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分室
第三幕 分室
「嗯──」
「聖──？妳怎麼了？」
「啊，裘德。工作辛苦了。」
從霍克領回來後，再也沒聽說發現新的黑色沼澤的消息。
本來想說「聖女」事業要歇業了，結果我要做的事並未改變。
今天我也在研究所藥草園的個人田地前面，考慮種植新藥草。
這時出現的是熟悉的人物。
聽見悠閒的聲音，我轉頭一看，裘德疑惑地歪著頭。
「我在想要把新藥草種在哪裡。」
「新藥草，在霍克領採集到的？」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其他的。」
在霍克領採集到的植物中，有好幾種具備能稱之為藥草的效果。
其中存在研究所尚未栽培的植物，我想種種看能在今後的研究派上用場的種類。
只不過，想種的不只霍克領的藥草。
克勞斯納領和迦德拉送來的東西中，也有我想種的植物。
「哦──雖然不知道妳要種什麼，但現在種會不會太早了？」
「對呀，應該會再等一段時間。可是……」
裘德說得沒錯，現在的季節是冬天。
這個季節不適合種藥草的種子。
不用想就知道會長不好，因此我也不打算硬著頭皮種下去。
那麼，我站在田地前面煩惱什麼呢？答案是土地。
克勞斯納領和迦德拉寄來的藥草種子，是送給研究所的。
使用權當然屬於研究所的所有研究員。
將珍稀的藥草種子交給熱愛藥草的人會有什麼下場，想像一下就會明白。
大家都會種起感興趣的藥草。
結果就是研究所堪稱廣大的藥草園，這陣子一直維持爆滿狀態。
「空間啊。」
「沒錯。就算想擴張自己的田地，也沒那個空位。」
「要不要請人讓妳用公共空間？」
「那大概也有困難。用來製作騎士團委託的藥水所需的田地不能縮減，借用其他地方又可能引發爭奪戰。」
「啊──說得也是。」
藥草園裡面也有共用的田地，那裡種了許多研究所經常用到的藥草。
製作騎士團訂購的藥水所需的藥草，也是在那邊栽培。
從共用一詞看得出，研究員可以在一定期間內使用其中的一部分，不過，能夠使用的空間不大。
所以，研究員們最近都在為爭奪田地展開激戰。
裘德的研究對象主要是藥水，因此他雖然有個人用的田地，卻不至於要擴張。
但他還是知道藥草園的空間有多吃緊。
聽見爭奪戰一詞，裘德用力點頭，一副可以理解的態度。
「要不要找所長商量看看？」
「所長嗎？」
「所長應該也注意到最近田地空間不足了，會幫忙想解決方案吧？騎士團用的藥草，也可以改成通通跟商會採購。」
裘德說得確實沒錯。
不管是要擴張個人用的田地，還是徵求使用共用田地的許可，都需要經過所長的同意。
自己在這邊煩惱，事情也不會有進展。
「也對。我去問問看所長。」
「嗯。這樣比較好。」
整理好思緒後，我點頭贊成裘德的建議，他也笑著回應我。
於是，在對我揮手的裘德的目送下，我快步前往所長室。
「擴張田地？」
「是的。等到了春天，我想種新藥草，可是空間有點不足。」
「噢，最近很擠對吧。我也有很多想種的植物……」
和裘德不同，所長的研究對象是藥草。
他祭出所長特權，擁有比其他人更大的個人田地，也有使用共用田地的其中一部分。
看來藥草園擠到連所長都在猶豫要不要多種藥草。
或許因為我們擁有同樣的煩惱，明知道有困難，所長還是願意幫忙思考解決手段。
我告訴他這次前來所長室的用意，所長皺眉用右手撫摸下巴。
然而，他好像想不到好主意，把手從下巴移開，嘆了一大口氣。
「我會試著跟王宮申請，但要擴增藥草園的面積，可能有難度。」
「是嗎？我看還有空位。」
「那也是有特定用途的吧。之前申請的時候就被拒絕了。」
「原來您已經申請過了。」
「是妳來之前的事，現在搞不好會有不同的處理方式。」
「那再申請一次看看吧。」
儘管不知道上次申請是什麼時候的事，所長說得沒錯，時至今日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
俗話說死馬當活馬醫，提出意見也未嘗不可。
我推了所長一把，建議他再申請一次，而神情嚴肅的所長突然露出奸笑。
我有點不祥的預感。
「怎麼了？」
「沒有啦。再申請一次也可以，但如果只要滿足妳一個人的需求，還有更好的辦法。」
什麼好辦法？
我一個人這部分令人在意。
我不禁皺眉，所長便笑著說道：
「只要跟陛下說一句妳想要種植藥草用的土地，他八成會立刻為妳準備。」
「您指的不會是之前提過的領地吧？」
「也可以這麼說。」
「我拒絕。」
不祥的預感原來是這個……
之前有說要給我領地當成報酬，結果我回絕了。
怎麼又把這件事翻出來講？
我板著臉斬釘截鐵地拒絕，所長也露出苦笑。
「妳還是老樣子。」
「因為報酬我已經收到了。」
幫我安排在王宮上課，以及進入禁書庫閱覽的權利。
這些是我代替領地收到的報酬。
事到如今，我可沒有臉開口說想要追加一塊領地。
然而，所長似乎有不同的意見。
「就算妳說已經收到了，可是在那之後，妳又立下不少功績耶。我認為陛下又會為妳準備報酬喔。」
「就算是那樣，給我領地，我也沒能力管理。」
「跟商會一樣，交給值得信賴的人不就得了？」
「因為您不是當事人，才有辦法講得那麼輕鬆。」
功績是那個嗎？
去各地淨化黑色沼澤的份？
那部分的報酬不是與研究所的薪水分開算嗎？
還是那單純是前往各地遠征的報酬，淨化成功的報酬要另外算？
