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对决万岁!
【第5话 对决万岁!】
沈丁花/「不灭」
远方的骚动声吵醒了越后屋。
「唔……呜。」
她从草堆中挣扎起身。或许是因为在寒冷的空气中昏过去的关系,此刻清醒的她,全身肌肤都被冻得惨白不带血色。关节好像结冻了般难以转动,在花了一番力气后才勉强可以动弹。突然袭来的痛楚让寒冷的感觉顿时蒸发。
她以双膝支撑着身体,往校舍的方向看去。校园里之前欢庆热闹的气氛,现在已经被另一种不稳的骚乱所取代。
反观体育馆方面,却静得出奇。往外墙望去,可见几扇破碎的玻璃,和送出阵阵白烟的抽风扇。很明显地,已经出事了,而且还是现在进行式。
越后屋咬着牙,扶着仓库的墙壁站了起来。一阵眩晕迅速袭来,她以颤抖的拳头打在自己腿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自己可不是为了被打成这副德性才来到外世界的。
为了实践诺言——实践和那个重要的人。枪之岳的约定才来的。
「结果现在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没时间昏睡了,也没时间为了寒冷与痛苦而颤抖。越后屋拼命地槌着自己的大腿,一次又一次……
「非动不可。」
为了实践自己的诺言。
『我要遵守承诺——』
绝对要做到!
「我非去不可……」
「我可不能让妳去。」
声音从背后传来。越后屋一凛,慌忙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带着冷酷笑容的女人站在那里。
「什么!」
「对我们内界人来说,『第二世界』的『自毁』是件冲击性的事实。」
「妳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悠然站着,睥睨着越后屋,嘴角扬着一抹诡异的笑。
「所以,我们一定要阻止第二个『自毁』的事件发生。」
不过,眼里丝毫不见笑意。
五寸钉。
她是内世界中,第一个提出反对与其它世界进行交流的人。
越后屋狼狈地后退,思绪不停转动着。
——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这里?
她感觉背后渗出了紧张的汗水。没想到这个大人物竟然会亲自出马。枪之岳——阿枪姊她有推测到这个女人的行动吗?这点她预想得到吗?
枪之岳现在被逮捕拘禁,这一切,一定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在背后运筹帷幄的。事实证明,就连阿枪姊都栽在这个女人的手里,那么自己还会是这个女人的对手吗?
「OTV所属的越后屋。」
突然被指名道姓,令越后屋闻言一惊。
「妳知道吗?或许对五十岚铁平等人来说,我们是大反派,你们则是伙伴。不过,对所有的内界人来说,你们才是真正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五寸钉以冷漠的口吻说道。
「因为你们可能就是即将让这个世界毁灭的刽子手。很明显地,这不是邪恶是什么?」
「不懂的人是你们!」越后屋不服输地叫道。「你们不懂阿枪姊的想法,她希望能够——!」
「枪之岳的想法——」
越后屋的话头被打断。
五寸钉淡淡地说道:
「『我们已经知道那个世界的存在了。』『既然如此,就不能装作没看见。』『有必要保持一定的距离。』『纵使刻意设定规范,还是会有被破坏的一天。』『既然都已经知道了,就不可能永远保持互不相干。』『内外世界的存在,一定会透过某种形式默默地联结在一起吧。』『这是无法阻止的潮流。』『我们OTV所作的,正是那种具有试探性质的先驱实验性节目。』」
「……」
「这种理论乍听之下确实很合理。」五寸钉说完的同时摇了摇头。「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合理,却不是防止『自毁』的第一法门。世界之间的交流,本身具有相当的危险性,这才是我们最需要避免的,永远互不干涉——或许不是那么容易,不过我们非做到不可。」
五寸钉向前跨出了一步。
「这才是避免『自毁』的唯一途径。」
在对方的魄力下,越后屋又退了几步。
「所以,枪之岳的想法是错误的。根本没有讨论的余地……况且那个女人最后说了什么,妳知道吗?『好吧,那我就老实招了。其实,我只是想玩玩五十岚铁平他们而已啦~——』她竟然说得出这种话!很让人震惊吧!?」
五寸钉模仿枪之岳的口气说道。不愧是阿枪姊,总能莫名其妙地为自己树立一堆敌人。
或许是回忆让她丧失了冷静,步步逼近的五寸钉开始带着明显的怒气。这个时候的越后屋恨死了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脚。
——振作一点。
总有一天,自己还是要面对这个女人。只是提早了而已,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要做到对枪之岳的承诺,这个目标不会改变。
你们休想得逞。
「放弃吧。」五寸钉对着打算摆出应战姿势的越后屋说道。「紫露草已经接触到五十岚铁平了。在我的指点下,五十岚铁平是不可能赢得了她的。」
「所以,五十岚铁平现在正在和妳的杀手对峙中——也可以这样解释吧?」
「……?是没错。」
「既然如此。」越后屋挺直了背脊。「我就更不能够轻言放弃了。」
她止住了颤抖。无视浑身的疼痛,眼神锐利地瞪着五寸钉。
事情尚未结束。
因为有人还没有放弃。
「所以,我一步也不会退缩的。」
五寸钉瞇起了眼睛。
「……妳会后悔的。」
呵,越后屋笑了。
「后悔的会是谁还不知道呢!」
体育馆的入口处,聚集了许多察觉到不寻常状况的学生和教师。
「快、快叫救护车——」
「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混乱持续扩大。有人站着发呆、有人忙着打手机报警、有人奔走相告、有人在负责疏散旁观的学生、有人因为吸进残留的催泪瓦斯,难受不已——体育馆一下子又嘈杂了起来。
不过,他们却丝毫不受影响,只是互相瞪着彼此。
古都缘的目光也追着他们。几乎所有人都是趴倒在地,就只有她一个人是仰躺着,此刻正屏息地盯着那两人看。
一个是戴着防毒面具的女学生,她脸上的防毒面具和身上的水手服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与那女生对峙的,是一名遍体鳞伤的男学生,小缘知道自己认识他。
他是班上的同学——五十岚铁平。
——不对!
