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風乾香腸
第一幕 風乾香腸
霍克領難得要求王宮派出騎士團,幸好最後平安將魔物壓制住了。
這裡有兩個黑色沼澤,難怪士兵比其他領地多的霍克領要請王宮派人支援。
兩個黑色沼澤都在礦山深處,第二個更是位於已經廢棄的老舊坑道最尾端,之前都沒人發現也是無可奈何。
我不小心差點在礦山裡遇難,卻也因此找到第二個沼澤,運氣相當好。
第二個沼澤出現了屍龍。
就是因為有這隻魔物,礦山才會出現不死系魔物吧。
事實上,淨化第一個沼澤時還會出沒的不死系魔物,在淨化第二個沼澤和屍龍後就消失了,這個推測應該沒錯。
淨化完第二個黑色沼澤後,我們回到礦山村。
為求保險起見,我們並沒有馬上回到領都,而是在那裡住了幾天,確認魔物的數量有所減少。
確認的任務由騎士和宮廷魔導師們負責。
這段期間,我負責在礦山村看家。
只是枯等也不太好,因此我專注在採集礦山村周邊的植物上。
我雖然是「聖女」,本行卻是藥用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員。
採集植物也是重要的工作。
在我努力採集植物的期間,團長以護衛的身分陪同在旁。
害他要抽時間陪我,起初我非常過意不去,不過看到一面戒備周遭,一面高興地和我聊天的團長,我的內疚感也慢慢消散。
說實話,邊工作邊與他聊藥草及霍克領的事,相當愉快。
師團長?
師團長按照慣例,狩獵魔物……更正,和其他人一起調查四周。
每次回來的時候,師團長和其他人的狀態,都會形成強烈的對比呢。
其他人看起來精疲力竭,師團長卻非常精力充沛的樣子。
他的肌膚好像也一天比一天有光澤。
接著,等前去確認情況的人都判斷沒問題後,我們便回到領都。
領主夫婦及領主家的傭人們,在領都迎接大家。
「歡迎回來。」
「我們回來了。」
領主夫婦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於是我代替整個部隊,簡單回答他們的問候。
兩人面帶著笑容,他們似乎事先得知黑色沼澤淨化完畢的消息了。
看他們那麼高興,我也自然而然浮現笑容。
「討伐魔物和長途跋涉,想必很累人吧。房間已經整理好了,請先進屋好好休息。」
「謝謝。」
「晚上也會舉辦簡單的宴會,還請務必參加。」
從溫柔的領主夫人口中說出的「宴會」一詞,讓我想到以前的晚餐會。
幫忙準備的侍女們,會不會要我穿禮服?
我有在途中用恢復魔法減輕腰部的痠痛,所以還不至於太累,不過移動過程多少也會造成疲勞,我今天還想繼續穿長袍呢。
畢竟穿長袍比較輕鬆嘛。
在我思考時,團長開口說道:
「宴會是指平常那個嗎?」
「嗯,是呀。」
領主夫人點頭回答團長。
「平常那個」是什麼意思?
我納悶地抬頭看著團長,團長察覺到我的視線,並為我說明。
在霍克領,士兵們結束大規模的討伐任務歸來時,每次都會在領主家舉辦宴會。
宴會是用來慰勞士兵的,只要是有參加討伐任務的人,不論身分高低都能放開來享受。
宴會上會端出使用在領地捕獲的野生鳥獸──即所謂的野味,和特產起司製作的料理。
而且還有很多庶民平常就會吃的簡單餐點,而非以前的晚餐會那種給貴族享用的料理。
那就是與領主夫婦共進晚餐時聽見的起司鍋和燒烤起司嗎?
討厭,好想吃喔!
想著想著,我的期待好像反映在臉上了。
團長輕笑出聲,並催促我先進屋再說。
我望向領主夫婦,他們也笑容可掬地看著我。
連他們倆都看見我的表情,我害羞得臉頰微微發燙。
嗚……對不起,我太愛吃了……
我一邊在內心道歉,一邊低下八成染成了紅色的臉,在團長的催促下迅速進到屋內。
宴會在日落時分,天色變暗的時間開始。
會場位於平常由霍克領僱用的士兵們所使用的建築物大廳內,跟領主他們住的房子是不同棟。
這棟建築物似乎有點歷史,用大小各異的石頭堆疊蓋成,看起來很堅固。
裡面的裝潢也和外觀一樣,牆壁是未經加工的石頭堆砌而成,完美體現了質樸剛健一詞,四處都有用掛毯作為裝飾。
宴會以領主喊的乾杯為信號,揭開序幕,跟之前聽說的一樣,無須顧慮身分地位。
連領主夫婦都在致詞完後,和騎士們混在一起吃飯。
當然,身為上司的團長、師團長還有我也包含在內。
雖說早就知道了,但沒想到可以放得這麼開。
能夠不用顧慮禮節,專心享用料理,我非常地感激。
「嗯!好好吃!」
「好吃!」
送入口中的餐點太美味,導致我忍不住讚嘆。
跟我同時開口的,是坐在附近的騎士。
我轉頭看向那邊,與他對上目光,彼此相視而笑。
將切面烤到融化的熱呼呼起司淋在馬鈴薯上,用日本的說法就是烤瑞克雷起司,想不到如此美味。
因為用的起司不同嗎?
