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失忆万岁!

【第2话 失忆万岁!】

紫诘草/「快活」

咦?咦?咦?现在是怎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七莫名所以、一脸呆愣地被拉着走。

「请问……我们是要去哪里啊?」

突然被这个今天才初次见面的一年级学妹十分用力地强行拖着走。

女孩拉着文七的手,快步地向前走。她的身形娇小。纤细的脖子在摇曳的短发中若隐若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毕业之后就要继承家业的自己来说,这次的校庆是学生生活中的最后一次了。因此,他早就打算要好好、痛快地玩一场。无聊的小游戏、不怎么好喝的咖啡店、不太耐穿的角色扮演服装、设计怪异的班级T恤、一定有人演萝卜的话剧、才成立几个月的摇滚卡拉乐团演唱会、同时举办的班际卡拉OK对抗赛——校庆就是这种集所有半吊子摊位与爆笑游戏于一堂的校内嘉年华。说真的,自己每次都超级期待的。

不过,现在却被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一年级女生拖着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吗?我的春天来了吗?

想到刚才两人面对面时,对方表现出来的那种乖巧的模样,左边发际夹着一个幸运草发夹,特征不太明显的清纯小脸上,大大的眼睛眨呀眨地,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好像自己一反问回去,就打算逃跑似的。感觉不是个很显眼的女孩,真的没什么印象。

总之,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没头没脑被个不认识的一年级学妹叫了出来。对方一副很熟识般地对着自己说话,而在自己表现出疑惑的样子后,忽然又转变成哭丧的表情。接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之后,竟然就这样把他给拖了出来——

等等……

刚才我那同学说了什么?

『文七,马子来找你啰——』

……马子?

现在拖着我的手的女孩是……我的马子?

——这简直是见鬼了。

文七噗嗤笑出声来,我会忘了自己马子的存在吗?怎么可能。

清纯,这是她给自己的第一印象。文七对这个一年级学妹的感觉还不错,识途老马才懂得去挑清纯朴素型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女孩子的手还真是又小又软,摸起来好舒服,让人飘飘然地……既然如此,他更加无法相信自己认识这个女孩了。

可是,班上的同学似乎都认识她。也因此,才会理所当然地把他给叫了出来。

「——不会吧?」

难道不认识她的人,只有我?

我是唯一一个——忘了她的人?

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啊!」

忽然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被拖住的手也变得异常沉重。此时,一年级学妹刚好回过头来,那是张泪眼汪汪、带着不安情绪的面容,看来既清纯又朴素,果然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尤其是那个幸运草发夹,简直超可爱的。

 可是,为什么呢?

 「学长?你、你没事吧?」

 为什么我竟然会想不起来这个女孩是谁呢?

 「……妳是谁?」

 一年级学妹倒抽了一口气,表情僵住了。

「妳、到底是谁?」

「学长为什么要开这么过分的玩笑呢?」

这次换文七倒抽了一口气。

只见一年级学妹掉下眼泪,逼上前问道:

「我做错了什么事吗?如果我做错了什么,那我跟你道歉!我真的会道歉!下跪道歉我都愿意,叫我脱光道歉也无所谓!所、所、所以,请你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好吗——」

呜呜呜,学妹说完便低着头啜泣,眼泪不断地滴落下来。

「『装作不认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笑不出来……」

学妹依旧不断哭着。

文七真的一头雾水。

为什么——她竟然哭了?

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却还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一个少女会在你面前哭成这样,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对方一定是和自己有着很深的关系。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人,但他还是毫无印象。

自己真的不认识这个少女。不过,这并不是单纯地不认识而已。

——我明白了。

 出问题的不是这个女孩。

 而是我自己。

 「先别哭,让我问清楚好吗?」

 学妹仍旧低着头,猛掉眼泪,呜哇,文七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继续问道:

 「我是真的不认识妳,不是在开妳玩笑。」

 「…………」

 「所以、我在想……虽然听起来很扯、妳或许也很难相信。可能只有五成吧……不,四成……还是三成……左右的可能性。」

文七顿了一下,吞口口水之后,继续说道:

「我……说不定是失去记忆了。」

呃,学妹停止了哭泣,仰起脸来。

「咦……?」

「虽然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不过说不定就是这个样子。我可能不是『不认识妳』,而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文七有点犹豫地点点头。

「嗯……虽然这种想法真的很夸张,或许没人会相信。」

果然不行,才说出口,他马上就后悔了。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呢?

就连自己都不相信了,突然说出「对不起,我失去记忆了,所以才会忘了妳」这种理由,还要人家相信,简直太扯了嘛。能不被认为是在推卸责任,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就连平常爱开玩笑的自己都开不出这种无聊的玩笑。

说错话了,糟糕,她一定又要哭了——

「……我相信你。」

「咦?」

只见学妹吸了吸鼻子,用制服的袖口擦擦眼角。

「仔细想想,学长的确不可能突然间就装作不认识我。」

「……」

「我知道学长不是那种人。你是个很温柔、很帅气的男生,绝对不会这样子对我。所以——我相信你。」

学妹点点头后,仰起了脸。

好像正面对着什么似的。

「我相信你失去了记忆。」

啊啊……去死吧我!

文七忽然有种想要痛宰自己的感觉。为什么我竟然会『想不起来』这么乖巧的女孩呢?为什么偏偏『忘记』她了呢?

