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殿円]公主心8[台/简]
《公主心8-至少在今夜过得像夫妻之卷》
作者: 高殿円
插画: 明咲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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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就是无法接受!」
锡塔哈特国王两手握着叉子大喊。
他此时位于多拉罕王宫的居住区域中,日照特别良好一带的喷泉
这里是奥兹马尼亚的首都班库修,国王所居住的城堡--------金宫多拉罕。国王马
托•锡塔哈特与嫡长子纳贾利斯•欧斯,正在今年收成的大量苹果环绕下共进迟来的早
餐。
位于较北方的奥兹马尼亚自古以来就盛产苹果。当地制造的大量苹果酒透过商人之
手转为金币后,再换成橘子或者其他奥兹马尼亚无法生产的南国水果,回到锡特王的餐桌上。
而在此刻,那个可怜的橘子成了锡特王泄愤的对象,被小刀刺了又刺,仿佛它是可
恨的敌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法王为何舍弃我奥兹马尼亚,决定前往那个既
没有农田也不产出羊毛的穷酸小国!」
他对橘子放出致命一击的同时,「咻」一声喷出的橙色液体,溅湿了坐在对面的儿子
的脸。
「……」
儿子神色不改地发怒了。迅速察觉王太子怒气的侍从连忙递上了餐巾。
「父王啊。」
儿子彬彬有礼,已宛如带着严冬寒气的口吻说道:
「请不要再橘子上写着凡希坦斯国王的名字,再用刀子一个一个刺下去。您是小孩
子吗?」
被儿子蔑称为小孩子的二十九岁鳏居国王不高兴地撅起嘴。
「才不是。正因为我是大人,不能迁怒任何人,才会发泄在橘子上。愚昧的儿子啊,
你要明白为父的睿智。」
「哪里睿智了?正正的大人根本不会迁怒,请您向睿智这个词道歉」
欧斯以餐巾仔细擦拭着嘴旁,仿佛预料到他下一步行动的男侍者立即送上饮料。那
是以黑姜、蜂蜜跟香草混合而成的药汤,可以帮助消化肉类,纾解身体疼痛。在奥兹马
尼亚,这是贵族之间长期饮用的药物。
最近欧斯因为一些缘故,每天都会喝药汤。不过,并不是因为生病。
「很遗憾,无论父王多么生气,温里哥法王猊下初次巡幸地点选在凡希坦斯一事已经定
案,枢机会议也通过了决议。此事早成定局,就算您如此抱怨也于事无补。」
「唔。」
「看来我们又被那个哈克朗王摆了一道。就跟以前一样,尽管鲜少离开珍兽宫,整
日窝在里头处理国政,那位国王布局的却比世上任何人都要长远。凡希坦斯制的眼镜大
概比我们想象中的更清楚呢。」
「不要称赞那个变态,小欧!」
锡特王恶狠狠地咬着叉子的前端,发出呻吟。
「说到底,直到此时此刻,我都没听说过凡希坦斯奏请法王前往巡幸啊。」
「就是这样他们才会渔翁得利。奥兹马尼亚跟艾兹森在桌面下伸脚互踹的期间,主
菜就已经上完了……而且,凡希坦斯现在是工艺品的最大出口国。即便是打着清正廉洁的法王,也会以能征收到大笔教会税的国家为优先吧。」
听到自己的国家被暗指为贫穷,锡特王已经不只是苦瓜脸,而是快要哭出来了。
「发起会议的明明是为父啊!」
「但他们的会议厅更宽敞啊,父王。」
「呜唔、唔唔、唔……」
「而且也很有钱。在法王的巡幸地点已定为琉璃玻璃都市,凡希坦斯国王也发起了
世界会议的此时,就算同样在奥兹马尼亚强行举办会议,也没有任何意义。比起父王的
王妃,法王的初次巡幸是更有魅力的诱饵。」
「什么……」
锡特王虚脱地扔开叉子,双手撑住桌面。
「为父输了吗?输给那个脑袋装糨糊,整天只会嘻嘻哈哈的不举哔——王。」
「若论整天嘻嘻哈哈的程度,我认为父王也不输对方。」
儿子以毫无亲情可言的语气回答。但不知锡特王是不是为了避免心灵再度受到创伤,只
见
他充耳不闻地继续说道:
「可是、可是—总不能就这样接受那个不举王邀请,恬不知耻地前去拜访吧。」
「我想去。」
「小欧!?」
「琉璃玻璃都市可是走在时尚最尖端的都市哦,那里拥有美丽的珠宝饰品与质量优良的
服装,全世界的人都热切盼望能穿戴琉璃玻璃都市的产品呢。」
儿子吐出安慰父亲的话语。
「而且比起我们,艾兹森那方不是更悔恨吗?都将政敌黎戴斯从地下监狱放出来了,甚
至还举行了和解仪式,这下子升格为王国的希望等同破灭。那个国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没、没错,你说得对极了。活该啦,路希德!」
锡特王彷佛死而复生的尸体般,猛然坐直身子。即便是此刻,也有欧斯跟锡特王派遣的
数名密探潜伏在艾兹森宫廷,送来的报告十分详尽。不久之前,他们也报告过国王路希德终于将弟弟黎戴斯从地牢中释放出来,上演了一幕动人的兄弟大和解戏码。
到此为止都和欧斯的预测一致。想引起法王兴趣的艾兹森为了弥补身为二流国家的不利
条件,有必要让法王看到国际性的表现。唯一的手段,就是释放黎戴斯。
即使那个直肠子的厕所国王再怎么努力演出兄弟和乐的戏码,四年前的内战所引发的争端也不可能轻易消失。对于路希德来说,黎戴斯是他最大的弱点,这点就算是黎戴斯放弃王位继承权也无法抹除。
总算结束单人说坏话大会的锡特王,对着即将陷入沉思的欧斯说道..
「总而言之,光是挨打会让奥兹马尼亚脸上无光。得想点策略才行……」
他像喝水一样,将送到眼前的苹果酒一口饮尽。
「话虽如此,在法王巡幸之前也没办法对凡希坦斯出手。」
「真想在艾兹森策画点什么。」
欧斯自言自语地说着,锡特王则是饶富兴味地瞇起眼睛。
「哦,之前明明在南塞事件中被那位帕尔梅尼亚公主狠狠打败了,这么快就要展开雪耻战啦,小欧。」
「……我承认自己的确是输得灰头土脸,也承认光靠自己一个人到处斡旋并卖弄小聪明,还是有无法战胜的事物。」
「哦……」
锡特王的眼眸混杂了不同以往的色彩。那是既像对儿子的变化感到喜悦,也象是觉得很有趣的复杂色泽。
「那么,要不要偶尔用爸爸的做法行动看看?」
「父王的?」
也就是靠蛮力吗?欧斯看着将坑坑洞洞的橘子切开来吃掉的锡特王。
「我听到两个很有意思的消息。听说在前阵子,来自帕尔梅尼亚王的赠礼送抵圣,安琪莉王城。他们还是一样,明明很穷酸还大搞排场,不过听说在那当中有个奇妙的礼物。」
「奇妙?」
「就是梅莉露萝丝公主的肖像,似乎是索尔塔克王命令宠幸的洛兰特流行画家绘制的。」
「哪里奇妙了?索尔塔克溺爱独生女不是众所皆知的事吗?」
「他送女婿一幅他嫁过去的女儿的肖像。这很耐人寻味吧。」
锡特王咬了一口橘子,他的手伴随着果肉碎裂的声响沾染上黄色汁液。
「还有,现在出入艾斯帕尔达王宫的那个画家,就是叫什么洛黎恩•佛罗狄的小鬼,听说他每周出入王宫两次。」
「也许是索尔塔克王命令他绘制肖像画吧?」
「特地到后宫画?」
欧斯的表情瞬间紧绷起来,因为他察觉到父亲锡塔哈特在暗示着什么。在相当于艾斯帕尔达王宫之后宫的最内部,国王以外的男性原则上是无法进出的。如果是皱纹满布的年迈老人也就罢了,为何让才二十几岁的画家佛罗狄出入?