小缘的心中响起了否定的声音。她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同班同学没错,不过,有另外一个模糊的声音告诉自己,对方的身份「不只是如此而已」。小缘感觉某种认知上的落差,正在心中不停地发酵着。
五十岚同学,总觉得这个名字,对自己而言,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我想,我应该还不至于会认错人。」
在两人对峙了许久之后,铁平终于率先发难,打破了这个僵局。
「妳是内世界《反对派》的人,对吧?」
「是的。」少女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我是来杀你的。」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弥漫着一股紧张感,小缘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杀人?
什么意思?
此时,原本在入口处骚动着的学生和教师,开始陆续进到体育馆里面来,每个人都忙着察看倒在地上的听众们的状况。铁平边用余光瞄了一眼对手身后的骚动,边说道:
「换个地点吧,这边人这么多,要怎么玩下去?」
「我是无所谓,反正只要最后清除记忆就可以了。这次的事件,会乔装成国际恐怖份子的犯罪带过。」
「妳搞错了吧,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铁平平静但又愤怒地带着挑衅语气说:
「我是要痛殴妳一顿。少啰哩八唆的,快给我换个地方吧。」
——呃。
小缘感到有点可怕。铁平背对着自己,从她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表情。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还是令人感到害怕。
令人不寒而栗的愤怒充斥在空气中。
「你说的话听起来是很吓人,不过,我想你对异性应该是下不了手吧。」
「揍妳还需要犹豫吗?妳根本就是恐怖份子。」
「嗯,那就好。」戴着防毒面具的少女很干脆地点点头。「越恨我越好。」
「……啊?」
「你越恨我,我才越容易下手杀了你。」
接下来的事,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少女趋身蹬地,往前冲去。一阵尖锐的声响划破空气,少女的身影瞬间就消失在小缘的视线之中。
——咦?
划破空气的声响就这么连响了三、四次。等小缘勉强将视线移到铁平身上时,才发现少女早已冲到他的面前。
超过十公尺的距离,她只消一瞬间就跨越了。
「——」
铁平动弹不得。只能茫然无策地看着对方逼近。至少在小缘眼里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我在顶楼等你。」
少女闪过铁平身边的瞬间,顺手脱掉了防毒面具。
一头长发飘散在空中。
少女甩动着后脑勺上的马尾,穿过了体育馆。她的现身虽然稍微引起入口附近学生群的注意,但她随即闪入人潮中,往外走去。
「——可恶。」
铁平骂了一声,慌忙跟在她的身后。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此时追着少女而去的脚步,已经比刚才稳健多了。
「啊……」
等等,小缘也想跟上去。只是身体仍旧因麻痹而动弹不得,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就在她焦虑不安当中——铁平的身影也消失在体育馆外面了。
——我也得赶过去才行。
我不应该杵在这里。小缘想着。
虽然只是隐约有这样的直觉。
「……我必须要跟上去。」
小缘开始以手肘撑着地板,艰难地伏地前进。
让开、让开。铁平拨开挡在体育馆入口的人墙,艰难地前进着。即使听到有人问自己「你没事吧?」也毫不理会。
脚步既沉重又疼痛,一度还痛得几乎想扶着墙壁前进。再加上刚才催泪瓦斯的毒害,现在不只头痛,就连视线都是模糊的,搞不好身上哪里还插着玻璃碎片也说不一定,每动一下就感到锥心的疼痛,好难受。铁平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独自爬过四层的楼梯,到达顶楼。
他这个时候才想到,那个女人的动作之快,超乎想象。那样的速度,很明显的和过去对峙过的恐怖份子与『速水真事』截然不同。
刚才也是,她一下子就冲到了眼前,而自己根本就束手无策。再加上此时两人的身体条件也无法比拟,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真的有办法战斗吗?
——不过,还是非打不可。
只能硬着头皮上阵了。铁平悄声自言自语道。
说真的,心情很沉重。虽然有种很想要狠狠地发泄的情绪在沸腾,但也不是真的想要痛殴人家一顿,况且,自己也没有获胜的自信。或许自己等会就要被杀了也说不定。
……啊,可是,铁平随即又想到……
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
每次总是面临生死关头、欲哭无泪、痛苦不堪,但还是非做不可。
因为已经无路可退,所以只好选择战斗。过去一直是照这种模式撑过来的,这次也不过就是如此。铁平似乎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了。
光是爬楼梯就相当吃力。每当爬到楼梯间,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休息一会,才能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到二楼,再度调整呼吸、再往上爬。到了下一个楼梯间,再喘口气、再往上爬——
铁平慢慢地爬着,无视擦身而过的学生投过来的惊异眼神,当然不能请他们搀扶自己上楼,因为待会儿是和那个女人一比一的对决。
——对了,小缘现在人又在哪里呢?
结果,自己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她。从保健室离开之后,虽然能找的教室都找过了,但或许是因为人太多了,并没发现她的身影。或许是和朋友一起去逛校庆的摊位了吧?
她该不会也跑去体育馆看转播了吧……
铁平在心里否定自己的推测,自言自语地苦笑道:「不会吧?」却又不安地频频回头,望向体育馆的方向。他忍不住又犹豫了起来,如果现在折返,说不定可以找到小缘——如果真的在体育馆里面找到小缘,现在的自己救得了她吗?