突然恨起这个叫作藤森文七的人来了。虽然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是个痞子,却没想到竟然会差劲到这种地步。去死吧!现在就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文七忽然涌起一股想要拼命道歉的冲动。他抓住一年级学妹的肩膀,低下了头猛道歉。「要我道歉几次都可以。我真的会道歉!就算下跪道歉我都愿意!叫我脱光道歉也无所谓,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妳肯接受我的道歉——所、所、所以请告诉我,告诉我妳叫什么名字?妳就读的班级?还有妳和我的关系?请妳将一切全部都告诉我!然后再狠狠地揍我一拳吧!」

可能是道歉的气势太过惊人,一年级学妹的眼泪硬是缩了回去,圆睁着双眼。

「天啊。我真是太差劲了!什么叫作丧失记忆?蠢毙了!我简直蠢毙了!真的很对不起!一定是因为我太蠢了!我会努力想起来的!我绝对会想起来的!所以,请妳给我一点时间和情报好吗!我、我先脱一件了!」

「咦、等——不、不要一开始就脱裤子啦!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学长你不用脱啦,」

一年级学妹惊慌失措地制止了文七正在松开皮带、扣子解到一半的手,说道:

「我会告诉你!我会尽量协助你的!所以,请不要随便脱裤子好吗!」

「真的很对不起!我会努力想起来的!」

「啊、啊啊啊啊!不要放开手啦!」

学妹慌慌张张地拉住那条失去皮带支撑、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逐渐往下滑的裤子。

文七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想起来才行。就算把自己痛揍一顿也绝对要想起这个女孩的事……非得想起关于这个正在自己下半身前手足无措的女孩的事不可。文七用力点了点头。

「呵呵呵。」

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笑声。文七系好皮带,回头一看。

前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女性,她有着一头色彩明亮的蓬松大波浪褐发,发梢轻快地随风摇曳着,鹅蛋脸勾勒出漂亮的轮廓。顺带一提,她的胸部和臀部的弧线也十分紧致好看,文七是绝对不会错过这个部分的。

他认识这个女性。而且还和她交谈过好几次。

「五寸钉老师。」

对方是一个月前才到校赴任的新老师,她刚来学校的时候,曾经掀起一阵热烈讨论的话题。除了深受男学生的欢迎之外,可能是因为个性不错的关系,也十分受到女学生的喜爱。文七因为每次和她擦身而过时,总不忘搭讪几句,因此很荣幸地被记住了。

只见那名穿着套装的女性——五寸钉笑呵呵地说道:

「这样不行喔,藤森同学。怎么在走廊上把女孩子弄哭了呢?」

这句话让他惊觉到,自己此刻正站在走廊中央接受着往来学生的注目礼。不过,大家的眼神却意外地十分温和,这种温暖的视线是怎么回事?

「啊、喔,这是有原因的。不、不过一切都是我不好啦!」

文七忽然不好意思了起来。五寸钉见状又笑道:

「你有认真的跟人家道歉了吧?」

「喔、当、当然!……呃?」

此时,他才注意到五寸钉背后的物体。

在走廊一角的阴暗角落里,有个被深色布幕围住的空间,挂在天花板的布幕尾端垂在地上。从入口处望去,隐约可见昏暗灯光映照出来的桌椅,两张椅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以及几叠纸。

灰暗的空间中,还放着一个颇大的广告牌。

「……。『五寸钉老师的占卜屋』?」

「没错,那就是我今天的摊位。」

 五寸钉笑嘻嘻地点点头。

 「老师妳会占卜啊?」

 「是啊。」

 「是水晶占卜吗?」

 「那只是装饰,用来制造气氛罢了。」

 「……那妳是用什么占卜的呢?」

 「凭感觉啊。」

 一阵沉默降临,除了沉默,实在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啊……可、可是真的很少见耶!」文七勉强转变话题。「很少看到有老师摆摊位的。」

 「因为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参加校庆活动啊。看到大家那么开心地玩在一起,让我很羡幕呢。藤森同学待会也来玩玩吧?」

「喔、当然!」

文七笑着点头、挥手答应后,将身体转回一年级学妹的方向。

然后又吓了一跳。

学妹眼中再度充满了泪水,双眸尽是不解与愤怒。

「怎、怎么了吗?」

「……为什么?」

少女发出不平的声音。

「记忆丧失的学长,为什么会记得比我晚认识的人——!?」

对、对不起!等、等等我啊啊啊啊啊!五寸钉笑着目送少年慌忙追着少女离去的身影,回到了自己的摊位里。

她从刚打造好、放在摊位桌上的那叠纸里随手取出了几张,那是穿着制服的少年少女脸部特写的相片,里面有几张还被打上了X的记号。

有的在藤森文七的脸上。

也有的在五十岚铁平的脸上。

「今天能完成几个人呢?」

她瞄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表,嘴角已经看不见刚才那亲切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毫无表情的面容。

「校庆——马上就要开始了。」

广播社的校内广播响了起来:

『现在时刻是十点整。第二十二届县立羽原羽高中校庆《肋骨祭》正式展开,各位同学们,请用你们最诚挚的感情与知性,竭诚欢迎莅临本校参观的宾客们。』

如雷般的掌声与欢呼自教室外面响起。开始啰!冲啊!学生们的吶喊与脚步声撼动着教室的窗格。

「……妳、是谁?」

铁平从位子上缓缓站起。

对着杵在教室门口的女人问道。

真是奇怪的家伙,这是她给自己的第一印象。而且——感觉好像某个人。

是谁呢?

在这个二十一世纪,却还留着复古的中分娃娃头,深蓝色的套装打理得十分利落整齐。虽然脚上穿着学校的室内鞋,不过不知为何,并不是宾客专用的绿色,而是红色的。眼睛藏在如玻璃瓶底般厚的镜片后面,让人看不清她的视线究竟是看往哪个方向。此外,她交叉着双臂自信满满的样子也令人感到很在意。不过,最重要的是——

「好、好小……」

虽然表情充满了自信,不过,身材却宛如刚升上中学的少女般娇小。身上那套套装,与其说是被她穿着,倒不是说是她被套装埋住更来得贴切。

不算女人的女孩,那样的一名女性此刻正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不愧是传说中的五十岚铁平。才初次见面就说得出这般失礼的话。」女人点点头,继续说道:「对了,先声明一下,我比你年长。」

比我年长……!

这句话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妳有好好地吃饭吗?」

「少管闲事。况且,对长辈应该使用敬语才对吧,小子。」

女人叹了一口气,随即啪嚏啪嚏地穿着拖鞋往这里走来。

「干、干嘛啦。妳走过来要干什么?」

「首先自我介绍。我叫越后屋。是OTV的新任主持人。」

心脏突然间剧跳了一下。

自己好像知道对方说出口的这个单字,从心跳的反应就可以证明这点——可是,对于为什么会有这样子的反应?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身体好像被绑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铁平只能茫然地看着那个女人接近自己。

「再补充一点。」

女人——越后屋来到了铁平的面前,抬起头说道:

「阿枪姊……枪之岳正是我的前辈。」

铿锵,后脑勺好像被铁棒敲到一样,这次他知道了,知道自己的脑中为什么会有这样子的反应了。

枪之岳。

他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思。

名字。没错,名字。

……是谁?