由於太過美味,我將料理送入口中的手在思考的期間也沒停過。
「這道料理很適合配紅酒呢。」
「我懂。」
坐在旁邊的師團長則是停不下喝紅酒的手。
他臉頰微微泛紅,展露微笑的模樣性感至極。
這個人的臉還是老樣子,威力十足。
先不說這個,我贊成適合配紅酒這個意見。
明知道不能喝太醉,但是我也好想再來一杯。
「太好了,看來你們很滿意。」
聽見我們的對話,團長莞爾一笑。
「這一道我也很推薦。」
「「「「「喔──!」」」」」
後方傳來的聲音使我回過頭,一名體態豐腴的侍女「咚」地一聲,將大盤子放到桌上。
看見整整齊齊放在盤子上的料理,酒鬼們紛紛歡呼。
我的眼睛也緊盯著盤子。
「這是──」
「在我家的領地做的風乾香腸。」
莎樂美腸,是莎樂美腸!
裝在大盤子上的食物,怎麼看都是莎樂美腸。
切成薄薄一片圓形,耀眼的白色油花分散在紅肉上的那個莎樂美腸。
許久不見的食物,令我心生懷念。
「請享用。」
「我要開動了!」
我照侍女所說,充滿幹勁地伸出手。
盛到小盤子裡的風乾香腸,在這麼近的距離一看,還是莎樂美腸。
我將它送進高興得合不攏的嘴裡,懷念的味道於口中擴散開來。
好吃……
超好吃的……
這個風味和絕妙的鹹度真讓人受不了。
久違的滋味害我差點發出「唔唔……」的聲音。
啊,可是仔細品嘗過後,肉味好像比我記憶中的莎樂美腸重一些。
難道是肉的比例占比較多?
我邊嚼著香腸邊思考,這時團長對我說:
「妳似乎很喜歡。」
「咦?是、是的!非常美味!」
我在感受香腸的滋味,所以沒有立刻做出反應。
由於我急著回應,不小心發出了異常響亮的聲音。
有點羞恥……
團長大概察覺到我的心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說,請您不要笑我。
「反正還得在這待一陣子,我會吩咐廚師之後再做這道料理。」
「謝謝您。」
「那個……」
在我為團長貼心的建議道謝時,端來風乾香腸的侍女客氣地開口說道。
我和團長同時望向侍女,她對我們提出一個很棒的意見。
製作這種香腸的店家,似乎有在領都的市場開店。
店裡還有跟今天這種香腸不一樣的種類,她推薦我有興趣的話可以去逛一下。
「聖想去看看嗎?」
「可以嗎?」
「明天大家都放假。雖然不能讓妳自己一個人去,一起去倒是沒問題。」
一起去的意思是,團長要陪我囉?
我能理解以我的身分來說,不方便單獨行動,可是把團長帶出去沒關係嗎?
明明團長才剛回來呢。
然而,內疚歸內疚,我真的對市場很感興趣。
最後我輸給欲望,提心吊膽地再次問他能不能陪我、需不需要休息後,得到「沒問題」這個令人心安的回應。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請他帶我去吧。
於是,我便和團長約好明天一起去市場。
◆
隔天,我們一大早便前往市場。
成員有我、團長和幾名護衛。
因為我希望陣仗不要太大,於是團長以外的人都待在稍遠處戒備。
不好意思,要求這麼多。
師團長不在護衛陣容中。
明明今天放假,他還跑去附近的森林狩獵魔物,真的是依然故我。
昨天他跟團長聊得有說有笑,我發現後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結果遭到拒絕。
因為我的基礎等級又提升了。
「聖小姐現在的等級是?」
聽見我的邀約,他回問我的等級。
個人狀態分成基礎等級和各種技能的等級,單純講「等級」時,通常是指基礎等級。
兩種等級我都有一段時間沒去查看,因此我當場確認狀態資訊。
「呃,請等我一下喔。『狀態資訊』。」
唸出「狀態資訊」後,眼前便出現只有我看得見的半透明視窗。
小鳥遊 聖 Lv.58/聖女
HP:5,282/5,282
MP:6,385/6,385
戰鬥技能:
聖屬性魔法:Lv.∞
生產技能:
製藥 :Lv.36
烹飪 :Lv.25
嗯,變高了。
沒記錯的話,我的基礎等級原本是五十六,視窗卻清楚顯示著五十八。
看來又提升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升的?
