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菜

主菜

1

「姐姐,这样真的可以吗?」

祐巳在店内排队时拉了下前方的祥子学姐的外套衣袖问。

「什么事情‘真的可以吗’?」

「您维持了十七年的纪录即将在今天打破……」

「说得太夸张了,既然决定好行程,你就别再这么啰唆了。」

「可是……」

祐巳之所以会同意这样的行程,是因为她压根儿不知道这是祥子学姐的第一次。

「好了,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当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你要立刻支援我喔。」

「好……」

祐巳嘴里直念着「这是什么对话」,脑筋则想着什么「做法」、「支援」的;汉堡这种东西轻而易举就可以买到,根本毋须那么担心。

没错。

其实两人目前正在速食店里头。

令人惊讶的是,今天居然是祥子学姐第一次进入速食店。虽然这对一个一生下来就是千金大小姐的人来说无可厚非,不过对一个住在东京的高中生而言却相当罕见。

长这么大还没有到过速食店,这可能是和家教或个人坚持有关。完全搞不懂有钱人家生活习惯的祐巳不禁怀疑,倘若真是如此,挑战之前是不是应该打电话回家,征求家人的同意比较好?祥子学姐曾经说她吃过自家厨师做的汉堡料理,由此可见并不是宗教相关因素。

「怎么了?」

「没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所谓的千金小姐之路,应该相当脱离正轨吧?不过,祐巳知道这种话一旦说出来,势必会惹来对方不愉快,所以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等待点餐的队伍持续向前进,不知不觉中,下一个就要轮到祥子学姐了。

「听好啰!汉堡和乌龙茶各两份,还有中薯一份。」

祐巳交出里面装有公款的信封时,祥子学姐不耐烦地收下。

「不必一直叮咛我也知道,就算对方推销也不要加点,对吧?」

「没错,因为若在这里超出预算的话,后面的预算也会跟着受到影响。」

「是是是。」

立场完全和平时颠倒过来,虽然感觉不太对劲,不过有点令人高兴。祥子学姐毫不犹豫地推掉鸡块或苹果派的推销,无懈可击地完成了点餐的动作,结帐也完全没问题,不过最后却留下一大败笔,因为她没有接下店员递出的托盘,点完餐就直接朝座位走去。

「姐姐真是的……!」

祐巳急忙接下托盘后追上前去,她尴尬地跟上祥子学姐,再度体认到支援可真是一件苦差事。

「咦?店员不会送过来吗?」

「……」

瞧祥子学姐一脸认真的模样,想必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顾客自己把买好的商品端到座位上是这里的规炬。」

祥子学姐活像第一次来日本的外国人,不,这年头没有速食店的国家实在少之又少……所以是外星人啰?

「你又没有告诉我。」

祥子学姐坐在包厢式座位上压低声音说道。

「咦!」

知道自己的姐姐是「外星人」后,祐巳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这是基本常识。

「可是只要看前面的人怎么做就知道了,不是吗?」

「因为你一直在后面唠叨,所以我才无法观察其他人啊。」

「这么说来是我的错啰?」

「难道不是吗?」

脾气古怪又不服输的祥子学姐,把自己的失败归咎给妹妹后,露出了满不在乎的笑容。由于她看起来似乎很快乐,祐巳也就不多加追究。

祥子学姐不适合失败,与其看她面红耳赤地低下头的模样,祐巳宁可她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脸。

「东西要冷了,快吃吧!」

祥子学姐虽然这么说,却始终没有动手吃汉堡。在打开汉堡的包装纸之前一切都还很顺利,不过一打开包装纸后,她立刻开始在托盘上找起东西。

她拿起自己的汉堡、薯条、乌龙茶茶包,最后还连餐垫都翻起来看。

祐巳观察了一阵子后,觉得差不多该出声了,由于肚子饿,所以她已经忍不住先咬了一口汉堡。

「姐姐?」

「什么?」

听到祐巳的叫唤后,祥子学姐抬起头,下一瞬间,她露出仿佛发现奇特物体的表情看着祐巳——不对,应该说是她来回看着祐巳的嘴巴,以及从祐巳手中的包装纸内露出一半的汉堡。

「……不会吧!」

两人异口同声地低语。

「咦?」

两人在听到对方的话后,连反应都一模一样。

可是祐巳知道两人虽然异口同声,但是意义却完全不同。

「姐姐,速食店的汉堡没有附刀叉喔。」

「……我想也是。」

祥子学姐苦笑着,然后放弃似地叹了一口大气。

「真是太不小心了,明明以前在吃三明治时就已经有过一次教训。」

「咦?这么说,姐姐在家……」

祐巳忍不住兴致勃勃地凑近问着,祥子学姐见状后立刻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说:

「不好意思,我家在吃三明治时也是使用刀叉。」

祥子学姐表示,她在幼稚园时代因为中餐时间用刀叉吃三明治,因而被班上同学嘲笑。自此之后,每当在外面吃三明治时,尽管心里有点抗拒,她还是会注意要求自己用手拿起来吃。

「虽然有点可悲,但如果没有发生这种事,我就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庭好像与一般家庭不太一样。」

祥子学姐态度一转,开始用手将汉堡撕成一小块送入口中,她似乎还是无法张大嘴巴吃汉堡。

「幼稚园大概是我觉醒的时候吧,当我被嘲笑后就愤而改变生活方式。」

「改变生活方式?」

「例如更换便当盒、停止专车接送、看同学们常看的电视卡通等等……不过,现在想起 来,那些都不是一个幼稚园的小孩非做不可的事。证据就在于当时的我因为努力过头,最后终于发高烧卧病在床。」

「哇……」

听到惊人往事的祐巳除了这种反应以外,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正因如此,所以我一直记不太清楚那段时期的事情。」

祥子学姐边说边将汉堡内部会有的酸黄瓜挑出来放在餐巾纸上,她依旧是好恶分明。不过话说回来,祥子学姐打从幼稚园时代就开始奋战了,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自己的幼稚园时代都在想些什么呢?祐巳拚命回想着。好像是悠哉又充实地度过每一天,快乐地游戏、绘画或歌唱……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还真是幸福,当时的人生一片祥和,根本无法想像有人居然必须和无形的事物奋战。

「我是怎么了,真奇怪,竟然说起过去的事情。」

祥子学姐拿起一根薯条优雅地送入口中,是用手指,而且是毫不犹豫地。看来她已经不 需要再寻找刀叉了。

「没关系,我想多听一些姐姐以前的事。」

「是吗?」

「……啊,不只是过去,现在的也可以喔。」

看到祐巳拚命支援的模样,祥子学姐微微一笑。

「那么我们来谈谈现在吧,然后,再稍微谈一下未来。」

不知为何,祥子学姐的话令佑已有点怦然心动。

2

「姐姐,这样真的可以吗?」

「祐巳你怎么啦?从刚才就一直在泼冷水。」

「因为……」

说要谈一下未来,所以祐巳以为祥子学姐要谈两人今后相处的事,没想到祥子学姐居然要祐巳带她来这家店。

「姐姐,您该不会……又是‘生平第一次’到牛仔裤店吧?」

就算被说很烦人,祐巳也要再三确认,尽管祥子学姐非来不可,祐巳还是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位小笠原家的千金小姐带到没去过的商店。