没办法吧,铁平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摇着头,将体育馆内的毒气排出去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接下来,就交给负责急救的专业人士去处理吧。更何况,经验告诉自己,那一类的气体,对生命是不会造成威胁的,顶多就是让人昏厥而已。
现在应该要把心思放在等一下的对决上——
铁平重新整理好心情,再度爬上楼梯。
……但是,还是不时地回头张望。
「还真慢耶,我以为你已经逃跑了。」
在顶楼迎接着铁平的……
是吹冻伤口的寒风,以及少女冷冷的口吻。
少女站在顶楼中央,冷风吹着那头及腰的马尾。她已经换下水手服,穿上了灰色的厚夹克以及黑色的裙子,脚上搭配黑色靴子,整体穿着带着些许的异国风情。
天空灰灰的,寒冷的空气吹着微热的伤口抚摸着肌肤。铁平用右手边揉着左肩、边说道:
「少来了,我会这样,还不是被你们的毒气害的。」
「你这样子还能和我战斗吗?」
「没在怕的啦!」
像是为了要证明自己的话一般,铁平往前踏出了一步。
「我要狠狠地揍妳一顿,恢复小缘的记忆,再找回我平凡的日子。很完美的计划吧!?」
「你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耶。」少女瞇起了眼。「在你推开铁门的那一瞬间,我原本可以偷袭你,让你滚到楼梯下面去。但我却没有这么做,这代表我随时都有可以杀了你的自信。」
「那我会让妳后悔的,后悔刚才没有先杀了我。」
铁平将身体往前倾,硬是绷紧酸痛的肌肉,试图使力进去。
少女说得没错,伤痕累累的自己状况确实处于压倒性地不利。
——但也没有退缩的理由。
现在的自己……
早就不再害怕受伤的痛苦了。
「这样就好。」
少女点点头,
「——我的名子叫作紫露草。」
咚,少女轻快地往上跃起。
「在这个名字上面刻下你的恨意。」
在着地的瞬间——
「然后死去吧。」
斜蹬了水泥地面。
少女随着近乎爆裂音的蹬地声,开始冲刺。两入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趁着冲刺之势,作势摆在腰间的拳,也一股脑儿地反旋挥出。铁平双手交叉在胸前防御——这是他目前做得出来的唯一动作。才挡下了小小的拳头,胸口的肋骨便喀嚏作响,身体像是被车子撞到般弹飞了出去,接着,便硬生生地撞上了背后的铁门。
没时间感觉疼痛了。铁平忍住了哀鸣,头一撇,险险闪开露草划过脸颊的靴子。铁门被露草踹得震天作响的,铁平听了不禁背脊发寒。
「——呜?」
忽然一阵强烈的冲击落在左肩,他的膝盖因承受不住冲击而屈起。由眼角余光可见,肩膀被靴子的后跟给击中了,铁平想要趁势抓住对方的脚,却因为手腕麻痹而无法动作。
刚才受到正拳攻击的疼痛还残留着。因此,铁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露草以另一只脚作为支点使力,轻身往后跳去。平白坐失反击的机会。
咚,露草轻巧地着地,维持着踢腿姿势,缓缓地放下了脚。
接着,又一个扭腰,扬起了腿。
「——」
在铁平还没意识过来之前,脸颊已经狠狠吃了一记攻击。与其说是被「踢中」,还不如说是被「撞上」来得贴切。带有旋转力道的这一脚,让铁平的身体在空中半旋转地划出一道抛物线之后,再头下脚上地撞上地面。
在落下的瞬间,铁平勉强用右手护着头着地,即使如此,头部在手腕中仍可感受激烈的撞击,全身关节也发出痛苦的哀鸣。
「——喀哇!」
这是什么怪力啊!?
「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一阵宛如刀刃袭来的寒气伴随着这句抱怨,袭向了后脑勺。趴在地上的铁平硬是往旁边一滚,只见靴子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铁平冒着冷汗,翻身爬起,往后退,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太慢了。」
轻微的脑震荡让他的视线无法聚焦——露草的身影像是穿破视线的浓雾般,一下子就逼到了眼前。铁平的头部瞬间被勒住,整个身体硬是转了半圈,露草的腿随即往他的内股一伸一勾,铁平整个人立刻失去重心,再度摔倒在地。趴跌在地的那一瞬间,铁平只觉呼吸一度中止。
「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轻松的。」露草坐上铁平的背,说道:「我要把你凌虐至死,这样子你才会恨我。」
铁平开口想问些什么,但后脑勺随即又吃了一记重拳。宛如铁锤砸在脑后般。原本挣扎着仰起的脸,又这么撞上了水泥地面,眼前好像冒出一阵火花,意识在瞬间飞散。
「去死吧你。」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铁平的视野被打得毫无抵抗能力地左右摇晃。
「我是『第二世界』的生命体。」
露草的声音伴随着机械似的殴打响起。
「我在我们世界『自毁』的初期被内界人救出,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世界毁灭。」
无止无休。
「我是被救了我的内界人扶养长大的。」「他们培育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这个悲剧再度重演。」「同时,也是为了不让我和妹妹的故事继续上演。」「——所以,我要杀了你。」「为了清除所有会造成世界『自毁』的危险,一定要抹杀掉像你们这样的人。」「对你们来说,这当然是很不公平的事吧。」「明明你们也是莫名被卷入的无辜受害者。」「明明你们什么错也没有。」「……难道你都不怨恨吗?」「恨我吧。」「恨死我吧。」「我不会企图将自己杀人的理由正当化。」「我愿意承担杀人的罪。」「所以,我才不用武器。」「我要用我的拳头亲手杀了你。」「让拳头溅血。」「浑身染满了血。」「恨我吧。」「你即将要被凌虐至死了。」「不要接受死亡的事实。」「你应该拼了命抵抗才对的。」「你应该拼命憎恨。」「然后,在我的手中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露草总算停下拳头。她站了起来,冷冷地睥睨着自己的战果。
少年早已动弹不得。在密集的攻击之下,脸部肿得不成人形不说,还青一块、紫一块,染着斑斑血迹。
露草默默抓起少年的领口,少年像个坏掉的玩偶般,双手无力地垂荡着,已经完全晕了过去。
露草将少年的身体甩上肩,稍微助跑了几步。接着,身体就像弹簧般扭身——再一口气解放。
「——喝!」
膝盖急剧伸缩,带动手腕向前疾甩,少年的身子就这么被顺势抛了出去。
五十岚铁平的身体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越过了顶楼的护栏,自由落体地往下掉。
消失不见了。
这一瞬间——
刚好被古都缘看见了。
她之前追着同班同学五十岚和少女的身影,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爬,却在终于推开铁门的那一瞬间——目睹了少年的坠落。
「——啊!」
这强烈又冲击性的一幕,让她原本被封印的记忆,瞬间倾泻而出。
——我曾经看过……这个画面。
不只一次,而是两次。那是——去年的十二月和今年的六月。
这个画面我的确看过!
