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卡片

红色卡片

范伦坦斯叹了口气。

一个人伫立在窗边。

在那之后,红色卡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依然被埋在黑暗的泥土中?还是安稳地沉睡在正直的拥有者手边?

如果是前者,只要尽快拯救出来即可。

反之,则最好被遗忘,并与这颗心一起埋没终生。

因为人心是善变的。

心会动摇,不可能永远维持在相同的状态。

1

那一日——

「美冬同学。」

她用凛然的口吻呼唤。

午休时间,正当我茫茫然地望着外头发呆并想着她时,本人突然就出现在眼前,让我吓了一跳。

不过,当事人并不知情,她稍稍偏着头并立刻表明来意。名号响亮且忙碌的她,根本无暇留心同班同学细微的慌张。

「你和友子同学是今天的值日生吧?」

「咦?……是啊。」

「能不能请你们立刻赶到理科准备室呢?刚才大森老师在走廊上叫住我,希望我转告值日生去拿第五节课要用的资料。」

「理科准备室?」

「不过,我找不到友子同学——」

「这样啊……」

今天是情人节,同为值日生的友子同学去送亲手做的巧克力给她的姐姐,这个时候应该在银杏树步道岔路口的圣母像前。

「那我一个人去好了。」

去找友子同学回来的时间都可以来回理科准备室一趟了。这么想之后,靠在窗边的我起身准备行动时,她立刻叫住我。

「不是的,我刚刚想说的是需不需要我帮忙?」

(……)

我——

认为她的提议可以当作是出于一片好意,甚至觉得那真的只是单纯的「好意」。

因为碰巧在那里;因为骑虎难下。

祥子同学只说了句「你一个人拿很辛苦」,就只有这么一句而已。

「美冬同学?」

她——

是一个完美无瑕、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淑女,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代表这所学园的高中部学生,不论是外观、举止、人气,她都当之无愧。

不过,我觉得那些都只是表面。

「没关系,如果只是资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礼貌地婉拒之后,她果然只说了句「这样啊?」便转身离去。

这样啊?

那就拜托你了。

——好像有点冷淡。

绝对不是冷漠,但是也与温柔完全沾不上边。

因为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热度。

这种对应方式不光只是针对我,她对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打个比方来说,就像是戴着丝绸手套握手的感觉。

「祥子同学。」

我——

明明主动回绝她的好意,可是又不想就这样结束,于是我便对着有黑色长发在制服后飘动的背影叫唤。

「什么事?」

她——

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呃……谢谢你,还有,今天加油喔。」

「好的。」

她微微扬起嘴角回答。那是微笑还是苦笑?不常看见她笑容的我无法判断。

我——鹈泽美冬,在高中时进入莉莉安女子学园就读,现在是高二的第三学期,我已经在圣母玛莉亚庇护的这块土地上,度过了大半的高中时光。

一说到参加对外招生考试,该学生就会被认为具有相当的程度,不过那是对于莉莉安女子学园全然陌生而且想考进此校的考生而言。

我的情况则有一点不同,严格来说,我不算是第一次进入这所学校的新生。我以前曾经参加过莉莉安女子学园的考试,不仅合格还设有学籍;不过,由于是幼稚园时代的陈年往事,所以也没什么好自满的。

当时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考上名校一事欣喜若狂。因为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是莉莉安的OG(注—P208),所以将女儿送进莉莉安就读是她的梦想。顺带一提,母亲因为生长于千叶的乡下,因而不得不放弃就读莉莉安女子学园;母亲虽然未提及自己有没有通过考试,然而即便成绩达到合格门槛,我也不认为莉莉安会接受单程就得花两个半小时通车的学生。撇开大学生不谈,母亲渴望就读的是国中部和高中部,所以就没有办法了。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我进入幼稚园享受了半年多的莉莉安生活后,不幸的命运突然无预警地降临。由于父亲调职得离开东京,让我不得不走出单纯的养成教育温室。母亲长吁短叹,我虽然也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可是身为小孩的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有在上学的最后一天母亲前来接我时,催促自己向幼稚园的好朋友们说出了无新意的道别词汇;我连眼泪也没有流,就这样被母亲带离开校园。事后,我听说当时母亲曾经一度向父亲表示,就算分居也想留在东京;不过,父亲毫不让步地说「如果不一起来就离婚」,母亲才哭哭啼啼地跟去。父亲是正确的,如果妻子以女儿就读的幼稚园为由提出分居的要求,那么这种妻子不要也罢;只是,父亲并非真的打算如此,他只是要让母亲认清事实而已。事实上,我的父母现在感情依旧好得令人难为情。

时光荏苒,正当我即将读完国中三年级时,父亲又被调回东京的总公司,同一时间,我和母亲又再度燃起就读莉莉女子学园的渴望。

私立学校有各种通融的方法,过去曾经在莉莉安设籍就读的我,并非以外校考生的身分参加,而是以相当于莉莉安国中部学生的身分接受入学考试,也因此,我才能够以一定程度的分数进入高中部;除了时机正好外,亲人是OG说不定也多少有加分效果。

母亲一心想让女儿进入自己梦寐以求的学校,而我则不同。不管莉莉安是不是名校,我回到这里就读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想再和那个人见一次面。