店家不畏风寒地敞着大门,里头传来轻快的乡村音乐。

陈列的商品几乎满满地排到马路上,「SALE」、「超低价」的红色文字令人眼睛为之

一亮。

「没错,生平第一次。」

虽然这比喻或许不太恰当,不过祥子学姐活像一只将目标锁定在前方的赛犬,一副蓄势待发、急欲冲入里面的模样。祐巳拼命地阻止并询问:

「这么说,姐姐不是只想随意看看,而是真的想买啰?」

「那当然,你不是说过可以买私人的物品吗?」

「我应该是有说过没错……」

祐巳认为买字典和买牛仔裤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则难以说明。就祥子学姐的情况来说的确不同,绝对是不同的。

「不会被姐姐的父母亲责骂吗?」

「不要紧,不过我的祖父可能会哭吧。」

「那您还说不要紧?」

牛仔裤又不是即使把祖父弄哭也非穿不可的东西;不过祥子学姐的祖父会为了那种事哭吗?不,大概是比喻吧。

「我可以不在祖父的面前穿,只是祖父居然连孙女的穿着都要干涉,实在很让人困扰。」

「困扰?」

「如果没有这个机会,我根本没办法来,我从以前就很想穿一次牛仔裤这种东西看看。」

「喔……」

居然说想穿穿看牛仔裤这种东西,不愧是祥子学姐,说的话果然与众不同,和总是把长裤与牛仔裤画上等号的祐巳截然不同。

不过,据说牛仔裤原本是专为劳动者设计的工作服,所以或许是和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沾不上边的东西。

当祐巳正在考虑该不该把那种千金小姐带到这里的世界时,祥子学姐已经快速地进入店里头。

「祐巳,不要一个人在那边喃喃自语,快来带我看看。」

「好、好的。」

祐巳下定决心,既然已经克服了速食店的障碍,牛仔裤专卖店想必也毫无问题。不过,如果祥子学姐表示要去电玩中心的话,祐巳应该会断然拒绝,因为就连祐巳也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牛仔裤专卖店也有卖毛衣和运动服呢。」

祥子学姐慢慢地走到里面,兴致高昂地低语着。

(她果真是第一次……)

可是最近的专卖店似乎很少专卖一样商品,就连以OO汉堡或XX炸鸡命名的速食店也兼卖薯条或饮料;CD店卖录音带或录影带,卖肉的则兼卖烤肉酱——扯太远了。

「不会受到干扰真好。」

祥子学姐边走边感动地望着选购的客人自由物色商品的情景。对了,刚刚在时装区逛逛时,有许多商店是只要顾客一伸出手想拿商品时,店员便会迅速过来说明材质或询问要不要试穿,所以牛仔裤店的这种经营方式,或许反而让祥子学姐觉得很新鲜。牛仔裤店的店员不会跟在顾客的后头,放眼望去,除了结帐区外,其他店员不是一直在整理商品,就是在折衣服。

「种类这么多,如何找到自己想要的牛仔裤呢?」

数量多到令祥子学姐不知该如何是好,也难怪她会这么说,因为这家店内部的空间完全被放置牛仔裤的架子占据,数量相当惊人;就算其中掺杂着少许颜色鲜艳的牛仔裤,然而绝大部分也都是类似的色系和材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折叠整齐的话,更不知道该如何挑选,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店员主动过来招呼的可贵。

祥子学姐不安地四下张望。

店里十分热闹,有轻快的乡村音乐和沉重的裁缝车声,以及享受星期日下午购物乐趣的年轻人和家族。

(不妙。)

祐巳发现祥子学姐越来越沮丧,虽然首次的速食店之旅在战战兢兢的情况下圆满落幕, 值得庆幸;不过如果不能顺利在牛仔裤店买到牛仔裤的话,恐怕会影响到祥子学姐今后的购物人生。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精神伤害吧,如此一来就大事不妙了。

「姐姐,振作一点,有我在。」

祐巳伸手握住祥子学姐的双手为她加油打气,在这种情况下,祐巳觉得身为妹妹的自己必须想办法才行。

「……祐巳。」

「这里的商品虽然很多,不过适合姐姐尺寸的种类有限。首先,我们别看女性商品以外的架子。」

祐巳牵着祥子学姐的手,带她到画有女性图样的区域。

「这里是女性商品的区域吗?」

「是的,这么一来,我们就刷掉半数以上的商品了。」

听到祐巳这么说后,祥子学姐这才稍稍露出放心的表情;太好了,她刚才的苍白脸色活像一个晕车的人。

「接下来,只要选择喜欢的颜色或样式,购买适合自己尺寸的牛仔裤就行了。」

祥子学姐想必买得起价值好几十万的高档货,不过这个时候必须忘记这些事;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尽量不要造成她的混乱。

「喜欢的样式……?」

「呃,简单来说,例如您喜欢裤管是宽的、窄的、或是直的……」

虽然其他还有高低腰或颜色等等,不过这些先全部跳过,因为若一下子灌输太多知识给初学者的话,可能会导致她吸收不良。

「祐巳身上那件呢?」

「什么?」

「你现在穿的这件,这种款式不错。」

祥子学姐翻开祐巳的外套说着。

「这个吗?」

款式为石洗直筒,线条简单朴素,是件极为普通的牛仔裤。

「没错,我就是看到你穿牛仔裤的模样,所以才想买牛仔裤的。」

「什么!?」

祐巳不禁放声大叫,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所崇拜的祥子学姐居然想模仿自己,这让她着实大吃一惊、晴天霹雳。

「你太大声了。」

所幸店内非常嘈杂,没有人注意这边的情形。

「姐姐,您的身材比我好,所以应该比较适合窄管裤吧。」

祐巳虽然嘴里一直念,心里倒没有一丝不悦。经由姐姐在耳际告知腰围后,她从直筒裤架上取出两件牛仔裤。

「裤管稍微长了点。」

祥子学姐拿牛仔裤边比着自己的身体边如此说道。

「试穿后再裁掉长度,不过也有人折起来穿。」

「祐巳你呢?」

「当然是裁掉啰!」

「那我也要裁掉。」

祥子高兴地进入整排试衣间的其中一间。

「穿好之后,请告诉我一声。」

祐巳站在布帘前待命,她打算好好看着,因为这里男性顾客较多,加上试穿又属于自助式的,所以附近没有店员,要是姐姐换衣服的光景被某人偷看到的话就糟了。

布料磨擦的声响令人不由得心跳加速。

祥子学姐现在正在脱外套,拿下围巾……祐巳居然会想像这种事情,简直跟变态大叔没两样;这样一来,她就没有资格责备白蔷薇学姐了。

(话说回来,姐姐的裤长竟然只有「稍微长了点」。)