记忆的洪流奔腾,以极快的速度闪过脑海。
记忆中,有人企图伤害自己,但同时也有人一直在帮助自己。这个少年就算是受伤、甚至面临生命的危险,也总是不顾一切地帮助自己,排除万难地来到自己身边。每当感到痛苦、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论何时何地,总是拼命地冲刺,来到自己面前,握住自己的手。
他承担了自己一切的心情。
『我们——』
『结婚吧!』
那个答应一生都要陪着自己的人……!
小缘用悲痛万分的声音,
喊出了那个重要的人的名字。
「铁平————!!」
那伤心的吶喊,划破了灰色的天际。
「我听说过妳们。」
大目玉千钧一发地闪过了金属球棒的重击、一边说道。
「不仅是交流反对派,也是『激进派』里的核心人物。为了战斗而特别强化的『第二世界』幸存生命体。」
灰色少女彷佛跳舞般地跃动着,她高声地回应道:
「我是妹妹紫诘草——」少女如拉弓般,将球棒收在腰际。「妳知不知道我都无所谓,」
球棒像标枪一样疾刺而出,笔直朝向大目玉的颜面扫去。
「——唔!」
大目玉再度以毫厘之差闪过了朝颜面直击而来的球棒,她不退反进,步步逼近对手。手持高跟鞋当武器,鞋跟朝着少女的侧腹部迎了上去。
鞋跟打在诘草的侧腹上。
「——没有用的。」
诘草以手肘回击大目玉下颚。随即上前追击脚步踉舱不稳的大目玉,以牙还牙地用球棒往大目玉的腹部挥去。大目玉的身体被打得呈<字型往前倾。
「咕……唔!」
呼吸漏了一拍。大目玉只觉眼前一阵昏花,无意识地往后退。
对方手持球棒,紧追不舍地往她的肩膀招呼。喀!在地震般强大的直击力道攻击下,左肩传来了一声类似骨头碎裂的声响。大目玉跌坐在地板上,发出不成句的悲鸣。
「啊哈哈……妳肩膀的骨头碎裂了吧?」诘草笑道。「活该,明明不是战斗专家,还硬要逞强。」
终于,视线朝这里望了过来……
原本伫立着的亚希儿不由得背脊一凛。
——为什么?
大目玉在诘草的脚边挣扎着,发出「唔……啊……」的呻吟声,那单音节的悲鸣在亚希儿的鼓膜残酷地回响着。此时,拿着球棒,名叫诘草的少女转移了目标,往这头走了过来。
亚希儿十分理解现在的状况,也没有忘了她的任务。她应该趁大目玉绊住少女的时候,将晕倒在地上的雾岛曜子给救走才对的。
可是,她却无法动弹。眼前活生生上演的暴力对决让她的双腿虚脱发软,只能发抖地抱住在自己脚边的小目玉,看着这残酷的一幕。
少女一脸笑嘻嘻地——
「为什么……」
往她的方向步步逼近。
「为什么妳还能够笑得出来!?」
亚希儿边往后退,边哭喊着质问对方。
在和大目玉格斗的整个过程中,这个少女一直面带笑容。宛如在享受这场决斗般,游戏似的挥舞着明明就是凶器的金属球棒。
任何正常人都看得出来,这样的光景一点也不寻常。
「很简单啊。」诘草慢慢地逼近亚希儿、边笑瞇瞇地答道:「不笑的话,我就下不了手了。」
她依旧呵呵地笑着。
「带着笑容。」「任何时候,我一定都会带着笑容。」「不管遇到多么伤心难过的事也一样。」「全部都当成笑话看待。」「不笑的话……」「会很难过。」「会很悲伤。」「人命太沉重了。」「全部承担下来的话,我会崩溃。」「所以,我带着笑脸。」「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这些都是愉快的事。」「笑看这一切。」「不这么想的话。」「会很痛苦。」「我受不了。」「会崩溃。」「所以我笑。」「一直笑。」「我觉得露草姊姊很了不起。」「愿意承受他人的憎恨。」「我做不到。」「我必须不停地笑。」 「当我笑不出来的时候。」「就表示我完了——」
亚希儿听不懂诘草在说些什么。必须把杀人当笑话,才下得了手?完全让人无法理解的逻辑。为什么非杀人不可?自己完全不懂。因为不了解,所以觉得恐怖,那是无法理解所产生的恐怖,亚希儿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阻止这个人。
既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话,又要怎么说服对方改变心意呢?