(容许他出入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给你提示吧。首先,佛罗狄在的时间,索尔塔克都在办公,因此不可能是画索尔塔克的肖像。其次,根据那名间谍所说,佛罗狄回去后必定会出现大量垃圾。画坏的画布全部都会在当天烧毁,佛罗狄总是空着手回去。」
「空手?」
既然如此,就表示他回家时都会将刚画好的油画留在后宫。欧斯十分讶异,为什么必须秘密进行到这种程度?而且日后还将重要的画作本体送给艾兹森,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一来,他之前的谨慎都毫无意义……
(不对。)
欧斯脑中的迷雾顿时消散。
他认为这样是有意义的,如此一来,应该就能找到自己自从见到[她]以来,便一直感到异样的理由。
换句话说……
「——艾兹森的梅莉露萝丝王妃是冒牌货吗?」
儿子提出了问题,父亲并没有马上回答。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她太聪明了。」
掠过欧斯脑海的,是那位艾兹森的银发王妃。至今在斗智中从未输给任何人的自己,她是唯一一位让自己彻底承认败北的对手……
那个美丽、让人联想到清朗月色的女子。兼具卓越行动力与柔软韧性,让人完全无法想象她是受大陆第一大国国王溺爱的掌上明珠——
虽然跟自己一样有过于依赖头脑的倾向,但无法想象她是被深锁在艾斯帕尔达的深宫之中长大的。
假如她是冒牌公主,本尊还被禁锢在艾斯帕尔达王宫里,欧斯所感受到的异样感就能得到解释了。
「原来如此,太聪明啊。你无法想象打败自己的女人,与自己拥有同样的身分吗?」
「…,不是,只是没必要让女性接受那种程度的教育。如果是一国的公主,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沉浸于品茶吟诗中就够了。」
「梅莉露萝丝王妃长得不美丽吗?」
「她很美,不过吟诗程度如何就不知道了。我感受到的异样感是在于她的……对了……」
脑中浮现的是她得意洋洋地凝视着自己的模样。
「是她的生命力。」
锡特王轻声笑着,抓起一旁在高脚盘上堆得满满的柑橘放到桌上。
「生命力啊,的确会让人感到不对劲。梅莉露萝丝公主是被誉为银色妖精的女子。要是轻信民间传闻,见到她时肯定会不知所措。况且连你都吃了她的亏。」
欧斯默不作声。对于父亲的揶揄,他无言反驳。锡塔哈特的字典里虽然没有「认真」或「诚挚」这种词,但身为国王所需具备的种种要件,则是记载得密密麻麻。
「好啦,现在是什么状况呢,小欧?为何嫁到艾兹森的梅莉露萝丝是冒牌货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谁都不想将长女交给那种从穷乡僻壤发迹的国王。他会找来冒牌货,将本尊留在身边是可以理解的。
问题是,路希德国王察觉到了没有。」
「当然察觉了吧。」
「是啊。」
父子俩都一副理所当然地点头同意。若非如此,索尔塔克就不会刻意致赠肖像。
「这是什么样的讯息呢?」
「谁知道,大概跟真正的梅莉露萝丝有关。或者是……」
「或者是?」
「表示 『这次就把本尊给你吧』。」
欧斯倒抽一口气。在他视线前方的锡塔哈特将高脚盘里的水果摆放到桌上,有如下棋时在摆放棋子一般。
「你看,索尔塔克在帕尔梅尼亚国内有许多敌人。从少数的国王派的角度来看,应该很想借助最近气势看涨的路希德的力量。他身边有草原精锐组成的龙骑士团,与南部贵族和解后,财政方面也颇宽裕。」
桌上放着一颗孤立无援的石榴,包围它的五颗柠檬就代表反国王派吧。
不远处放着代表路希德的苹果,至于四颗海棠果则是代表龙骑士团。
「但是这么一来,等于是路希德对送来冒牌货的索尔塔克毫无怨怼。送了一个冒牌货过来,再怎么说都不会有哪个女婿觉得好受。即便如此,他之前还是保持沉默,因为大国帕尔梅尼亚的威力当前,艾兹森只是一颗不能言语的石头。然而现在已非如此。
就我所见,那两个人看起来颇为相知相惜,互相信赖。虽说是冒牌货,但她似乎不是单纯的花瓶……如此一来,可以想象得到的可能性有两种。」
「我就听你说说吧。」
「第一,路希德本来就知道对方会将冒牌公主嫁过去。」
「哦?」
「第二,他是在中途发现,之后便一直默默观察状况。」
锡塔哈特「啪」的一声,弹了个响指。
「是后者。既然冒牌梅莉露萝丝是如你所说的聪明人,路希德明知她是冒牌货却依然将她视为王妃,完全是因为那个女人有用。」
锡塔哈特充满王者气势地断言。他的手仍象是移动棋子一般,摆弄着桌上的无花果跟李子。
「路希德究竟会不会听从索尔塔克的劝诱呢? j
他将鲜红的苹果轻轻放到盘子上,以石榴代表帕尔梅尼亚,李子代表凡希坦斯,将桌面当成世界地图。
「索尔塔克的诱饵,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与帕尔梅尼亚的王冠。面对送上前来的初恋对象跟大国王冠,应该没有男人会犹豫吧。」
「如果是这样,他会如何行动?」
在欧斯眼前,锡塔哈符将盛在盘子上的苹果移到帕尔梅尼亚与沙法洛尼亚的国境附近。接着,再将装着苹果酒的杯子放过去。
「星格里欧骑士团。」
欧斯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如此。那是世界首届一指的名门骑士团,占帕尔梅尼亚正规军约六分之一军力的一大军团。就算战争中会大量使用佣兵,正规军的六分之一仍是不容忽视的数字。这样的一个师团,索尔塔克至今仍无法掌控。
星格里欧骑士团不仅得以自行治理骑士团领地西克索斯,更拥有独立统率权。他们可以选择自己的主人。当然,他们再怎么样也不会服从身为外国王子的欧斯或锡塔哈特王,不过若是面对反国王派之首的古兰维亚公爵,或是其他继承王家血脉的贵族,难保情况会如何发展。
「索尔塔克王说不定觉得与其将王冠让给政敌古兰维亚公爵,不如传给路希德。路希德日后若是征服了西克索斯,他的军队便会增长一倍。」
「唔。只要将梅莉露萝丝高揭在前,路希德说不定会一口气攻陷洛兰特。」
这么一来,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认可,且拥有梅莉露萝丝丈夫这个头衔的艾兹森国王必定会继承索尔塔克的王位。艾兹森不必等着被承认为王国,轻易就能篡夺帕尔梅尼亚。
换句话说,这将是由外族掌握的新王朝——艾兹森王朝的开端。
「得阻止他,无论如何部下能让路希德前往帕尔梅尼亚。」
锡塔哈特迅速掷出水果刀,刀尖深深刺进盘子上的苹果。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呢,小欧?」
「必须阻止路希德前往帕尔梅尼亚。」
苹果应声裂开,从盘上落下。让人讶异的是,锡特王一派轻松投过去的小刀甚至刺穿了盘子,直接刺进桌面。欧斯再度想起自己的父亲过去是个伟大的战士。
他就是以这本事掌握勇者云集的奥兹马尼亚军队,从哥哥手中夺走王位。
「没错,所以我暗地里对凡希坦斯的重臣下了一番工夫,促使他们邀请王妃梅莉露萝丝为大使。要是真有什么情况,也能使出在会议上揭露那女人真面目这一招。」
「路希德那边该怎么做?」
「将他绊在国内吧。幸好黎戴斯获释了,和他联络,探查他是否真心服从过去曾反叛的哥哥。」
要是奥兹马尼亚财政上有余裕,他父亲锡塔哈特应该会煽动黎戴斯,提供经济支持,藉此在艾兹森引发内战。但是现在奥兹马尼亚没有钱,因此无法出动军队。
然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路希德绚烂辉煌地成为帕尔梅尼亚王,此时的他只能研拟策略。