大概是因為我最近又開始到處淨化黑色沼澤,因此提升的。
「五十八。」
「妳說什麼!」
「咦?聖,妳的等級那麼高啊!」
「要是妳改拿劍,不就比我們還要強了?」
「太誇張了──」
我一說出自己的基礎等級,周圍就傳來震驚的聲音。
仔細一想,我好像是第一次在騎士們面前提到等級。
就算是騎士團和宮廷魔導師團中等級最高的團長與師團長,基礎等級也只有四十左右,他們會嚇到很正常。
於是騎士們一陣騷動,師團長則笑咪咪地僵在原地。
他一句話都不說,反而很恐怖。
「德、德勒韋思大人……?」
我戰戰兢兢地呼喚,他還是沒有反應。
怎麼辦?
該再叫一次嗎?
「五十八……」
「嗯?」
「五十八嗎……」
「是、是的……」
在我煩惱要不要叫他的期間,師團長重新開機了。
可是,雖說開機了,他似乎還沒澈底復活。
他認真地反覆唸著我的基礎等級。
這陣子,師團長一直專注於提升等級,以鑑定我的狀態。
基礎等級超過四十級後就會遇到瓶頸,似乎需要非常努力。
儘管如此,為了追上我,師團長還是拚命討伐魔物。
我不知道他最近的等級,不過一定比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還高。
而這次卻因為我升級的關係,我們的等級又有了差距。
以為追上了,沒想到又被拉開距離。
真是場惡夢。
不能怪師團長受到打擊。
「呵呵呵……是嗎,五十八啊……聖小姐,謝謝妳的邀約,可是很抱歉,明天我有點事要做。」
「這、這樣呀?」
「是的。可以請妳下次再邀請我嗎?」
「啊,好。我明白了。」
在我想不到該跟他說什麼而手足無措時,師團長復活了。
他要做的事,大概是討伐魔物吧?
透過剛才那段對話,可以輕易推測出來。
不過,他都提起幹勁了,我也不好意思潑冷水。
因此我只有點頭應允,沒有繼續糾纏。
究竟,待在霍克領的期間,師團長會提高多少等級呢?
雖然想為努力的師團長聲援,但一想到會被他看見自己的狀態,就覺得怪怪的。
那麼,該怎麼辦呢?
在我這麼思考時,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馬車停下來後,團長先行下車,然後我才跟著下車。
我抓住他朝我伸出的手並走下馬車,褐色的髮絲從眼前飄過。
與初次跟團長一起出門的時候不同,這次我戴上褐色假髮及眼鏡喬裝,和去摩根哈芬那時一樣。
由於我在國內各地淨化黑色沼澤,「聖女」擁有罕見髮色的情報,最近傳得到處都是。
若維持平常的樣貌出門,其他人很可能從髮色看出我是「聖女」。
既然我是跟團長共同行動,也有可能因此暴露真實身分,但髮色不同的話,應該還瞞得過去。
於是,考慮到今天一起行動的人不多,我便喬裝了一下,以防萬一。
下了馬車走一會兒,很快就抵達市場。
和王都的市場一樣,街道兩側設有帳篷,下面密密麻麻地放著各種商品。
行人也很多。
市場規模和王都比起來有點小,不過已經算大了。
不愧是這個國家屈指可數的都市。
「哇!好熱鬧呢!」
「這是附近最大的市場。」
我歡呼出聲後,團長證實了我的想法。
「賣香腸的店在更裡面一點。我們慢慢逛,順便看看其他家店吧。」
「好的!」
我點頭同意團長的建議,馬上逛起周圍的店家。
每家店都擺滿蔬菜,看來現在所在的區域主要是販賣蔬菜的店。
有在王都看過的,也有從來沒看過的蔬菜。
沒看過的蔬菜,推測是只能在附近採到的吧。
這裡的運輸方式尚未成熟,所以新鮮蔬菜基本上是自產自銷。
「啊,這個。」
「怎麼了?」
我在某家店看見稀有的蔬菜,下意識停下腳步。
那家店賣的是皺葉甘藍。
我從未在王都看過,意思是只有霍克領有種嗎?