可能因為手頭還算寬裕吧，我的收入來源不只一個，有研究所的薪水、商會的分紅與參加魔物討伐的報酬，卻對這方面毫不關心，這樣好像不太好。
之後得仔細確認一遍。
先不說這個了，雖然我記不太清楚，既然所長這麼說，王宮感覺很可能又會提這件事。
領地啊……
就算所長說跟商會一樣管理就好了，但這件事的規模與要背負的責任感覺不一樣，該怎麼辦？
雖說可以讓代理人管理，由於事情太超乎想像，實在很難立刻下決定呢。
「不過，有領地就能自由種植喜歡的藥草囉？」
「唔……」
「不只藥草。迦德拉的蔬菜也能栽培喔？」
「唔唔……」
「而且以陛下的個性，還會幫妳連傭人都準備好。換成是我就收下了。」
我嘴上拒絕了，所長卻彷彿看穿我內心的糾結般，誘惑我答應。
的確，能自由使用遼闊的田地很吸引人。
並且，在研究所難以栽培的蔬菜，也能愛怎麼種就怎麼種。
這麼說來，該不會連米都能種吧！
不不不，我要冷靜點！
我搖搖頭，驅散誘惑。
「不行就是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
儘管非常吸引人，但怎麼想我都不是擔任領主的料。
而且，當上領主的話離研究所會變遠吧。
總覺得那樣有點寂寞。
我改變想法，拒絕這個提議，於是，所長無奈地笑著點頭。
和所長講完這件事的數日後。
我從所長口中得知衝擊性的事實。
「研究所要設立分室了。」
什麼！
◆
「分室是什麼意思？」
所謂的分室，是將研究所的一部分獨立出來，設置於其他地方的機構，用公司來譬喻就是分公司。
要新設立一個分室，代表前幾天聊到的藥草園擴張事宜，所長重新跟王宮申請許可了？
他該不會跟國王陛下說我想要土地吧？
我懷著些許的不安凝視著所長，所長便帶著苦笑開始為我說明。
聽說他不是去跟王宮重新申請，而是因為另一件事被宰相叫過去。
如同所長前幾天所言，是關於要給我的新報酬。
不出所料，第一個提出的報酬是土地。
跟以前一樣，除了土地還有爵位可以選擇，因為我前幾天才講過那種話，所長便通通幫我回絕了。
拒絕大人物的要求非常累，所以我很感謝所長。
最後，報酬決定以金錢支付。
「我明白了，那麼為什麼會變成要設立分室？」
「講完報酬後，我在與宰相閒聊時問他能不能擴張研究所的空間。」
據所長所說，王宮對於擴張藥草園一事抱持積極態度。
可惜研究所周圍的土地沒有空位，想擴張也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這時提出來的就是設立分室這個主意。
離王都不遠處正好有個適合的地方，他們便討論起要不要蓋在那裡。
「研究所會分成兩區嗎？」
「雖說是分室，主要是以藥草園為中心，沒到分成兩區那麼誇張。」
「那就只是在王宮外多出一座藥草園囉？」
「嗯，差不多。」
藥草的生長條件，當然會視種類而有所差異。
將那些條件調查清楚，也是藥用植物研究所從事的研究之一。
新的藥草園會離王都多遠呢？
既然在不遠處，土壤及氣候的差別應該不大吧？
若有顯著的差異，倒是可以拿來做研究。
啊，不過當初是說想擴張藥草園，搞不好他們會刻意打造跟王宮一樣的環境。
「有興趣嗎？」
「咦？」
「新的藥草園。」
在我認真思考之時，所長咧嘴一笑。
看來被他發現我在想像新的實驗環境了。
即使有點害羞，我還是誠實地點頭，而所長也點了好幾下頭。
「我也是。」
「我也是？」
「新的藥草園保密措施做得比這邊還要好，也可以種之前不能種的植物。」
「是那樣嗎！」
看我反應這麼激動，所長喜孜孜地解釋起來。
研究所也位在王宮的範圍內，因此有一定的安全性。
然而，像之前那樣有國外的重要人物來視察時，就會有外人出入。
分室好像不同。
相關人士以外的人，一律禁止進入。
這樣的話如所長所說，分室就能種植基於安全因素不方便種在研究所的藥草了。
所長想種的藥草，大概也包含在內。
他的語氣輕快，心情非常好。
「好慎重喔。」
「嗯。保密措施是戈爾茨大人提議的。王宮好像也希望珍貴和特殊的植物種在那邊。」
我將感想如實傳達出去，所長邊說邊對我投以意味深長的視線。
為什麼要看我？
珍貴和特殊的植物？
我頭上瞬間冒出問號，接著立刻想到他在指什麼。
我栽培的植物兩者皆是。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想到，我種的植物各式各樣，從單純不常見的到需要特殊生長環境的種類都有。
前者是迦德拉送的特有種，後者是克勞斯納領的柯琳娜女士分給我的。
其中需要嚴格看管的是後者。
特殊的生長環境，指的是與「聖女的法術」有關的環境。
克勞斯納領和研究所那種用「聖女的法術」祝福過的田地，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除此之外，雖然這個與環境無關，還有因為我用「聖女的法術」強制促進生長的關係，不小心附加上奇怪效果的蘋果樹。
為了保障我的人身安全，淨化瘴氣以外的能力都要儘量保密，那些東西通通不能公開。
因此克勞斯納領的田地自不用說，研究室的田地和蘋果樹也受到嚴格的管理。
從所長的語氣及視線推測，應該是想把這些需要管理的東西隔離到分室吧。
如此一來，我管理的田地是不是會全部移到新的藥草園？
「所以，新的藥草園可能有一半會由妳使用。」
我在思考之時聽見所長語帶調侃的聲音，回過神來。
不知道新的藥草園有多大，但一半會不會太誇張了？
