知道他是被謝利康叫走這項情報。

  但薩岡卻以一副「這不算什麼」的樣子搖搖頭。

  「不需要在意他,我能想像謝利康那傢伙所寫的是怎麼樣的情節(劇本)。」

  錫蒙力會被安排如何行動,他自己又會怎麼動作,這些都在薩岡的預料之內。

  即便他這麼回答,沙克斯還是愁眉苦臉。

  「但是……」

  「我叫你無須在意。我既然會給陌生的惡人機會,又怎麼可能不給部下機會呢。」

  聽他這麼說,沙克斯似乎終於放心了。

  「我的老大是您,真是太好了。」

  沙克斯和拉菲爾離開寶座廳後,分別前往不同的地方。撤收作業就交給他們處理了。

  ◇

  拉菲爾與沙克斯離開寶座廳後,薩岡終於重新轉向歐利昂。

  「抱歉讓妳久等了,歐利昂。」

  「嗯,就讓我聽聽你要說什麼吧。」

  薩岡先是平復一下呼吸後,這麼答道:

  「先說結論,我沒辦法救涅芙特洛絲。」

  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歐利昂既已說會把涅芙特洛絲當作女兒對待,那涅芙特洛絲無疑就是她的女兒。被人說妳女兒已經沒救,是母親肯定都會生氣。

  薩岡當面承受她激烈的怒火,繼續說道:

  「我自己是沒辦法救她,但救她的方法我有頭緒。」

  「……意思是?」

  歐利昂姑且也擺出了願意聽下去的態度。

  「嗯。我雖沒預料到事態竟會發展至如此地步,卻很清楚有危機逼近涅芙特洛絲。為了救她,我們早已展開行動。」

  「我們……也就是說,還有其他人囉?」

  「嗯。不過有一人靠不住,另外一人應該可以信任。」

  老實說,薩岡在情感上很難接受,卻仍不得不承認。

  要說出這個名字,教薩岡忍不住嘆息。

  「──就是艾謝拉,她能拯救涅芙特洛絲。」

  說是有辦法,卻是「讓涅芙特洛絲談戀愛」這種不靠譜的辦法。

  「她不是在宣告會殺死涅芙特洛絲後就離開了嗎?」

  歐利昂提出了正當的質疑,但薩岡點點頭。

  「她已經跟化為〈阿撒茲勒〉的『涅芙特洛絲』開戰了。『涅芙特洛絲』雖掌握了可怕的力量,艾謝拉卻以更強的力量壓著她打。要不是『涅芙特洛絲』瞄準她的舊傷,她鐵定會直接把人解決掉。」

  「那……」

  「──看起來,她沒什麼演戲的才能啊。」

  「…………?」

  艾謝拉的戰鬥方式相當老練。

  然後她就像是想把戰鬥方式教給薩岡般瞬間無力抵抗,接著又佯裝急著解決此事,藉此放跑「涅芙特洛絲」,明顯到傻瓜也看得出來。

  ──畢竟她在遇上「阿麗絲泰爾」時,可是沒露出任何破綻就把對方解決了。

  話雖如此,她的演技仍逼真得可怕,連薩岡也差點就要上當。與其說是演技不好,不如說是劇本太差吧。

  「她還沒放棄拯救涅芙特洛絲。」

  「嗯,那她最後的那句話只是隨口胡說嗎?」

  薩岡搖頭。

  「不,她再怎麼樣都不會做那種沒用的事。我認為那是『幫幫我』的訊息。」

  「……嗯。就算明知是謊言,但只要她宣布要『殺』,你就得想方設法來保護涅芙特洛絲。而她就需要你的這些協助,是這樣嗎?」

  另一位〈魔王〉靜靜地觀察,覺得她的怒氣似乎終於平息。

  「比夫龍也追著『涅芙特洛絲』,再加上現在的『涅芙特洛絲』所做的就是無差別的破壞,我不能讓小姨子的手因為這種事遭到玷汙。更重要的是,持續使用那樣的力量,她的身體會撐不住的。如此一來,就算是她應該也忙不過來。」