我決定詢問疑惑地看著我的團長。
「這是甘藍對吧?從來沒在王都看過耶。」
「嗯,經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小姐是從王都來的嗎?那妳懂得真多!這種甘藍是只能在這一帶採到的種類喔。」
可惜團長似乎不知道答案。
由店員代替他為我說明。
果然是只有霍克領有種的蔬菜。
「那個,我以前吃過。做成高麗菜捲很美味。」
「沒錯沒錯!它的葉子挺厚實的,很適合拿來燉煮!」
皺葉甘藍跟王都賣的甘藍比起來葉片較厚,能生吃且好吃的只有柔軟的部分。
相對的,它的葉子紋路漂亮,拿來燉煮剛剛好。
我跟店員聊得有說有笑,團長也在一旁邊聽邊感慨地點著頭。
「說到高麗菜捲,我家冬天也會做,妳有做過嗎?」
「沒有。應該做得出來,但我從來沒做過。」
大致的做法我還記得,可是太花時間了,我從未嘗試過。
不過,難得找到皺葉甘藍。
而且還是當季蔬菜。
做成高麗菜捲肯定很美味。
好想吃。
我將暫時落在一堆堆皺葉甘藍上的視線移回團長身上,他看起來覺得很遺憾的樣子。
這一定是那個。
所長在研究所也經常露出類似的表情,所以我猜得到。
就是跟我一樣想吃高麗菜捲,卻因為我說沒做過,而感到沮喪的表情。
唔……
看到那種表情,怎麼能不做呢!
我也想吃啊!
「那個……」
「怎麼了?」
「看到這種甘藍,讓我想吃高麗菜捲……方便借場地給我做嗎?」
我還沒問能不能借廚房,團長的臉上便綻放出笑容。
他在想什麼一目了然──
當然是立刻答應。
「謝謝您!」
「不用客氣。我自己也想吃。」
我就知道。
團長開心地笑著說道,證實了我的猜測。
嗯。
比起垂頭喪氣,還是帶著笑容更好呢。
我也自然而然高興起來,加深笑意。
或許是因為我露出滿足的微笑,團長用手背掩住嘴角並低下頭。
「呵呵……」
「怎麼了嗎?」
愉快的笑聲從他的嘴角傳出。
我好奇地詢問,便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沒什麼,只是在想很久沒有比約翰更早嘗到妳的新作料理。」
「很久?」
「上次是在克勞斯納領的時候。」
「啊,的確。」
「在那之後,每次妳發明新菜色,我都是先從約翰口中得知……」
團長瞇起眼睛,略顯羞澀地表示他很高興能搶在所長前面吃到新菜色。
我不禁覺得這副模樣挺可愛的,這件事就默默藏在心中,不告訴任何人。
這或許不是該對成年男性抱持的觀感,但要在心裡怎麼想是我的自由。
話說回來,所長。
他在做什麼呀……
從所長的個性推測,怎麼想都是故意跟團長聊新菜色的。
反正他八成是想逗團長吧。
真是的。
在我為所長的行為感到無奈時,團長已經下完皺葉甘藍的訂單。
他訂的數量比想像中還多,是連家裡的份都一同採購了嗎?
有可能,畢竟在剛才聊到的克勞斯納領,廚師用我的食譜做的料理也有提供給領主家以外的人。
「可以把我買的東西送到我家嗎?」
「收到!」
買完東西後,團長小聲告知店員收件地址,店員沒有驚訝,而是笑容可掬地點了下頭。
看他這麼鎮定,團長的身分似乎早就被看穿了。
就這樣,團長買了皺葉甘藍寄到領主家。
費用會由領主家的人支付,因此我們直接和店員道別,前往下一家店。
◆
販售風乾香腸的店家,位於販賣蔬菜的區域對面的角落。
路上有好幾家店有賣類似的加工肉品,之所以能順利找到那家店沒有迷路,都是拜團長所賜。
團長好像有事先跟侍女打聽過確切位置。
店裡不只有風乾香腸,還有一般的香腸及火腿。
不曉得嘗起來是什麼味道?
我看著風乾香腸以外的商品時,店員跑來招呼我們。
「歡迎光臨!哎呀?莫非您是領主家的少爺?」
抬頭一看,一名超適合當肉店老闆娘的強壯女性,驚訝地看著團長。
他們看起來互不相識,應該是從團長的外貌判斷他是領主的兒子吧。
團長苦笑著點頭,老闆娘則笑咪咪地說道:「歡迎光臨本店!」
她接著望向我。
然後立刻瞪大眼睛,視線在我跟團長身上來回移動後,再度展露笑容,對團長說:
「您找到對象了呀。恭喜您!」
對象……?
恭喜?
啊!!!該不會!!!
從老闆娘這句話推測出的答案,害我嚇了一大跳,急忙望向團長,結果和剛好轉過頭的團長四目相交。
團長的臉頰好像微微泛紅,不知為何,我的臉頰也跟著發燙。
我們看著對方愣在那邊,先回過神的團長像要找回平常心似的清了下嗓子。
「不,她是……來自王都的同事。」
「哎呀討厭,我也真是的,這麼隨便就下定論,非常抱歉。」
團長的表情有點困擾,雖然他支支吾吾地糾正,卻沒什麼效果。
老闆娘一臉什麼都知道的樣子點點頭,道歉的語氣聽起來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
老闆娘是怎麼想的?