「剩下一半是由所長使用嗎？」
「我一個人用的話，其他人會有意見吧。」
我回了一句報復他，卻得到比想像中更認真的答案。
所長說得沒錯，有好幾個研究員想種植因為安全因素而不能種的藥草。
若我和所長獨占新的藥草園，他們肯定會有怨言。
「說得也是，其他人也有想種的植物。可是讓我們兩人以外的人用沒關係嗎？」
「制定機密等級，視等級劃分使用區域及能踏進該區域的人，就沒問題了吧。」
「啊，也對。」
要種植與「聖女的法術」有關的藥草，讓所長和我以外的人出入沒關係嗎？
我提出這個疑惑，所長立刻說出解決方案。
看他腦筋動得這麼快，真不愧是所長。
「哪些植物要從這裡移到那邊，我之後再跟妳說。妳先準備一下，以便分室整頓好就能搬過去。」
「我明白了。」
聽完一連串分室的說明後，所長叫我先準備要移植的藥草。
我在腦內思考移植的步驟，並點頭回應。
過了幾天，所長宣布了分室的使用者以及要從研究所藥草園移植過去的藥草。
除了所長和我，還會有數名研究員使用分室的藥草園。
儘管有一堆人想擴張自己的藥草田，但能用的土地畢竟有限。
為此，想擴張的人之間好像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
光靠討論無法決定人選，最後由所長自己決定。
他說他是以想種植機密性較高的藥草的人為優先。
而獲選的人是想種來自迦德拉的藥草，以及毒性強烈、必須非常小心處理的藥草。
決定好人選，各自做好準備時，我們收到分室也已經整頓完畢的通知。
◆
研究所獲賜的新土地，是王家的領地之一。
離王都很近的那塊土地，聽說挺肥沃的。
竟然拿那麼好的地方給我們當研究所的藥草園，國王陛下真慷慨。
也許他就是這麼重視栽培藥草和開發藥水。
分室所在的城鎮跟斯蘭塔尼亞王國的一般都市一樣，由石造城牆圍住。
城牆外面是原本就有的廣闊麥田。
分室的藥草園位於城牆內側，包圍分室建築物的圍牆中。
有兩道圍牆，而且還在分室的用地內，聽起來很小，實際上卻非常寬敞。
分室的用地本身很大，藥草園又占了其中大半部分，所以面積不會輸研究所的藥草園。
建築物則是利用領地管理員所使用的房子的一部分。
在分室上班的研究員不多，再加上管理員所使用的房子很大，是共用的原因之一。
至於到底有多大，與王都的貴族宅邸比起來都毫不遜色。
另外，裡面有許多本來沒在用的房間，那部分就當成分室來使用。
蓋新房子花錢又花時間，我覺得有效利用多餘空間的這個主意很不錯。
提供給研究員的房間除了處理事務性工作的房間外，還有製作藥水用的房間等，準備了好幾間房間。
客人來訪時會用到的會客室、研究員來分室時住的客房等等，是與管理員共用。
共用的房間會由管理員幫忙打掃，真的太感謝了。
擁有廣大空間及豪華建築物的分室，稱之為第二研究所都不為過。
這麼大規模的設施，照理說會有另一位負責人，但分室的負責人也是由所長兼任。
剛聽說時，我擔心他除了研究所外還得管理分室，會不會過勞，所長卻表示不成問題。
管理員每個月都會提交報告書，幫助身在王都的所長。
我接著換成擔心管理員的負擔會不會太重，但這裡原本就是他負責管理的土地，似乎沒有關係。
所長也好，管理員也罷，他們都好能幹，我深感佩服。
「啊，妳好。」
「您好，聖小姐。」
我蹲在分室的藥草園，觀察從研究所移植過來的藥草時，後方傳來踩在土地上的聲音。
我回頭想確認是誰來了，便看見一名性感的美女面帶微笑站在那裡。
天藍色的頭髮簡單地盤起，彎成新月形的細長雙眼是銀灰色的。
這位女性非常美貌動人，位於左眼眼角的淚痣顯得特別妖媚。
今天她也穿著樸素的禮服，卻和那身藏不住的好身材相映成趣，散發出一股彷彿帶有香味的美豔氣息。
她是管理員的秘書薩拉小姐。
薩拉小姐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
我知道她是一位成熟的女性，實際年齡卻不得而知。
她好像還沒結婚，是與我年紀相仿的單身女性，我來了幾次分室就跟她混熟了。
「還好嗎？」
「託妳的福，長得滿好的。它們都順利扎根了。」
「那真是太好了。」
薩拉小姐從後方窺探我的手，並詢問植物的狀態。
我判斷這個情況下的「還好嗎」問的不是我，而是藥草，聽見我的回答，薩拉小姐笑得更加燦爛。
她之所以能踏進戒備森嚴的藥草園，當然是因為有國王陛下的允許。
薩拉小姐身為王家領地管理員的秘書，深得陛下的信賴。
用不著說明，管理員同樣可以進入藥草園。
能夠進到這裡的除了薩拉小姐他們，還有這棟房子的園丁。
分室的藥草園所種植的藥草不僅機密性高，也難以培育。
所以才會請植物知識豐富的園丁幫忙。
當然不只是單單擁有入園許可。
以所長為首，我和其他研究員、管理員、園丁等有權進入這座藥草園的人，都與王家簽了保密協議，以免在藥草園得知的情報洩漏出去。
「薩拉小姐是來休息的嗎？」
「是的。我拿到了新茶葉，想邀聖小姐一起喝茶。」
「謝謝妳！請務必讓我加入。」
薩拉小姐喜歡品茶，聽說從分室設立前開始，每到休息時間她一定會喝茶。
剛開始到分室的時候，她在我喝藥草茶時跟我搭話，成了我們變熟的契機。
彼此都喜歡喝茶，第一次見面就聊得不亦樂乎，這或許也是我們成為朋友的理由。
而她今天也在休息時間前來邀請我喝茶。
新茶葉會是什麼樣的茶葉呢？
藥草茶她大部分都有了，所以是紅茶囉？
不管是哪一種，我都很有興趣。