「父王,若要将路希德绊在国内,除了与黎戴斯联络以外还需要其他计策。根据传闻,这对兄弟的感情好得让周遭众人讶异,黎戴斯忠诚辅佐哥哥,甚至不惜放弃王位继承权。这样的他真的会如我们所愿背叛哥哥吗?」
「的确。既然如此,还是让假梅莉露萝丝去凡希坦斯,将路希德引到国内随便哪个地方,让黎戴斯单独留在王都,再趁机跟他接触……」
他用拳头敲打了一下掌心。
「——小欧,将足够的密探送进艾兹森宫廷。你要小心。」
「小心?」
「要选长相没被凯缇库克记住的人。她很聪明。」
欧斯沉吟着,心想确实如此。锡塔哈特思维如此敏锐,让人难以想象他是个一大早就在泳池放入大量羽毛,然后在上头假装游泳的白痴。
「问题是……要将路希德送到哪里吧。南部贵族似乎已经完全归顺了。」
「在礼思齐伯爵造反过后,现在连那个伯爵自己都被拉拢了。而且对贵族来说,他们巴不得艾兹森升格为王国,应该会暂时保持安分。」
「真是一群没出息的家伙,不过受挫一次就这样。」
「这表示路希德的事后处理很妥善。应该说,是国王夫妇才对。」
锡塔哈特哼了一声,拿起裂成两半的苹果。
「你都说成这样了,看来还是将国王夫妻隔离开来才是上策。」
他将半边苹果…也就是假梅莉露萝丝放在凡希坦斯那一侧。接着,再将代表路希德的那一半放到另一处。
「那一带是北艾兹森……恩帕利亚吗?」
「那个满是岩石的荒野哪有什么东西。要煽动的是其他人,就让那些人对路希德造反吧。」
这次他将叉子投向某个地方。
「但是,那里是……」
「暗算人就要从身边下手,路希德绝对想不到那些人竟然会意图谋反。包括那个突然销声匿迹的秘书官在内,他的弱点实在很多。」
锡塔哈特从桌上拔起小刀,以灵巧的动作开始削起分成两半的苹果皮。
「小欧,我借你一点钱跟军队吧。你也差不多该离开多拉罕,过一过没澡可洗的生活了。去学学怎么驾驭那些粗暴的钢铁男儿。」
「是。」
欧斯理解这是要他正式领军,让士兵认识他这个人。就算他现在被称为奥兹马尼亚的地下宰相,支撑奥兹马尼亚王座的还是军队,而且是重装骑兵。若没有得到他们的认同,就算戴上王冠,也无法成为真正的奥兹马尼亚国王。
「有个叫尼兰•氾树的男人,你要好好利用他。」
「尼兰?」
由名字听来,应该是个草原男子。他听过氾树这个部族的名称,记得是奥兹马尼亚国境附近的有力北方草原部落之一。
「他是那个强古,嘉顾的庶子,入赘到氾树族。他的手腕干练,舍弃至今为止以狩猎与畜牧为中心的生活,开始运输其他草原部落的产品做买卖,转眼问便累积了庞大财富。不过听说这种创新做法招致部落长老的反感,让他与强古,嘉顾一族处于决裂状态。」
「……原来如此,这表示尼兰跟辉龙族已经分道扬镳了吧。」
过去是那位统一艾兹森的国王吉哈德•诺里昂盟友的强古•嘉顾。正因为有这个男人,各行其是的三十六个草原部落才能团结为一。
但是那位有力人物也有弱点,而且还是他的亲生儿子。
「真是有趣呢。」
欧斯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五年前艾兹森内战之际,羽翼未丰的路希德之所以能获胜,也是因为有嘉顾大老为他统整草原民族并提供支持。草原就好比是路希德的立足点,要是奥兹马尼亚能略施计谋,让那个立足点崩垮……
「就利用那个尼兰,将怀抱着反艾兹森情绪的部落聚集起来,在北方点燃战火吧。这么一来,路希德也无暇顾及星格里欧骑士团了。我不会让他有那闲工夫去处理帕尔梅尼亚继承问题的。」
「还要思考该怎么处理黎戴斯。」
父亲也没有忘记叮嘱儿子。
「设法跟黎戴斯接触,试探他是否对路希德有反叛之意。黎戴斯毫无疑问是他最大的弱点。」
「话虽如此,他的周围有众多监视者,要跟他接触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自己想办法。身为冰雹王子,被一夕间窜起的国王与一介女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样你能接受吗?」
锡特王咬着橘子,目光中蕴含的严厉早已超越了为政者的冷静,那也是因为他期待这个优秀的儿子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要尽可能让路希德为了扑灭艾兹森国内的火种而东奔西跑,这部分就交给你了。我很期待。」
「那么父王要做什么?」
「当然是去凡希坦斯!」
锡塔哈特如此宣言,仿佛将上天注定的真理照本宣科似的。
「我想要新衣服、披风、鞋子与小型钟表,还有戒指跟耳环。」
「结果您还是要去嘛。说了那么多,您果然也喜欢凡希坦斯制的物品吧。」
「反正又不是那个变态制作的,所以没关系。我要尽情花他的钱。」
「父王……原来您打算用哈克朗王的钱大吃大喝啊。」
「有什么不对,爸爸可是客人哦。」
「不,没什么不对。哈克朗王不知为何似乎很中意父王,只要缠着他耍赖一下,他应该会买下所有您喜欢的东西吧。」
锡塔哈特闻书露出厌恶的表情。欧斯也知道,虽然很少有机会见面(顶多是重新缔结同盟时会在同一顶帐篷内签字),但每次见面都会喊他「亲爱的锡特」、过度索求肢体接触的哈克朗王,让父亲不知该如何应付。不过以欧斯的角度来看,那根本就是同类相斥吧。
「对哈克朗王来说,父王可是珍禽异兽啊。」
「…什么,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既然您那么讨厌他,指派大使前往不就行了吗?」
「不,我要去。因为我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锡塔哈特一脸得意,大口咬下削得干干净净的半颗苹果。
「那个冒牌梅莉露萝丝也会从艾兹森过来吧?我想看看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父王!」
欧斯差点从椅子上站起。他连忙干咳一声,将椅子拉近。
「您想抢别人东西的毛病又犯了吗……总有一天会尝到苦头的。」
「你在说什么啊。反正路希德之后会跟本尊相亲相爱,得帮忙斡旋冒牌货的新工作才行呢。冒牌梅莉露萝丝跟古珍不是长得很像吗?」
欧斯愣愣地张开嘴,望着锡塔哈特。古珍是在许久之前去世的欧斯的母亲,也是父亲的王妃。锡塔哈特将母亲从未婚夫手中夺走,强娶为自己的正室。
母亲离世已久,但父亲现在仍在自己的房里挂满母亲的肖像画,在母亲喜爱的铃兰香气中入睡。即便其他国家提起多不胜数的再婚提议,王妃之位依然悬而未决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欧斯的确报告过她与母亲很像,但没想到父亲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而想去凡希坦斯……这个孩子气的父亲让他都要头痛了。
「她们确实气质相似没错,但她并不是母后。若是只论长相,真正的梅莉露萝丝不也跟她一样吗?」
「她不是很有生命力吗?古珍也是充满活力的女人,会每天打我巴掌的女人也只有她了。」
每天被母亲踹却一副幸福模样的父亲如此说道。
(算了,就算父王想出手,她看起来也不象是那么轻易就会被攻陷的样子。)
这可是他的父亲,就算表面上说着蠢话,肚子里肯定盘算着非比寻常的阴谋。
(凡希坦斯就交给父王吧。)
锡塔哈特接着说道:
「哈哈,活该啊,混帐艾兹森。南塞事件时竟敢让我们出丑,不只是南塞,连凯缇库克都被偷走了。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快点让你们结婚……」
欧斯正要拿起药汤汤杯的手停住了。
(被偷走?是指凯缇吗?)
虽然他这么说,但让锡特王觉得可惜的并非凯缇库克本人,而是卡利亚柯利亚的继承权。
欧斯很清楚这点。
(我明明知道,为什么现在还会对父亲戚到憎恨?)