「那么现在……」诘草在亚希儿面前停下来,露出了一个最灿烂的笑容。「我要杀妳了喔。」
亚希儿无法出声。
在茫然中,她看到诘草的头部忽然挨了一击——
「好痛!」
喀叩!某个物体砸上了诘草的后脑勺,接着,掉到地板上,喀啦喀啦地滚动着。亚希儿目光追着,往那个东西望去——
——啊,是高跟鞋……
随即惊讶地抬起头。
哪麻!小目玉叫道。
「妳在看哪里啊?」
诘草回过头去——不用说,问话的当然是大目玉了。
只见她手压着腹部、喘着气,缓缓地站了起来,一边还不忘瞪视着对方。
「妳的对手应该是我才对吧?」
就在这时,亚希儿听见了……
那是非常小声,不注意根本听不到的自言自语。
「干嘛站起来啊……」
亚希儿惊讶地看了诘草一眼——但她已经转过身,往大目玉的方向走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亚希儿好像懂了,懂她为什么会那么说了。
现在背对着自己的诘草,应该也在笑吧,正如同她刚才所说的那样,带着满面的笑容。
可是她的心中——一定笑不出来,她的背影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地悲伤呢?
诘草一边走向了大目玉,一边说着:
「明明没有胜算的。」
「有没有胜算,我自己决定。」
「我说没有就没有。」这女人疯了吗?诘草心里想着。「就算妳真的打倒我好了,执行羽原羽高中那边任务的人是露草姊姊,她可是绝对比我强的喔,就凭五十岚铁平那样的外界人,根本不可能打倒她的。」
呵呵,大目玉笑了。
「那我可以在这里告诉妳。」
大目玉放下抚着肚子的手,挺直了身子。她扶了一下眼镜,露出若有所指的微笑说道:
「五十岚铁平是不会输给区区『第二世界』的生命体的。」
对于自己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大目玉也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什么自己要帮那个臭小子讲话呢……她小声地自言自语着。
「不过,五十岚铁平那小子会如何,也不关我的事。」
「……那妳为什么还要阻止我们?」
「因为我承诺别人了。」
大目玉说着,将右手举到胸前。
戴在中指的戒指,闪耀着光辉。
「我答应那家伙了,所以我必须要做到。」
语毕,她冲向了对手。
扬起了右手的高跟鞋,展开攻势。
「妳是……古都缘吧。」
露草走到扶着栅栏走着的小缘面前。
「妳的记忆恢复了吗?真是的,你们的脑袋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对现在的小缘来说,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刚才的光景,还深刻地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第三次见到这种糟透了的画面,让小缘心里十分地难受。
「让开,铁平他——」
「妳也看到了不是吗?」露草以视线扫了一下身后的栅栏。「他已经死了,被我杀死了。」
小缘泪眼汪汪地瞪着少女。
「妳——妳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必须要死。」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伴随巴掌落在露草的脸颊上。不过几乎同时,露草也回敬了小缘一掌,小缘踉舱地后退几步。
但是,她还是抬起了脸,怒视着对方。
露草扬了扬眉。
「……还没倒啊?」
小缘再度挥拳。不过,这次露草速度较快。小缘胸口中拳,就这么摔倒在水泥地上。
虽然摔在地上令她一阵呼吸困难,不过,她还是勇敢地仰起了脸。泛着泪水的双眼,不屈不挠地往上直瞪着眼前的敌人。
「这样也好。」露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妳尽管恨我吧,这样子,我才能够轻易地下手杀了妳。」
要杀就杀吧,小缘想着,她的心中只是一心一意地挂念着铁平。她将失去记忆的事、体育馆的灾难、眼前的恶煞少女都置之一旁,铁平的事已经占满了她所有的思绪。
——铁平。
铁平。铁平。铁平。
铁平。
她在心中不停地呼唤着,不断地逼自己相信……
——没错。
铁平不会就这么消失,不管几次,他都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
『不用勉强自己笑啦。』
『我一定会去救妳!』
『我要承担妳的人生。』
『我们——』
『结婚吧。』
他绝对不会就这么消失的。
——所以……
我也不会认输!
「……妳还打算应战?」
露草对着站起身面对自己的小缘皱起了眉头。
「嗯,虽然我不知道妳是因为什么理由,要对我们做这种事——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
小缘态度冷静,笃定了心意。
虽然也曾一度惊慌失措,不过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根本没有必要慌张,因为……
「铁平他一定马上就会回来救我的。」所以,「所以,现在铁平不在的时候,就由我来和妳交手吧。」
自己认识的五十岚铁平不是那种会中途退缩的人。
「……我不知道妳是在期待些什么啦,不过,他可是从这么高的顶楼摔下去了喔,绝对不可能还活着的。」
正常人从四层楼的高度摔下去确实不可能还活着,虽然露草一脸质疑地解释着,不过小缘却十分地笃定。
「他一定会回来的。」
露草带着不解的眼神看着对方。
「妳不了解铁平,那个人——他一定会回来的。」
小缘的心意是如此坚定,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动摇她的认定。所以,她可以如此地肯定。
「不要小看我的他。」
露草面露惊讶。
「……嗯,这样也好。」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会粉碎妳那偏执的信念,我一定会让妳恨我,恨得生不如死——因为妳最重要的人,他的生命被我夺走了,妳永远都无法原谅我。」
她稍微作了一个预备的姿势……
「就这么恨着我吧,然后……」
接着,悲伤地说道:
「去死吧。」
「想得美。」
出人意表的声音,让露草反射性地回过了头。
小缘一副理所当然地微笑着。
在栅栏的外侧——少年一口气攀爬了上来。他抓着外侧水泥墙的边缘,力抗落下的命运。