我用力點頭，答應這個誘人的邀約，薩拉小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薩拉小姐不愧是個愛喝茶的人，似乎對品茶有許多堅持。
因此一直都是由薩拉小姐幫忙泡茶，她的技術也非常好。
今天泡的是紅茶，與人稱泡紅茶的技巧無人能出其右的王宮侍女泡的茶同樣美味。
有什麼可以答謝總是泡美味的茶給我喝的薩拉小姐嗎？
我思考著最近有沒有什麼好主意，而在今天的茶會上聊到化妝品時，突然想到可以送她化妝品。
位於王都的「聖女」商會販售的化妝品，在貴婦圈相當受歡迎。
有時候還會因為太搶手，導致部分商品缺貨。
不過干涉商會的出貨順序會產生問題，所以不行，送自己做的東西倒是可以。
雖然那個效果增強五成的魔咒很恐怖，只要給她稍微修改過配方的版本，就能以此為藉口蒙混過去吧。
「哎呀！可以嗎？」
「是的。用來答謝妳一直請我喝好喝的茶。」
大概有個方向後，我詢問薩拉小姐方不方便送她禮物，她高興得兩眼發光。
很好很好。
於是，決定好要送她化妝品時，茶壺裡的茶也喝完了，茶會便宣布散會。
那麼，要做什麼好呢？
缺貨的是用玫瑰精油做的乳霜，那項商品挺貴的。
就算我不介意，薩拉小姐可能會不好意思收。
那要送基本款嗎？
基本款是用薰衣草精油做的系列，把配方改一下如何？
啊，這麼說來，正好有適合搭薰衣草的精油。
是我最近做的，同樣很有效。
由於它太過貴重，還不能擺在店裡賣，拿來掩飾效果增強五成的魔咒剛剛好。
我踏著輕快的步伐再度走向藥草園，打算回研究所後立刻動手製作。
◆
「聖小姐！」
將回禮送給薩拉小姐後，我時隔兩天來到分室的藥草園，走向我要找的藥草，這時，有人從背後叫住了我。
熟悉的女聲使我回過頭，不出所料，薩拉小姐帶著溫柔的微笑走過來。
我剛抵達分室而已。
王宮才開始上班一小時左右，可以說一天才剛揭開序幕。
雖說分室離王都有段距離，上班時間跟王宮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差異。
平常只會在休息時間和我聊天的薩拉小姐，從來沒有在這種時候找過我。
我一面覺得稀奇，一面笑著對她道早。
「早安，薩拉小姐。」
「早安。謝謝您之前送的乳霜！」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帶著燦爛的笑容向我致謝。
薩拉小姐說的乳霜，應該是我用來答謝她請我喝茶的謝禮。
看這樣子，效果十分顯著。
「不客氣。膚況有沒有變差？」
「完全沒有！自從我用了您送的乳霜，皮膚的狀況非常好。」
「那就好。」
看到薩拉小姐高興地對我說話的樣子，我也很開心。
我跟著露出微笑，薩拉小姐期待地凝視著我，並開口詢問：
「那個乳霜是您開的店販售的商品對吧？」
「不，其實是特製的……」
「原來如此！」
「是的。和店裡賣的東西配方不同。」
薩拉小姐提出的問題，在我的意料之中。
店裡之所以賣化妝品，也是因為之前送莉姿化妝品後，貴族千金們紛紛表示想要購買。
開始與貴婦們交流後，也聽過好幾次同樣的意見。
因此我有預料到如果她喜歡，八成會問同樣的問題。
然而，這次我無法回應她想購買的要求。
畢竟我用的材料比較特別，若是拿去市面上販賣，價格會比現在最受歡迎的玫瑰精油乳霜還高。
當初，我因為玫瑰乳霜太貴，才自己製作回禮，結果興致一來，不小心投注太多精力。
最後做成比玫瑰乳霜更高級的東西。
能把增強五成的魔咒掩飾過去是很好，但我深深覺得自己做得太過頭了。
「意思是，店裡沒有賣……」
「是的。因為有用到特殊的材料……」
我送給薩拉小姐的乳霜，除了店裡賣的乳霜也有使用的薰衣草，還包含各種在原本的世界裡號稱對皮膚很好的材料。
最具代表性的是乳香，自古以來被當成貴重物品的香味樹脂。
跟薰衣草一樣，這種樹脂也能萃取出精油。
採集得到乳香樹脂的樹木不耐寒，所以這個國家沒有自然生長的乳香樹，但我在數個月前偶然發現王宮的溫室有種。
機會難得，我索性拿來用，可是放在店裡賣的化妝品，當然不能用王宮溫室的樹製作。
再說，樹也沒多到足以量產乳霜。
除此之外，還加了拿來做最上級HP藥水的藥草，不曉得會不會幫助皮膚再生。
我將它們統稱為「特殊的材料」，不過話一說出口，我就擔心起她會不會以為我加了怪東西進去。
「啊！裡面當然沒有對皮膚不好的東西，送給妳之前我就試用過了。」
「我知道。我有照您所說先用手臂測試，確認沒問題。」
我急忙補充，而薩拉小姐不僅表示理解，還對我點頭。
見狀我為此鬆了口氣。
正如同我對她說的，自己做的化妝品，我都會先行試用過。
這叫貼布試驗，將化妝品抹在手臂內側等部位，放置一段時間後，檢查肌膚會不會刺痛或泛紅。
每個人體質不同，因此我請薩拉小姐塗在臉上前先抹在不易引人注目的地方測試。
看來她有聽從我的建議，試過後才拿來用。
「原來您用了貴重的材料。竟然送我這麼有價值的東西……」
「與其說貴重，單純只是不常見而已。請妳不要放在心上。」
薩拉小姐疑似把「特殊」理解成「貴重」的意思，臉上的笑容因愧疚而消失。
錯不在她。
是我不好。
純粹是我在製作過程中嘗到樂趣，有點在功效上面下太多工夫，真的希望她不要介意。
我急忙重新解釋一遍後，薩拉小姐感動得眼泛淚光，展露微笑。
我看過這種表情。
啊，是那個。
第二騎士團的人們。
為何連薩拉小姐都對我投以崇拜的目光？