祐巳每次买裤子时,裤管总是非常长,不,是太长了,长到裁下来的布几乎可以做面纸盒和小钱包。

尽管身高的差距也许是因素之一,然而祐巳还是认为主要在于脚的长度不同。稍微目测一下,祥子学姐两脚多余的布量加起来,只够做一个笔盒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

祥子学姐的胸围比祐巳大,腰却比佑已还细,真是不公平。上帝啊,祢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正当祐巳在心中这么抱怨时,布帘内突然传来声音。

「祐巳?你在吗?」

「我、我在。」

「能不能帮我一下?」

「咦?」

既然需要帮忙,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祐巳在说声「不好意思」后,稍微掀开布帘探头进试衣间。

「哎呀!」

祐巳不禁轻叫。

祥子学姐有点不悦地看着祐巳,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她就算想生气也没有办法。

「怎么了?」

祥子学姐居然没有将牛仔裤过长的裤管折起就直接穿上,所以看起来有点奇装异服的感觉。只有脚跟的裤管暂且折起,让前方脚趾微露;虽然这样想很失礼,不过的确令人联想到被雨淋湿的模样。

「不好意思。」

祐巳再度出声后,整个人滑进试衣间,当然,她事先脱掉鞋子了。

「很抱歉没有向您说明清楚,姐姐,这里要折起来。」

祐巳边说边蹲在祥子学姐的脚边。

「请把后脚跟拾起来。」

「好……这样吗?」

祥子学姐一个大倾斜。

「啊!」

祐巳急忙撑住她摇晃的身体。

「姐姐,请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先抬起一边的后脚跟看看。」

「……嗯,好的。」

之后,一股重量施加到祐巳的两肩上。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这种情况下,祐巳反倒觉得很高兴;此时此刻,她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正支撑着姐姐的身体,还有姐姐正信任地将体重依附过来。

「那么,从右脚开始。」

祥子学姐依照祐巳的指示轻轻拾起右脚的后脚跟,祐巳将右脚的裤管大幅翻折后,左脚也照做一遍。因为如果不先让后脚跟露出来的话,一旦身体失去平衡恐怕就会无法站稳。

尽管已经习惯看见袜子从裙摆下方露出,然而祥子学姐穿丝袜的模样还是让祐巳觉得非常有成熟女人的味道。当她看到这么漂亮的一双腿后,她总算可以理解那些「美腿迷」的心情了。

「这样的长度可以吗?」

祐巳稍微调整后问道,感觉自己好像是这里的店员。

「嗯……」

「请穿上鞋子,然后从试衣间走出来照镜子看一下全身,这样就知道整体搭不搭了。」

「……可是祐巳,这种浅口女鞋适合吗?」

「啊,说的也是。姐姐,您打算穿什么样的鞋子配牛仔裤?」

「像你那种鞋子就可以了。」

虽然如此,然而祐巳穿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牌,不过是一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运动鞋。

「……姐姐的尺寸是几号?」

「和你一样,二十三号。」

祥子学姐微微一笑。

「……好吧。」

于是,祐巳脚下那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运动鞋(还有点脏)被祥子学姐强行借去。不过,就算尺寸相同,祥子学姐那双有跟浅口女鞋也不可能适合祐巳那双穿着袜子的脚。由于站在试衣间内看不到镜子,祐巳被迫必须像要特技般,暂时踮着脚尖站在那双鞋中。

「来,祐巳,抓好。」

祥子学姐把手伸向祐巳。

「好、好的。」

情势逆转。镜子里,祥子学姐的牛仔裤打扮帅气十足,一旁的祐巳则是狼狈地摆出抬臀弯腰的奇怪姿势。

「这样就可以了。」

祥子学姐当下决定不再试穿另一件,她所试穿的牛仔裤样式简单却非常合身,仿佛原本就穿在身上一样。

「好的,那么请脱下来,我要用回纹针固定住这个位置。」

祐巳拿预备好的两个大型回纹针固定,以免右脚的折线偏移。

「喔~~原来用回纹针固定就是这个意思。」

试衣间贴有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免费修裤脚,请以回纹针固定一脚的长度位置后到柜台结账’。

「没错,拿到柜台后店员会帮我们裁掉多余的长度。」

「我知道了。」

祥子学姐进入试衣间,拉上布帘;祐巳拿回运动鞋系好鞋带,内心同时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关卡总算安然度过了。

接下来是期待已久的下午茶时间,两人预计前往—家很想去的咖啡厅享用蛋糕组合。

「祐巳。」

布帘的另一头传来祥子学姐开朗的呼唤。

「什么事?」

「在去咖啡厅之前,我还有一个地方想去,可以吗?」

「嗯……」

佑巳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不过她无法拒绝,反正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接下来想去什么地方她都只能奉陪了。

「可以啊……姐姐要去哪里?」

预测有时候会落空,所以祐巳直接问。

结果不幸被她猜中了。

「一般的鞋店有卖运动鞋吗?」

牛仔裤的帐都还没有结清,祥子学姐的思绪却已经飘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3

「……糟了。」

茑子在电影院前喃喃低语。

一大败笔。 .

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真是太失败了。

「也就是说,下次开始放映的时间不一定是上次放映结束的时间罗?」

「没错,非常抱歉。」

「不要紧,你的表现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三奈子学姐拍了拍茑子的肩膀给予安慰,或许是因为有罐装绿茶暖身和填饱肚子了吧,三奈子学姐的心胸变得非常宽大。

「你不是偷拍到令同学她们进入电影院之前的身影吗?这样就足够了。」

「唉……」

两人在车站大厦内的休息区吃午饭,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在电影结束前的最后一刻抵达电影院一看,原来记忆中的时间是下场开始的时间,因此就算在出入口附近埋伏,当然也不可能遇到看完电影的客人。

这个打击比拍到黑蔷薇蟹明静学姐的失焦照片还要大,因为这次没有挽回的余地。

「对了,目前当务之急是找出志摩子同学的行踪,如果在食品卖场看到的真是本人的话,那她们两人就很有可能像我们一样坐在长椅上吃饭。」

「是很有可能。」

茑子虽然这么应答,可是却怎么也无法想像‘藤堂志摩子和蟹明静两人坐在长椅用餐图’。如果是坐在长椅上的话,食物就必须放在膝盖上吃,所以势必得驼着背,不过驼背的模样并不适合那两个人。反观三奈子学姐和自己,两人是可怜兮兮地弓着背吃着炒牛蒡丝,一双被折成两半使用的筷子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可怜小道具。

「我们还必须在同一时期内找出祥子同学她们。」

「咦,学姐,你怎么会知道……」

再怎么说,自己也不可能会泄露消息,告诉她祐巳同学和祥子学姐正在这条街上享受第一次约会,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的话就不好了,茑子一直小心翼翼地企图改变话题,然而谈话的方向却还是逐渐偏移到那里;这么一来,她的苦心就全都白费了。