忽然,一阵晕眩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感袭来。铁平的双脚摇晃着、脚步不稳。刚刚的头痛又回来了,他咬着牙忍受着这股剧痛。

 越后屋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幕,继续说道:

「从你现在的反应可以判断,控制你记忆的工作,是以『枪之岳』这个词为关键词下去处理的。」

宛如被殴打般的痛楚再度袭上脑际。铁平的双脚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坐倒在椅子上。臀部跌坐到椅子上的痛觉,让他勉强抓回了部分的现实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

越后屋小小的手突然伸进了——

「喀噗!?」

铁平因为痛苦喘气而半开的口中。

「请不要因为感到痛楚就咬我。要解除控制记忆的动作,非得动到黏膜不可。」

伸进口中的手指在喉头深处探索,接着握住了舌根。「呜恶!」就在铁平因为痛苦而反射性地想推开对方的那一瞬间——

「…………唔!」

庞大的情报忽然灌进了脑海里。就像盖子被掀开的容器般,大量的讯息从里头倾泻而出。

在浑浊的视线中,隐约可以听见越后屋的声音。

「严格说来,你的记忆并不是遭到『消除』,而是被『封印』住了——你有部分的记忆被封闭在脑海意识的深处。虽然也有因为某些意外而突然恢复的例子,不过,大多数的记忆都将就此沉眠下去。那些被封印的记忆,时间久了,就会渐渐被新的记忆所取代——事情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我现在做的,就是把你的那些记忆从『封印』中解放出来。」

伴随着色彩与声音的记忆,嵌入了原有的记忆之中。铁平的身体在那如洪流般的气势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疼痛与挣扎。

  忽然,某人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铁平,当天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唔!」

 「接着,必须在你脑中建立防止记忆再度受到控制的机制。」

 最后,像是要关上那盖子般的强大冲击,又再度袭击铁平的意识地带,他忍不住痛苦地垂下了头。

「……喀、呼……呼……」

铁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意识恢复后,才发现越后屋已经抽出了手,拿着红色手帕在擦着自己沾满唾液的手臂。

「想起来了吗?」

「……嗯。」

铁平身体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喘着气。光是这么坐着,全身便蔓延着一股强烈的疲劳感。

全都想起来了。自己忘了好重要的事。

不,应该说是被迫遗忘的。

「我们昨天……遭到袭击了。」

他边搜寻着记忆,边说道:

「我当时和小缘走在一起……不知道被谁……」

原本只是个平静的放学归途……

他与辅导组的学生一起放学,和平常一样,与小缘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然后,等其它学生都不见身影之后,两人便牵起了手,一起去搭公交车。在车上,小缘说道:明天的校庆就轻松一下吧。这句话对最近一直埋首书堆的铁平来说,简直如天降甘霖般,让他几乎喜极而泣。就在他们下车,一起去小缘公寓接受家庭教师远山茜补习的路上——事情便发生了。

一切就这么突然地发生了。一只强壮的手臂突然从背后捣住自己的嘴巴,然后像越后屋刚才做的一样,把手伸入了他的口中,接着……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我在家里睡觉……」

此时,终于铁平想到了……

「小缘——小缘她怎么样了!?」

一开始是自己遇袭。接着是小缘——那结果呢?

铁平铁青着脸想要站起来。可是双脚仍旧是虚脱无力,他只得双手撑着桌子挣扎着。越后屋伸手压在他的手背上。

「你冷静一点。先回想一下,今天早上古都缘有来上学吗?」

「……啊、有。」他连忙点点头。「好像是因为头痛到保健室去了。」

「是吗……?看样子,她的记忆也受到控制了。」

记忆也受到控制——

「那、那到底是什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教你冷静一下了。」

「要我怎么冷静得了啊,我们被袭击了耶!?」铁平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对着眼前的越后屋大吼着。「我懂了——这一切也和你们内界人有关系,对吧!」

内界人。和铁平等人住在不同次元世界的居民。

这个世上,存在着三个不同次元的世界。

内世界——别名『第一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住着拥有超科学能力的内界人。

外世界——别名『第三世界』。铁平等外界人就是住在这个世界里。

而『第二世界』,则是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具有连结两个世界的桥梁功能。目前该世界可说是已经毁灭了。

自去年冬天起,铁平就被这个来自异世界的OTV电视台,以一堆莫名其妙的节目企划整得死去活来。虽说经历了那么多,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不过今天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碰到,突然遭到袭击不说,记忆还被封印,这种事任谁都无法接受的。

 ——而且,那个家伙呢?

 那个老是带来一堆麻烦的臭女人。

 「枪之岳她人呢!?」

 这个问题让越后屋的表情瞬间暗了下来。

 「她不在。」

 「……啊?」

 「阿枪姊她不在了。」越后屋严肃地低下了头,说道:「阿枪姊被抓走了,被那些控制你记忆的内界人给抓走了。」

 亚希儿依旧奋力地踩着脚踏车。

 破风疾驰,穿过人来人往的巴士专用道,就算偶尔惊险地削过路人的身边,她还是前倾着身子,不停地踩着踏板,浏海随着前倾的身子遮住了脸庞,隐约可见紧咬的双唇。背后的翅膀因为强烈的风势而剧烈地拍打着。

 ——为什么?

 几滴汗水自浏海洒下、散了开来。

 ——为什么她会说出那种话呢?

『该不会……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面吧?』

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这么认真的曜子学姊也会开玩笑,而且还是有点吓人的玩笑。该不会是在取笑我这身装扮和任务吧——一开始自己是这么想的。

 可是,不太对劲……

 曜子学姊对着苦笑的自己,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接着竟然还向她道歉。对不起,我真的对妳毫无印象,可以告诉我,妳叫什么名字吗——?