  「總而言之,你是要我保護好涅芙特洛絲是嗎?」

  薩岡沒有點頭,而是從寶座上站起,跪在歐利昂面前低下頭。

  「我知道這要求很為難,但還是拜託妳,請妳保護涅芙特洛絲。她都還沒談過戀愛,我不能讓她死在這種地方。」

  「……抬起頭吧。她是我的女兒,父母親千方百計拯救孩子是理所當然的,不是你需要低頭的事情。」

  接著薩岡看向涅菲。

  「涅菲。」

  「……是,薩岡先生。」

  心愛的少女嚴肅地點頭。

  ──想救涅芙特洛絲,就需要涅菲的力量。

  但薩岡的矜持不許他命令涅菲出戰。

  不過,他也不認為此時把她排除在外是對的。

  薩岡在身為男人的感情,以及身為王的職責之間激烈掙扎。

  涅菲彷彿明白薩岡的糾結,一臉毅然的表情等著薩岡開口。

  「…………」

  「………………」

  「………………嗚!」

  兩人四目相對,接著薩岡就忍不住轉過臉。

  「為、為何您要在這時臉紅啊!?」

  「沒、沒有,不是的。我可沒在想什麼虧心事,只是看到妳凜然的模樣不禁看呆了。」

  「啊嗚嗚!?您、您在這時候看我看呆了,我也很困擾啊……這種事情還是在單獨相處的時候再……」

  正當兩人手忙腳亂地出言掩飾時,發現歐利昂和法兒都用溫暖的眼神看著自己。蒂克希亞則是滿臉困惑。

  「不,沒關係,你們維持這樣就好。」

  見歐利昂也出言安慰,薩岡就忍不住想摀住自己的臉。

  薩岡與涅菲清了下喉嚨,端正好姿態。

  「涅菲,妳也跟歐利昂一起去保護涅芙特洛絲。她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必須有妳協助。」

  聽到這句話,涅菲露出有如花朵盛放般的美麗微笑。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把那孩子帶回來。」

  面對這個反應,反而是薩岡藏不住自己的困惑。

  「呃、那個,所以我交給妳的是個危險的任務……」

  「是。在這種時刻,薩岡先生有好好拜託我。您要我怎麼不為此感到欣喜呢?」

  「啊嗚……那個、我很信任妳。」

  薩岡一回答,涅菲便猶猶豫豫地轉動視線,連耳尖都一片通紅。

  「是說,薩岡先生,我不是想跟您談交換條件,但我有個請求。」

  「嗯、嗯!儘管說吧。」

  這是不是涅菲第一次像這樣對自己提出要求呢?涅菲雙頰泛紅,這樣跟心中湧起奇妙期待的薩岡說:

  「可以的話,我希望您能在三天內結束這場戰爭。」

  妻子用戀愛少女般的表情所提的要求,是個對〈魔王〉來說也不易的難題。

  太陽已西下,告知今天即將結束。

  戰爭應當會在黎明開始,然後他要去取得謝利康的首級,毀滅一萬大軍並救出涅芙特洛絲,這不是三天內就能完成的事情。別說是〈魔王〉,哪怕是有神、龍或艾謝拉的力量,應該也是不可能的。