除非发生什么意外,否则那个人势必还会待在这所学校。正因为如此确信,所以从小学到国中,我无时无刻都想回到莉莉安,而到了高中,我的梦想终于实现。

高中部的开学典礼当天。

我浑身发抖地望着分班表,因为她的名字就写在我的名字后面。

小笠原祥子。

幼稚园里一起游玩的孩童中,这是唯一让我无法忘怀的名宇。

2

幼稚园时期的祥子同学和现在一样,非常引人注目。

首先,从上学的那一刻起便与众不同。

早上时,黑色轿车停在幼稚园区所在的西侧门,一位穿着幼稚园制服的美少女从后座下车,坐在驾驶座的人不是家长,留在后座的人影也不是。

「我去上学了。」

她一脸不悦地说完后离开车子,接着便头也不回,一路默默地从大门走到幼稚园校区。

不久,黑色轿车照原路返回,车轮磨擦路面的细微声音只让她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视线又移向斜前方再度迈步前进;简直就像上战场一样——这就是祥子同学。

徒步上学的我亲眼目睹那副光景好几次。

对她而言,或许到幼稚园上学很痛苦。首次进到幼稚园、紧紧抱住送自己过来的母亲,怎么也不愿意进教室的孩子不在少数。

所幸,母亲自幼一直灌输我良好的印象,所以我并不排斥上幼稚园,而且也很快就能适应了。

幼稚园可以说是进入社会的第一步,与父母长时间分开想必压力不小;再加上幼稚园又聚集了各种不同个性的同年小孩,就算是再怎么不怕生或活泼的个性,这个环境也无法让人马上就能融人。

我对祥子同学很感兴趣。

一开始当然是因为她出色的长相;尽管天生丽质,然而我总觉得她还有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特质。

某种令人难以接近的特质。

然后是她特殊的家庭环境,虽然内心知道也能接受,不过仅止于此而已,因为四、五岁的小孩是无法明白个中差异的。当时,我一直以为祥子同学坐自家轿车上学,就像徒步上学或搭公车上学一样,纯粹只是离家远近的问题——因为祥子同学的家不在幼稚园公车的路线范围,所以这样的想法不能说是完全错误。

再怎么客套,也很难说祥子同学有融入幼稚园的生活,因为小孩子对感觉与自己不同的人非常敏感。一开始,许多同学好奇地站在稍远处观望,而祥子同学不愧为祥子同学,她在察觉到异状后,原本不悦的脸更加扭曲,最后索性视而不见。

祥子同学默默地奋战着。

她是那种就算幼稚园不是愉快的地方,也不会想哭着回家的小孩。明明如此稚龄,却似乎已经相当有尊严。

祥子同学在画图或做劳作方面也不输给任何人;尤其是在游戏时间,老师教简单的舞蹈时最为出色,在一面模仿老师一面僵硬地跟着舞步的我们当中,唯有她特别抢眼。

简直是天壤之别,犹如鹤立鸡群。

如果我们是在地上扭动的虫,那她就是翩然起舞的蝴蝶。

没错,宛如从天而降的天使般美丽。

「听说她在学芭蕾。」

虽然有人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安慰不了人的话,不过却没有半点不甘心的意味,因为班上学芭蕾的人不只祥子同学一人。

某天,因为班上同学无心的一句话,祥子同学于是决定不再搭乘自家轿车上学。

只是小小的一句玩笑话,甚至无须在意。

然而她却改搭公车上学,这并不是她妥协了,而是她大概从以前便很想这么做,只是一直找不到藉口而已。据说她让那辆黑色轿车送她到离家最近的校车站牌,然后她再搭车到学校。由于站牌位在从家里无法徒步走到的距离,所以用车子接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尽管如此,她还是在看得到集合地点的转角前下车,然后步行至站牌,这的确是值得敬佩。

我那平凡的双眼,始终无法停止追寻祥子同学那些琐碎的日常生活;然而,那样的幸福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父亲确定要调职了。

父亲和母亲一连几天都在讨论搬家事宜,我则是在一边上着幼稚园的课,一边望着天空发呆的日子中度过。

我就快见不到祥子同学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当时并没有因为即将与祥子同学分离而感到痛苦,只是很遗憾不能再见到祥子同学。没错,我从来没有期待能和祥子同学一起玩耍或交谈。

那天的午休时间,我不小心从剧烈摇晃的秋千上掉下来。当时,同学之间流行着从秋千上跳下来的游戏,老师再怎么禁止也无法减弱大家的玩兴。我们年纪小的学年纪大的姐姐们,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练习着从微幅的摇动上跳下来的动作。

整天发呆的我也被朋友拉去排队玩秋千,不久就轮到我坐在秋千上。由于经常在自家附近的公园练习,所以从秋千上跃下着地对我而言是小事一桩。

咻——咻——

我感觉到风的吹抚。

说不定,我即将像这阵风一样从这里消失,自己如果消失不见的话,会是什么情况呢?因为完全无法想像,所以也没有时间思考寂不寂寞的问题。

在疾驰的视野中,我捕捉到一位少女的身影。

小笠原祥子。

那时我领悟到了一件事,就是倘若我从这里消失不见,那么这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事物也将离我而去。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吧,祥子同学突然转向我,她在注意到我的身影之后,美丽的脸庞立刻显露出不悦的神色。在明白她以近乎厌恶的表情望着我时,我的心脏宛如被枪击中般深受打击;而由于打击太大,原本应该牢牢握住的秋千铁链就这么离开手掌心。