在恍惚中,她冲出了学姊的休息室,好像还撞到了某个社团的学姊吧。等到有意识时,自己已经拼命地踩着脚踏车的踏板了。

现在想想,自己未免反应过度了也说不定,根本没有必要激动到冲出来吧。或许只要笑笑地回说:「学姊,妳少开我玩笑了!」一语带过就可以了吧。

 ——但,自己就是没有办法这么做。

 一定因为对方是雾岛曜子学姊的关系。

 被那么重要的人说:「对不起,我忘了妳。」——就算只是开玩笑吧——那样的打击还是十分巨大。为什么会这样?

或者说……亚希儿也不排除这样的想法。如果那不是开玩笑的呢?

如果曜子学姊她真的是忘了自己呢?

亚希儿甩甩头,想把多余的念头甩掉,总之,晚点再去找学姊吧。去找她,把话问清楚。现在就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吧。

想着想着,踩着踏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结果……

「呀啊!」

亚希儿差点撞到某个行人。她慌忙转动把手,车子夸张地大蛇行之后,避开了撞上对方的危险,她对着从背后远去的路人大声道歉:

「不好意思喔!」

糟糕,刚才那个人是——新城老师。

新城括不仅是高中部的国语教师,同时也担任学生生活教育指导的职责。她严厉的目光和神经质的举动,在新生之间的风评一向不太好。不过听古筝社的学姊说,现在的她已经算是有所改进了。

自己的脸说不定被记下来了。而且——「不好意思喔」这样子的说法,对老师来说也不是很礼貌。看她的样子,应该是要去学生会馆吧……今天得小心不要再遇到她了。亚希儿暗自提醒自己。

虽然无意识地骑着脚踏车,不过身体还是记得回去的路,眼前已经来到了班上的某个服务站了。

亚希儿班上的『花语邱比特』在校内设置了许多服务站。为了能随时且快速地将客户的委托送达目的地——班上的同学分为接待组与配送组两个小组,分散在设置于校内各地的服务站里。亚希儿所回到的服务站,位于古筝社即将办活动的学生会馆南方巴士道一角。是个上头挂着大大的『花语邱比特』广告牌的简易帐篷式摊位。

摊位一旁停放着数台脚踏车,亚希儿将脚踏车骑到那排车子旁停好。「辛苦了。」和她穿着相同服装的同学打招呼道。

「哎呀?日向,妳的眼睛红红的耶。」

她随意编了个灰尘吹入眼睛的理由含混带过后,随即走向摆着折叠桌椅、接受委托的摊位问道:还有没有新的委托?现在的她只想拼命地奔驰,好忘掉那种不愉快的感觉。

「有啊。刚刚正门的服务小组才接受了一个委托。离这里不远,日向妳要去送吗?」

亚希儿点点头,接过了委托单。上面写着委托人的姓名、花的种类、以及送达的地点、时间、还有收件人的姓名——

「耶?」

亚希儿忽然发出了一声惊讶怪叫。

上面的收件人写着:『新城括』。

她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自己一点也听不懂?

完全意义不明。

枪之岳她——被抓走了?

「……怎么可能?」

铁平苦笑道。也只能苦笑了。

控制自己记忆的人,想也知道一定是那些内界人,八成是他们又有什么新的诡计吧。

基于这样的推论,审视『枪之岳被抓走了』这个说法,简直就是好笑。

——难道不是吗?

那个把我丢去和恐怖份子大战、逼我去拆炸弹、害我去和战车作肉搏战的超级唯我独尊女。

说那个臭女人被别人抓走了,这种事——

「怎么可能呢?」

「大约五个月前的六月,阿枪姊也曾被『速水真事』打落海里。」越后屋说道。「阿枪姊并不是万能的。」

「……」

 铁平环顾四周。

 「摄影机在哪里。」

 「没有。你会怀疑也是在所难免的,不过,真的希望你能相信我。」

枪之岳的迷你缩小版——越后屋说道。

「这不是节目录像。我虽然是OTV的人,不过现在在你眼前的,并不是OTV的专属新任主持人,而是一个叫作越后屋的内界人而已。」

她用神似枪之岳的口吻淡淡地说着。

「这次我是以内界人——枪之岳传话人的身份,前来请你协助的。」

 铁平有点意外地看着越后屋。

越后屋的眼镜如玻璃瓶底般厚重,镜片下方的眼神分外地阴郁。不过铁平确实地感受到,越后屋很谨慎地在说着一字一句。为了让自己不致混乱,缓慢地诉说着她想要传达给自己的情报。

这种态度不像枪之岳一贯的强势,而是一种确实又寻求对方理解的说法。

铁平有点小感动。这么久了,总算遇到一个比较理性的内界人了。

铁平问道:

「……妳能说明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就是为此而来的。」越后屋点点头后继续说道:「现在,内世界对于外世界的看法十分地分歧。」

「看法……分歧?」

「没错。就是到目前为止,与外世界接触的方式是否正确这方面——以我们OTV透过摄影机拍摄外世界的生活百态,在内世界播映,娱乐大众的作法来说……最近,对这种作法抱持疑问和不安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那是当然的啊。」

早已数不清被枪之岳强迫中奖几次了。可能自己人真的太好了,也或许是早就麻痹了吧?不过说真的,其实也常暗中祈祷今后不要再发生莫名其妙的事了。他无时无刻不希望对方放了自己一马。

再加上在另一个世界,竟然有一群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自己受苦受难的模样。就人道立场来说,实在说不过去。

「不。从五十岚的观点提出的批判声音算是少数。」

「看吧,我就知道你们内界人脑子根本就不正常!」

不过,越后屋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应该说是……主要的声音,是反对我们再继续与你们这个世界有所牵扯。」

铁平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五十岚对于『第二世界』的事情知道多少?」

「啊?」

第二世界——存在于内世界与外世界之间。

连结内外世界的交通是这个世界目前唯一的机能。不过就铁平所知,之前的第二世界,也是个存在着生命体的完整世界。

那些生命体虽然拥有复数的个体,不过,却都在一个统一的意识底下行动,并没有各自的个性。正因为这样的特性,拥有可以变化成各种外型的『拟态』能力——正确来说,应该是改变观者认知的能力。