「手指头真是撑到痛死了。」少年一派轻松地开口。「才在想着我怎么会掉下去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不妙!考生可不能『掉落』啊。」
他轻浮地说着,伸手抓住栅栏,站起身,再爬过栅栏。看到小缘之后,露出笑容说道:
「妳没事吧?小缘。」
「嗯。」
「记忆恢复了吗?」
「嗯。」
「太好了。趁现在心情非常好,我要告诉妳……」
这句话一辈子都不准忘记喔,铁平补充道:
「我超爱妳的!」

【第6话·世界末日万岁!】
桃/「无敌」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场面十分混乱,不过,现在会场里面半数以上的听众都已经顺利地疏散到外头去避难了。
括老师站在舞台上面向扇形的观众席,手持麦克风对着听众喊话:
「火还在外墙和会馆的内部延烧着,出入口附近目前仍然安全,请各位务必保持冷静,动作迅速地依照顺序疏散!」
会场共有三个出入口,括老师选出了几名学园生,分成三组协助听众避难。大家虽然面露不安的神色,不过在括老师的指示之下,还算有秩序地疏散着。
「括老师!」
叶山穿过出入口周围的人潮,跑到舞台附近。他组织了一个灭火小组进行灭火行动,现在脸颊、头发、西装上都附着一层炭灰。
「叶山老师。」
「我们自发性的灭火行动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消防队的人再不赶来的话,火势恐怕会逐渐无法控制。」
叶山老师边喘着气,边向括老师报告目前的状况。
括老师忧虑地咬着下唇回应:
「这样子啊……我已经向学校方面报告了,他们应该马上就会赶过来。我这边的疏散行动目前进行得还算顺利。」
「那太好了,我们已经先将放置于餐厅中的油类搬到外面去了,只要瓦斯不外泄的话,应该不会有大爆炸发生。」
两人交换完情报之后,便沉默了下来。
接下来所能做的,就是看着疏散的人潮逐渐离去而已。可是,不到最后一刻还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一股不安的恐慌袭上了两人的心头。
而更加令人在意的是——
「那两个人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括老师不安地说着。
叶山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沉默地往旁一靠,借着这样的小动作,稍微掩饰内心的不安。
浓烟已经弥漫到走廊上了,烧焦的臭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诘草手持球棒,像是要挥开烟雾般地由下往上扫去。大目玉不但没有避开,反而用左手肘挡下这一击,同时以牙还牙,以高跟鞋鞋跟招呼上对手的额头。
「——!?」
诘草的眼前瞬间暗了一下。
刚才遭到棒击的冲击开始发酵,大目玉的左手臂完全失去力气,她咬牙忍受着在手臂中流窜的剧烈疼痛,并借着全身的重量猛地弹起身,用已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的左手臂为武器锁上诘草的咽喉,两人同时就这么应声倒地。
「可恶!」
恢复视力的诘草口中咒骂着,她的脸上已经不见之前那副从容的笑容了。只见她甩开金属球棒,扭动身躯拼命地挣扎,就在几乎要成功挣脱压制的时候,大目玉的高跟鞋跟瞄准了诘草的太阳穴,再度招呼了上去,可惜落空了,诘草在被打中的那一瞬间,硬是扭头闪过。
「烦死了!」
啪,诘草的身体在剎那间弹开大目玉的压制,她怒气冲冲地瞪着大目玉——
「日向亚希儿!」
大目玉忽然大喊。诘草在这声喊叫之下,直觉地转过头去,日向亚希儿紧张地抱着灭火器的身影映入眼帘。糟——灭火器的粉尘转瞬涌入了诘草的喉头。
诘草在这意外的突袭下,吸入了大量的灭火器粉尘与火灾浓烟。气管一时承受不住刺激而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失去了视觉和呼吸的机能,接着便被击倒在地。
腹部感受到一阵重压,诘草勉强地睁开了充血的双眼。
大目玉正在上头压制着自己。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提醒自己要露出笑容。
「击倒。」
——不笑不行。
脑袋的片隅正在如此思考之际,脸上又吃了大目玉一拳。
——我非笑不可。
拳头不停地落下,虽然每一击的力道都很弱,不过,当无数的拳头不断招呼上身时,再微小的攻击,也终于累积成诘草无法一笑置之的伤害了。
——我要……笑。
殴打还未停止,诘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笑,我要笑。
「啊哈——」
不笑的话无法杀人。
「啊哈哈——」
不笑的话无法杀人——!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诘草将体内的力道一股作气地释出。她猛然撑起了上半身,那股强大的力量弹开了大目玉对她的压制。
「什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她的大笑声中,双方的立场颠倒,换成诘草压在大目玉身上。她抓住大目玉的脖子,两膝抵着对方的双肩,并刻意将全身的力量压在大目玉的左肩上,大目玉不由得低声发出痛苦的悲鸣。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诘草正要挥拳报复时,灭火器的粉尘再度席卷而来,粉尘漫上眼球、钻入气管。诘草虽然剧烈地咳嗽着,却仍不住狂笑地朝着看不见的下方挥拳。落空了,拳头砸上地面。一阵麻痹的痛楚袭来。无所谓,她不顾拳头麻痹、甚至骨折的危险,胡乱地挥着拳头。而其中有几拳也确实是让她给击中了。
接着,伴随着一阵吶喊,诘草的头部一侧忽然被灭火器给狠狠击中,她往旁一横——随即转头看向灭火器挥来的方向。噫,亚希儿一脸害怕地后退,领子差一点就被诘草笔直伸过来的手给抓住——
「真是。」忽然一只手将诘草的脚踝给抓住。「妳到底在看哪里啊?」
随即往后一扯,诘草脚下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女人的影子闪到头上。
「我现在总算知道五十岚铁平的心情了。」
大目玉手上拿着不知何时捡起的金属球棒,往诘草的颜面砸下。
——笑吧。