我在意得不得了,可是團長都否認了,我也不方便多問。
類似不安的情緒害心臟跳得好快,於是我露出僵硬的笑容,以免自己的想法被察覺。
這時,老闆娘又往我這邊看過來。
我擔心她會對我說什麼,緊張得挺直背脊,老闆娘的態度跟對待團長的時候不一樣,表情透出一絲愧疚,開口說道:
「小姐也是,對不起喔。」
「沒關係。請別放在心上。」
「謝謝您。那麼,您今天是來找什麼的呢?」
「聽說這裡有賣風乾香腸。」
「風乾香腸啊。那麼,有這兩種。」
總之,我先表明來意,老闆娘聽了便指向放在架上的風乾香腸。
昨天吃的香腸感覺只有一種,這裡則有兩種。
也就是說,其中一種是我沒吃過的口味。
好好奇。
「它們吃起來是什麼味道?」
「這邊這個是用鹽巴調味過的傳統口味,這種則是今年新出的,裡面加了藥草。」
其中一種是新口味。
而且仔細一聽,還是最近才開始賣的。
難怪昨天沒端上桌。
話說回來,藥草。
聽到藥草,我總會忍不住猜測是不是受到某人的影響。
在前往國內各地淨化黑色沼澤的旅途中,我聽說過好幾次類似的話題。
大部分是受到「王都流行用藥草做菜」這個傳聞的啟發,便把藥草加入既有的商品,發明出新東西。
原來這裡也有。我瞬間有點感慨,不過有件令人在意的事,因此我將注意力拉了回來並繼續說道:
「藥草嗎?」
「是的。聽說最近各個地方都在流行用藥草做的料理。」
「各個地方啊。」
「結合藥草與特產的料理,在許多地方大受歡迎。所以我就想說,這家店要不要也來做些什麼。」
「原、原來如此。」
哎呀,這我倒是沒料到。
怎麼覺得兩件事混在一起了?
聽見混合藥草與特產製作的料理,我感到疑惑。
用藥草製作的料理及用特產製作的料理,兩者都起源於我。
藥草就不用說了,特產則是我在王都舉辦派對──美食祭後流行起來的。
那場派對事後在貴族間掀起話題,派對上提供的使用各地特產製作的料理,在有類似特產的其他領地也開始出現。
然而,現在流行的卻是使用特產及藥草製作的料理,不知道情報在哪混到一起了。
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話說回來,加入藥草的香腸呀。
身為藥用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員,聽見藥草當然會感興趣。
這不是在講冷笑話,不過既然是加進香腸的藥草,會是鼠尾草嗎?
鼠尾草經常被用來製造香腸,我原本的世界甚至有人認為香腸的語源是豬和鼠尾草的混成詞。
可是,這個世界未必相同。
這裡沒有藥草入菜的習慣,很可能用的是截然不同的藥草。
儘管好奇它用的是哪種藥草,我實在不好意思直接問老闆娘。
畢竟用在料理中的藥草,感覺就是商業機密。
機會難得,買回去自己確認好了。
雖然不知道我認不認得出店家使用的所有藥草。
我如此心想,正準備跟老闆娘搭話時,發現老闆娘睜大眼睛看著我後面。
後面有什麼東西嗎?
我納悶地回過頭,看見一名手拿巨大行李,同樣身材壯碩的男人正往這邊走來。
難道是老闆娘的老公?
「那個……」
「啊,不好意思。他是我丈夫。」
我看看走過來的男人又看看老闆娘,她則帶著愧疚的笑容向我說明。
果然是她老公。
「歡迎光臨。」
「你好,打擾了。」
老闆娘跟我介紹完後,老闆依然板著一張臉,但是他對我打了招呼,於是我也稍微點頭致意。
老闆稱不上高,身材卻壯得說他是傭兵我都會相信,蓋住下半張臉的濃密鬍子及一雙圓圓的大眼,給人深刻的印象。
雖然外表給人一股壓力,粗壯手臂抱著的東西,卻減輕了這種壓迫感。
老闆抱著的是一個裝滿各色蔬果的麻袋。
是今天晚餐的食材嗎?