  ──話說回來,艾謝拉那傢伙也說過沒時間了……

  線索在薩岡腦中連結起來。

  ──原來如此,涅菲是想在艾謝拉的壽命走到盡頭前分出勝負吧。

  竟然如此掛心那個任性妄為的吸血鬼,真是溫柔無比啊。若是自己不能如她所願,還算什麼〈魔王〉。

  「好吧,我會在三天內解決掉這件事。」

  「非常抱歉,我提出這種不合理的要求。」

  「無妨,我明白妳想為即將逝去之人做最後一次餞別的心情。」

  「……什麼?」

  涅菲大概是發現兩人在這點上有點雞同鴨講了。

  「是的!正如您所說。」

  但心愛的少女決定就當作是這樣。

  於是,薩岡在這一瞬間也斬斷了自己心中的迷惘。

  ──我要在三天內結束這場戰爭。

  既然有了這個目標,那就只能不擇手段了。

  設下時間限制,以及妻子的「初次請求」讓薩岡的鬥魂上升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得出結論了嗎?」

  轉開目光、像是看不下去的歐利昂開口問道。

  「涅芙特洛絲的身體沒辦法維持太久,我們立刻啟程。」

  「啊,請等一下。要幫助涅芙特洛絲,我認為還需要榭絲緹小姐的力量。因為最瞭解涅芙特洛絲的人,正是榭絲緹小姐。」

  薩岡並未看漏當涅菲說出這句話時,寶座廳的「影子」產生的微微騷動,看來那人是潛伏在蒂克希亞的「影子」裡。

  ──要救涅芙特洛絲,的確是沒有比榭絲緹更合適的人了……

  薩岡頓時猶豫了起來。涅菲說得對,但薩岡仍迅速做下決斷。

  「不巧,這可能很難。身為聖騎士,榭絲緹有保護奇恩諾因德的責任,應該不容易更改。更重要的是倘若那傢伙不在,就阻止不了那一萬大軍了。」

  「啊……您說得、也對,很抱歉。」

  「不,涅菲不需要道歉。」

  事實上,薩岡也是想派出榭絲緹的。

  在不知理查能否康復的現在,要把涅芙特洛絲從〈阿撒茲勒〉的支配下拉回,就只能靠那位少女。

  ──可是,把榭絲緹捲進來的壞處太大了。

  不過這會是個很大的人情。

  「涅菲,麻煩妳小心別讓榭絲緹察覺涅芙特洛絲的事情。要是她在這個狀況下知道了涅芙特洛絲的情況,可能會變回笨蛋。」

  「薩岡先生,榭絲緹小姐在事態緊急的時候是很可靠的,但我明白了。我也跟您一樣,不想增加讓她擔心的事情。」

  涅菲露出為難的微笑,站到歐利昂旁邊。

  「薩岡,我想也問你一個問題。」

  「嗯,什麼問題?」

  「『涅芙特洛絲』背上顯現的翅膀是〈咒翼〉無誤吧?」

  化為〈阿撒茲勒〉的「涅芙特洛絲」背上浮現出了一對神聖卻又不祥的光之羽翼。

  「那對疑似謝利康部下的兩人組的確是這麼叫的。」

  「嗯,那東西有八枚啊……」

  她的側臉看起來彷彿已有死志。

  ──該說真不愧是歐利昂嗎,竟能捕捉到〈咒翼〉的存在。

  就連薩岡自誇的最強之盾〈天鱗•龍式〉都僅僅十幾秒就遭粉碎,對〈魔王〉來說也不是容易應付的對手。

  「歐利昂,妳還有今後看著涅菲幸福的義務,可別忘了喔。」

  「呵呵,說得還挺嚴厲的,不過我會謹記在心。」

  接著歐利昂把手放到涅菲肩上。

  「這會是場嚴酷的戰爭,你們就趁現在把能做的事都做一做吧。」

  「能做的事……嗎?」

  涅菲疑惑地微歪著頭,然後恍然大悟,尖耳跟著倏地豎起。

  「薩岡先生,能請您過來這邊嗎?」

  「嗯?好吧。」

  薩岡順著涅菲的要求,站到她面前。既然是在這種狀況下必須要做的事,那鐵定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失、失禮了!」

  涅菲慢慢靠過來抱住薩岡。

  「啊哇哇哇哇哇!?」

  而且涅菲不光只是抱住薩岡,還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開始不斷磨蹭。薩岡感覺自己心臟受到了非比尋常的衝擊。