三奈子学姐离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电影院,开始朝车站的方向走去,茑子也顺势尾随而去。难不成,三奈子学姐打算采取第二波埋伏作战?茑子希望她能就此停手。

「对了对了,同行的还有岛津由乃小姐喔!」

两人并肩而行时,三奈子学姐说出这句奇怪的话。

「同行?什么意思?」

「就是她和祥子同学她们在一起的意思。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原本在一起吧?我看到岛津由乃时,她好像独自一个人。」

「祥子学姐和祐巳同学……还有由乃同学?」

「没错。咦,我刚才有提到祐巳学妹的名字吗?」

「咦?啊,有啊,学姐您刚才有提到。」

危险,真是太危险了,不小心点的话,自己协助祐巳同学刻意不透露情报的行为恐将东窗事发。

「是吗?算了,这不是重点。你觉得那三人组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

这也是茑子想问的,为什么由乃同学会加入祐巳同学的第一次约会?在车站的剪票口见到祐巳同学时,根本没听说由乃同学的事。

「不过,祐巳同学她们和寻宝活动的附加奖品无关,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打扰……」

「你太天真了,茑子学妹,对一个新闻记者来说,收集所有发现的情报是首要工作,有没有新闻价值则在其次。若能事先掌握祥子同学她们的行踪,万一找不到志摩子学妹她们时,至少可以拿出来当备用。」

「备用?」

站在三奈子学姐的立场,就算发现志摩子同学她们的行踪,她也会把所有收集来的情报都做成报导大肆炒作。

眼前顿时浮现出一行斗大的字——‘目击!红蔷薇花蕾姐妹的假日’

茑子转转僵硬的肩膀和脖子,她虽然不是新闻记者却也是个摄影师,因此当然可以理解——发现好题材便毫不犹豫想要弄到手的心情,不,她非常明白这种心情。

一辆公车停在车站前的站牌。

茑子望着目的地标示发呆,同时正想着「搭上这班公车可以到学校」时,有一个年轻人上了公车。

(嗯?)

那个人似乎又是熟面孔,不过很可惜,那不是她要找的志摩子同学或静学姐。

(不过,刚才那是……不,不可能吧。)

如果那么在意,茑子大可用月票进入那辆公车确认,但是如果公车直接发车的话,要她在下一站下车后步行回来是不可能的。

「茑子学妹?走吧!」

「啊,好的。」

由于三奈子学姐出声催促,后头的茑子接着便忘了这件事。既然不是志摩子同学或静学姐,就算是认识的人,她也没有理由追过去。

「走?要走去哪里?」

茑子追上前去一问,三奈子学姐的眼睛立刻闪闪发亮。

「首先,彻底搜查车站大厦内的休息区怎么样?」

「……遵命。」

真是骑虎难下,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三奈子学姐很可能又会回去当她的卖火柴少女。总之,茑子必须看着她才行。

后来想想,这也可以说是个大意的错误判断,当时如果执着地去搭乘那辆公车看看的话,茑子或许就见得到志摩子同学了。

4

我到底在做什么——由乃一面望着底下往来的车潮一面叹气。

和三奈子学姐分开之后,为了尽可能不碰到熟人而进入了咖啡厅。

刻意搭公车来K站,倘若只买一本文库本的话,怎么想都令人生气。

于是,她决定好好在这里度过一个难得的星期天,享受远比两个预算只有区区三千日圆的人还要优雅的片刻时光。

虽然气温低而且还起风,不过天气不坏,甚至阳光普照。

由乃坐在咖啡厅里采光不错的窗边,一面饮用着皇家奶茶,一面阅读文库本。到了中午肚子饿时,则点了该店三种菜单中最贵的一千五百圆套餐来吃。小令她们今天绝对办不到,因为两人份套餐加上消费税铁定会超过三千日圆。

不过,只要撑上两个小时,就算再不愿意,文库本也会看完的。接着,由乃离开咖啡厅;这家店的东西明明很好吃,可是今天不知为何总觉得平淡无味,该不会是换厨师了吧?在街上闲逛的话,说不定又会碰到熟人。由乃今天不想被熟人看到自己孤单一人的模样,所以不太愿意进入人来人往的书店或CD店,不过她无意再去咖啡厅,另外也没有想看的电影。

接下来,该怎么办?

由乃走出车站后,前往徒步只要几分钟的都立公园;然而,就在她一个人看大象、一个人看鹿、一个人看兔子的期间,心情开始变得沉闷,最后一个人走到猴子区时再也看不下去,终于待不住而来到外头。园内虽然也有游乐设施,不过一个人乘坐只会更加孤单——星期天携家带眷的人潮拥挤到令人生气。

回车站?还是去车站南侧大街外的小杂货店瞧瞧?由乃茫然地在天桥上思考着。像

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电子表的秒针在移动,车辆在脚下来回穿梭,时间就这样在自己的周围流逝。

自己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总觉得这里的时间并不属于自己。

虽然很想要文库本,但是并不是非得在K站购买不可。

肚子虽然饥饿,但是也没有必要吃一千五百日圆的午餐。

不讨厌公园,但是也没有喜欢到愿意一个人来。

(我离开家门后讲过多少话?)

和三奈子学姐讲了几句,然后是在咖啡厅点菜和结帐时,以及在公园买入场券时。

(学生票一张。)

之后就没有再说过任何一句话。

这时如果小令在场的话,气氛势必完全不一样,由乃的情绪有点低落。

今天有点奢侈,而且试着比平常更轻松一点度过……然而就算那么做,也无法填补小令不在的空缺。

只要和小令在一起,不是K站也无所谓,在家里吃烤面包、喝红茶都行,两人窝在暖炉桌里安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纵使没有交谈也可以过得很充实。

(我真是个笨蛋。)

就算小令不在自己身边,日子照样可以那么过,早知道就做那些事,至少心灵也不会如此空虚。

(回去吧!)

来K站的收获只有一本文库本,由乃的手自天桥的扶手移开后伸了伸懒腰。

当她漫不经心地望向大马路旁的人行道时,视线顿时被正在人行道上散步的两人吸引。

(小令……?)

由于距离相当远,一开始由乃还以为自己认错人。

(不会吧?)

为了确认是自己认错人,她专注地看着。两人在下面的人行道走着缓缓朝这边前进,乍看之下宛如一对情侣。由于是立体的十字,两方绝对不会交错,不过随着距离拉近,身影越来越大,疑问已经化解。

(……果然没错。)

由乃当场蹲了下来,不是因为深受打击或头晕目眩,而是因为注意到如果看得见她们的话,自己的身影也会曝光。尽管如此,她还是可以从扶手的缝隙清楚观察下面的情形。

(她、她在做什么!)

突然间,一身相当女孩子气打扮的田沼千里(直接指名道姓)撒娇地一把挽住小令的手臂,而且小令非但没有想甩开的迹象,甚至还笑得很开心。

(你那只手快给我拿开!)