事情在一瞬间发生,我化成风飞向空中,在一阵天旋地转、看到不同于以往的风景之后,身体的某个部位瞬间重创地面。

「小美!」

一起玩秋千的朋友全都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而在看到我的膝盖缓缓渗出鲜血后,又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所幸秋千周围铺满了砂土,非常柔软。看样子,虽然我落地时转了一圈,不过在碰到地面的当下用手和膝盖撑住,所以没有什么大碍;然而由于猛烈地跌落地面,擦伤出血当然是在所难免。

随着时间过去,疼痛也跟着袭来,在血液流出的同时,我的眼泪也开始夺眶而出。

「得叫老师过来才行。」

勇敢的人一朝园区内跑去,懦弱的人便立刻「我也要」、「我也要」地尾随在后,没有一个人留下来。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一哄而散」。玩其他游戏器材的小孩子们也害怕受到连累,顿时离我有半径五公尺那么远。

其中,有一个人影朝我走近,是祥子同学。

「你不要紧吧?」

她先说了一句最适合当时状况的话,见我含泪用力点点头后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以不耐的口吻喃喃低语:

「真不晓得你在做什么。」

接着,一条白色手帕递到我的面前。祥子同学大概是要我把眼泪擦干吧,可是,那条柔软的棉布手帕,质感高级到令人犹豫是否该伸手去拿。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祥子同学当场蹲了下来,并且毫不犹豫地将那条手帕轻覆在我的膝盖上。

「啊!」

「痛吗?都是因为你不听老师的话,所以才会得到惩罚。」

我总算明白在我从秋千上掉下来之前,为何会看到祥子同学臭着一张脸的理由。她不是讨厌我,而是因为我做了违反规定的行为。

祥子同学看到小朋友拉着老师从园区出来的身影后,站了起来。

「啊,手帕……」

「给你,我还有一条。」

祥子同学冷冷地回了一句后立刻离开现场,虽然有一股想追上前去的冲动,不过当时身心都感觉到痛楚,连呼叫的力气也没有。

老师赶过来之后连忙清洗我的膝盖,然后用沾了消毒水的脱脂棉擦拭伤口。在这期间,我一直紧紧抓着那条沾上了一些血渍的手帕;如果这次和祥子同学单独说话是第一次的话,那么接受她给的东西也是第一次。

因此,我有了结论,祥子同学之所以在班上独树一格,原因就在于她比谁都有大姐姐风范。由于比同年龄的小女孩还要成熟一些,所以无法融入大家的圈子。

不久,我离开莉莉安女子学园幼稚园部的日子终于来临。

在教室向全班同学做最后的道别之后,我请正在校园内等候校车接送的祥子同学到园区角落。

公车有两条路线,因为轮流发车,所以班次之间有时间差;学生们分为白组和红组,祥子同学则是属于后发车班的红组。顺带一提,请家人接送的是黄组。

没想到,我居然以归还手帕的名义,以及今天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念头促使自己主动找祥子同学说话;这股行动力是过去的我所无法想像的。

我拜托母亲清洗手帕,并且用熨斗烫平;当时还打电话请教住在千叶的外婆去除血渍的方法,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泛黄的血迹清除干净。

「不是说给你了吗?」

递出手帕时,祥子同学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可是,妈妈请我还给你。」

接着,我把母亲要我带来的小礼物递给祥子同学。

「这是什么?」

「妈妈说是巧克力。」

「巧克力?」

「她说这是谢礼。」

为什么非得说得像是在替母亲传话一样?我暗自懊恼着,可是当时的我还小,还没有坚强到可以说出「我很感谢你」,让对方明白自己心意的地步。

「……这样啊。」

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祥子同学收下手帕和那一小盒巧克力。

「小美,请替我向你的母亲问好。」

我第一次听到祥子同学这样叫我。

第一班校车回站了,祥子同学在进入公车之前向我说了声「再见」。

我也向她说再见。

再见,小祥。

车窗内的祥子同学笑着向我挥手,她的身影看起来和我们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五岁小孩。

再见。

我不停地挥着手。

直到母亲办完手续从办公室回来之前,我始终望着公车离去的方向。

尽管她已经看不到我。

然而,这不是永别。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到这里。

3

再次见到祥子同学时,她给人一种不知道该说是果然还是出乎意料,总而言之是不可思议的印象。

外表仍留有幼稚园时的轮廓,并多了一点成熟的气息,祥子同学出落得更加美丽了;个性似乎也没有多大改变,待人处事仍然不甚亲切,不仅不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哈哈大笑,甚至还有一股让人不好亲近的严厉。

既然如此,为何我会觉得出乎意料?我想这一切都得归咎于自己的想像力。

因为在无法见面的那一段期间,我把祥子同学的形象塑造成自己理想中的女性模样。期待她的个性能由刚硬转圆滑,成熟的部分会衍生出温柔,成为一位像圣母玛莉亚般沉静优雅的女性。

不过,人类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然而,同时也是可以轻易改变的族类。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在教室发现祥子同学的身影后,我因为太过怀念而忍不住出声唤她,然而她的一句话却把我的十年岁月吹得粉碎。