既然会有这种想法,早点让我们结婚不就好了。欧斯确实一直有这样的想法。真奇妙,对于凯缇,他原本不过是把她当成童年玩伴,对她怀抱着一股亲近感而巳。
(她不过是个堂姊,那个人的妹妹。)
欧斯爱的是苏尔良娜,那个与凯缇完全相反,拥有流水般清凉感的大堂姊。她的内在兼具女性的柔软,以及身为王女的固执,让她足以一肩扛起涉及复杂民族问题的双亲难题。
由于想接近她,他时常去借书。为了想让她帮忙擦头发,他曾对凯缇挑衅。无论是自己被推进小溪时,为他端来暖呼呼饮品的娜娜,还是面对长年担任大使的老练重臣与国学博士,仍然毫不退缩的她,他都很喜欢。欧斯全心全意地爱着她这种不安分的特质,爱着这个明明较为年长,却让他忍不住想在她身边扶持的大公主。
小公主不过是她的附带品,他从未将其视为恋爱的对象。明明是这样的。
(然而凯缇变了,彷佛死过之后重获新生一般。)
当时在艾兹森首都帕鲁耶姆的竞技场中,随着蕾丝帷幕掀起而现身的凯缇库克,是欧斯所不熟悉的模样。不只是因为身穿伊瑟洛风格的服饰,还有让她显得熠熠生辉的自信,以及自由。无论何者,都是欧斯无法给予她的。
从鸟笼中获得解脱的堂姊,眼眸散发着生气蓬勃的光芒,有如蕴含着光点。欧斯不仅觉得她很美,而且——还想得到她。
为什么呢?在那之前,他从未如此在意她。然而从帕鲁耶姆回来后,他感受到的并不是被异国王妃打败的屈辱,而是与离去的她之间的距离。若是论心灵的距离,想来比她在奥兹马尼亚的时候更远。反倒是她在竞技场流露的视线,对欧斯来说还比较没有距离,甚至有股亲切感。
自由改变了她。
而且欧斯的心也改变了。此刻最该考虑的明明是国家情势,他却忍不住觉得空无一人的后宫藤棚架屋舍变得空旷又寂寥。
(这份感情是什么?这种宛若愤怒的不悦感是怎么回事?)
太大意了,这完全是欧斯的预测错误。本以为只要在赌博庆典的时期与苏尔良娜的灵魂相会,将对她的爱慕做个收尾,就再也不会受到不确切的情感摆布。
(……没差,总有一天会要他们还回来。)
欧斯假装无视眼前以让人无法想象是一国之君的污言秽语不停痛骂的父亲,忍受着折腾全身上下的关节疼痛与轻微烧热感,陷入了沉思之中。
(南塞公爵只是个小孩子,不可能马上有子嗣。无论是南塞还是凯缇,等我哪天想要的时候再让他们还回来就行了。为了随时都能解决那个南塞公爵,得先把人送进艾兹森内部才行。)
当娜娜还在世的时候,他选择等待,而且等得太久了。一方面是因为对方是父亲,一方面也是因为以男性来说自己还太过年幼。
但是,欧斯已经十四岁了。他上过战场,已然成人。剩下的就只有生下子嗣,至于对象是谁都没差。
他真正想得到手的,是别的东西。
面对那个路希德,他没必要等待。他要率军进攻艾兹森,先以有利条件签下休战条约。只要他们能索取到大笔赔偿金,对于想攻打帕尔梅尼亚的艾兹森来说将会是巨大的损失。
(王妃不在,路希德一个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不要正面冲突就好了。)
告知父亲自己用完餐后,欧斯拉开椅子起身,顿时皱了下眉头。
最近他就算坐着不动,全身关节仍会作痛。御医说这是骨头生长时,肌肉跟不上生长速度而被拉扯所造成的疼痛。既然如此,这份痛楚就是自己即将成为大人的证据。
正如他所愿。
欧斯抓起桌上只剩半颗的苹果,一面啃咬,一面走出喷泉室。
——看来自己的个性意外地执着啊。
洁儿喜欢「堆积如山」这个词。
从小开始,洁儿的生活就是旅行。旅伴格列凡是个寡言的男人,两人几乎没有过算的
上交谈的对话,但他很用心教导洁儿生存的方式。
「有东西可吃就要吃得饱饱的,不吃东西便等于放弃活下去。」
从那之后,对洁儿来说最大的关注重点就是用餐。该怎么做才能有效获得食物、还有
份量与营养如何等等,他留意过的事情全留在她的脑海中。
尤其是猪。猪非常棒。
洁儿发自内心喜欢猪这种动物。圆滚滚的肥猪全身上下都是营养,让人感到心灵富足。光是存在于那里,就会令人雀跃地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吃,制成肉品之后也能做出培根、
香肠、猪脚汤等种类丰富的菜肴。猪毛可以做成梳头发的梳子,也能制成牙刷或化妆刷具。而且猪什么都吃,健壮又爱干净,很少会生病。
无论有几头都不嫌多。对洁儿来说,猪这个词就是心灵富足的象征。
然而——
「王妃殿下,算我求您了。」
最近在圣,安琪莉王宫负责教洁儿作诗的凯缇库克皱着美丽的脸蛋。
「听好了,我出的题目是“心灵富足”,而且要用比喻的方式称赞对方。」
「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出现,『你就像一头猪』呢!」
「这是赞美。」
洁儿一脸认真。
「猪很棒不是吗?每次只要餐点里有烤全猪,我就会感受到自己的富足,心里想着这是多么奢侈啊。」
她陶醉地在胸前十指交缠。
「此时出现烤全猪,代表接下来也会有香肠跟猪脚汤。富足的饮食生活,便是心灵富足
的证据。我对猪这种食材有相当高的评价。」
「王妃殿下……」
凯缇库克清了清喉咙。周围的侍女留下可可跟莉莉卡,迅速离开现场。
请您听好了。我听到王妃殿下即将代表艾兹森前往凡希坦斯,所以为了王妃殿下而主动提议担任诗词老师。若要拜谒法王猊下,您应该会受邀参加一、两次咏诗会。但是再这样下去……」
她面露阴霾,洁儿则是愣住了。
「有哪里不对吗?」
「不对的地方多得很!」
凯缇库克用力指着诗词笔记本说道。
「猪也是一个问题。还有,为什么『你美好得让我为之心动』,会变成『你对我来说是需要注意的人物』这种诗句!」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洁儿不明白凯缇库克为什么不欣赏自己的答案。
「为之心动,也就是无法保持平常心,面对那样的人物自然要小心为上,必须充分警戒才行。」
「不,话是没错,虽然也是有这种状况……可是……总之就是不行,」
洁儿睁大双眼。
「为什么?」
「这一点都不浪漫。」
听到凯缇库克一针见血的评论,洁儿依然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凯缇库克的丈夫萨拉密司看着隔着小桌子交谈的两人,忍住了苦笑开口说道
「…这的确跟浪漫相去甚远,太接近现实了。」
「对吧,萨拉。您听好了,殿下,在这种时候现实感并不重要。怎么说呢,您要想着
用美丽的绢丝将现实轻裹,并以宝石妆点……请您以这样的感觉作诗。」
「用绢丝包裹现实……」
「千万不能使用猪或是需要注意的人物之类的词句。」
「猪不能用……这样不会变成说谎吗?」
「场面话在作诗的时候也是必要元素。」
洁儿「唔」一声,陷入了沉思。机灵的莉莉卡在空了的白瓷茶杯中注入新的蜜茶。这是
用香草、蜂蜜跟牛奶熬煮的冬茶,带着浅浅的粉红色,宛如婴儿的脸颊那般新鲜润泽。
关于诗词,她为了胜任梅莉露萝丝的替身而接受贵族女子教育时也学过,当时洁儿也是在这一项遭到最多斥责。符合贵族女子的举止、谈吐方式、没有口音的大陆公用语、舞蹈、三弦琴、骑马等等,只要学过就能精通,唯有诗词无论如何都不顺利。无论是将感受传达给对方,还是过度修饰言语,都是洁儿不擅长的事。
「可是浪漫……浪漫是什么呢?我不太懂。」
「啊,真是太棒了……,就是这样的感觉,王妃殿下。」
「啊,真是太棒了……?」
「最近您有没有觉得『好棒……』的时候呢?那就是浪漫。」
「这个嘛,昨天晚餐的厚实火腿流出了鲜美的肉汁……」
「不行不行,不行——!」
萨拉密司弯着身子咯咯笑着。
「请把肉忘掉吧,王妃殿下。没有其他让您觉得美好的事物了吗?除了猪肉以外。」
洁儿陷入沉思。她急急忙忙以十字镐刨挖记忆的岩盘,拚命想要找到符合凯缇库克要
求的正确譬喻。
「对了,例如堆积如山的起司、堆积如山的石榴,还有堆积如山的玉米?」
「…………算了。」
凯缇库克的表情似乎带着些许怒气。相对的,萨拉密司则象是再也忍不下去似地大笑
道:
「会对玉米感到浪漫的,也就只有王妃殿下了。为什么是玉米?」
「因为旅行时身上一定会带着。」
洁儿回忆从前必定会将玉米粉挂在腰问旅行的时光,如此说道。他们会随身携带耐放的
玉米粉或面粉,取出适量的份加水和一和,裹在手杖前端再放在火上烤。因为这个缘故,习于旅行跋涉的人们手杖前端常常都是焦黑的。
萨拉密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王妃殿下以前经常旅行,难怪知识渊博得惊人啊。说到玉米,您之前下令不要丢掉玉米须,让我吓了一跳。您说玉米须对身体很好是吗?」