而『第二世界』毁灭的原因,就是因为内界人介入,让该世界生命体诞生了个性所招致的恶果。

「『第二世界』的生命体在内界人介入之后,知道了个性这种东西。他们开始有了自己的意志、各自的行为。他们没有察觉改变已经在发生,纷纷追求起自己的个性。这股风潮不断地扩大,宛如一种病毒般,逐渐改变了他们的面貌。」

 于是,纷争就这么产生了。

 个性之间有了摩擦。一向没有约束个性的道德观以及制衡机关团体的他们,开始互相争权夺利。因为不知压抑自己的个性,而开始侵犯他人的领域。

 最后终于——导致了灭亡。

「……对喔。接下来我就不清楚了。」铁平提出了疑问:「那所谓毁灭世界的纷争,又是怎么样的情形呢?」

「『第二世界』的崩坏,我们内界人称之为『自毁』。」

铁平忽然察觉到……

越后屋的语气越来越冷漠了。

「他们自相残杀。」

「……咦?」

「没有使用任何兵器,而是以肉身相互残杀。」

她彷佛刻意压抑着自己情感般——尽可能不带情感,只是单纯地描述事实。

「动手杀掉眼前的人、这个杀人者又从背后遭到他人的杀害、旁边另一个人又杀了上来,这种集体性相互杀戮的行为——在『第二世界』全域不断地上演、蔓延。当然也有主张和平的生命体,只不过,这样的人一开始就被杀光了。」

「……」

  铁平试着想象。

  如果自己的世界发生了那样的杀戮——光是想象就令人不寒而栗。

「杀戮以惊人的速度在那个世界蔓延,那是连我们都无法想象的超快速度。」越后屋淡淡地说着。「不管哪个角落,尽是杀戮。虽然我们想办法拯救了少数生命体到我们的世界中……不过,留在那个世界中的生命体,还是残杀到最后一人。」

「……最后那个人怎么样了?」

「自杀了。」

铁平终于发现了。

越后屋在忏悔。

那是自己的世界所犯的错误,因为和内世界产生了牵扯,最后导致对方毁灭。在淡淡述说的背后,是一颗忏悔的心。

来龙、去脉、结果——一字一句,条理清楚地全部陈述出来。

冷眼地回忆着这个已经发生,并且再也无法弥补的错误。

「集体杀戮——『自毁』之后,『第二世界』成了被诅咒的大地。」

「诅咒……」

「大地满是黏液,那些都是——他们的体液。」

一年A班的教室装潢成简易的咖啡厅——至少就形式上看来,是接近咖啡厅的感觉。

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巾,这样的桌子大概有十组,椅子当然是平常学生们上课时坐的。菜单都是学生自己做的,上头用蜡笔字型印着餐点名称,整体制作得十分可爱。餐点的内容从招牌咖啡、卡布奇诺、红茶等必备的饮品开始,到松饼、起司派、手工饼干等甜点都有。饮品调制的空间在教室的一角,餐点则由待在餐饮实习教室的调理小组负责接单并供应。

整体来说,生意还算不错。除了一般学生之外,还有来自校外的主妇们与外校的学生们。顾客的年龄层很广泛,穿着围裙的接待小组忙碌地在教室中穿梭。

在这一片忙碌之中,位于饮品调理区的紫露草,正盯着波波作响的咖啡机看着。

墨色的咖啡正在咖啡机中沸腾着。

——这就是我们世界的颜色。

我们祖先们的颜色。

已经毁灭的『第二世界』,大地总是一片湿黏。充斥着互相残杀的祖先们残留下来的体液,虽然尸体与肉片随着时间的远去,已逐渐融人大地——但不知为何,唯独这混浊的液体,覆盖着大地,永远不会干涸。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混浊液体满布大地,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湿原。露草的世界和拥有许多生命体的『外世界』不同,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一种生命体。失去了唯一的生命体之后,整片大地的开发与拓展都停止,化为一片沾满鲜血的平原。

——内界人目前正畏惧着两件事。

首先,若『内世界』的超科学技术,外流到『外世界』的话,可能会让『外世界』步上第二世界的后尘——

再来是内界人要到达『外世界』,必须通过那片染血的大地。每经过一次,就等于是在重新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无法挽回的错误——

「竟然现在才注意到……」

 露草咬着下唇,自言自语道。

 「啊?妳说什么?」

 班上的女学生从后头问她。

 露草回过头笑了笑,摇摇头说道:

 「没事——今天的业绩不错呢,太好了。」

 「对啊!说真的,如果不是露草的话,我们今天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成绩。我们原本都对甜点的作法一窍不通呢。」

因为后来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啊,露草在心中答道。

移住到内世界之后,她们姐妹俩在那里学到了许多事物。

真的很开心。

——但是,不管再怎么开心……

这一切都不能重演。

『第二世界』毁灭了,那个满是回忆的故乡已经消失。

和自己一样的种族,再也不会诞生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啦,因为大家都很努力,今天的生意才会这么好。」露草边微笑说着,边将咖啡机里的咖啡倒进咖啡杯。「来,客人点的招牌咖啡。早点卖完,下午大家就可以尽情地去逛一逛了。」

「嗯!」

女学生将咖啡放上托盘,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不能让这一切重演……所以……

——所以,很抱歉。

你们必须要牺牲。

原谅,没有必要了。

「恨我吧——我无所谓。」

这句话谁也没有听到。

「可是,还是有人企图想要往返外世界。那就是以我们OTV为始的电视台等团体。」

越后屋继续说道。

「透过镜头观察『外世界』的一举一动。对有过『第二世界』前车之鉴的我们来讲,是最适当的媒介了。它可以让我们避开『第二世界』的惨状,继续观察其它世界的生活型态——OTV节目《外界视野》会如此受欢迎的原因,便是在这里。」

这种说词让铁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感觉好像在将你们的行为合理化似的。」

因为曾经毁过一个世界,当然无法容许自己再重蹈覆辙,但却还是禁不住对其它世界产生浓厚的兴趣。因此,这次他们决定躲在安全范围之内,暗中观察——

「我也是这么认为。」越后屋很干脆地承认。「不过,现在不是议论这种作法是否正当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掌握目前状况的重点。」