居然敢那么亲密,厚脸皮也要有个限度。

(只不过是得到寻宝游戏附加的半日约会奖赏而已!)

对方距离太远不可能听到,然而仍顾虑若被听到的话就不太好,所以由乃只能张着嘴在心里咒骂。

事实上,错不在千里同学。

由乃自己也非常清楚,只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想必无法度过目前的情势,再继续沮丧下去,很有可能就真的会站不起来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精神耗弱会导致肉体衰退。

(小令也真是的,干嘛笑得那么开心。)

于是由乃开始在心中数落两人,直到两人通过天桥下朝车站方向走去时,目送两人背影的她依然骂声不断。

攻击变成牢骚,不久转为嘲讽,甚至发展到宿命论,最后所有辱骂的话都出笼后,由乃才舒坦多了。虽然放声大叫会更舒畅,不过她并不想作到这种地步。

「好了……回去吧!」

由乃抬头挺胸跨步向前。

垂头丧气不是她的作风。

先下手为强,转守为攻;永远乐观进取,勇往直前。

这才是——

小令眼中的由乃。

5

「没有微波炉真可惜。」

静学姐放下叉子喃喃低语。

「蔬菜派也就算了,香菇炒牛舌还是要热呼呼的才好吃。」

「蔷薇馆里没有微波炉。」

志摩子的话让静学姐沮丧地伏在桌面上。

「应该早点说的,志摩子学妹,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买这个。」

「对不起,是我没有注意到。」

蔷薇馆只有她们两人。

四周一片寂静。

不仅是蔷薇馆,连高中部的校舍都宛如废墟般,鸦雀无声地注视着假日来访的不速之客。

「第一次在星期天来学校吗?」

「是啊。」

「我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来拿忘记带回去的乐谱。」

「原来如此,难怪您会对警卫先生那么说。」

「没错,因为我知道星期天光明正大进入学校的方法。」

莉莉安女子学园因为是女校而守备森严,四周以高耸的围墙做为屏蔽;除此之外,为了防止外人非法入侵,校方特地加派数名警卫不时巡逻校园,并在各出入口前的警卫室把关。也因为他们,学生们才得以安心地在学校活动。

不过,假日不太一样,所有的出入口都不开放,只留正门旁边的道路通行,警卫也只有一人留守在正门内侧的警卫室里。

也就是说,只要通过那里,星期天想在学校里度过也不是一件难事。当然,来学校参加社团活动或干部会议必须依校规办理正式手续。

「让他看学生手册,然后说‘来拿忘记带回家的东西’,当他确认过手册上的照片是本人,就算穿便服也可以进来。」

静学姐说的没错,警卫二话不说便允许两人进入,因此两人现在才会在蔷薇馆这里。

「不过,这顿午餐大致上还不错,对不对?」

「是啊。」

两人将除了蛋糕以外的食物统统一扫而空就是最好的证明,甚至连凉掉的香菇炒牛舌也不例外,

「我现在才知道志摩子学妹主食都是吃饭团。」

「没什么特别的含意。」

只是纯粹喜欢日式料理而已。在买东西时,静学姐突然说「我去打一下电话,你先选主食」,于是志摩子第一时间便想到饭团;除此之外,她没有想到要买其他食物。

「这么说,我得要感谢你的潜意识啰!因为海鲜鸡肉饭或是意大利面还是要热热的才比较好吃。」

「……啊,对喔,如果主食吃海鲜鸡肉饭或义大面好像也不错。」

「才不好呢,幸好我们吃的是饭团。」

静学姐顿时放声大笑,所以志摩子也不由得跟着露出笑容。

虽然还有蛋糕没吃,不过两人现在相当饱足,所以决定留着稍后再享用。

「你不赶时间吧?」

静学姐看着手表问道。

「是的。」

志摩子点头后从椅子上起身,替两人再倒了一次玄米茶。缓缓升起的热气以及窗户投射进来的阳光非常温暖,并不需要开暖气。

「不过,我从没想过会在假日来学校。」

坐回静学姐对面的座位后,志摩子这么说。

「是吗?」

「是啊,因为假日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样会有趣吗?」

静学姐听到后,露出有点困惑又像是带着微笑的复杂表情,接着她凝视着空中说:

「有不有趣啊……应该说有一股从不同角度看风景般的新鲜感。平时的校舍、平时的走廊、教室——看不到理所当然应该存在的同学或老师、学姐、学妹……这让我有莫非我自己才是消失的那个人的错觉,搞不好,大家正一如往常地在另一个地方过着校园生活呢!」

「自己才是消失的那个人……」

志摩子喃喃低语。

她对于这种错觉似乎颇有共鸣,虽然不曾体验过一个人在学校的感觉,但是却经常想像自己不在学校或从学校消失的情景?以前常常想到这件事,最近则不太思考这个问题。

静学姐即将离开莉莉安,所以这种感受或许比志摩子更加强烈。

志摩子学妹,学校对你来说大概纯粹只是个容器吧。」

「容器?」

志摩子反问时,静学姐又补了一句「我没有恶意喔」,然后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学校对你而言是装人的容器,你现在只对人感兴趣,所以对容器一点也不在乎,不是吗?」

「静学姐您呢?」

「我?」

「您似乎对人也很感兴趣。」

「说的也是。不过,这是最近才有的。」

静学姐一面喝着茶一面露出微笑。

「比方说,我对祐巳学妹就非常感兴趣。」

「祐巳同学啊。」

志摩子也露出微笑,一想到那个同班同学,她的脸便不由自主地放松。

「祥子同学在‘莉莉安校刊’的专访中好像说过,两人是在意想不到的机缘下邂逅的;不过,我倒觉得她们的邂逅是命中注定,我认为祐巳学妹就算没有祥子同学也可以过她的校园生活,但祥子同学则不同,如果她的身边没有祐巳学妹的话,校园生活的充实度就会大不相同。」

「是啊。」

祥子学姐在有意无意的情况下感觉到祐巳同学的魅力,进而选择她做为自己的妹妹。命中注定这四个字或许老套,不过,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志摩子这么想着,没错,就像自己和白蔷薇学姐一样,

「还有,志摩子同学。」

「咦?」

「我也对你很感兴趣。」

静学姐说出惊人之语。

我也对你很感兴趣。

这句话宛如突袭而来的咒语,志摩子一时反应不过来,过一会儿后才缓缓追问。

「因为我是白蔷薇学姐的妹妹吗?」

志摩子说出合理的猜测,除此之外,她想不出静学姐为何会对自己感兴趣的原因。

「……主要是因为你的个性,与立场或外表无关。」

「个性……」

「起因应该是学生会干部选举候选人提名的最后一天。」

候选人提名的最后一天?这么说,大约是一个月前的事。

「我做了什么吗?」

志摩子这么问时,静学姐立刻苦笑着说:

「讨厌,你居然忘记了。你信誓旦旦地说,除了白蔷薇学姐以外不会叫其他人姐姐。」

「啊……」

「当时,你难得地说出了真心话、毫不保留地表示你的想法不是吗?这和我印象中的藤堂志摩子不一样。坦白说,我相当讶异,而原本如你所说的,我只是把你视为白蔷薇学姐的妹妹,当时却在刹那间变得很想了解藤堂志摩子这个人。」

静学姐的手指在桌上交握,并直视着志摩子;她的眼神非常独特,宛如被磨亮的宝石,冰冷到足以夺取体温,然而却透明又美丽。

「后来呢?您了解了多少?」

沉默了一会儿后,志摩子开口道。本人或许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听起来却多少带点讽刺的意味。

「我又不是征信社或侦探事务所,所以并不是想知道你的身家背景。」

「是吗?」

「我只是想摸透你而已,看着你,并且弄清楚其他人的心情。」

志摩子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完全看穿了。

明明什么话也没说。

明明没有表明自己的心意。

「我一定是因为这样才找到你藏的卡片。」

静学姐柔柔一笑并这么说道。

「所以你不妨也趁这个机会,像这样好整以暇地消磨时间……」

静学姐又再度看了下手表,虽然说好整以暇,但是她似乎还有其他行程。

「静学姐?」

「啊,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事情完全超出我的预定计划。」

「超出预定计划?」

「对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快速地将这里整理好?」

静学姐边说边站起身。

「什么?」

志摩子一点也不懂快速地整理的意思,装食物的容器是免洗餐具,而喝茶的茶杯清洗起来并费事。

「就是这个!」静学姐从手提袋中取出一个茶色信封,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摊在桌子上,室内顿时响起一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这是……」

志摩子拿起来一看,那是一份报告用纸,每一份的封面下都已经写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文字。

「班上的同学热心地替我做了约会的预定行程表,而且什么节目都有。」

「原来如此。」

「而这个则是最终候补。」

封面有「学校篇」三个字,里面详细写着碰面地点、购物清单、公车时刻表等等。

「星期天来学校是我随口说的,没想到她们真的写进去。不过,如果按照上面写的来行动,然后直接提交报告的话也不错,这样或许比较轻松。」

「可是这上面……」

碰面地点和购物内容都不对,只是影印贴上的公车时刻表倒没什么关系,不过来学校后的行动有点不同。

「没错,所以我才说完全超出我的预定计划。」

「要修正吗?」

「在可行的范围内,如何?」

「我只能做到让静学姐可以向同班同学交待的程度。」

志摩子也从椅子上起身,把用过的茶杯和叉子放入流理台;另一方面,静学姐则把报告装入手提袋后立刻走出房间,并催促了句「快点」,还已经穿好了外套准备出发,完全不给志摩子清洗的时间。

两人踏着嘎叽作响的楼梯来到蔷薇馆的外头,此时太阳已经大幅西斜。

「首先,从学生会公布栏开始。」

从中庭进入校舍的同时,静学姐随即说了声「预备,跑!」后开始向前跑。

「什么?」

「刚才不是说过要快速地吗?快点跑,不然我要丢下你啰!」

静学姐边跑边笑,距离越拉越远。

「真是乱来。」

志摩子没办法只好追上前去,要是平常,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行为。「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是连幼稚园小孩都知道的基本规矩。

无人的校舍。

无人的走廊。

有一个人在前面奔跑。

两人的跑步声在建筑物内回响。

宛如合唱团的轮唱。接着爬上楼梯,穿越走廊。

「你不太行喔,志摩子学妹。」

来到教职员室对面设有学生会公布栏的墙壁后,静学姐望着迟来的学妹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笑着说道。

「因为我们的肺活量不同。」

唱歌的人锻炼喉咙和肺的方法与众不同,不好意思,环境整备委员会并没有进行发声练习和腹肌运动。

「报告上面写说‘两人在值得纪念的场所交谈’,可是看到公布栏之后,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是吗?」

学生会公布栏张贴着环境整备委员会本周的公告。在情人节的寻宝活动中,白色卡片就贴在那张公告上。

当时,发现卡片的人让志摩子感动不已。

白色卡片就像是自己的心,不藏起来不行,可是,自己的内心深处一定很渴望被发现,被了解。

所以,志摩子很高兴白色卡片被找出来,这想必是自己衷心期盼的事情。

「接着要去哪里?」

「音乐教室,不过我不太确定会怎么样。」

「什么意思?」

「总之,先去看看吧!」

静学姐这次没有奔跑,两人并肩走在高中部校舍里。

志摩子试着想找些话题来说。

然而,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就这样默默地走着。

静学姐也没有开口。

沉默并不会让人难受,反而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正当志摩子冒出这种想法时,两人已经来到音乐教室。

「啊,果然不出所料。」

静学姐喃喃低语着并转动隔音门的把手,发出了喀拉喀拉声响。

「上锁了?」

「没错,不过这是预料中的事……真可惜,原本上面还写‘志摩子学妹弹钢琴,我唱歌’的。喏,你看。」

静学姐指着她所采用的报告。在志摩子本人不知情的状况下,上面的确写着弹钢琴一事;由于不曾在学校弹过钢琴,为什么有人知道自己会弹钢琴?志摩子觉得很不可思议。

「志摩子学妹,你会弹钢琴吗?」

「咦……会,不过弹得不太好。」

看样子,似乎不是静学姐谣传的,算了,这种事不重要。

「‘圣母颂’呢?」

「咦……?」

「放心,我不会要你用嘴巴弹钢琴的。」

静学姐边说边笑,志摩子见状也苦笑地点点头。

「如果是古诺的那首……」

「是祥子同学在山百合会新生欢迎会上弹的那首吗……你喜欢那首?」

「是啊。」

大部分的圣母颂她都喜欢,所有歌颂圣母玛莉亚的曲子都很美、很温柔。

「那么,我们开始吧!」

静学姐牵起志摩子的手在走廊上迈步前进,走廊里有一个像露台般的中庭,位于三楼的这个地方采光极佳。

静学姐放开志摩子的手后,双手随即呈钩形置于胸前。

「就以这首歌做为对今天的感谢——」

静学姐开始唱出古诺的圣母颂。

响彻中庭的歌声无比的悦耳。

歌声中,确实可以感觉到圣母玛莉亚的存在。

志摩子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6

道别过后,静学姐踏上归途。

圣母颂的曲子一唱完,她便表示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不与她一起回蔷薇馆。

「啊,那蛋糕呢?」

志摩子楞楞地说出这句话叫住静学姐。

「送给你。」

静学姐回过头笑着说。

「什么?」

「就当做收拾善后的奖赏吧。」

静学姐倘若直接离开学校回家去,志摩子当然得独自一人返回蔷薇馆,并将使用过的房间恢复原状。虽然这简直像是惩罚游戏,不过既然有起司蛋糕做为报赏,那还真可谓是了不起的劳动。