「对,它具有利尿作用,对肾脏有益。」
艾兹森南部有许多会结出鲜红果实的红玉米产地。大部分玉米都是用水车磨成粉再出货,除了编织时会用到的皮以外的部分都会丢弃。但是玉米须与药草具有同样的功效,因此洁儿发公告要农民将其煎成茶饮用,尤其女性更要彻底实行。
「贫困的农民跟佃农就算生病也买不起药,很少看医生。所以我就想,是否能运用不需要购买、身边就有的东西呢?」
洁儿现在打算将便宜的药草跟容易取得的材料整理成搭配图画的文件,让村里的谘商者学
习医药学。即便如此,要怎么将药效传达给多数不识字的农民仍令她伤透脑筋。
「堆积如山是很棒的诃。堆积如山的肉,堆积如山的玉米,堆积如山的玉米须,全都是与幸福直接相连的语句。」
「作诗时完全不能用。」
凯缇库克老师的评分很严格。
「反正就是禁止使用猪肉或是玉米这种跟食物直接连结的譬喻,请您更重视美感。真是
的,就连那位国王陛下都能作出像样一点的诗。」
「妳说路希德吗?」
她那位愚蠢的丈夫可是被评为「连脑袋都是肌肉组成的」,此时凯缇库克却说自己比丈夫还要差劲,让洁儿很受伤。凯缇库克看到她的表情,彷佛想到什么点子似地露出笑容。
「对了,王妃殿下,您对路希德陛下有何想法?」
「咦,路希德?」
这个问题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洁儿无暇收拾起神情,就这样看着凯缇库克。
「什、什么叫有何想法?」
「您不会觉得『这个人真棒』吗?」
南塞公爵夫妇窃笑着将脸凑近。
「请在脑中想想路希德陛下,然后如实说出心中的想法就行了。」
凯缇库克加上了「但是不可以用与食物有关的譬喻」这个条件。
「路希德……路希德吗……」
因为出乎意料的命运而成为自己丈夫的人。举行婚礼时,他们纯粹是为了共通目的而联
手,只是签下结婚契约的对象。
可是,总觉得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这只是洁儿的想法,不知道路希德是怎么想的。不过他不再像刚结婚时那样视洁儿为魔
女,或是朝她吐出唾弃的话语……
这么说来,结婚至今唯一没有改变的事只有一件。
无论别人怎么批评,她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但唯有被路希德评论的时候,心中会产生宛如被尖刺扎入的感受,还伴随着痛楚。
「我觉得路希德是个伟大的人。」
「呃,不是伟大之类的,更亲密一点的感想就行了。例如头发颜色很美、红色的眼眸热情洋溢等等。」
「头发……他的头发……」
洁儿试着坦率说出感想。
「是黑色的。」
「……王妃殿下,那样算不上是诗。」
凯缇库克打从心底感到绝望地说道。
「他的眼眸宛如朝霞艘火红……充满可能性。晒得微黑的肌肤时常大汗淋漓,给人健康的感觉,总让我感到心安。」
「对,就是这样」
萨拉密司用力握拳。
「这样不是很好吗?还有没有其他的呢?」
「……这个嘛,他个性率直不会说谎,老是在发脾气,但不是阴沉的生气方式,而是令人莞尔……」
「没错没错。」
「还有呢?」
「尤其是拿着剑时…:拿着那柄路克纳斯的路希德是特别的……该怎么说呢?」
能言善道者的华丽辞藻,想必每每都会令人心情愉悦吧。但是她觉得无论什么样的话语,
都无法胜过以行动表达的诚意。
在赌博庆典的比武大会上,他带领她走进光芒之中。在被欢呼声包围、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那一处,他的背影比什么都还要耀眼。
明明一直都随侍在侧,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样耀眼的路希德。唯有那一刻,他的背影看起来特别美丽、高大,并且遥远。
在那之后,自己就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呢?」
「怎么说呢……在那之后,只要看到路希德,我总是……」
「总是?」
洁儿诚实地说出感想。
「很不舒服。」
南塞公爵夫妇愣住了。
「很不舒服是指……」
「只要看着路希德,我就会觉得烦闷想吐。」
洁儿率直地说道。
最近,路希德老是跟弟弟黎戴斯待在一起。马修斯失踪后,他打算让原为第二把交椅的随从担任秘书官,但跟前任的马修斯相比,那个人的思虑实在不够周全,于是看不下去的黎戴斯便主动接下杂务。现在黎戴斯俨然成了国王的新秘书官,无论去哪都跟在路希德身边,就像马修斯回来了一样。
路希德应该也不是单纯被情感蒙蔽。他正认真思考该如何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让四龙骑士团轮流回去故里,也是为了到草原部落招募新兵。草原是北方防线,但留下过多兵力也会种下不安的要素,因为难保不会出现跟奥兹马尼亚勾结的部落。
前往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等于要离开王都半年。那段期间要是有洁儿坐镇倒不会有问题,但她受到凡希坦斯的邀请,因此会留在王都的就是那些重臣跟他-----黎戴斯。对方指定的人选是洁儿跟黎戴斯两人,在这种情况下让身分较低的黎戴斯去当代理人的话,就低位国而言是相当失礼的行径。
路希德并非完全信赖黎戴斯。他充分调查黎戴斯的动向,并保持警戒。正因如此,才会把他安置在身边监视。路希德安排了好几名监视者,命他们报告黎戴斯的所有动向。这件事路希德向她说明过无数次了。
然而,有别于理智的内心却无法接受。所以她老是觉得烦闷想吐,焦躁不已。
「坦白说,只要想到路希德的事,我的胃就会消化不良。」
「胃?」
「胃……是吗?」
「也会没有食欲,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尤其是一起吃早餐时,我都食不下咽。一个人用餐的时候,我明明可以吃下整串连在一起的香肠啊。」
「……还是请您切开来吃吧。」
萨拉密司如此说道,洁儿说的话似乎令她大感失望。
她的妻子则不同。凯缇库克冷不防抬起头,扬起视线注视着洁儿,显得有点难以启齿。
「不好意思……王妃殿下。」
「什么事?」
「那个……您该不会------该不会是那个吧?」
洁儿无法理解她意味深长的视线有何涵义,于是反问道:
「该不会是什么?」
「也就是说,您是不是有喜了?」
萨拉密司豪迈地喷出了喝到一半的蜜茶。
「呜哇,萨拉,妳好脏喔。」
「抱、抱歉。」
凯缇库克一派自然地将手帕递给用手擦嘴的丈夫。看到这样的举动,任谁都不会发现这两人其实都是女性,是一对假面夫妻吧。
「不过,凯缇说得很对。王妃殿下,您之所以会没有食欲,说不定就是这个缘故。要不要尽快请御医诊断呢?」
「怀孕?」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洁儿忍不住绷着一张脸。
「怎么可能。」
「并非不可能吧?而且这样正好。」
萨拉密司连忙用手帕擦拭嘴角。
「要是确定怀孕,王妃殿下就不用特地前往凡希坦斯,就算派黎戴斯殿下代理也不算失
礼。而且也会关系到帕尔梅尼亚的继承人间题,这样索尔塔克王应该就能公然地把路希德陛下找去王都了。」
「不可能。」
听到洁儿坚决否定,萨拉密司露出意外的表情。
「怎么会……就算是假面夫妻,但对外的立场,王妃殿下就是艾兹森王妃不是吗?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不可能,我想不会有这种事。我食欲不振纯粹是因为胃部消化不良,就算找医生来也一样。」
洁儿再度否认。
「您怎么知道?」
「因、因为……」
再怎么说,洁儿也对太直接的说法有所犹豫,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因为就是那样。」
「那样?」
「……那个……我们没有…过。」
「咦?」
「我跟路希德一次都没有行房过……」
一旁正要注入新茶的莉莉卡,猛然失手摔落了手中的茶壶。
「好、好烫真的非常抱歉!真的好烫!!」
「哎呀,莉莉卡。」
洁儿连忙用自己的手帕擦拭她的脚背。
「莉莉卡,我们这边就不用管了,快点去冲冷水。」
「非、非常抱歉……这样的话,那件洋装是什么意思~还有调教又是什么意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莉莉卡即便因烫伤而痛得团团转,仍旧喃喃嘀咕着:「很厉害又是什么意思啊!」,带着无法理解的神情退下。