「……」

「虽然算是少数派,不过,有一派的人一开始就反对我们这种作法。在这里就姑且称他们为《反对派》吧。《反对派》最担心的就是『第二世界』的悲剧会再度重演,因此一直抱持着反对意见。」

教室外面逐渐热闹了起来。已经到了对外开放的时间,校外人士也开始陆续涌进校园里了吧。走廊上传来阵阵人来人往的喧闹声。

「原本只占少数的反对声音,现在已成为内界人的主流意见了。」

「……?」

「内界人开始感到害怕了。怕『第二世界』的『自毁』会再度重演。」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改变?」

嘶,越后屋伸出手臂往前一指。

「因为你们。」

「我们……?」

「你们的出现,让内界人开始感到威胁。」

铁平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听得他一头雾水。

「我们什么也没做啊。而且说真的,很多事都是被你们强逼着去做的。」

「最大的威胁,是在于古都缘所拥有的KOTO集团。」

「KOTO……?」

「在外世界的众多企业之中,最有可能理解我们的超科学,并且将其灵活运用的非KOTO集团莫属。」

 就算对方这么解释,铁平依旧有听没有懂。

 KOTO,在众多领域都居于领导地位的超级企业。现在的社长是古都源之助,据说下任社长由其孙女古都缘所继承的可能性相当高。

确实,KOTO可说是世界级的杰出企业,其规模也是顶尖。但是——

「但是,这并不代表KOTO就能理解你们的科学技术啊。」

铁平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将不可能转变成可能。』」越后屋笑道。「那是我们内界人对你们外界人共同的见解。当然,其中多少有些幻想的成分在吧。」

接着,越后屋提起了铁平等人到目前为止所经历过的奋斗。

和恐怖份子作战、拆炸弹、单挑战车、暗杀阴谋——内界人在度过种种难关的铁平等人身上,见识到了所谓的可能性。

「对于你们到目前为止的奋斗,我们根本无法视而不见,那是既扎实又明确的经历。因此不只是反对派,就连其它的内界人也不得不开始正视你们的可能性。」

「这、这样子夸奖,我们会不好意思啦……」

「少得意忘形装模作样地害羞起来,你这个下半身思考男。」

「……啊?」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恐惧。

将不可能转变成可能的可能性。

如今——内界人对那种可能性开始感到畏惧了。

「五十岚你们可说是十分接近那种可能性。」

「我想对妳刚才的毒舌提出意见,可以吗?」

「请不要打断我的话。」越后屋很干脆地拒绝。「尤其是我们OTV,被认为是造成内世界与外世界关系过于密切的罪魁祸首——至少,他们是如此认定的。内世界的舆论一致倒向《反对派》,但其倒戈速度之外,让人很难不怀疑背后有着有心人士在刻意推动。也因此,到目前为止,与外世界有所牵扯的团体,像是已经破产的BTV相关人士,都被当作『罪犯』而遭到了逮捕。」

「……那枪之岳呢?」

「不只阿枪姊,包括制作人一本钓、OTV社长等主要人物,几乎都被警察机关逮捕了。」

越后屋的眼眸中,再度蒙上一层冷漠神色。

「而那只不过是三小时前发生的事。」

铁平花了二秒才理解这句话。

他直视着越后屋。

「我,越后屋是阿枪姊最后的一着棋。」越后屋点头说道。「而五十岚你——则是我们仅存的希望。」

紫诘草的心情非常好。

「虽然不敢相信……可是吃了之后还是得承认,真的很好吃耶!」

她一手拿着盛炒面的塑料盒,在蒸腾的热气中,以筷子挟起泛着漂亮色泽的炒面,一口接一口地送进了嘴里。在寒冷的空气里,重口味的炒面刺激着胃,愉快地满足着食欲。

「呼。真不错。」

诘草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吐了一口气。微风卷着落叶滑过脚边,长凳的一旁是装着茶类饮料的宝特瓶,另一旁,则是数个早已见底的食物塑料盒。自从将车子停进临时停车场之后,诘草就不停地购买各个摊位的食物,这些空塑料盒都是她的战利品。虽然为了准备某个『任务』的关系,需要环视各个摊位,不过边工作边吃东西,才是她执行任务的实际状况。

在满足地吐着气的诘草面前,是一片茶灰色的世界。虽然是晴天,不过空气中却带着秋天独有的颜色。泛黄的草木沿着巴士道一路延伸着,摊位间弥漫的香气刺激着食欲。才正式开放三十分钟而已,一股热气便围绕在学生们的上方。

天气虽然寒冷,不过,一种很实在的温暖弥漫在人群之间。诘草受到眼前景色的感动,心头忍不住涌上这样的念头:

——真不想破坏这一切。

不想破坏这个美好的世界。

外界人不知道的三个世界。关于这些世界存在的学说有很多,不过大都倾向一个共识。

「世界,是圆的。」

不论是内世界还是外世界——以及『第二世界』。

所有的世界都是球状的学说。世界与世界之间,是以同心圆的方式存在,相互连结。

外壳是外世界。存在之间的球体是『第二世界』。最里面的球体是内世界。外世界这个球体之中,包含了『第二世界』与内世界两个世界——从这个学说的角度来看,便很容易就可以理解为何会使用『内』与『外』的别称来称呼这两个世界了。

因此,『第二世界』的毁灭,对内外两个世界带来的负面影响是可想而知的。因『自毁』而灭亡的『第二世界』在失去生命体之后,也同时失去了该世界存在的意义。那里已经化成一片血染的世界,不仅大地逐渐腐败,将所有世界串联在一起的轴心也将受到波及。

虽然内界人已经注意到了,不过外界人却仍然浑然未觉。不知道自己所居住的世界已经在逐渐腐败之中。虽说外界人还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地感受到世界已经腐败了这个事实——但此事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了。

先前也提过,内界人害怕继续和其它世界作交流的原因,是担心第二世界『自毁』的悲剧会再度重演,以及再度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不过在这两个理由之上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外世界若真的灭亡了,内世界可能也会受到波及。