她不记得了。

当然,我没有一张令人一见就难以忘怀的脸,而且在幼稚园时除了摔落秋千事件以外,也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行动。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虽然我一百四十公分,身材非常娇小,不过变化的速度应该也比一般学生还慢才对。

总之,我和祥子同学的关系必须再从头开始建立;不过也许是重逢后遭受打击的缘故,我始终无法积极地采取行动。何况,祥子同学又非常忙碌,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可悲的是,我能主动说出口的,只有像是「贵安」或「麻烦把讲义往后传」之类的话。

不久,按照座号排列的座位又重新更换后,我和祥子同学的交谈机会也越来越少;而随着祥子同学被选为红蔷薇花蕾的妹妹,我和她也就渐行渐远。

一切回到原点。

我又开始过着注视祥子同学的生活。

我和她之间的羁绊,并没有深刻到过了十年还可以重新建立。

那都是错觉。

将祥子同学在公车中挥手的举动认定为友情,我想大概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一直认为就算没有搬家,隔天或再隔天照常到幼稚园上学的话,一定可以和祥子同学变成好朋友,可是祥子同学并不这么认为。

我追随着比幼稚园时期更加耀眼的祥子同学,并过着自己的每一天。或许应该庆幸自己不是特别醒目的人物吧,我大致可以顺利地和班上的同学成为朋友。虽然有些课很有趣,有些课很无聊,不过学校生活基本上是快乐的。

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所以没有较为亲近的学姐,当然也没有姐姐。其实,我并没有特别想要拥有一个姐姐;一直以来,我的注意力从未放在高年级学生身上。

过年后,迎接第二学期来到时,班上少了一个人。

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在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后,教室内便看不到她的课桌椅。

同学对她的印象不一,有人说「很有印象」,有人则说「没什么存在感」,我则是属于后者。对她的事情相当陌生,甚至直到她转学了,才知道她当时和白蔷薇花蕾很熟。

一个人从眼前消失了。

就算一开始窜升为话题人物,然而随着忙碌的日常生活,最后也会逐渐被淡忘。

这次站在送别的一方后,我才深切地明白这件事。

4

需不需要我帮忙?当时祥子同学这么提议时,为什么我无法坦率地接受?

那就麻烦你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我就是说不出口。

我们是在同一个教室相处了两年的同伴,在这件事之前,再怎么说我应该都有机会可以和祥子同学拉近距离。

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就像今天这样,可是我并没有好好把握,就这样眼睁睁让机会白白溜走。

我害怕接近祥子同学。

无论如何,脑中都只会浮出自己被拒绝的画面。

一想像自己被冷漠以对的情况,好几次都让我的心揪了起来。

在辗转难眠的夜晚。

在凝视着祥子同学时。

那种情感突然会无预警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有时候,我会憎恨只因为意识到我的存在,而回头看我一眼的祥子同学;当然,她并没有错,尽管知道这只是迁怒,还是会觉得只有自己焦躁不安似乎很不公平。

对于满脑子只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我感觉相当厌恶又沮丧。

一年前也是如此。

去年的情人节。

我的书包里有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十一年前,为了答谢好心借我手帕的朋友所准备的礼物相同。

明知道没有送出去的勇气,还是准备了礼物;我期待祥子同学能够因此回想起过去的那段往事。

我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模拟着各种情形。

由于是假想,不满意的话可以无限次重来,因为备有完美的结局,所以做来容易。我只有在这个微不足道的身体中,才能成为独一无二的主宰。

送巧克力的机会很多,然而我却怎么样也无法付诸行动,就读同一班的优势反而让我裹足不前。

进入午休时间差不多已经有三十分钟左右,教室外的走廊突然开始吵嘈了起来。二月中旬的气候相当寒冷,教室前后的门窗理所当然地全部紧闭。

有强烈好奇心的同学偷偷去看了一下,然后激动地跑回来说:

「祥子同学,不得了呢。」

外面聚集了一群前来送巧克力给祥子同学的学生。

「!!」

我们个个目瞪口呆。

带着巧克力的少女们居然排成一列在教室门外守候,一年级学生送巧克力已经够夸张了,没想到,队伍中还有年长的二、三年级学生,这绝对可以说是一大壮举。

我着实吓了一跳,于是也暂且搁下自己的事。因为我一直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想将巧克力送给祥子同学实在是勇气过人。

不过仔细想想,崇拜祥子同学的人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于是,我的心情瞬间变得轻松,甚至还想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有什么事吗?」

祥子同学在同学们的催促下,走出前门对等候的队伍这么问道。在走廊上排队的学生们宛如有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不敢越雷池一步似地伫立在门轨外。

「呃,这个……」

排在最前头的学生递出一个可爱的包裹,她是隔壁班的学生。

「……」

整整沉默了十秒之后,祥子同学开口这么问她:

「什么意思?」

再怎么迟钝的人,应该也会察觉到情人节时会送巧克力的道理。那位学生或许是鼓足勇气来的,她涨红着脸,一副被稍微刺激一下就有可能马上掉下眼泪的模样;能够排在第一位,想必是午休时间开始不久后便来到这里吧。

「这是巧克力,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所以……」

我觉得没有必要解释一遍,因为祥子同学对那种事相当清楚,她想知道的是,这些人为什么送巧克力给自己?