我忍不住仔細觀察,於是老闆娘苦笑著跟我解釋。
那些東西是新商品的材料。
用藥草做了風乾香腸後,他似乎打開了發明新產品的開關,每天都在尋找除了藥草以外,有沒有適合用來做香腸的東西。
平常只負責製作商品,不會到市場的老闆會來露臉的原因,也是為了尋找新的食材。
原來如此。
我一面點頭,一面聽老闆娘解釋,老闆娘開始跟老闆介紹我們。
得知團長是領主兒子,老闆連忙低下頭,不過一聽見我們來自王都,他便好奇地詢問:
「既然是從王都來的,兩位該不會吃過藥草料理?」
「我偶爾會吃……」
「我還滿常吃的。」
「喔喔!其實我們最近也在用藥草做香腸。」
「剛才尊夫人有跟我們說,我很感興趣,正想買回家呢。」
「這樣啊!若兩位不介意,可否告訴我吃過的感想?」
老闆做的藥草風乾香腸評價似乎不錯。
不過,至今為止跟他回報感想的人沒半個吃過藥草料理,大家都稱讚這種香腸很新奇。
也有人誇它美味,但老闆還想知道嘗過王都流行的藥草料理的人有何看法。
就在這時,我們出現了。
我告訴他,我們吃過用藥草做的料理,老闆立刻展露笑容。
「好呀。」
「太感謝了!我還有一些事想問,可以嗎?」
「老公!」
我是否能夠講出得體的話不好說,如果只是要分享感想,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這麼做會稍微麻煩宅邸的人,不過把大家吃完後的感想寫在信裡,送到老闆家就行了吧。
思及此,我笑著答應,老闆開心地跟我道謝。
可是,他又說有其他事想問。
老闆娘阻止了還想繼續說話的老闆。
「與其在店裡說,旅館的食堂比較合適吧?而且少爺他們等等不是還有行程?」
「喔、喔。說得也是。抱歉。」
「不會。」
我們並未特別安排行程,但老闆娘說得也有道理。
一直站在店門口聊天可能會擋到別人,如果要繼續聊,最好換個地方。
老闆大概也有同樣的想法,他向我們道歉。
「兩位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借我一點時間?」
對於老闆的請求,我想了一下。
我也很好奇老闆是如何使用藥草的。
只有用一種,還是用了許多種?
這個問題可能會涉及商業機密,所以我不打算連藥草種類都問,只是想在允許範圍內打聽一些情報。
這是個好機會,可以拿回答感想以外的問題當作回報,請老闆為我解惑。
然而,要讓團長抽時間陪我,我有點不好意思。
該拒絕嗎?
我跟老闆一樣,觀察團長的反應看他想怎麼做,便和面帶微笑的團長對上視線。
「妳想怎麼做?」
「霍克大人不介意的話,我想跟老闆聊一聊……」
「這樣啊,那走吧。」
「可以嗎?」
「當然可以。」
「謝謝您!」
團長確認完我的想法,乾脆地同意。
一直讓他答應我的請求,沒關係嗎?
為了以防萬一,我又問了一遍,團長笑得更加燦爛,再次點頭。
我毫不掩飾內心的喜悅,和他道謝後,重新面向老闆,而老闆也很高興團長答應得如此爽快。
由於團長下達了許可,我們便移動到老闆他們住的旅館繼續交流。
◆
前往肉店老闆夫婦所住旅館的路上,老闆說了許多他們自己的事。
老闆名為格魯夫,平常都與家人住在領都附近的山腰,在那邊製作香腸、火腿等食品。
山腰的氣候正好適合做香腸,所以他們才住在那邊。
做好的商品大多會賣到山腳的村子,還有一部分會拿去領都賣。
也就是領主家和市場。
去領主家送貨時,也順便去市場擺攤。
不只領主,很多人都被格魯夫先生做的香腸抓住胃袋。
只不過,格魯夫先生一心專注在研究上,沒有仗著產品受歡迎就安於現狀,每天都在努力研究美味的食譜。
某一天,他聽說了拿特產和藥草入菜的情報。
格魯夫先生因此受到啟發,嘗試用藥草製作香腸,結果調配出前所未有的獨特滋味,從此燃起發明新產品的熱情。
我邊聽邊走,轉眼間到了目的地。
格魯夫先生他們住的旅館,位於離市場兩條路遠,大約移動了三個街區的地方。
附近有幾家風格相近的旅館及餐廳,挺熱鬧的。
走進旅館就能看見櫃檯,再裡面有間食堂。
是這個國家一般的旅館構造。
我們在格魯夫先生的帶領下前往食堂,坐到空桌前面,一名男子從食堂更裡面的廚房走出來。
好像是旅館的老闆。
起初他疑惑地看著我們,不過一注意到團長就睜大眼睛,急忙行禮。
團長的外貌,在這邊也一樣可以當成身分證用呢。
看見團長落落大方地點頭,老闆詢問格魯夫先生:
「那個……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抱歉啊,這地方借我一下。」
「是可以借啦……」
「我想請這兩位試吃我做的香腸。」
「新客人?」
「不是,他們是從王都來的,吃過藥草料理,所以我想知道他們的感想。」
「說到藥草,就是新香腸的感想囉?」
「沒錯,就是它。」
格魯夫先生和老闆很熟的樣子,大概平常就是住這間旅館吧。
我們是為了跟格魯夫先生交流才來到這裡,不知不覺間卻變成要幫忙試吃。
他和老闆解釋完情況後,老闆便暫時回到廚房。
回來的時候,老闆手上端著一盤切成薄片的風乾香腸。
「這樣就行了嗎?」
「嗯,謝啦。來,兩位請嘗嘗看。」
我和團長聽了格魯夫先生的話,面面相覷。
團長點點頭,於是我也不再客氣。
「吃吧。」
「我開動了。」
團長先將風乾香腸送入口中咀嚼。
過了一會兒,他看著我點頭,因此我也拿起一片風乾香腸吃。
我仔細品嘗,熟悉的香味瞬間於口中擴散開來。
這是什麼東西的香味?