「…………」
「………………」
房间里只剩下忠实的侍女可可跟三位贵族。
一脸难以置信的不只有莉莉卡。听到这个完全没有想象到的发展,南塞夫妇顾不得眼前刚泡好的蜜茶会冷掉,双双愣住了。
「那……已经不是浪漫不浪漫的问题了,王妃殿下。」
凯缇库克绷着一张脸,毅然决然地说道。
「总算可以理解了。这就是为什么您跟陛下看起来明明互相信赖,却显得有些拘谨,彼此都很紧张的样子……还有,你们虽有新婚的青涩感,却完全感觉不到甜蜜气氛的理由,全都水落石出了。」
「可是,就算跟我行、行房……对路希德也没有任何好处。我的身材这么干瘪,又没有高超床技,而且还是个冒牌公主。」
「不是这个问题¨」
在困惑的洁儿面前,摆出前辈模样的南塞公爵夫妇把脸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在这种情况下,奇怪的不是王妃殿下,而是路希德陛下。他真的是男人吗!」
「陛下该不会像我一样,其实是个女生吧。」
「哼,这么蠢的事情哪有可能频频发生啊。」
「凯缇……妳竟然说这样很蠢……」
萨拉密司露出有些哀怨的表情。
「还是,陛下说初恋是梅莉露萝丝公主这件事是烟幕弹,其实他是那一方面的人?」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是两边通吃吧。」
「可是,他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出手过呀?妳不觉得这样怪怪的吗?」
「男人啊,在各方面都是很纤细的。」
「那个——」
洁儿有点可怜起路希德了。连年纪比他小的客人都敢这样尽情评论她这位丈夫。
「总而言之,现在我非常清楚王妃殿下欠缺诗歌才能到异于常人的等级,也明白原因是什么了。」
再度坐回椅子上的凯缇库克,用强硬的视线凝视着洁儿并如此说道。
「王妃殿下,我有个好主意。这是可以让您理解何谓浪漫,而且还能作出优美诗句的绝妙方案。」
「请、请说。」
凯缇库克探出身子说,
「距离王妃殿下殷程前往琉璃玻璃都市大约还有一个月,离路希德陛下的西克索斯远征则是半个月。时间虽短,仍然有充分的改善余地。请您积极完成我出的作业。」
「好的。」
「首先,请您别再用与食物有关的譬喻了,这跟浪漫八竿子也打不着。除此之外,您要称赞路希德陛下身边的男性。」
「…………什么?」
洁儿眨了眨眼睛。
「妳要我称赞其他男性,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不就能明白陛下心在何方了吗?」
「心?」
「也就是说,如果陛下觉得嫉妒,就表示他不爱梅莉露萝丝了。」
洁儿的眼睛眨了又眨。凯缇库克的提议让她恍然大悟。
「路希德不爱梅莉露萝丝了?」
「没错,因为他会嫉妒洁儿殿下夸奖的对象,但这明明跟梅莉露萝丝无关对吧?」
「是……是这样吗?」
「如果感觉路希德陛下已经忘了初恋的那个人,现在深爱的是洁儿殿下,那么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听好啰,您不可以称赞陛下,对其他男人则是要不断地加以赞扬。然后——」
凯缇库克一副这里就是重点似的,握拳在桌上用力一捶强调着。
「就请您跟路希德陛下发生关系吧。」
「……啊?」
「“啊”什么。要是陛下扑上来,请您务必跟他发生关系,懂了吗?」
太阳仍高挂空中,然而此刻别说是浪漫了,连羞耻或情趣都荡然无存。洁儿茫然不知所
措。
「……路、路希德朝我扑过来这种事……我想是不可能发生的。」
「「有可能。」」
公爵夫妇极力强调。
「请记住,唯独身边只有路希德陛下一个人的时刻,您才能称赞他。两人独处时,假如陛下问您为什么称赞其他男人,请您一定要这么说:『这都是为了赞扬您所做的练习罢了』。」
「练习……?」
「是的。这个时候,王妃殿下您一定要向陛下表白真正的心意!!不仅要展现出诗词特训的成果,也要展现出王妃殿下您一心一意的爱情!!」
「爱情……」
就算她说是一心一意的爱情,洁儿听了只觉得更加摸不着头绪。
首先,就连自己对路希德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她都没有自觉。
自己的确喜欢他。如果问她喜欢还是不喜欢,当然是喜欢。她觉得他讨人喜爱,也有感到可靠的时候。不过若问自己是否爱着他,洁儿无法坦率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还是说,这种近似不安的情绪就是爱情?
(我明明觉得这么不舒服、这么烦闷耶……?)
洁儿再度皱起眉头。
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大概吧。)
当然,她也无法确定就是了。
「可是我觉得……这应该不是爱情。」
「绝对是爱情,」
「是爱情没错!」
相亲相爱的夫妻档同声反驳。
「在赌博庆典的时候,王妃殿下看着路希德陛下的目光,绝对是恋爱中少女的眼神唷。」
恋爱中……?妳说我吗!?」
「您根本是神魂颠倒,甚至还屏住了呼吸。」
「那、那个……纯粹是因为路希德看起来莫名耀眼……」
「「那就是恋爱啊:」」
两人斩钉截铁地断言。
「听好了,王妃殿下,恋爱有许多形态。并非只有小鹿乱撞才是男女之间的恋爱。」
「可是,我跟路希德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我们约好只到征服帕尔梅尼亚为止……」
「请问这是什么时候做的约定!」
「三、三年前吧……?」
「都经过三年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
「啊啊啊,受不了」
萨拉密司懊恼地搔了搔头发。凯缇库克则露出格外温和的神情说:
「欸,洁儿殿下,您不必觉得自己是冒牌货而感到自卑。没有人规定一生只能谈一次恋
爱,有无论相距多近也不会爱上的人,也有无论相隔多远都忘不了的人……」
听到这句话,萨拉密司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吧,只见她一脸落寞。
「路希德陛下也一样,他看起来像在为梅莉露萝丝公主守节,但是在内战期间,他在草原上说不定有过一段情哦。即便是现在,他好像也会适时地放松一下。」
「咦!?在草原上有过一段情??这是什么意思啊,凯缇。」
「陛下曾在母亲的亲戚辉龙族中度过童年对吧?现在被称为草原大老的强古•嘉顾依然是陛下的监护人。假如我是大老,做为在内战中提供协助的交换条件,我会希望陛下至少娶自己的一个女儿。」
萨拉密司双掌一拍这么说道: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梅莉露萝丝终究只是初恋,就算过去一直坚持这点,还是会牵涉到政治问题对吧。原来是这样啊。」
「我听说在草原习俗中,款待贵客时,很多地方甚至会让女儿侍寝。为了顾及梅莉露萝丝公主的面子,现在不过是没有公开谈论而已,但依我的预测,一旦继承人出生,草原那边肯定会提议让陛下娶一个女儿当二夫人作为忠诚的证据。这跟以前南部贵族把礼思齐伯爵千金塞过来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发现不小心离题的凯缇库克稍微清了清嗓子。
「哎,我想说的就是呢,人生之中只要有契机,有可能会谈好几次恋爱。至于政治联姻又是另一种问题。」
「所以就算王妃殿下是因政治判断才会跟路希德陛下在一起,跟谈不谈恋爱也完全是两回事。」
「是……是这样吗……」
洁儿轻轻眨了眨眼。
的确,以前妈妈卡露莲席思经常唱的歌,里头似乎就有这样的歌词。那便是母亲亲手写下诗句,再由知名音乐家谱曲的。我曾两度坠入爱河。
我曾两度坠入爱河。
第一次是稚嫩的初恋。
十年后,我得知他已为人父。
他成了我的美丽回忆。
我曾两度坠入爱河。
第二次是热烈的恋情。
他成了我最后的恋人。
无论旁人怎么说,都是我最后的恋情。
(接下来是怎么唱的呢……)
那是母亲时常哼唱的情歌,转眼问就在安迪鲁的莺燕之间大为流行,甚至编成了戏剧。假如那是母亲自身的经验谈•就表示她谈过两次恋爱。
母亲绝非多情的女人。无论受到什么显贵追求,无论装得多么深情,唯有最后的心门钥匙她不会交给任何人,那位花冠卡露莲席思……
(那指的是我们之间哪个人的父亲呢?)