排在第一位的少女嗫嚅般地低声答了些话之后,祥子同学立刻斩钉截铁地说:

「虽然很抱歉,不过我不能收。」

祥子同学以微高的音量说着,大概是想让队伍后头的学生也听到吧。

她拒绝的原因非常简单——我没有收下的理由。

祥子同学婉拒所有来送巧克力的人,她做得非常彻底,就连不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受托转交礼物的同班同学也坚决不收;必要时,甚至还直接到赠送者的班级退还。即便是午休时被放入鞋柜的物品也照退不误,上面有注明班级和姓名者直接退回,而剩下没有注明的礼物就继续放在鞋柜内,然后祥子同学在鞋柜的门上张贴『三日内未主动取回者将行丢弃』的告示,结果到了第三天早上,所有巧克力都消失不见。

在我认为祥子同学漂亮地处理了这件事的同时,也感觉到她是个相当严厉的人。

至于我,由于亲眼目睹到当时可怕的处置情况,因而打消主动送巧克力给她的念头。

即使现在距离当时已经刚好过了一年,我还是会不时地回想。

如果我排在那个队伍当中,并且清楚地说出能让她接受的理由,那么祥子同学会收下我的巧克力吗?

在幼稚园就读的最后一天,祥子同学收下了我送的巧克力。

我需要一个让她无论如何也想要收下巧克力的理由,不过,我认为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5

接着,今年的情人节来临。

我相信自己势必又会作出和去年相同的事。事实上,我在抵达学校之前的行动和去年完全相同,犹如时光重现的感觉。

三天前,我到百货公司买了某厂牌最小盒的牛奶巧克力,由于母亲喜欢吃这种厂牌的巧克力,所以过去我们家的柜子里一直都有这种巧克力。

这个时期的食品卖场一片混乱。

原本就杂乱无章的场所又勉强设置了特卖区,平常没有加入战局的厂牌或不知名的厂商也都来设摊贩卖。尤其一到傍晚,回家前的0L或女学生全聚集过来后,现场变得更加混乱,几乎让人有种「这里是尖峰时间的候车月台」的错觉。知名厂牌的四周更是惊人,人潮多到甚至得发号码牌来应付顾客。

平时中规中矩的仙贝店,此时也趁机推出表面抹上一层巧克力的仙贝,真是了不起。老字号的店铺做出非常不搭调的结合,不过那也是因为他们得跟上时代的潮流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行为,我总共买了两份巧克力,准备将其中一份送给父亲;并几以父亲可能会加班晚归的理由,事先在早上将巧克力送给他。一般来说,如果等父亲在公司收到一大堆人情巧克力后再送给他的话,感动度会大打折扣,于是,父亲因为第一份收到的巧克力是独生女送的而相当高兴,决定配合我提早出门上班。托搭乘父亲的便车之福,我很早就到了学校。

在校门口下车时,我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前面稍远处,应该是和我一样请家人接送的莉莉安的学生吧。虽然还不到上学的巅峰时间,不过家人提早送到学校并不奇怪,然而,这当然也不是经常性的情况,通常只限于有社团活动的晨练或准备学园祭事宜等必须提早上学的时候,或者是带的东西太大、太多等特殊状况才会。

那名学生似乎已经下车,停靠的车子不一会儿便驶离现场:我向父亲道谢过后也下了车。整条路上都没有什么人,毕竟我比平常早到一个多小时,可见得从自家搭电车到学校所绕路有多么远。这样想起来的话,以前幼稚园时住的小房子说不定还比较好,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不能怎么样。

小跑步通过校门后,就如同我所预料,眼前出现了那位穿着莉莉安女子学园的制服,也就是象牙色水手领与黑色连身裙的学生背影。

我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认出对方是祥子同学,其实从看到黑色轿车离开那一刻起,我便心里有数。在漫长的空白岁月中,祥子同学的家想必更换了好几辆新车,不过,那辆车和祥子同学以前坐的自家轿车非常相似。依照我个人的认知而言,适合步出那辆车的学生,除了小笠原祥子同学之外,别无其他适当人选。

「祥……」

我又把话吞了回去。

如果是同班同学的话,一般而言都会先道声「贵安」,然后再一起走到教室里,即便祥子同学赫赫有名,毕竟还是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的学生,这一点我应该还做得到。

然而,为何不出声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害怕和祥子同学说话的我,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正宛如跟踪狂一样,无声无息地尾随在祥子同学身后。

祥子同学在圣母像前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祈祷,早祷一阵后随即抬起头,再度迈步前进。

前方有两条岔路,向右走有礼堂和教堂,也可以通往道场和游泳池;左边沿着图书馆向前走的话,则可以看到高中部的校舍。

我们通常会走左边那条岔路,即使走右边那条,如果没有在下一个岔路转错路的话,一样可以到达校舍,只是这样就得绕上一大段路。

不过,祥子同学不知为何选择走向右方。我纳闷地追在后头,基于习惯使然,虽然有点敷衍,我还是双手合十地朝圣母像致意。

她到底想去哪里呢?