第二世界的灭亡,已经决定了其它世界在未来也将走向腐败的事实。如果此时另一个世界再毁灭的话——将更加确定其腐败之实。

也就是说,内界人担心自己终究得面对那一天的到来。

「真的是很自私自利耶……」

诘草沉着脸,自言自语着。

——毁了我们世界的罪魁祸首,分明就是你们。

结果到头来,你们想保护的还是你们自己。

差劲透了,简直差劲透了。

说真的,想到自己现在是为了他们而行动,还真的是一件可笑的事。

不过,换个角度想。

「这个世界并没有罪……」

虽然看不起他们,不过,并不代表自己就希望这个世界毁灭。

甚至应该说,为了对付他们而去毁掉这个世界反而还比较愚蠢。

 ——所以,必须要尽全力阻止。

 阻止让这个世界走上『自毁』的要素继续运作。

 要排除一切的可能。

 ——我们姊妹,会守着这一切。

 也将肩负这一切。

 「所以……」

 等一下……就得毁了这个愉快的校庆。

 诘草微笑着。嘴角不再僵硬。身体的微颤也停了下来。她闭上了稍微湿润的双眼,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捏扁手中的宝特瓶——

然后笑了。

面露悲伤地。

——面对即将有的牺牲,硬是忍住了泪水。

「我们……」

我们才不在乎。不管你们将会多么憎恨我们。

「你听过『移住机制』这个东西吗?」

好像有听过,越后屋这个问题牵动着铁乎的记忆。在暑假的时候,从小缘和大目玉发生的某个事件中听来的——

「好像是让内界人移住到外世界的某种机制……」

「没有错。」越后屋点点头,补充说明道:「这是为了让基于某些理由,需要从内世界移民到外世界的内界人,所设定的户籍移转机制。通常会有一个监视员在一定的时间内对移住者进行观察。一旦获得认可,就可以完全移住到外世界来——不过,他同时也必须付出遗忘内世界超科学知识的代价,而且,再也无法回到内世界去。这个机制是为了让内界人在将来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不得不放弃内世界的紧急状况发生时,所设定的一种因应机制。此外,也是为了增加与外世界交流的一种实验性机制。」

那又怎样?——正打算这么问的铁平,忽然注意到什么而打住了。

「等等……这样子……好像有点奇怪吧?」

「喔喔,没想到连横冲直撞的无脑蛮力男都注意到了啊?」

「……妳这该不会也是从枪之岳那里传承来的吧?」

「在这个世上,唯一让我尊敬的人只有她而已。」

算了。其实铁平只消看一眼就知道了。光就穿着来看,根本就是模仿那个女人嘛。说真的,那不过是一种对服装的偏执罢了。

「我想五十岚也注意到了。这个机制很明显地充满矛盾。既然我们内界人那么排斥与其它世界作交流——为什么还会设置这种试图打入其它世界的交流机制呢?」

「……」

「事实摆在眼前。『移住机制』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移民——而是那些反对派事先安排的一着暗棋。」

越后屋将双手交叉摆在胸前,这个动作几乎也是拷贝自枪之岳。

「『移住机制』就是为了因应逮捕阿枪姊、控制五十岚你们的记忆等这一连串的动作,而事前安排的一个机制。」

「……等等,妳话跳太快了,我听不懂啦。这是什么意思?」

「必须立刻终止各个世界之间的交流——这是目前内世界共同的结论。可是,这当中还存在着不少问题,比如说……」

越后屋放下了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伸长手臂,以食指指着铁平。

「你们。」

「我们……?」

「五十岚你们正是和我们内界人有过实际接触,知道所谓内界人存在的外界人,也可以说是我们内界人留在外世界的印记。而这些印记必须彻底消除才行。」

「该不会……这个理由正是——」

越后屋露出微妙的表情,点点头。

「没错,这正是你们的记忆会遭到控制的原因。对于我们曾经留在外世界的足迹、影响、记忆——这一切的记录都必须要消除,这就是内世界最后的共识。而其中,与内世界关系最深的五十岚你们,自然就首当其冲了。」

「……」

不只是铁平,包括文七和小缘等人的记忆会遭到控制的原因,就是因为和枪之岳等内界人有所交涉的缘故。因此对方才会以『枪之岳』为关键词,将铁平等人脑中相关的记忆全部『封印』起来。虽然在去年圣诞节之前就认识小缘了,但两人在圣诞节之后关系急速进展的相关记忆,都因此而遭到了控制。就连枪之岳放火烧了自己家房子这件事,他也忘记了。

至于文七那边的状况——虽然一年级的学妹把他叫了出去,但他仍旧是一头雾水。在铁平的记忆中,将文七叫出去的少女,是在暑假的时候和文七开始有来往的泷本柚子。不过对文七来说,因为该段记忆在暗中与枪之岳亦有所关联,因此在文七的记忆受到控制之后,自然也跟着『不认识』眼前的这名少女了。

「恐怕这个控制记忆的行动目前只在你们几个主要的人物之间进行而已。因为决定消除记录这件事不过是几天前才作的决定罢了。至于其它外界人虽然也曾见过阿枪姊,如灰原一太郎或是大目玉等人,他们的记忆应该会依照关系的深浅,逐步地遭到控制。因此,五十岚的记忆有时候会和四周的人有所落差,原因便在此。」

听到这里,铁平忽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完全无法察觉。

在记忆遭到控制的情况下,自己竟会全然忘了那些对自己来说十分重要的人。

——而且,还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对这些内界人来说,夺走自己和小缘之间的回忆——竟然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

完全无视当事人的心情如何,一切只为了自己的方便而行事。

「我们判断这一连串的时局变化,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是有反对派在暗中推波助澜。」越后屋继续道。「『移住机制』就是最好的证明。利用这个机制,反对派可以事先送人到这个世界来,好进行湮灭证据的行动。而他们之所以要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向我和阿枪姊等,对他们来说属于妨碍者的一群先发制人的缘故。」

「……」

一连串前所未闻的情报。

但是,铁平却……

——现在是怎么回事?