虽然生了三个女儿,但是母亲说她只爱过两个人。既然是花街女子,怀上非心仪对象的孩子也不奇怪,而且洁儿她们是在母亲满满的爱意与照顾下成长的,事到如今她觉得父亲是谁都没有差别。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想,自己的亲生母亲一口咬定是最后恋情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呢?
『他成了我的美丽回忆。』
(路希德也会这样吗?他愿意将梅莉露萝丝当成一段美丽回忆吗?)
更重要的是,自己如果将其他男人当成练习对象(?),并学习诗词的话,路希德真的会推倒她吗?这是洁儿最大的疑问。
说到底,练习诗词创作跟路希德兽性大发有什么关系?而且要是跟路希德在有床的房间独处,别说是创作诗词了,她必定会烦闷不安、非常难受吧。
我不懂——洁儿困惑地说着。
「可是这种时候也只能这么做了呀,王妃殿下。您要确认陛下的心意,让两位在身心方面都成为真正的夫妻!」
「好、好的。」
在她的影响之下,洁儿如此回答。这种时候也只能这么做了。自己欠缺浪漫的个性,就连路希德都曾经这么说过。身为一国王妃,她非得修正这个缺陷不可。
(就连「疼爱我」这个要求,也没能确实传达给路希德呢。我明明是鼓起勇气才说出这句话的。面对他,或许必须用其他言语进攻才行。要以更加明确、更加浪漫的话语撩拨他。为此,我需要凯缇库克的教导。)
好,就试试吧。洁儿下定决心。
「我会做的。」
她握紧拳头,在公爵夫妻俩面前发出宣言。
「我要对路希德使出『言语挑逗』!」
「「使出言语挑逗!!」」
还要加上一定要在有床的地方进行」的严格指定条件——这一点就毋须多言了。
传闻中的珍兽王戴米思,哈克朗----- 凡希坦斯国王派来的使者,竟然是国王的左右手、远近驰名的宰相马凯翁•马克巴金侯爵。
「请叫我马克。」
不愧是珍兽王的使者,坦然说出这句话的脸上,散发着不知是自信还是自恋的独特气息。
年纪尚轻、刚过三十岁的马凯翁在路希德面前跪下,行了个大礼。
真是个手脚修长的男人啊,路希德心想。他挟在胁下的那顶缠绕着黑缎的帽子、材质相同的白上衣与黑色长袜等等,肯定没有任何一个艾兹森贵族见识过。不愧是来自全世界流行最尖端的国家,身着的罩袍与长袜都有着高雅的设计。并未滥用宝石,而是运用贝壳制作的钮扣充满了品味,就算没有过度的装饰,却十分引人注目。他本人有着具备男子气概又带点性感的容貌,除了一头稍长的茶色卷发,他还拥有宛如将入秋时的楠叶般的绿色瞳眸。
他一摘下帽子,不只侍女,连家臣们都发出了叹息。的确,他是个兼具高雅与性感气息的男人。
虽然位居宰相,但他同时也是代哈克朗王统率军队的元帅,因此也被称为军人宰相。
(这个俊俏男子在战场上究竟会如何用兵呢?)
「对于贵国表明愿意参加本次在我国举办的。『守护世界和平与安宁之会议』,本人在此致上诚挚的谢意。」
尽管马凯翁态度恭敬,路希德仍一脸不悦。派来这种大人物的哈克朗王,表面上是因为
十分清楚自己妨碍到艾兹森晋升为王国,故藉此表达尊重之意。然而一想到要是他没做多余的事,艾兹森或许早已达成升格的夙愿,路希德自然就沉下脸。
「会议预定在半年后的春天,占星术所说的天秤王座第一戒星进入火室的萌月一日举行。
奥兹马尼亚方面预定由锡塔哈特王亲自出席,因此希望艾兹森国王家的各位也能前来享受琉璃玻璃都市的春天。」
「奥兹马尼亚王要参加会议?」
路希德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不禁看向坐在右手边的洁儿的脸。
「是的。那位国王原本就是一定会在这类热闹场合出席的人,因此我们早有预期。而且我国也希望趁着这个机会,奥兹马尼亚王能劝进吾王结婚。」
「结婚……是指奥兹马尼亚王的再婚选妃吗?」
洁儿含蓄地向马凯翁抛出问题。奥兹马尼亚与凡希坦斯毗邻,是长期以来争斗不休的仇
敌。要是他们打算利用结婚的名目缔结同盟,艾兹森可不能坐视不理。
「如两位所知。我国哈克朗王长期鳏居,所以我们觉得既然如此,两位鳏居的国王可以互相推荐适合的女性。」
洁儿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从没听说过锡塔哈特王跟哈克朗王感情好到会一起挑选妻子。
「我记得哈克朗王的王妃是……」
「他应该是很久以前娶了赫泽恩侯爵家的千金,我记得——原本是他哥哥的妻子。」
她在扇子内侧压低音量,路希德点了点头。
哈克朗王的前任王妃名叫雅列•赫泽恩,出身于位在凡希坦斯与辛瑞吉亚边界的小侯爵
家。赫泽恩侯爵领地有生产优质银矿的银山,那些银矿支撑着凡希坦斯的货币经济与工坊,因此戴米思王家有跟赫泽恩家长女结婚的惯例。若不这么做,赫泽恩就会变成他国领土。
雅列王妃原本是哈克朗王异母哥哥法瑞安的妻子,后来法瑞安罹患致命重病,当时掌权的凡希坦斯长老会将王位从法瑞安手中夺走,把哈克朗拱上王位。塞给哈克朗的王妃便是他哥哥的妻子,他就这么跟大自己将近一轮的嫂嫂结婚了。
在他哥哥法瑞安去世的同时,雅列带着两个女儿一同前往娘家赫泽恩,但她最后并未踏上故土。无论前来迎接的侯爵家的人如何搜索,都找不到王妃的踪影。
当时民间广为谣传她们是被不愿失去赫泽恩领土的哈克朗处理掉了,真相至今依然埋藏在黑暗之中。
据说在那之后,国王就变得极端厌恶人类,几乎不再靠近女人。
「哈克朗王周围时常有人失踪的事蔚为话题,例如在国王出生的时候,双胞胎妹妹就被人抱走了。不过也有她是死产的说法,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真相。」
洁儿不知为何突然对凡希坦斯王变得很了解,滔滔不绝地向路希德叙述他的经历。
路希德看着神色有些忧虑的妻子。得知法王巡幸地点选定在凡希坦斯后,她便立刻展开调查,加深对哈克朗王的了解。她的动作真快。
(双胞胎吗……)
路希德不自觉地望着长期幽禁在地牢,才刚赦免不久的自己的双胞胎弟弟。
在那之后,黎戴斯开始接手类似路希德秘书的工作。总不能赋予他不上不下的权限,要是留给他空间时间,又会给了他与怀抱二心的贵族接触的机会。
对艾兹森来说,眼前的敌人是毗邻的辛瑞吉亚跟奥兹马尼亚。他们和伊瑟洛与赛卜洛亚签有互不侵犯条约,目前看起来没有问题。辛瑞吉亚跟艾兹森立场相同,皆为帕尔梅尼亚的属国,原本路希德将他们当成这次最大的强敌而保持警戒,但现在辛瑞吉亚的大臣围绕着年幼的国王展开日夜不休的权力斗争,根本没有闲工夫打仗。
既然如此,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奥兹马尼亚送来的间谍了。
绝不能让他们接近黎戴斯。为了防范这点,让黎戴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在自己身边比较保险。
黎戴斯似乎也是有这样的打算,他现在就像那些随从一样一早就到执务室工作,替路希德处理大小事。混在侍从之间帮他更衣或是想伺候他洗澡的时候很让人受不了,不过目前黎戴斯
还不会像马修斯一样闯进厕所。
(没错,黎戴斯跟马修斯不一样。他不是马修斯……那家伙已经不在了。)
在胸口右侧,感觉得到滴滴答答的微小振动。那是马修斯留下的怀表,是路希德右边的心脏。
关于马修斯的去向,目前他在表面上没有动作,全盘交由洁儿处理。这是为了不让他人得知马修斯过去所属的组织有多危险,以及他曾犯下什么罪孽。现在只能相信洁儿的情报收集能力,相信那个名为吉奇•巴隆的地下人士以及派搏特团了。
「还看不出凡希坦斯的目的是什么呢。他特地派遣自己的左右手过来,看起来也象是顾及艾兹森的体面。」