她没有加入社团,不可能为了晨练去某个地方。刚开始我以为大概是去道场见黄蔷薇花蕾·支仓令同学,然而却又想到几乎天天见面的她们,没有理由非得在一大清早上课前见面不可。

突然间,我想起了今天的活动,那个由新闻社企划的热闹活动——寻找蔷薇花蕾们埋的宝藏。

这的确像是三奈子同学的作风,我想这么一笑置之,可是却无法那么做。因为祥子同学也是成员之一,而且听说优胜者可以从花蕾那里得到一份礼物。虽然只是谣言,不过在传出奖品是与花蕾们的半日约会券后,我的心也开始浮躁起来。

我很惊讶祥子同学居然会参与那种企划,从去年情人节的态度来看,她应该会断然拒绝才对。如果是祥子式的说法,想必除了会说「为什么要藏宝?」之外,还会再加一句「为什么要约会?」大概会有像这样子的反应,并强硬地作出决定吧。

(寻宝啊……)

我的脑袋里突然飘过一个想法,祥子同学是不是打算和令同学商量今天的活动事宜?如果是的话,就可以明白她为何选在这个避人耳目的时间行动。说不定,白蔷薇花蕾藤堂志摩子学妹也会一起出现,三人或许约好了在道场碰面。

这时,祥子同学冷不防地停下脚步。

正好位在老旧温室附近,稍微偏离了道场的方向。

祥子同学四下张望着,当她的视线往这边扫过来时,我快速地躲入树丛内。

被发现了吗?我的心跳加速,不过,当祥子学姐警戒似地再度环视四周一次后,我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还好,好像还没有被发现。像这种时候,我才会深深感谢自己的身材娇小,其他还有穿得下童装店的可爱服饰或鞋子时,也会有这种想法。

祥子同学偷偷溜进温室里,她在开门之前好像一直紧紧抱着书包。

温室。

就算我的行为再怎么近似跟踪狂,也没有勇气跟着进到温室内,再继续靠近的话,她肯定会发现我的存在。

温室虽然老旧,而且到处都是玻璃碎片,不过姑且还算是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只要一踏进去,里面的人应该就会立刻察觉。到时候,若被祥子同学问起,我一定说不出来这里的理由。

我在外面偷偷观察里面的动静。学校的后门就在温室的前方,部分学生会从那里进来,所以祥子同学就算看见我的身影也不足为奇。

不过,我所在的位置却看不到祥子同学的身影,连令同学或志摩子学妹是否也在现场都无法确认。

差不多十分钟后,祥子同学从温室走出来,她自己一个人和刚才同样先环顾四周后再离开,似乎没有注意到在入口对面的我。

接着,祥子同学露出一副现在才刚从后门进来的模样,笔直地朝校舍的方向走去,当然,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温室。

我犹豫着该追随祥子同学而去或是进入温室,最后我选择了后者。祥子同学大概会直接到教室去,然后一如往常地开始忙碌的校园生活。

(既然如此——)

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好奇心,内心相当在意祥子同学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里面或许还有其他人,不过,只要不是祥子同学的话就无所谓。对我来说,现在没有人比祥子同学更让我害怕。

进入温室之后,气氛完全不同。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虽然不带任何颜色,却不知为何像彩绘玻璃般庄严。

我在温室中来回走动、寻找线索,我无论如何都想查明祥子同学在这里做什么。

然后我发现了那个,我想大概是在进入温室十分多钟之后吧。

「这是……」

老旧温室里有一处地板斑驳龟裂,外露的部分形成一个花圃,隆起的泥土上种着植物。我在那里发现了微小的异状,就在一株不知名的矮木根部附近,有一处像是部分泥土被回填的痕迹。

虽然有仔细填平,但是泥土表面带有湿气,可见不久之前才被挖掘过,散发出新鲜泥土的气味。

我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并且试着伸手触摸那个地方,果然如我所料,泥土确实曾被挖掘开来。

我环视着周遭,在放有花盆的架子上找到铁铲后立刻动手挖土。毫不犹豫且没有罪恶感,只是拼命地挖着,一心只想挖出祥子同学的秘密。

在挖了大约十公分后,铁铲另一端顿时传来一种滑溜的挖掘感,最后土里终于冒出了一个塑胶袋。

塑胶袋里头有一张红色卡片,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今天寻宝活动的宝物。

我掸掉泥土之后,随即着魔似地将塑胶袋放入书包中,并没有对这种行为有所犹豫。就像是懵懂的小孩子,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多做考虑地恣意妄为。

把土填回去之后,我飞也似地逃离温室。

如此一来,谁也找不到红色卡片,只要卡片还在我的手上,谁也别想拿到。

我的心情激动不已。

6

红色卡片就像鬼牌。

如何使用视我而定,我的决定将牵动今天的寻宝结果。

尽管如此,我并不打算用那张红色卡片做些什么,我的胆量还没有大到可以若无其事地带着天上掉下来的宝物到蔷薇馆。

只是,我有一股妙不可言的优越感。

同学们今天的话题都围绕在情人节或寻宝活动。

其中,同班的祥子同学是藏宝的人,四面八方传来的寻宝话题让她不想听也难。准备参加的人和不参加的人都热烈地讨论,预测祥子同学会在什么时候藏、藏在什么地方。午休时间一到,有些学生甚至还混进前来送巧克力给班上某人的学生当中,悄悄观察祥子同学的动静。如果祥子同学现在要藏宝的话,她们应该是打算偷偷跟在后头吧。

不过,祥子同学不动如山。

那是当然的,因为宝物已经藏好了……而且又被挖走了。

祥子同学在午休时间好几次被叫到走廊,今年还是有学生前来送巧克力,不过没有像去年那么多;那些都是不知道她过去做法的一年级学生。正所谓,初生之犊不畏虎。

虽然如此,今年的祥子同学在回绝巧克力时,似乎比去年还温和一些,是因为她成长了吗?还是发怒程度与巧克力数量成正比呢?