自己只觉得越来越困惑了。

虽然已经逐渐能够掌握状况……总之,就是在内世界中有一派人马积极反对与外世界有所交流,枪之岳因此被那一派的人逮捕,而自己的记忆也遭到了控制。

「……到底是怎样?」

有种几乎要爆发的情绪在沸腾。

「未免也太随便了吧!」

擅自试探我们这个世界的是你们。

吹皱一池春水的也是你们。

现在竟然以一句『开始感到害怕』,就决定要消除我们的记忆?好当作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事情怎么可能这样子就算了!」铁平铁青着脸,对着越后屋说道。「我们是经历多少波折才撑过来的,你们知道吗?我们的生命不知面临了几次威胁,每次都是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才熬过来的耶!」

和小缘也是,两人携手度过了许多难关。

「现在你们随意一个决定就打算一笔勾销——」

铁平抱怨到一半打住了。

眼前的越后屋低头、弯下了腰。

「妳……妳这是干嘛?」

「……」

「别、别这样啦。」

她竟然鞠躬道歉了。

可是,就算是这么做——

「不要这样子!」铁平瞪着地面叫道。「错的不是妳——至少我还知道这一点!」

是知道没错。

虽然知道……

——但这股愤怒……

又该找谁发泄呢?

越后屋缓缓地抬起了头。

「让我说明目前的状况吧。」

「……咦?」

越后屋的声音异常平静,这让铁平感到有些惊讶。

只见她面无表情地说:

「其实反对派还分为两种。」她伸出两只手指头说。「一种是控制你们记忆,企图抹灭相关记录的『稳当派』。」

「……」

「另一派的存在,才是枪之岳急着将我送到这里来保护你们的理由。」

「保护?」

越后屋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不就只是为了恢复我们的记忆而已吗?

「他们是……不仅要消除相关记忆,就连记忆的主体都打算抹灭的『激进派』。」

在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之后——铁平顿时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的时候我也说过,你们的记忆并不是遭到『消除』,而是被『封印』了起来。那群『激进派』所担心的,就是你们被『封印』起来的记忆,会忽然因为某个不经心的意外而释放出来。」

记忆若是恢复了,那这一切的过程也等于白费了。因此,他们才会主张直接消灭记忆的主体。

  换句话说——

「这一派的人主张杀了你们。」

面对这冲击性的事实,铁平哑口无言。

「『激进派』与『稳当派』一样,早就透过『移住机制』混入了这个世界,阿枪姊已经追踪了他们好一阵子,但很不幸地,却在三小时前先遭到那些人的毒手。就在最紧急的一刻,她托付了我这项任务,在她的委托之下,我奉命保护你们的安危。」

「所以……到底是怎样……」

已经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越后屋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五十岚你会觉得混乱也是正常的。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多作解释了,事情已经迫在眉睫,等状况稳定一点之后,我再慢慢解释给你听吧。」

越后屋极力保持着平淡的口吻。可能是为了不让铁平受到更大的刺激吧,不过这样的心意在铁平看来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只听她继续说道:

「这两个《反对派》势力会在这个时候开始行动,其实背后还有另一个理由。」

口气依旧冷冷地。

「因为此时是百合百合学园和羽原羽高中两所学校同时举办对外开放校庆的日子。反对派就是锁定了这个时机,预备采取动作的。」

铁平彷佛被施咒般,动弹不得。

「此时,将有为数众多的不特定校外人士涌入校园。『稳当派』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找出记忆中对枪之岳等内界人有印象的学生,加以控制他们的记忆;而『激进派』更可以趁机进行大屠杀。」

大屠杀。

「喂、妳、妳要开玩笑也别开得太过火。」

「请先听我说完。」

越后屋边说、边以手压住大喊出声的铁平肩膀……但因为身高不够的关系,这个动作还得垫着脚尖才能完成。

「内世界现在的方向已经偏离了正道越走越远了。我就是为了改变这个趋势,以及保护你们而来的。」

她低下了头,不过脚尖当然还是垫着的。

「拜托你,请你协助我。」

「……」

「光靠我一个人,是无法解决眼前的危机的。所以我拜托你,请务必协助我,你想骂我的话就尽管骂吧。如果你想要这么做,而且这么做能让你稍微好过一点,我的肉体可以随你处置。」

「啥……」

越后屋目光向上看着铁平,一脸恳求的模样。这反而让铁平感到更加的混乱。

「拜托你,请你协助我。」

「……」

铁平茫茫然不知该如何自处。

事到如今,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学园……」就算如此,他还是勉强维持着思考,谨慎地问道:「学园那边的状况怎么样?」

越后屋现在在羽原羽高中。

那么,百合百合学园——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越后屋用力地点点头。

 「那边也会有人协助。」

路上的行人纷纷回过头来。

有人惊讶地呆站在原地,有人发出「好可爱喔——!」的兴奋叫喊,有的则是拿出手机拼命地拍照。

「看样子,你在这里的人气还是很旺呢。小目玉。」

哪麻哪麻。被唤作小目玉的玩偶发出奇异的声音,似乎是在作出响应。

眼前出现的,是个乍看之下有着猫咪外型的玩偶。奇妙地用后脚站立的它,身高约到一般人的膝盖位置。戴着头巾,一脸爱困的表情。尾巴咻咻甩着,三角形的耳朵啪啦啪啦地摇晃,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哪麻哪麻」叫声。

这个疑似玩偶的小东西,动作自然地在学园巴士道中以两脚行走着,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玩偶——小目玉闻着从摊位飘来的香味,兴奋地摇着尾巴,仰着头,对以一条黑色项圈牵着自己的女人发出「哪麻哪麻!」的叫声。

「对不起了,小目玉。你先忍耐一下好吗?我现在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

哪麻……小目玉发出遗憾的叫声,对着女人露出一个了解的微笑。

「等工作做完之后,要多少我都买给你吃,现在先赶快去完成任务吧。」

哪麻!小目玉高高扬起了尾巴和前脚。

女人很是疼爱地看着牠,随即换上了认真的表情,跨步向前。

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黑色的上衣与黑色的高跟鞋,及背的长发黑得发亮,加上黑色上框眼镜与脸上的黑痣,是名不折不扣的黑衣女子。

「……虽然,我也很想说为什么是我。」

女人脚踩高跟鞋,口中喃喃说道。

「不过,就从那些家伙的手中把我救出来这点来说,还是得感谢一下。」

她摆动着右手,戴在中指上的戒指闪烁着光辉。

大目玉笑了笑。

「没办法,就帮这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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