我送她的乳霜那麼有效嗎？
我自己試用的時候不認為有那麼厲害的效果，其實是有的嗎？
我隱約有股不祥的預感，並對薩拉小姐的視線感到不太自在時，正好有個人在這絕佳的時機跟我們打招呼。
「打擾了。」
「啊，保羅先生！早安。」
「早安。」
和我們打招呼的保羅先生，是在分室管理園丁的園丁長。
他是一名壯年男性，頭髮及瞳色是這個國家常見的深褐色，目光銳利、體格強壯，因此不說話的時候會給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那沉默寡言的個性，或許也是壓迫感的來源。
平常幾乎不會主動與人說話的保羅先生來找我們，應該是有什麼事。
我面向保羅先生並聽他說話，他好像想問跟照顧藥草有關的問題。
邊看藥草邊講大概比較好懂，於是我們決定移動到種藥草的區域。
由於碰巧順路，要回宅邸工作的薩拉小姐也和我們同行。
我們兩個走在保羅先生後面，走著走著，我發現他的姿勢不太對勁。
左腳有點拖地。
他平常是這樣走路的嗎？
我有點在意，便叫住了他。
「保羅先生。」
「請問有什麼事？」
「你的腳受傷了？」
聽見我呼喚他的名字，保羅先生停下來回過頭。
我看著他的左腳詢問，保羅先生先「噢」了聲，才回答：「是舊傷。」
他說這個傷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幾乎已經痊癒，可是天氣不好的日子就會痛。
經他這麼一說，我仰望天空，雲層密布。
原來如此，今天天氣不好。
是說，舊傷啊。
即使平常沒事，天氣一變差就會痛，很傷腦筋吧？
而且，好像也不是遲早會好的傷。
如果治得好，最好治一下吧？
幸好我的回復魔法很有效。
正常方式處理不了的舊傷，也能輕易治好。
跟我做的藥水和料理的效能不同，而且還不必隱藏。
對誰都提議讓我幫忙治療可能會出問題，但藥草園的事，未來大概得請保羅先生多多關照，靠同事特權治好他好像也沒關係。
反正在研究所的時候，我偶爾也會治療同事。
嗯，好，就這麼辦。
既然決心已定，剩下就是採取行動。
我立刻詢問他方不方便讓我幫他治療。
「可以幫你治療看看嗎？」
「咦？」
我提出要求，在旁邊聽的薩拉小姐驚呼出聲。
一般而言，藥水或回復魔法都治不好舊傷，她會嚇到很正常。
說不定她連我會使用回復魔法都不知道。
考慮到這個可能性，我加以補充。
「我很擅長回復魔法。」
「擅長回復魔法的人就治得好嗎？」
「似乎是的。那麼，你意下如何？」
回復魔法的效果與聖屬性魔法的技能等級有關。
聖屬性魔法技能的等級通常最高只到十級，我的卻是莫名其妙的「∞」，稱之為擅長也不為過吧。
然而，不是說擅長的人都能治好舊傷，所以她這樣問，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為了不再被追問下去，我點頭回答帶著訝異的表情反問我的薩拉小姐，順口將話題帶回保羅先生身上。
接著，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彷彿事不關己的保羅先生表示「麻煩您了」，於是我立刻使用「治癒」。
「感覺怎麼樣？」
「不痛了。」
用了「治癒」後，平常表情幾乎不會有變化的保羅先生，微微睜大眼睛。
等到使用魔法發出的光芒消散，保羅先生在原地踏步，應該是想確認舊傷治好了沒。
為求保險起見，我詢問他的狀態，他說已經不會覺得痛了。
「之後還會痛的話請跟我說，我再幫你治療。」
「知道了，謝謝您。」
我是覺得治好了啦，不過後續追蹤也很重要。
我告訴他如果會不舒服，可以再幫他施術，保羅先生便深深一鞠躬，向我道謝。
在這之後，過了好一段時間我才知道，我送薩拉小姐的乳霜其實發揮出驚人的功效，而且「聖女」的信徒又悄悄增加了。
幕後
聖從霍克領回來後，特務師團團員依然分頭前往各地，搜索黑色沼澤與調查魔物數量。
國王在辦公室看完定期提交的報告書，吁出一口氣，一副工作告一段落的模樣。
「這就是最後了嗎？」
「是的。全國的魔物數量可以說回到了正常數值。」
送來報告書的宰相，回答了國王近似自言自語的發言。
關於黑色沼澤，在霍克領發現後，就再也沒有出現新的。
各領地提交的報告書上也提到，魔物數量恢復成單憑領地居民即可應付的程度。
國王看完的報告書，即為最後一份送來的。
透過齊全的報告書，國王與宰相判斷瘴氣的問題已經平息。
「感覺起來既漫長，又短暫。」
「這全是拜聖小姐所賜。」
「是啊。」
國王感慨良多，宰相在他身後說出主要功臣的名字。
兩人想到的都是聖。
無論瘴氣變得有多麼強烈，「聖女」都遲遲沒有出現，他們迫不得已才舉行「聖女召喚儀式」，從異世界召喚這名女性。
剛被召喚過來，第一王子就對她百般失禮，不過聖依然答應國王他們的請求，前往各地驅散令他們束手無策的瘴氣。
而且，聖的貢獻不只有文件上所寫的瘴氣淨化。
發明更有效的藥水、發現料理技能的效果、賦予強大的魔法與治療重病患者。
除了自古以來視為機密的「聖女」能力外，她還憑藉原本世界的知識幫助振興地區等，在各方面發揮超出期望的能力。
「有很多事必須考慮，首先是報酬吧。」
「這問題真令人苦惱。」
「嗯。她可是個無欲無求的人……」
宰相如他所說，皺眉露出苦惱的表情，國王則面帶苦笑。
聖拯救了這個國家。
不只研究所的薪水，討伐魔物的報酬也有另外支付給她，不過從聖的其他功績來看，這些錢怎麼想都不夠。