  心臟急速跳動,發出撲通撲通的驚人心跳聲。涅菲的舉動只維持了僅僅幾秒,薩岡卻覺得這幾秒如同永遠一般地漫長。

  過了一會兒,涅菲頂著緋紅的雙頰發出滿足的嘆息,放開薩岡的身體。

  「呼……失禮了。這樣應該就能放心出發了……」

  別說是快要翻起白眼的薩岡,蒂克希亞和歐利昂也都露出困惑的神情望著涅菲。特別是連習慣這種狀況的法兒都摀著嘴,一副宛如知曉了「夫妻私密事」的模樣,便可知此事帶給眾人多大的震撼。

  涅菲似乎是終於對自己做了什麼有所自覺,連尖尖的耳尖都變得一片通紅,嘴唇也慌張地顫抖。

  「啊、啊哇,不、不是,不是的!我只是想說要暫且離開薩岡先生身邊,那就得做一下……!」

  「嗯,妳看起來很滿足,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可以吧?」

  「啊嗚嗚────────!」

  歐利昂拖著摀著臉、擺出一副「乾脆殺了我吧」的樣子的涅菲,離開了寶座廳。

  ◇

  涅菲她們離開後,寶座廳就只剩薩岡、蒂克希亞和法兒這三人了。

  接著薩岡看向蒂克希亞。

  不,正確來說,是看向她腳下的「影子」。

  「聽見了吧,巴爾巴洛士?我有事要讓你做。」

  『……哈,我只有種不好的預感。』

  「咿耶!?」

  巴爾巴洛士從發出小小悲鳴的蒂克希亞腳下出現。

  ──把榭絲緹排除在跟「涅芙特洛絲」的戰鬥外,是給這傢伙的人情。

  而且是個很大的人情。本人好似也理解這一點,克制了自己愛說難聽話的嘴。

  「然後呢?你要我做什麼?」

  「沒什麼,對你來說是輕而易舉。把蒂克希亞帶到敵軍的包圍網外。」

  巴爾巴洛士皺起眉頭。因為這個要求十分簡單,對這男人來說連工作都不算。

  「是可以啦,但你是想幹嘛?」

  「我要離開這裡,得在一開始挫挫謝利康大軍的銳氣。」

  意思就是他要從正面迎戰敵人。

  「我還真是同情那些傢伙。然後呢?你找我應該不只為了這點小事吧。」

  「既然你清楚,那事情就簡單了。我要你去────」

  然後廳了薩岡提出的命令,巴爾巴洛士也變了臉色。

  「……喂,用這個來換笨女人的人身安全根本一點也不划算啊。」

  就巴爾巴洛士來看,如果只是要保護榭絲緹的安全,那讓她逃到戰火波及不到的遠方就可以了。這個男人只要使用空間跳躍,便能把人帶到誰都碰不到的地方,不需要勉強服從薩岡。

  他不這麼做,是因為這是個會無視並踐踏榭絲緹意志的行為。

  倘若有必要,就算遭到厭惡或輕蔑,這個男人也會出手,這就是他所謂的「保護」。然而……

  「笨女人……笨…………嗚!」

  「發生什麼事了?」

  巴爾巴洛士突然摀著臉跪倒在地,嘴裡還一直重複「笨女人」這個詞。

  ──咦咦……幹嘛,這傢伙跟榭絲緹之間又發生了什麼嗎?