「份量太多的话,你可以和别人分享。」

「嗯……」

即使如此,就算将蛋糕带回家,父母也不见得要吃,最后可能还是得先冰起来之后再自己吃掉。所以对志摩子而言,说不定到头来一样是惩罚游戏,如果有祐巳同学或由乃同学在的话,这个问题便可以轻松解决。

「虽然不晓得你的感觉如何,总之我今天很快乐。其实我原本是想捉弄你的。」

「捉弄我?」

「别看我一脸不在乎,事实上,我对于以前被你拒绝一事始终怀恨在心。」

静学姐希望志摩子在白蔷薇学姐毕业后能做她的妹妹,可是却被志摩子一口回绝。

「所以我很想报复你或破口大骂,可是我就输在没办法彻底扮演反派角色。」

「……静学姐,我喜欢您。」

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往往是最接近事实的,过去志摩子从未思考过自己是否喜欢静学姐,不过大概就是这样的结论吧。

她喜欢静学姐。

让人有好感的人。

「谢谢,我也是。」

静学姐露出不带一丝嘲讽的坦率微笑走向志摩子后,牵起她的手。

好温暖的手,感觉很熟悉、很舒服。

以前也曾经如此。

当静学姐造访蔷薇馆时,立刻像是蔷薇馆的人一样融入周遭的气氛,令人不可思议。

「真讽刺,明明我们两人都那么喜欢白蔷薇学姐,可是说不定没有白蔷薇学姐,我们才能作姐妹……」

「不过,就因为有白蔷薇学姐在……」

「是啊,所以我们是幸福的。」

静学姐放开互相牵着的手。

「再见。」

「……静学姐。」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很会记恨,所以有可能还会想报仇喔!」

「那真是可怕。」

「没错,你要有心理准备。」

静学姐在走廊转弯后消失了踪影,志摩子原本以为静学姐会折回来,于是在原地等待,但是五分钟过后她依旧没有回来。看来,静学姐说的「报仇」似乎不会在今天付诸行动了。

志摩子抱着亢奋的精神和疲劳的身体,走下可以回到蔷薇馆的楼梯。

总觉得脚步沉重,虽然被静学姐耍得团团转,不过她并没有讨厌的感觉。两人在一起时活力充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将所有情感都投注在里头,甚至几乎忘了时间。

如今一个人走在走廊上时,志摩子突然想起静学姐的话。

莫非我自己才是消失的那个人。

志摩子有种预感,她认为自己总有一天或许也会像静学姐那样,以毕业之外的其他方式从这里消失;必须丢下好友、中途放弃学业,不得不像逃走似地离开的自己,与眼前独自待在校舍的自己不谋而合。

既然早晚会失去,最好不要有所期待。

最好了无牵挂,以便随时离开。

然而,志摩子却与自己的心意背道而驰,她拥有白蔷薇这个姐姐,也和祐巳同学和由乃同学培养出友情。

人类终究是无法一个人生存的动物吗?人类真的脆弱到一旦有好人伸出援手,便会立刻紧抓不放吗?

志摩子开始在心中怨恨起静学姐,为什么她要丢下自己离去?一个人独处的现在,是今天的约会行程中最令人难以忍受的。

比起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整理蔷薇馆、全速在校内奔跑或者内心的黑暗被擅自闯入等等,都可以说是小事一桩。

志摩子害怕学校。

没有学生的学校确实只是纯粹的容器。

害怕失去最喜欢的人。

害怕变得孤单一人。

志摩子开始向前跑。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回到蔷薇馆拿了东西就走,收拾的工作待明天早上提早来学校做就可以了。总之,现在的她希望尽快挣脱这股孤独感。

志摩子离开校舍来到中庭后,脚步踉舱地从中庭进入蔷薇馆。尽管如此,她的寂寞依旧没有消失;蔷薇馆也和校舍一样,不,反倒因为有依恋的成分在而令人更加难捱。

志摩子左摇右晃地登上楼梯,这么不雅地爬楼梯还是头一遭。

她一停下脚步,身体立刻被孤独逼得几乎动弹不得,明知道是自己在逼自己,再怎么加快脚步也无济于事。

志摩子打开再熟悉不过的门扉。

顿时——

「啊,你回来啦!」

耳边传来不可能听到的回应声。

「咦?」

由于思绪太过于混乱,志摩子一时之间无法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室内相当暖和,桌前则有一个人正优雅地喝着茶。

「我看见里头有东西没带走,所以就坐在这里等你回来。你去哪里了?哎呀,你那是什么表情?」

虽然如梦似幻,却依然是真实的。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人,正直接用叉子吃着整个连切都没有切的起司蛋糕。

而正在做那件事的人是——

「姐姐?」

「答对了。为什么你要确认啊?一看就知道不是吗?还是你以为我是狐狸的化身?」

是谎言也好,是幻觉也无所谓。

然而,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白蔷薇学姐。

「啊——」

志摩子全身无力地蹲坐在地上。

「怎、怎么啦!?」

白蔷薇学姐慌忙赶到身边,尽管如此,志摩子还是没有起身的力气。

「志摩子?」

「姐姐……我……」

志摩子一把抱住白蔷薇学姐后放声大哭,她泣不成声地拚命表达着无法化为言语的思绪。

她好痛苦。

好寂寞。

好害怕。

白蔷薇学姐虽然显得纳闷,却不发一语地搂着志摩子;现在需要的是一双可以包容她的臂膀。为何会在这里?为何哭泣?两人都毋须再问对方这些问题。

室内已经被白蔷薇学姐先温暖了。

孤独在门的另一侧。

志摩子躲在白蔷薇学姐的怀里,终于可以安心。

7

「啊!」

当由乃同学以相同的情况又一次出现在祐巳眼前时,祐巳才想到上午在K站书店发现的那个人可能就是她。

地点虽然位于距离车站稍远的街道,不过或许是精品店林立之故,往来的行人相当多。

「由乃同学?」

尽管不想碰到熟人,然而眼前由乃同学的背影还是让祐巳不禁叫出声。

「啊,祐巳同学。」

或许是夕阳西下的光影正好落在由乃同学的脸上,眼见转过来的脸比想像中开朗,祐巳于是松了口气。

「你……对了,你说过今天有约会。啊,祥子学姐,贵安。」

「小由,贵安。」

「你们看起来好像玩得很尽兴,真是太好了。」

看到祥子学姐和祐巳手中的购物袋后,由乃同学露出笑容。不过,或许是还在想令学姐的事情吧,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没精神。

「由乃同学,你一个人吗?是不是去买东西?」

话一说完,祐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却为时已晚。自己为何老是这么多嘴?偏偏该说的话又说不出口。

「嗯,我是有去买东西。」

由乃同学打破尴尬。

「小由,如果你事情办好了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喝茶呢?我之前听祐巳说过她想找你一起去。」