考慮到貴族的觀感，身為國王，有必要給她更多報酬。
問題在於聖寡欲的個性。
站在國家的角度，就算撇除掉「聖女」這個因素，還是會想給她爵位、領地等可以綁住她的報酬，好把優秀的聖留在這個地方。
可是，一般人會高興的那些報酬取悅不了聖。
反而會令她感到厭惡。
至今以來，她想要的全是在王宮上課的資格、禁書庫的閱覽權等沒有實體的報酬。
在聖的要求下幫藥用植物研究所建造的澡堂以及食堂，屬於國家機關的東西，不能包含在內。
她會收下的頂多只有生活所需的金錢。
不想做聖不喜歡的事，卻不得不為國家利益著想的兩人，為此煩惱不已。
最後，他們決定先去詢問比自己更了解聖的人。
是上次也跟他求助過的研究所所長約翰。
「我認為有困難呢。」
「有困難嗎？我們是有考慮授予她公爵的爵位。」
「……真是史無前例的待遇，但她應該不會想要。」
國王與宰相的期待，在進入正題前輕易遭到背叛。
兩人首先表明想給聖幫忙淨化國內瘴氣的報酬，藉此開啟話題，這時，約翰就已經陷入沉思。
國王他們本想在這之後和約翰商量要給什麼比較好，結果在那之前就遇到瓶頸。
儘管如此，宰相仍未放棄，提出了授予爵位的方案。
雖說聖在原本的世界是一般人，他們打算為地位與國王同等的聖，安排在斯蘭塔尼亞王國只有王家血脈有資格受封的公爵爵位。約翰聞言，其中一邊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大概是感覺到國王和宰相的決心吧。
不過，為了尊重聖的意見，他好不容易對國家的兩位首腦說出否定的話語。
「領地如何？」
「領地也一樣。」
「她果然不想要爵位和領地嗎？」
「是的。我委婉詢問過幾次，她都表現出排斥的態度。」
「這樣啊……」
明知沒什麼希望，宰相依然接著提問，約翰卻沒有點頭。
在一陣尷尬的氣氛中，國王像要放棄似的咕噥道，而約翰的回答又印證了他的推測。
如今國內的瘴氣大部分都淨化完畢，他應該早已預料到王宮遲早會提到報酬的問題。
在被兩人傳喚過來之前，約翰就已經針對聖調查過。
雖然被兄長洛蘭特的光芒掩蓋住了，約翰也是個精明幹練之人。
與權力保持距離，卻善於維持中立的政治立場，甚至足以站上研究所所長的位置。
這就叫所謂的觀察力敏銳嗎？
他擅長先行採取行動，做事總能搔到癢處。
這次那個特技也毫無保留地發揮出來。
最大的功臣都還沒收到酬勞，總不能先給其他人吧。
這樣下去，在騎士團和宮廷魔導師團大顯身手的人也拿不到報酬。
而這又代表什麼意思？
就算聖不想要，唯有這次，她不得不收下。
宰相正準備拿這當理由說服聖，約翰就搶先呼喚：「閣下。」
「什麼事？」
「在這種場合提出要求，深感惶恐，其實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宰相用視線催促面帶苦笑的約翰說下去。
而約翰所說的，是研究所藥草園的擴張事宜。
「我以前也申請過一次，當時沒有通過。我們一直設法騰出空間，但研究所種的藥草越來越多，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所以你想再申請一次。」
「是的。」
宰相用手托著下巴思考約翰說的話。
表面上是想請宰相幫忙，好讓被駁回過一次的申請能夠通過。
然而，國王和宰相都聽得出沒那麼簡單。
約翰一副順便提到這件事的樣子，其實是基於其他考量的發言。
從剛才的對話推測，兩人認為這個話題和聖的報酬有關。
「之前沒通過的理由是？」
「土地空間不足。」
「唔……」
思考的期間，宰相仍在對約翰問話。
聽見駁回理由是「空間不足」，國王開口說道：
「設在王宮以外的地方如何？」
「藥草園嗎？」
「對。蘭德魯耶離王都滿近的，我認為很適合。」
國王所說的「蘭德魯耶」，是王家保有的領地之一。
離王都近，氣候溫和，適合居住。
同時還是糧倉地帶，土壤較為肥沃，這也是國王選擇它作為選項之一的理由。
基於職業性質的關係，熟悉地理的約翰光聽見地名，應該就知道那裡是什麼樣的地方。
看見他拳頭抵在嘴邊，點頭表示「不錯的地點呢」，國王對宰相使了個眼色。
宰相點頭回應他的視線，並開口說道：
「我認為可行。那裡的公館庭院很大，可以直接把整棟房子拿去當分室。」
「是啊。王宮也容易有外人出入。在那裡設立分室，把需要保密的東西移到那邊，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國王所說的「需要保密的東西」一詞吸引了約翰的注意力，並抬起落在腿上的視線。
他和看著這邊的國王及宰相四目相交，發現兩人在催促自己發言。
「您說的需要保密的東西，是指聖栽培的藥草嗎？」
「沒錯。」
約翰腦海中浮現的，是聖栽培的需要用「聖女的法術」祝福田地的藥草。
「聖女」的能力除了淨化魔物外都被極力保密，因此他馬上理解了國王的意思。
國王滿意地對說出正確答案的約翰點頭。
然後述說自己的想法。
「其實，不久前我就在考慮提高研究所的安全性。」
「包含藥草園嗎？」
「那當然。」
約翰從國王這句「提高安全性」聽出國王在擔心什麼。
他接著詢問藥草園是否也包含在內，國王便點頭肯定約翰的猜測。
國王早就想要強化藥用植物研究所的保全措施。
當然，聖到研究所工作後，國王就採取了各種措施，以保障她的安全。
可是，最近他開始覺得，聖的研究過程及研究成果也該制訂保護對策。