  明明就發誓會幫忙拯救涅芙特洛絲,他在幹嘛啊──薩岡十分詫異,對自己的事徹底佯裝不知。

  大概是注意到薩岡的視線,巴爾巴洛士勉強回復冷靜,站起身來。

  「沒、沒什麼,別在意。」

  「是嗎……?」

  總覺得不光是耳朵,他連脖子都漲成一片通紅,但薩岡沒有指出這一點。

  雖然巴爾巴洛士的狀態有些超出預期,但派這個男人出去戰鬥也在薩岡的計畫內。當然,他也準備好了讓巴爾巴洛士聽話的材料。預測戰局就是這麼一回事。

  薩岡像是在自說自話般,低聲敘述道:

  「這場戰爭想必會了結我跟謝利康的恩怨。根據情況,比夫龍或許也是。不可能有戰敗者能苟延殘喘的結局。」

  薩岡的〈天燐•紫電〉確實擊中了比夫龍。

  那一擊的威力完全不像之前的警告,不管是讓身體化為塵埃或是砍斷目標部位都逃不掉,比夫龍的性命最多也就剩幾天了。

  ──但面對〈魔王〉,還是不可大意。

  薩岡不認為那個瘋子會就這麼老實死去,卻也不打算放過他。

  於是他再次望向巴爾巴洛士。

  「也就是說,這場戰爭中最少也會空出一個〈魔王印記〉的位置。」

  又或者是會更多。

  當然,薩岡在那其中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不過所有〈魔王〉都一樣,不打算在這種時候被殺。

  「我光應付謝利康就焦頭爛額,其他〈魔王〉似乎也都準備靜觀其變。在戰爭期間搶奪印記,應該也不會有人礙事。」

  「……!」

  他指的正是〈魔王〉的寶座。

  ──況且我已經跟納貝流士說好了。

  而像巴爾巴洛士這種程度的魔術師,在戰爭時搶個〈魔王印記〉簡直是輕而易舉。反正既然有能從〈魔王〉手上搶奪印記的力量,想必誰都不會有意見。

  「薩岡,你說這話是認真的……?」

  「我不知道你在指什麼,我只是說出事實。」

  巴爾巴洛士撩起頭髮,臉上漾起止不住的笑意。

  「哈,原來如此。既然有如此美味的餌,那我當然得上鉤囉。」

  薩岡好像也很久沒看到他這個陰鬱的笑容了。

  ──畢竟這傢伙在露出這種笑容時,就會不擇手段。

  他想必也會將薩岡的委託完成得盡善盡美。

  但巴爾巴洛士會點頭,可不是因為過度激動的衝動所致。他先是沉默,一副像是在思考什麼的樣子,接著望向薩岡。

  「哈。說是這麼說,要獨自處理也是有些費工。薩岡,把你的棋子也分我幾顆。」

  「好吧……我想想,我手下有一對魔術師搭檔,叫做利維坦和貝赫莫特。他們目前被我安排在魔王殿,你就用這兩人吧。」

  「我沒聽過這兩個名字,他們沒有稱號嗎?」

  「沒有,但兩人都很能幹。」

  巴爾巴洛士雖一臉不滿意,但他也很清楚薩岡沒有那麼愚蠢,會在這時派給自己無用的棋子。

  說起來,薩岡的部下們都是曾被邀請至比夫龍的夜宴,並在和「泥狀魔神」的戰鬥中倖存的魔術師,自是沒有半個無能之輩。

  「好好好,我會讓他們充分派上用場的。」

  留下這句話後,巴爾巴洛士再次消失在「影子」裡。

  被扔下的蒂克希亞滿臉困惑,但在薩岡出發時應該就會被撿走了。

  ──畢竟那傢伙目前也顧不上她。

  雖不曉得巴爾巴洛士跟榭絲緹之間出了什麼事,但薩岡推給他的任務的確是困難到足以令他生厭。

  薩岡的指示已大致結束,可還有一位尚未接到命令的人在場。

  「薩岡,我該做些什麼?」

  老實說,他並不想把法兒叫到這裡來。

  ──可是不能承認孩子的成長,算什麼父親。

  薩岡在法兒面前蹲下,以父親的身分對她說:

  「法兒,我不打算給妳任何命令。」

  「……?什麼意思?」

  既然沒有要給命令,就不需要把她叫到這裡來。法兒眨了眨眼,似是難掩困惑。

  「妳能理解目前是什麼狀況嗎?」

  「嗯。」

  接下來將要展開會有超過一半〈魔王〉涉入其中的戰爭,謝利康肯定也會在自身周遭佈下薩岡也意想不到的策略。

  而法兒可說是一枚不管配置在哪,都會讓戰局徹底轉變的棋子。

  「妳如果還想維持現在這個樣子,我就會用妳。妳的力量對我很有用。」

  倘若能跟法兒一起攻向謝利康那裡,應該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取下他的人頭。

  「但倘若妳想挑戰往前更進一步,就必須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行動。妳得表現出自己在這場有數位〈魔王〉牽涉其中的戰鬥中,究竟會如何動作。」

  薩岡稍稍平復呼吸後,對心愛的女兒如此說道:

  「畢竟現在最靠近〈魔王〉之位的人不是巴爾巴洛士,也不是沙克斯,而是法兒妳。」

  薩岡向納貝流士提出的最後一位魔王候補就是法兒。

  那位魔眼之王(魔眼族)不會參與這場戰爭。

  但他會用上十隻魔眼監視一切,來評定這場戰爭中產生的〈魔王〉空位究竟該由誰來補上。

  所以,他以父親的身分提問。基於希望她還能是個孩子的任性,無法放手的他問道:

  「法兒,妳想怎麼做?」

  「我……」

  面對突如其來的選項,法兒的聲音充滿猶豫。

  即便如此,她仍是沒花多少時間就下定決心。

  「我想、變強。要是薩岡認同,我想往前更進一步。」

  她的回答讓薩岡心底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寥。

  即便如此,薩岡依舊揚起發自真心的笑容,摸摸愛女的頭。

  「我知道了,那妳就隨心所欲去做。妳已經決定好要怎麼做了吧?」

  「……!嗯!」

  薩岡特意說明情況及對策,都是為了法兒。

  不然他早就快速命令好必須的事情,讓部下們行動了。別說歐利昂,拉菲爾、沙克斯和巴爾巴洛士在各自擅長的領域上可都是一流水準(專家)。

  法兒微笑,雙眼像是再也忍不下去般泛起了淚光。愛女抱緊了自己,彷彿是要藏住淚水似的。

  「謝謝你,薩岡,謝謝你認同我……我還可以回到這裡來嗎?」

  「那當然。不管妳實力有多強,妳依舊是我跟涅菲的女兒。妳一定要回來。」

  「……嗯,那我走了,爸爸。最愛你了。」

  留下這句話後,法兒也離開了寶座廳。

  目送女兒離去的背影,薩岡頓時無力地跪倒在地。

  「咦、欸,你沒事吧……?」

  被扔下的蒂克希亞手足無措,但薩岡已經連回應的力氣都不剩。

  ──目送孩子離巢,居然可以教人這麼難受嗎……

  法兒成長的幅度大到遠遠超出薩岡的想像。

  守望孩子成長雖令人欣喜,但他沒想到女兒竟這麼快就要離開自己身邊。

  ──但,法兒總有一天會成為歷代最強的〈魔王〉。

  那個女孩有〈魔王〉薩岡慷慨教授的力量與知識,貴精靈涅菲傾注無比的愛情及加護,又繼承了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龍之血脈,可說是受到整個世界本身的寵愛。

  這名少女一直專注於磨練實力,不可能有人勝得過她。

  儘管如此,她的父親也不能一直蹲坐在地。薩岡終於站起身。

  「好了,我也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

  他已把擁有的棋子都配置到棋盤上了。

  接下來無論發生任何意料之外的事,也沒辦法再準備新牌了。要是預測錯哪怕一步,就會遭遇手無縛雞之力的全面輾壓。

  就這樣,〈魔王〉與〈魔王〉的全面衝突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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