诘草牵动着脸上的肌肉,笑吧。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拼了命地笑,然后完成任务。
「啊哈——」
这种时候,更应该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叫作打烂仗吧。」
笑吧——
一抹银色的光闪过了她的眼际。
露草简直快被烦死了。
当她正在用靴子踹着五十岚铁平的下颚,打算近身追击的时候,腰部忽然被某种力道给拉住,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古都缘从后面抱着自己的腰,睁大了双眼瞪着自己。
「放手——」
露草以手刀劈开那双环抱在腰际的手,解除束缚。随即一个转身,跨步而上,挥出一拳,那一拳击中了少女的肩头,少女应声弹开。在视线未及之处,侧腹又挨了一拳,力道直冲胸肺。她暗咒了一声,边搜寻对方的身影,边弹跳至后方,拉开了距离。
只见五十岚铁平滑着持续逼近。姿势都还没准备好,就以正拳朝着自己的胸口出击。露草沉身闪过,随即双足蹬地,双掌齐发往少年的胸口送去。那爆发性的跳跃力一举击中五十岚铁平的胸口,他的身躯立即往后方弹飞出去。
露草才正要追击——
古都缘便毫无防备地又冲了出来。她以半个身体挡在追击的路线上,为了妨碍露草的攻击,将自己当成一堵人墙。
露草见状只好停下脚步。小缘慌忙双手撑地,急忙爬起,跑到铁平的身旁,和他并肩站着。
「搞什么啊……」
露草紧握双拳,口中不住地抱怨着。
——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打、怎么踢、怎么攻击——这些人完全都不会失去斗志。少年和少女不管被打倒在地几次,始终毫不放弃地再次站起身来。就算筋疲力尽,仍旧用尽全身的力量迎战。即使是现在,两人也是互相搀扶,没有任何逃跑的意图。
到底要打几次,才能击倒他们?到底要倒几次,他们才会死?在少年和少女的缠人应战下,露草逐渐失去了平常的冷静。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在对方不停的抵抗之下,确实可以感受到憎恨的情绪越来越强烈,露草可以感受到自己『被憎恨』的感觉越来越真实。而背负着这股憎恨走下去,原本就是她替自己定位的宿命——应该是这样子才对。
就是因为曾经亲眼目睹同胞之间的互相残杀,所以,她比谁都清楚杀人的罪孽有多深重。那是永远无法被原谅的罪恶。所以,攻击他人的身体、结束他人的生命,这种行为一直激烈地冲击着她的内心,也算是当作对自己的惩罚吧,她决定承受这一切。不使用武器,赤手空拳地战斗,那同时也是为了强化这种实际的感受,透过拳打脚踢的实际触感告诉自己,此刻正在『杀人』的事实。为了让杀人成为一种机械性的习惯行为,她必须靠这种实际触感不断地提醒自己。
因此,眼前这种状况,顶多就是强化对自己的惩罚罢了。可是——
——好难受。
真想赶快逃离这一切,真想赶快杀了他们,露草转过身去背对他们,心中的矛盾让她感到异常烦躁。
「为什么还要站起来啊……」
不对。心中又冒出一个声音否定才刚说出口的话语。无止尽的憎恨,那才是我应该承担、背负的原罪,是我背上的十字架。所以,这样子才是对的——
「为什么打不死呢……?」
不对,不是这样的。
露草被夹在矛盾的心情当中,思绪翻涌着。
「哪有人被说去死,就真的会去死的道理。」五十岚铁平淡淡地说着。「再说距离大考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而已了,我的成绩还没有到达标准,哪能轻易死在这里啊?」
露草觉得莫名其妙,在这种生死存亡之际,这小子竟然还在担心大考的事?
「……铁平,抱歉,让我插个嘴好吗?」
古都缘看着敌人,以眼角余光探询身旁的少年。
「这次果然还是和枪之岳姊姊有关吗?」
「有关是有关啦,只不过,这次她不是主嫌犯,总之……还不就是老样子,怎样都好啦,没什么好说的。」
「是吗?那我待会再问你好了。」
「喔。」
他简短地点点头,算是结束了这段对话。
露草大为惊讶,怎样都好啦?那是什么态度?
「开什么玩笑——你开什么玩笑,」露草忍不住提高音量。「你、你们以为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耶……!」
「嗯,怎样都好啦。」
五十岚铁平很干脆地答道:
「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杀了我们和保护这个世界有什么关联,去医院看病吧妳。」
「…………唔!」
露草简直快气炸了。只见她满脸通红,杀、杀、杀,我要杀了你。她口中不停地诅咒着。
守护世界——虽然如此打着大义的名分,却不曾期待获得任何人的感激,毕竟杀人的事实不会改变。不管经过多久的时间,它都会是一个沉重的罪恶。露草深知自己姐妹俩的行为既无法获得别人的认同,也别想获得一丝丝的谅解,甚至根本就不应该被原谅。她比谁都还要清楚这点。
不过,这一路走来,他们姐妹俩不知为此作了多少的牺牲——如今,却被不知情的人以「怎样都好啦」这样不堪的话语妄下定论,露草完全无法接受。
——这一路走来,双手早已沾满鲜血。
那是血腥的印记啊。
「首先,」少年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耸了耸肩。「世界会变成怎么样,对我来讲一点意义也没有。」
露草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就算这个世界毁灭了——对你来讲,也无所谓吗?」
「嗯,没错啊,怎样都好啦。」
少年毫不犹豫地回答。
「何必把世界这种蠢东西背在自己肩上呢?」
少年歪了歪嘴……
「我只想肩负我和小缘的未来。」
说出了这句话来。
「就算因此造成世界毁灭也无所谓,不关我的事。」
说着说着,少年的笑容转为苦笑。「这是什么对话啊。」
——太蠢了。
眼前有个活生生的笨蛋。
露草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少年,根本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因为实在太过愚蠢,连他身旁的恋人都得红着脸提醒他:「说、说得太过分了啦……铁平……虽然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更正,这两个人是同类。
关心世界安危的自己,以及只关心自身生活的少年们。
这决定性的落差总算让露草找到自己烦躁的原因了。
观念差太多了!