這也是因為聖將「聖女」的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做出來的東西大多有驚人的效果。
最好請聖只在討伐魔物時使用「聖女的法術」，以免「聖女」的能力攤開在陽光下。
但研究是聖的興趣，令人猶豫該不該限制她。
何況她做出來的東西非常有效，阻止她也有點可惜。
因此，國王一直想著遲早得想辦法處理，而這時約翰正好提出想擴張藥草園。
這個要求對國王而言是個大好機會。
「最近從迦德拉寄來的東西和與『聖女的法術』有關的東西也變多了吧。我想趁這個機會，把那類型的珍貴物品和必須藏好的東西轉交給分室管理。」
「現在種的植物也要移植過去嗎？」
「可以的話。」
「我明白了。蘋果樹移植起來有困難，方便留在溫室管理嗎？」
「那也沒辦法。由我們照顧吧。」
「十分感謝。」
「還有，雖然這樣你得身兼二職，但分室的負責人我也想請瓦爾德克卿擔任。」
「我嗎？」
「對。你是最適任的。」
由於一人通常不會身兼數職，被任命為分室負責人的約翰瞪大眼睛。
國王向一臉詫異的他說明原因。
「假如她有那個意願，我想把分室當成聖小姐專用的研究所。」
「聖的？」
國王也曾經考慮提供聖個人的研究所，不對外公開，以降低「聖女」能力公諸於眾的危險性，同時也能讓聖可以繼續研究。
然而，聖偏好與其他人共同研究。
看她平常會和研究員們討論各自的研究內容就知道了。
事實上，與其他人交流有時會得到發明的靈感，聖很喜歡和其他研究員一同研究。
由於無法判斷為聖安排個人研究所，她是否會高興，這個方案始終沒有付諸實行。
而這次既然提到設立分室，國王認為值得利用。
聖如果想要就當成專用研究所，不想要就繼續當成分室使用。
不管怎麼樣，安全性都會得到提升，能夠配合她的需求做出適當的應對措施，不限制她的研究。
另一個目的是拿分室當成緩衝，這樣提出要給她專用研究所作為報酬時，或許可以減輕聖的心理負擔。
「這個職位將來有機率撤掉。如果由新人擔任，以後要調職時，或許會惹來抗議。」
「那個可能性很高呢。」
「我認為交給瓦爾德克卿的話，可以不用擔心。而且你熟悉工作流程，也了解聖小姐。所以我想拜託你。若你願意兼任，我也會提供分室長的那一份報酬。」
國王滔滔不絕地稱讚約翰，就算是約翰也覺得坐立不安。
明明知道八成只是為了讓他接下這個職位，但是被組織的領袖當面稱讚，實在感到很難為情。
「知道了。我願意擔任分室的管理者。」
「謝謝。細節之後再跟你說。」
大概是想轉換心情，約翰先清了下嗓子後，面向國王恭敬地一鞠躬。
就這樣，約翰按照國王的期望，成為分室的管理者。
「在蘭德魯耶設立分室啊……」
「我認為是個好主意呢？」
「我也這麼覺得。那裡的人口風都很緊。」
「這樣就少一件要掛心的事了。」
「報酬的問題尚未解決不是嗎？」
「明眼人就看得出，分室是為接下來的報酬準備的。之後再給她一份金錢上的獎賞，好讓那些看不出來的人也能明白。」
「好的。我來安排。」
目送約翰離開後，等到辦公室的門關上，國王與宰相繼續悄聲交談著。
「那裡的人口風都很緊」的蘭德魯耶，在這個國家是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的特殊地區。
◆
決定設立藥用植物研究所分室的蘭德魯耶，雖然是王家的領地，卻稱不上遼闊。
公館的規模亦然，在王家持有的房子中面積偏小，裡面的傭人也算少。
不過，那裡是特殊且重要性高的領地。
證據就是在斯蘭塔尼亞王國，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蘭德魯耶的功能。
蘭德魯耶的公館僱用的，一直是從最前線退休的人。
至今仍未改變。
在那裡工作的人上至地方官下至基層人員，全是退休的諜報員。
甚至有人擔任過王家的諜報員。
雖說已經退休，公館的人各個口風緊，擁有能夠自衛的能力。
正因為是那些人聚集的場所，才比王宮更容易防止情報外洩及遭竊。
只要稍微增加現役人士並完善屋子的防盜設備，馬上就會變成適合聖自由研究的場所。
有這種打算的國王，決定將蘭德魯耶的公館與分室合併。
擔任地方官秘書的薩拉，是隨著分室設立新找來的現役諜報員。
之前她被派遣到國內各個地方，收集各地的情報，在蘭德魯耶的任務則是輔佐地方官，以及擔任「聖女」的諮詢對象。
獲選為地位和國王同等高貴的「聖女」的諮詢對象時，薩拉覺得這個職位對於孤兒院出身的自己來說，實在擔待不起。
實際情況卻與接下任務時的猜想截然不同，聖是一名介於貴族與平民中間，非常好親近的女性。
拜聖的為人所賜，她們才認識沒多久，就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或許因為如此，在某一天的茶會上，聖送了薩拉化妝品以答謝她泡的茶。
薩拉也很愛用聖的商會販售的化妝品。
化妝品的外觀及功效，她都瞭若指掌。
聖送的乳霜，與她平常在用的形狀相同。
因此，她以為肯定是同樣的產品。
「梅。」
「姊姊？」
和聖道別後，薩拉來到屋裡的廚房。
她在廚房門口呼喚那個名字，坐在後門旁邊椅子上的人便轉頭望向她。
聽到呼喚而回頭的是在廚房打雜的梅。
比肩膀還長的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左半邊的臉卻用長及下巴的瀏海覆蓋住。