香氣在我思考的期間散去,再也感覺不到。
我又拿了一片風乾香腸,想再確認一次,這次卻沒有任何感覺,或許是鼻子習慣那個味道了。
唔、唔──
傷腦筋……
「如何?」
「不錯啊?入口的時候有股清爽的味道。」
「對呀,會讓人想一直聞,不過……」
我吞下第二片風乾香腸後,格魯夫先生面色凝重地詢問我們的意見。
我接在團長後面述說感想,格魯夫先生好奇地探出身子。
「不過?」
「咦?啊,不好意思,我的鼻子好像習慣了,很快就聞不出來……」
「味道更重會比較好囉?」
「對、對呀。再稍微重一點也不錯?」
「這樣啊!」
我被格魯夫先生的氣勢嚇到,不小心說出藏在心裡的真心話。
本以為會害他不高興,結果並沒有。
看來格魯夫先生跟我一樣,都覺得香氣重一點更好。
他本身好像也更喜歡偏重一點的香氣。
然而,應該有許多人不喜歡藥草的香味,所以他才沒有在香腸裡加入太多藥草。
如格魯夫先生所說,藥草的香氣大多很獨特,應該也有不習慣的人會覺得臭的味道。
這次帶去市場賣的藥草風乾香腸偏向試作品,我認為他的顧慮是對的。
目前不習慣藥草香味的人很多,商品的香氣不要太強烈比較好。
「真希望可以調整香氣濃度。」
「調整……」
雖然有想到分成香氣重的版本和香氣淡的版本不就行了?可是,格魯夫先生好像不打算僅僅是增加種類。
他說得沒錯,若能配合每位客人的喜好調整香氣濃度就好了……
按照現在的做法,將藥草直接混入香腸,確實沒辦法調整呢。
「像鹽那樣之後再加進去如何?」
「之後再加進去……啊!」
在我思考有沒有辦法調整香氣時,團長提出一個好意見。
「之後再加進去」這句話,使我想到於表面塗抹黑胡椒的火腿。
與那種火腿一樣,在風乾香腸外面塗藥草如何?
「不是混進去,而是抹在表面嗎?」
「是的。喜歡強烈香氣的人就直接吃,而喜歡香氣淡一點的人則可以把香腸表皮剝掉後再吃。」
「這樣就能調整了。是個好主意!」
我將我的想法告訴格魯夫先生,他瞪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順勢留在這邊聽我們討論的老闆做出同樣的反應,團長也露出佩服的表情。
這個世界似乎還沒有在表面抹東西的火腿或香腸,大家都為這個嶄新的想法驚訝不已。
「我很想馬上試作,不過不好意思,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妳。」
「請說。」
是什麼問題呢?
格魯夫先生在我的催促下開口。
他想問的是藥草的知識。
剛才在店門口想問的,好像也是這個。
他想知道用來做菜的是什麼樣的藥草。
王都流行用特產和藥草做菜這件事雖然傳開了,卻沒多少人知道用在那些料理中的詳細食材。
「有很多種,主要是羅勒、蒔蘿、墨角蘭、牛至、迷迭香……」
「等等!這麼多啊!」
我想到一個說一個,格魯夫先生沒料到有這麼多,打斷我說話。
他說他記不住,我便以適合用來煮肉料理的種類為主來回答。
即使如此還是有好幾種,最後我寫在紙上交給他。
「這裡面有小姐跟我說的藥草嗎?」
格魯夫先生從麻袋裡拿出今天在市場買到的食材,放到桌上。
本以為只有蔬果類,竟然連藥草和起司都有。
藥草裡面還參雜著不適合入菜的種類,看來他是看到什麼就買什麼。
「這是迷迭香跟羅勒。我放到這邊的是不適合入菜的。」
「還有不適合入菜的啊。謝謝。現在缺的我之後再去買。」
「要買的話乾燥過的比較好,保存起來也很方便。」
「喔!是嗎?那麼,就買乾燥過的藥草。」
「把我寫在紙上的藥草拿幾種混在一起用,香氣會變得更有層次,可以試試看。」
除了便條上的藥草,我還幫他挑出不能用的藥草。
順便給了各種建議。
接著,格魯夫先生直直盯著我。
「小姐真懂藥草呢。」
「她很沉迷藥草料理。」
好像不小心講太多了。
經他這麼一說,一般人對藥草不會了解得這麼清楚。
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疑惑,正想跟他解釋,團長就先幫我說明了。
咦?為什麼?