价值观的悬殊过大,既然完全无法沟通,双方的交战自然也只是虚耗时间与体力罢了。他们彼此都对自己的信念深信不疑,彻底的落差也就油然而生。
因此,他们两人就算对露草有敌意,却不见得恨她。
因为自信。
因为相信自己是正确的,相信自己的信念不可能会输。所以,也就没有恐惧与憎恨的必要。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战斗只是为了排除眼前的障碍。
「……我懂了。」露草轻轻地深呼吸了一口。「终于懂了。」
既然如此,就让我毁了你们的自信和偏执吧,让你们粉身碎骨,结束这一切。
不这么做的话,自己的立场就会动摇。一直以来认定的想法如果不透过此时再重新定义一次,自己恐怕会承受不住。
而且……恐怕会开始怀疑自己。
——所以,我要毁了你们。
为了让我继续背负着罪恶前进。
为了继续走下去。
「我要杀了你们——不管是信念或生命。」
哼,五十岚铁平冷哼了一声。
「——放马过来吧。」
铁平大口喘着气,知道自己已经到达极限。
——可恶,再也动不了了。
刚才只是刻意忽视双脚的颤抖罢了,其实体力早已到了极限。
露草以极快的速度忽左忽右地冲了过来,铁平不知如何是好。怎么办?该怎么应战——
就在此时,铁平听见了小缘的声音。
我先去了喔?
铁平并没有看见小缘的表情。因为视线焦点全集中在露草的行动上了——虽然如此……
他却感觉得到……
说话的小缘,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所以,自己只能让她去了。
铁平边以视线追着那个跳动的影子,边轻轻地将原本放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手心里握着——手机。
接着,他挥舞手腕,将手机甩了出去。
「——!?」
眼前忽然出现不明飞行物。露草反射性地伸出左手,将飞到面前的手机接了下来,就在同一时间——
小缘张开双臂,冲向露草的腰际,企图限制住她的行动。
露草举起右腕,由上往下击打少女,但此时,少女早已经紧紧地抱住了露草的大腿。
「可恶——」
剎那间,露草感觉到一阵风压。
往颜面吹来的风,吹起了她的浏海。露草瞇起眼,放下接住手机的手,企图搞清楚风压的来源——
随即看到五十岚铁平的拳迎面袭来。
「啊!」
拳头左斜掠过鼻翼附近。她的脸部中拳,应声弹开,呼吸也跟着一度停止。她张开双脚,企图稳住身子,却因为大腿被少女抱着,一时间失去了平衡。身体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处于无防备的状态。
「呜。」
等等,还来不及说出口,少年的钩拳又横轰上下颚。
眼前剧烈地摇晃,视野倏地变窄。糟了——就在意识瓦解的瞬间,露草勉强地抓住了少年的衣角。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拳头伴随着咆哮,如雨点般落下。
世界也为之撼动。
「你这次又伤痕累累了……」
小缘看着昏厥过去的铁平,轻声叹了口气。
铁平此时紧闭着双眼、枕在小缘的大腿上昏睡着。不远处的露草,则是以大字型的姿势昏倒在一旁。
打倒露草之后,铁平过于紧绷的情绪也冲破了极限,整个人就这么昏了过去。枕在小缘膝上休息的他,脸上不时因为全身的痛楚而扭曲着一张脸。
小缘轻轻拂开铁平的浏海,用指尖拭去他额上的汗水,希望能够稍微缓和他的疼痛。
「我只想肩负我和小缘的未来……」
她红着脸、小声地覆诵着。
感觉还不错,她这么想着。
就算世界末日来临也无所谓。
「我真是个笨蛋……」
小缘害羞地用手指头轻抚着铁平的嘴唇,他的鼻息静静地起伏,嘴唇因为被碰触而动了动。小缘怜爱地看着铁平,接着又难过地咬着下唇。
——为什么会忘记呢?
忘记这么重要的人。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这次的事情,应该也同样和内世界有所关联,失去记忆的原因也是在此吧。不管主谋是谁,会失去记忆,一定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虽然如此……
——还是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自己。
气自己轻易地就被夺走这么重要的记忆。为什么?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不是吗?我的决心——不应该是这么轻易就被剥夺的才对啊。
这是谁也夺不走的,只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吗?
「对不起,铁平……」
一定让他担心了。如果相反地,失去记忆的人是铁平——光是想象就觉得很可怕,如果那专属于自己的温柔眼神不见了,将会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小缘连想都不愿意想。
她用指尖抚摸着铁平的脸颊,不想失去这份温暖、这熟悉的手指和发稍。六月的事,自己一点也不想看着它再度重演。
「我——不会再忘记了。」
绝对不会忘记的。
就算内世界的人再来几次,甚至做了什么都一样。
——我不会再次忘记你的。
「这次,你要相信我喔。」
小缘缓缓地将自己的嘴唇靠近铁平。
铁平。
「……我们,接吻吧?」
像是交换印记般……
作为互相承诺的证明。
今后绝对不会再度忘了彼此——
小缘的唇印上了铁平干涩的嘴唇。

咚磅!屋顶上的铁门倏地被用力推开,小缘慌忙抬起了头。
「枪、枪之岳姊姊!我、我没有在干嘛喔!只是因为铁平的脸上有毛线头,我帮他拿掉而已——」
就时机来讲,也该是枪之岳登场的时候了,小缘出于直觉,紧张地找着理由。
「……咦?」
出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枪之岳。
不过,虽然不是枪之岳,但对方也是小缘认识的人。
「——五寸钉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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