祥子学姐,谢谢您替我解围,祐巳在心中双手合十。托祥子学姐之福,祐巳和朋友之间才不至于产生裂痕。

「……喝茶?」

「没、没错,我们现在正想去那家店。你也知道的,就是川越老师在‘莉莉安校刊’专访中介绍的咖啡厅。」

大概是去年底吧,自那篇专访报导出来以后,高中部有一阵子相当流行到那家咖啡厅享用蛋糕组合。

该店位于离学校比较近的K街,而且东西又好吃,重点是,那间店的外观看起来不像是咖啡厅。建筑物是旧式木造小洋房,不打开大门进去的话,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咖啡厅;此外,因为没有招牌,所以学生们擅自将它取名为「那间店」。

由于祐巳无法在放学后顺道去那家咖啡厅,所以至今还没有去过,于是她认为既然约会地点在K站附近,那就绝对不可错过那家店。

「可是,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由乃同学望着两人轻轻地笑着,正因为知道这是两人间的第一次约会,所以她才会有所顾虑。

「不会啊,人多比较好玩,对不对,祐巳?」

「是啊。」

祐巳用力点头赞成祥子学姐的话,可是心情却五味杂陈。她虽然很感激祥子学姐适时伸出援手,却又一个人开始乱想祥子学姐是否真的觉得三人比两人独处时快乐。

祐巳决定不问由乃同学今天的行动,因为她觉得由乃同学应该不会想回答。

由乃同学于是也赞同地点点头,三人便决定一起到那家店。一路上,祐巳在由乃同学的询问下大致说明了今天的过程。先是逛逛街;然后在速食店吃午餐,接着到牛仔裤店买牛仔裤、鞋店买运动鞋、书店买字典、乐器店买乐谱——现在回想起来,买东西的人都是祥子学姐。

祐巳决定不问由乃同学今天的行动,因为她觉得由乃同学应该不会想回答。

「对了,祐巳,现在信封内还剩多少钱?」

祥子学姐像是想到什么似地,突然询问佑已所保管的约会金余额。

「呃,离开速食店后就没有使用,所以还剩满多的……」

最后的咖啡厅是压轴,点两份蛋糕组合还绰绰有余。

「那么小由,不好意思,麻烦你把相当于余额二分之一的钱放入祐巳拿的那个信封中。」

「咦?姊、姐姐!?」

祐巳完全搞不懂祥子学姐的用意,不过由乃同学制止她叫喊并朝祥子学姐点点头。

「谢谢您的体贴,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由乃同学从自己的钱包拿出钱后,放入祐巳手上的信封里。

「……?」

「佑已同学,你该不会是认为祥子学姐‘斤斤计较’吧?」

「没、没有啊。」

事实上,这不肖妹妹的确多少有这种想法。

由乃同学小声告诉她:

「各付各的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如果电灯泡被请客反而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反之,如果一起出钱约会的话,我也比较没有负担。这就是祥子学姐式的温柔。」

经由乃同学这么一说,祐巳才明白。

「原来如此……」

真厉害。

不愧是祥子学姐。

好帅气啊。

祐巳又再度雀跃不已。

「姐姐。」

祐巳跑过去一把抓住祥子学姐提着购物袋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之间就是很想这么做。

「怎么了?」

「能够和姐姐在一起,我觉得好幸福喔。」

如果能够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像这样用手触摸来确认祥子学姐的存在,就算一旁有由乃同学,就算被别人看见,她也都无所谓。只要这样就够了,只要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好重呢。」

祥子学姐虽然这么说,却没有甩掉祐巳缠过来的手;由乃同学小声地说了句「G0、G0」为祐巳加油。

8

真的是这里吗?祐巳战战兢兢地打开门一看,「这里」果然就是「那里」。

「欢迎光临。」

一位在和服外穿上西式侍女围裙、身材娇小的老婆婆,招呼着祐巳她们三人。

「跟其他人一起坐大桌子好吗?不然的话,只剩下吧台的位置喔!」

老婆婆回头望吧台,虽然有空位,但是没有三个并排的位子。

「大桌子就行了。」

由于店内几乎都是年轻的女性顾客,于是祥子学姐决定选择跟其他人并桌。平时不会有这种情形,今天似乎是因为星期天的人潮比较多的关系。

三人被带到一张大椭圆桌前,而且那里已经有两位正在聊天的女性。

「不好意思。」

向先到的客人打声招呼并坐下来时——下一瞬间,那两人和这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呼。

「祥子学姐,祐巳同学,还有由乃同学!哇……太可惜了。」

茑子同学一脸懊恼地用食指比了好几次按快门的手势,而和她在一起的,居然是新闻社的三奈子学姐?

「由乃同学,太好了。看来你总算与她们见到面了。」

三奈子学姐的话耐人寻味。

「托您的福。」

由乃同学也答得耐人寻味。

「蛋糕组合三份。」

祐巳一头雾水地向前来服务的老婆婆点菜,蛋糕有三种口味,三人各选了一种。由乃同学是松子起司蛋糕,祥子学姐是蒙布朗,祐巳则是巧克力威风蛋糕。饮料由店家搭配,店家会替大家挑选符合蛋糕口味的饮料;反之,也有顾客点饮料,让店家搭配蛋糕的情形。

「对了,茑子学妹,今天怎么没看到你的相机呢?」

祥子学姐不可思议地问。不仅是祥子学姐,祐巳和由乃同学也很想知道——那个一向视相机如己命的茑子同学,今天居然没有带相机来。

(不,等一下。)

早上见面时她的确有带,明明有带,现在却不在手上,正因如此,她才会大叹「可惜」。

就算祥子学姐和由乃同学现身,按快门的相机依旧不见踪影。

「‘独家!武嵨茑子发生什么事?’」

由乃同学那调侃的语气,一副完全不把三奈子学姐放在眼里的模样。

「……没那么夸张啦!不好意思,害你失望了。」

「你的随身之物呢?」

「进入这家店没多久,店里的人就来告知‘店内不准拍照’。」

因此,茑子同学的相机目前放在袋子里头。没办法,谁叫她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相机到处拍。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先把相机收起来再进到店里,就算只拍三张我也甘愿。」

「真不识相。」

祥子学姐喝着红茶微笑。的确,这座由老旧洋房稍微做些改建的咖啡厅并不适合按快门或亮镁光灯;茑子同学偶尔也应该敞开双手悠闲度日。不过,这对她来说可能有点勉强,仔细观察一下,就可以看见茑子同学的右手正不由自主地摸索着相机的快门。

即使如此,那日预期之外的黄昏饮茶会竟然十分尽兴。

三奈子学姐完全不谈报导之事,茑于同学的手里也没有拿着相机,而由乃同学则绝口不提「小令」两个字。

大家没有穿制服齐聚一堂的感觉相当新鲜,而且红茶和蛋糕也美味可口,谈话又意想不到地融洽。

学校里所体会不到的珍贵时光。

此时此刻,祐巳深深觉得有朋友真好。

以为差不多只过了一个小时,往时钟一看,才发现已经在店里待了两个多小时。

祐巳于是匆忙赶回家,也因此把母亲拜托她买的鳕鱼干一事完全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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