不过,祥子同学如果不小心注意到,部分一年级学生因为她拒收而企图改写卡片,并将巧克力转送给支仓令同学的话,我想她应该会更加火冒三丈。因为想在情人节送巧克力,所以才寻找赠送的对象,这种心态只能说是本末倒置。

那一天,我冷眼旁观着情人节的百态。

不过,随着放学时间逼近,我也开始犹豫了起来。

天使一方的自己这么说——现在还来得及,赶快去温室埋藏卡片。

恶魔一方的自己这么喃喃道——可是卡片好不容易才得手,埋回去太可惜了。

恢复原状又如何?

这么做的话,可以回复没有拿到卡片之前的自己吗?

答案很清楚——没那么简单。

时光一去不复返,记忆不可能抹煞。

(要我若无其事地把自己埋的卡片再挖出来,这种事我办不到。)

我受到惩罚了。

我一度拥有卡片,却失去享受寻宝游戏的资格。

要继续持有这张谁也看不到的卡片呢?还是埋回去后,不前往参加寻宝活动?眼前只有两条路可行,而我必须做出抉择。

7

可是,我始终犹豫不决。

寻宝活动开始后,我依然无法决定该怎么做。

游戏时间一到,我立刻悄悄混入聚集在中庭的参加者中,同样也领取宣誓书兼报名表;背面地图的一角详细地标示出温室的位置。

祥子同学站在花蕾的正中央。

我偷偷望着祥子同学,可是祥子同学并没有看着我。

新闻社的筑山三奈子同学在说明游戏规则时,我完全听不进去,因为我的意识全部集中在左手的手提袋内,里面的红色卡片一直无言地谴责我。

游戏开始的前一刻,花蕾的姐妹们被叫到前方。

我注视着祥子同学的妹妹福泽祐巳。

我从以前就在想,她是一个没有特出之处,毫不起眼的女孩,我怎么样都想不通祥子同学为何会挑选她做妹妹。

既然是祥子同学的选择,势必有什么过人之处;学园祭结束后,我就一直这么认为。

成绩中等,长相也称不上美丽,身高虽然比我高,不过仍是属于娇小体型,身材也没有太胖或太瘦的特征。

结果,今天还是没有结论;而不沉稳的第一印象,至今依然没有改变。

在花蕾的姐妹们被强加上不利的条件后,寻宝游戏正式开始。

我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远离参加者,然后朝温室的方向走去。温室里没有半个人影,大家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地图角落的温室图样。透过碎裂的玻璃往外看,可以看到就算是同样偏僻的地理位置,对面的道场却因为是令同学的社团活动据点,人潮依旧快速地往那里移动。

我走到该处,发现早上回填的泥土已经干得恰到好处,相当不引人注意。如果是不知道这个点的人要来寻宝的话,想必会像大海捞针一样。

我用铁铲挖掘着那个地方的同时,心想还是应该把卡片放回去。

不过事实上,我还在犹豫。

卡片埋在这种地方的话,一定没有人找得到,所以我又想干脆占为已有。

可是那么做好吗?

不知道。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又把土填了回去,然而回填的土却因为浮出的泪水逐渐模糊。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因为祥子同学不记得我,所以藉此发泄内心的怨慰吧?

明明只是希望她回头看我而已。

明明只是希望她承认我的存在而已。

我该怎么办?

我已经无法脱身了。

我已经和红色卡片一起被关在这座老旧的温室中。

8

「啊!」

突然间,那个人闯入了温室。

我惊讶地回头看。

「贵安,对不起,我好像吓到你了。」

「不会。」

我之所以惊讶不是因为有人突然闯入,而是因为闯入的人是福泽祐巳。她为何会在这里?我封闭在自己所衍生出的内心黑暗面,一时之间还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在看到她手中的地图后立刻明白了。

「祐巳学妹,你来这里找卡片吗?」

「是啊,你呢?」

她大概对我的事一无所知,当然连我已经拿到红色卡片的事也不知道。

所以,她才会以一个极普通、开朗的「千金小姐」身分,露出这么毫无防备的笑容。

「我比你早来一步,你认为卡片就在这里吗?」

我先试探她。

我一直以为不会有人找来这里。

如果祐巳学妹是为了寻找卡片而来到温室的话,她会不可能一开始就知道卡片藏在哪里吗——我是这么认为的。

倘若如此,我便没有必要这么烦恼,如果泄漏情报的话,就算是祥子同学也同样有罪。

我的心情不可思议地轻松了起来,自己所犯的罪依旧,不过周遭的人如果也犯罪的话,大概就不必自个儿在那里怀抱着罪恶感了。

「是啊——」

祐巳学妹开始在温室内走动,她在想什么?她已经逐渐逼近土被挖起又回填的那处。

「果然。」

祐巳学妹站在那个地方说着。

就在那个盛满泥土的斑驳地板变为花圃之处。

「怎么了,祐巳学妹?」

我追过去问。

「我想大概在这里。」

突然之间,祐巳学妹将两手伸入那堆泥土中开始挖掘。

「祐巳学妹。」

我在她的身后叫了好几次,可是她似乎没有听到,只是一直卖力地挖着,而且还是用空手拼命地挖。

我觉得她看起来活像一只小狗,不过我没有笑,不管挑战多少次,我都不可能像她这样干劲十足地挖土。

祐巳学妹一定是靠自己的力量猜到这个地方的,那是一双单纯投入游戏之中的眼睛,和我完全不同。

「你可以帮我吗?」

祐巳学妹边挖边说。

「如果找到的话,我们两人一起去汇报。」

(咦……)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假设那里挖出卡片的话,那卡片毫无疑问地该归祐巳学妹所有,她凭什么把一半的权利分给只是刚好在场的人?好心也该有个限度。