我驚訝地望向團長,他帶著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啊,我知道這種表情。
上禮儀課的時候,老師用類似的表情為我示範過。
是用來避免對方察覺自身情緒的「古老的微笑」。
「是這樣嗎?」
「嗯。她會去各地討伐魔物,一有機會休息,就會出門品嘗當地的藥草料理。」
「對、對呀。就是這樣。」
團長冷靜地述說,並對我使了個眼色,我連忙點頭。
有什麼是我不能說的嗎?
該不會是怕我的「聖女」身分被人發現?
仔細一想,在市場的時候,團長跟老闆娘說我是來自王都的同事,或許是要讓前後的說法一致。
這樣的話,確實不能告訴他因為我在藥用植物研究所工作。
團長,幹得好。
「在這邊也發掘到新的藥草料理,我非常高興。這個風乾香腸,不管有沒有加藥草都很好吃。」
「謝啦。我想想,小姐幫了我這麼多忙,新香腸的試作品完成後,我送去給妳。請務必告訴我感想。」
「謝、謝謝!到時我再跟你說感想!」
不勞而獲。
順著團長想到的理由接話,竟然意外得到了試吃試作品的機會。
他說的試作品,當然是外面塗上藥草的風乾香腸吧。
我對成品很有興趣,真的非常高興可以收到試作品。
風乾香腸如同它的名字,製造時需要經過乾燥,因此得花一段時間才能做好。
雖然我會暫時待在霍克領,但風乾香腸做好時,理應已經回到王都了。
所以我請格魯夫先生寄到團長那邊。
好期待喔。
就這樣,我們聊著其他加進風乾香腸裡會很美味的食材,最後和格魯夫先生道別。
回程途中,我想著日後會收到的風乾香腸,暗自竊笑時,團長邀我在風乾香腸寄到後一同試吃。
看來團長也頗有興趣。
和他一起討論試作品的感想,肯定很愉快。
我當然樂於答應。
◆
從霍克領回到王都的數個月後,我收到格魯夫先生寫的信和比想像中還多的風乾香腸試作品。
不是先寄到團長那邊,而是直接送到研究所,這使我感到疑惑,而理由就寫在信上。
看來,他發現我的真實身分是「聖女」了。
信上寫著格魯夫先生去領主家送風乾香腸時被領主叫過去,直接詢問試作品的事。
領主知道這件事雖然令格魯夫先生大吃一驚,然而更讓他驚訝的是,出主意的人居然是「聖女」。
領主再三囑咐不能透漏是「聖女」幫忙的,但他想跟我道謝,於是寫了這封信。
這麼說來,回到領主家後,領主問我對領都的感想,我記得有跟他提到風乾香腸。
那一天,團長為我顧慮了許多,結果我卻親手害他的努力白費。
對不起,團長……
我陷入自我厭惡,在和團長見面時向他道歉,而他也跟我賠罪。
團長收到了領主的信,透過它得知領主做的事。
他對我說「我才要跟妳道歉」並對我低頭。
團長是因為擔心風乾香腸打著與「聖女」有關的商品名號販賣,當時才立刻找了個藉口隱瞞我的身分。
是為了避免我在不知不覺間被拿來當宣傳所做的貼心之舉。
我有幫忙是事實,但我只有提供意見而已,實際動手做的人是格魯夫先生。
假如那項產品冠上「聖女」之名拿來賣,我八成會因為有種搶走別人功勞的感覺而尷尬到不行。
因此,感謝團長為我想那麼多。
可是領主應該也有感覺到團長的用意。
證據就是他特地叮嚀格魯夫先生不可洩漏情報。
事實上,塗藥草的風乾香腸開始販售時,也沒人提到跟「聖女」有關。
最後,塗藥草的風乾香腸成了非常成功的商品。
當初的目的順利達成,能夠自己調整香氣濃度的這一點大受歡迎,甚至連遙遠的地區都來下訂。
日後,還變成霍克領的一項新特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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