她喚薩拉為姊姊，但其實兩人並沒有血緣關係。
她們是同一所孤兒院出身，由於瞳色相近，薩拉便希望剛來到孤兒院的梅叫自己姊姊，直至今日。
不過，兩人也情同手足地生活到現在，感情非常好。
梅的右手拿著小刀，左手拿著皮削到一半的馬鈴薯。
腳邊則是兩個裝滿大量馬鈴薯的桶子。
她剛好在準備晚餐。
「這個，要不要拿去用？」
「化妝品？怎麼會有這個？」
「今天『聖女』大人送我的。」
「『聖女』大人？噢，她今天也來了。」
聽見薩拉所說的「『聖女』大人」一詞，梅的腦中浮現黑髮女性的身影。
那名女性最近常來屋子裡新增設的藥用植物研究所分室。
她聽過這號人物，卻跟薩拉不一樣，並未直接接觸過。
兩人之間畢竟有身分差距，梅只有遠遠看過她而已。
「我沒關係啦，用了也沒意義。」
「最近天氣乾燥，妳不是說皮膚會緊繃跟發癢嗎？用了應該會好一點喔？」
梅也是女性。
並非對美容毫無興趣。
她卻說出「用了也沒意義」這種話，是因為梅的左半臉留下了燒傷的疤痕。
薩拉和梅以前待的孤兒院，與王家關係密切。
王宮的各個機關，會從那所孤兒院的孩子中選出有天分的人加以栽培。
薩拉和梅也被視為有天分的孩子，七歲就開始接受成為諜報員所需的訓練。
剛開始是識字及簡單的算術，接著是體術、劍術與從他人口中套出情報的話術等等，學習了各種技巧。
接著，各自到了成年的十五歲，兩人正式成為特務師團手下的諜報員。
正式開始工作的數年後，她們碰巧接到同樣的任務。
是調查某個地方的魔物數量的任務，兩人於森林中四處走動，確認情況。
就在這時，她們遇到那塊地區從來沒出現過的魔物。
大小和小狗差不多的蜥蜴型魔物，體表有一層毒膜，一碰到皮膚就會燒傷潰爛。
而那隻魔物從薩拉頭上撲了過來。
梅在千鈞一髮之際發現安靜地悄悄逼近的魔物。
她反射性護住薩拉，但在那時被魔物體表飛散的毒液噴到臉部。
打倒魔物後，兩人雖然立刻用藥水進行治療，可惜臉上還是留下了疤痕。
恐怕是因為魔物的毒性太強。
受到幫助的薩拉因為自己能力不足的關係害梅臉上留下傷疤，為此懊悔不已。
她頻頻道歉，而身為受害者的梅卻笑著一語帶過，最後甚至責罵她不要一直道歉，導致不知不覺間，薩拉再也沒有為此說出道謝及道歉的話語。
不過，她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這件事一直被她放在心上。
因此，收到聖送的乳霜時，她立刻想到梅之前提過肌膚乾燥的事，決定把乳霜讓給梅。
「可是，這是送給姊姊的東西吧？我不能收。」
「那我們一人一半？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雖然薩拉提出了這個建議，但由受贈者以外的人使用身分高貴之人所送的禮物，會不會太失禮？
考慮到這一點，梅婉拒了她，薩拉卻沒有放棄。
她接著提議一人一半，梅聽了皺起眉頭。
即使沒說出口，和她相處多年的梅感覺得到，薩拉依然在後悔。
再拒絕下去，兩人的意見也暫時不會有交集吧。
就算薩拉這次退讓了，後悔肯定會殘留於心中。
收下一半，是否能稍微減輕薩拉的罪惡感？
聽說送她乳霜的「聖女」大人是個不拘小節的人。
既然薩拉也會一起用，應該不至於挨罵。
思及此，梅放棄拒絕，露出為難的笑容收下乳霜。
先發現聖的乳霜效果的人，是薩拉。
將乳霜送給梅的隔天早上，薩拉看見從梅頭髮的縫隙間露出的疤痕消失了。
她以為是自己希望她痊癒才看錯，同時又忍不住盯著梅的臉看。
「早安。姊姊？」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梅驚訝地看著散發出異常氣息的薩拉，並向她道早，而薩拉的表情毫無變化，將手伸向梅的瀏海。
她撥開梅的頭髮，露出底下的臉龐，哪裡都看不見燒傷的傷痕。
只有光滑柔嫩的肌膚。
「不見了。」
「什麼東西？」
「疤痕不見了……」
「咦？」
薩拉兩眼圓睜，茫然地咕噥道，梅聽到便開口回問。
聽見疤痕一詞，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臉上的燒傷。
然而，她一時之間無法相信疤痕不見了，眨了眨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理解薩拉說的話，急忙跑去照鏡子。
「真的假的……」
看到鏡子，梅跟剛才的薩拉一樣瞪大眼睛。
她不敢相信鏡中的人是自己，並輕輕撫摸曾經留下疤痕的部位。
跟外表一樣，以前摸得到的凹凸不平的觸感不復存在。
薩拉從盯著鏡子一動也不動的梅身後，用帶有一絲無奈的語氣詢問：
「妳沒發現嗎？」
「因為……我有段時間沒照鏡子了……」
自從臉部燒傷後，梅就鮮少照鏡子。
其實梅自己也會介意，僅僅是在薩拉面前故作堅強。
由於身體記得那些動作，平常整理儀容的時候，不用照鏡子也做得來。
她以此為藉口，只在真的有必要的情況下才會照鏡子。
所以她才會一直沒發現燒傷的傷疤消失了，直到薩拉來告訴她。
「太好了……」
微弱的呢喃聲，是薩拉發自內心的話語。
隨著這句話，薩拉的淚水奪眶而出。
梅也跟著流下透明的淚珠。
她把手放在從身後抱緊自己的薩拉的手臂上，兩人在鏡子前面喜極而泣。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