可是,一个始终烦恼该不该把卡片放回去、将地图卷起来夹在手臂旁的人,手中却握有她应得的卡片。

我越过她的肩头递出铁铲,祐巳学妹坚强得令人无法直视,她再怎么挖也挖不出任何结果的,继续下去只会让自己污秽不堪。

「请用,可是我想一定不在那里。」

我试图挤出这句话。

「咦?」

祐巳学妹刹那间有点错愕,接着露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望着我。

「因为那里我挖过了。」

「什么?」

既然说出来了,我必须向她解释才行。

「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其实在祐巳学妹来之前,我已经挖过那里了。」

「怎么会这样……」… 祐巳学妹在掘出来的土堆、自己挖的洞和铁铲三者之间来回凝视后,大叹了口气。看样子,她似乎已经明白。

我放心地问:

「祐巳学妹,你为什么会认为卡片是埋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进入温室后就直接走到这个地方不是吗?所以我想你大概有什么根据吧。」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如果祐巳学妹事前不知道的话,那她是基于什么理由来这个地方找的?

因为截至目前为止,除了祐巳学妹以外,根本没有人到这里。

「是啊。」

祐巳学妹指着卡片藏匿地点附近那株绿叶茂盛的矮木说:

「因为这种蔷薇的名字叫月季红蔷薇。」

月季红蔷薇可以说是祥子同学的分身。

「……原来如此。」

我输了,输得相当彻底。

今天是我第一次踏入温室,也是第一次知道校内有种植月季红蔷薇。

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达到这种地步。

「那你为什么要挖这里?」

没想到,祐巳学妹竟单刀直入地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泥土的颜色差别很大,所以我以为或许会有什么。」

「真的吗?」

听到回答后,祐巳学妹又开始拿起铁铲挖土,她打算把洞挖更深一点,以便确认有无卡片的存在。

我心想,要坦白就趁现在,没有我的话,祐巳学妹一定能够正当地以胜利者的身分取得红色卡片。

可是我没有勇气。

面对祐巳学妹的背影,虽然好几次都想递出卡片,但是却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因为我的心还没有坚强到可以坦承一切。

大概挖了二十公分左右之后,祐巳学妹终于放弃了。

往时钟一看,已经过了四点三十五分;总之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没有在时间内把卡片拿到蔷薇馆的话,优胜者的资格将会被取消。

我怀着一颗忏悔的心和祐巳学妹一起把土填回去。

接着,两人用温室内的自来水洗手后一起离开温室。

虽然耳边传来游戏结束的广播声,不过我无法和祐巳同学一起去中庭。

「祐巳学妹,你尽管去吧!」

先前在外面寻宝的学生们不知躲到哪里去,现在时间一到都陆续冒了出来,开始朝校舍的方向前进。

「那么,我先离开了。」

「贵安。」

我一面目送祐巳学妹的背影,一面解开绑在头上的发带;我总算明白了一些事情。

祐巳学妹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还有,祥子同学的确有看人的眼光。

9

结果,我又回到温室把卡片埋回原位。

事后我从藤班的友人那里得知,蟹名静同学对白蔷薇学姐抱有思慕之情;据说静同学是为了吸引白蔷薇学姐的注意,才会出马角逐学生会干部选举。

要是我也能像她那样毫不顾忌地表明心意就好了。

老是把自己放在不会受伤的安全位置、伫足观望的话;心意永远也不可能传达出去。

我一直都很喜欢祥子同学。

就算被拒绝也无所谓。

早知道就全力以赴。

早知道就不要藏起那张卡片来发泄被忘记的恨意,如果能主动和她说话、让她想起来就好了。

不过,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

红色卡片也顺利被挖出来了。

所以我决定多少努力看看。

希望到时候能主动找祥子同学说话,并且坦率地接受她的帮助。

逐步去实行那些理所当然的事。

情人节结束之后,高中部校舍这次则热烈地讨论花蕾们的约会。

「啊,姐姐。」

从家政教室回来的途中,我和祥子同学等人在走廊上碰到从对面过来的祐巳学妹。

「我想讨论下星期天的事。」

「下星期天?啊,等一下……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去好吗?」

由于祥子同学这么对我们说,于是我主动帮忙她拿裁缝箱。

「真的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我会放在你的桌上,你们慢慢聊。」

当我们准备离开现场时,祐巳学妹立刻朝我们低头致意。

她虽然表情有些古怪,不过仍然就这么离开。

「这对姐妹很像。」

我边走边小声地笑。

「什么?」

班上的同学回问。

「没什么。」

我摇摇头。

祐巳同学果然没有认出改变发型的我。

注1:OG,也就是dold+girl,意指女性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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