「毕竟凡希坦斯很有钱嘛,所以才有这样的闲钱啊。再加上那个马凯翁宰相是名优秀的将军,用兵方面无懈可击,也很受士兵爱戴。听说他本来是陪哈克朗王玩耍的平民。」
反过来说,这表示即便提拔平民为宰相,老一代的家臣也没有发出不满的声浪,他的治理并未因此而动摇。
戴米思•哈克朗这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听说侯爵的君主是位优秀的执政者。如果可以,我也想亲自造访琉璃玻璃都市。」
「万分期盼国王夫妇能一同莅临。我国最为美丽的季节,就是在冬春之交。冬季盛产透明的玻璃工艺品,到了春天则会制作大量乳白玻璃制品。夏天生产的是彩色玻璃,而为了因应冬天的祭典,秋天时透明玻璃又会增加。在春天,无论是哪个颜色的玻璃都买得到。」
「哦。」
「不过邀请法王猊下莅临的时节,正逢琉璃殿的大祭。这是向凡希坦斯全国的矿物之神奉献供品的祭典。这时候比起玻璃,金银工艺品更像主角。」
「无论何者听起来都美不胜收,真羡慕能在那种祭典举办时造访贵国的大使。」
「要是国王陛下还单身,也有多不胜数的美女想介绍给您。既然已经有如此美丽可人的王妃殿下在,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即便明白这是奉承,路希德还是露出不豫之色。
那纯粹是客套话。明知如此,他听到洁儿被称赞就会觉得不舒坦。
老实说,路希德很想快点结束与这个男人的会面,马上窝回摊着地图的作战室。此时的他只想专心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接着堂堂正正地大声说出自己是帕尔梅尼亚的国王候选人。因此现在不是只顾着烦恼马修斯去向的时候,洁儿肯全权负责对付凡希坦斯也给了他方便。
「大使人选之后会再决定。」
留下一句「请尽情享受王都风光吧」便想立刻离开的路希德,却被出乎意料的一道嗓音给留住了。
「听说凡希坦斯的后宫,有多达数百位为哈克朗王找来的宠妾。」
他惊讶地将抬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不愧是东方色彩浓厚的凡希坦斯,国王身边真是花团锦簇。」
洁儿将话题转到哈克朗王的后宫,究竟是想问出些什么?马凯翁也一脸意外地回答,
「没有没有,刚才我说想推荐尊夫试试野花香气只是个玩笑。」
「哎呀,我不会在意那种事的。我反而会想,要是哈克朗王亲自搜罗来的美女至少能赐给拙夫一人就好了。」
(妳、妳在说什么啊)
洁儿无视瞪大眼睛的路希德,继续热情地跟马凯翁攀谈。
「这么说来,王妃殿下您以前好像曾公开招募国王陛下的妾室。哎呀,您这么做可真是大胆。」
「是呀,不过还是迟迟没有找到合他心意的人,对吧陛下?」
(对妳个头啦!)
即便以眼神奋力表达抗议,洁儿仍视而不见。
「说起来,虽然哈克朗王长期鳏居,但听说他最近一直将特定的人留在身边,而且 据
说是个绝世美女。」
路希德知道,她此时的目光必定如同准备猎取猎物的肉食野兽般澄澈锐利。
「您知道得真清楚。这个传闻流传得这么广吗?」
「侍女们似乎很在意那位年轻又俊美的国王,而且她们的闲话是不分国界的。」
马凯翁并未显得不快,反而扬起嘴角,露出促狭的笑。
「要是能造访贵国,到时候请务必让我跟那位美女见面。那位女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融化国王原本冻结的心呢。这可以成为很棒的旅行见闻。」
「那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两人无视此处的真正主人,和睦地持续谈笑了好一段时间。然而无论现场的气氛多么和
谐,路希德的心中可一点也不和谐。
(…为、为什么洁儿想见哈克朗王的宠妾?)
正常来说,身为一国公主而且是国王正妻的贵族女子,没理由如此想见底细不清、来路不明的女子。既然如此,路希德脑中出现的就只有不祥的想象。至今为止受到洁儿所做的无数骚扰——更正,女性的介绍、斡旋与奇妙的压力掠过脑海。
(洁儿这次该不会是企图把那个女人带回艾兹森吧”)
既然国内没有合适的女性,那就只能从外国找了。若是能融化哈克朗王的冰冻之心的美
女,丈夫或许也会心动……这很像洁儿的想法。路希德感受到阵阵袭来的恶寒。
(绝对要阻止她!)
洁儿从凡希坦斯带回美女军团的景象实在太容易想象,路希德都要晕了。
然而,她似乎没注意到路希德的担忧。
「马克巴金侯爵真是出色的贵公子。」
洁儿依旧一个劲儿地说着。
「拥有像您这么棒的眼神,以及适合自己的衣服的人,我在圣•安琪莉一次也没见过。」
她频频大力赞美马凯翁。无论有多希望哈克朗王将宠妾让给她,这仍是个十分诡异的景
象。
「能获得可说是艾兹森至宝的王妃殿下赞赏,我穿上唯一一件最好的衣服过来也有价值
了。」
「不,您看起来并不像硬搞排场。而且不只是侯爵,其他随从也穿得很讲究。仆人的穿着会现不出主人的品味,这就是侯爵品味高雅的证据。」
路希德发现今天的洁儿看起来不太对劲。从她身上威觉不到平时的从容,她几乎是拚了命地凝视着马凯翁,不停说出所有想得到的恭维话(或许不是恭维而是事实就是了)。
至今为止,无论外国有什么样的使者到来,她都不曾像现在这样紧缠着对方不放。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对马凯翁如此执着!?)
「侯爵听起来太生疏了,请跟哈克朗陛下一样叫我马克吧。」
「那么,马克,请你一定要带我去后宫看看。」
「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先由王妃带我导览这个美丽的珍珠都市一趟。琉璃玻璃都市虽然有各种珠宝饰品,但我听说珍珠还是这里出产的最优质。」
「我很乐意为你导览。」
洁儿简直乐开怀了,连路希德在一旁瞪着她也没发现。
(可恶、可恶,洁儿这家伙)
路希德数度在腿上握紧拳头,此时随侍在后的黎戴斯突然悄声对他耳语。
「您脸红了,王兄。」
「唔。」
羞耻感与更加剧烈的愤怒,让路希德的表情瞬间僵硬。
他知道自己的脸很红。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只要一想到洁儿,想到接下来该如何实践「疼爱」的基础与应用方法,脑中仿佛就会冒出蒸气,让他没办法思考下去。同时也会满脸发烫、手脚发软,根本无法办公。
不太对劲。
总觉得自己无法保持往常的状态。不仅如此,他还感到晕眩、头脑发热,肋骨关节甚至象是感冒一样隐隐作痛。
(怎么搞的,难道真的感冒了吗?既然如此,得快点让医生诊断……)
可是对路希德来说,医生也等于是洁儿。一想到要像平时那样被迫在她面前半裸,让她检查眼睛内侧跟舌头,他就觉得根本无法保持平常心。要是那白皙且过于纤细的手为了测量腋温而探到腋下,脸凑过来检查他的口腔深处……而且还确认他的尿液颜色的话,他会羞愤致死啊!
(怎么办?我连个退烧药都拿不到吗!)
他不经意地抬起头,视线前方出现了南塞公爵夫妇的身影。
公爵夫人凯缇库克是奥兹马尼亚的公主,熟知外交关系,同时也持有马凯翁的情报,因此才会在这里,但现在他们夫妻俩都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似乎已经察觉到洁儿对马凯翁有兴趣。
「——马克巴金侯爵,有劳你远道而来,接下来请悠闲享受一下吧。我就此告辞!」
路希德尽可能装出平静的模样,快步离开现场。
***
「洁儿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他是个优秀的男人,也用不着大抛媚眼吧!」
路希德几乎是用跑的回到左翼宫后,马上赶走所有侍从,冲进附有寝室的个人房间。
无论是出席正式场合所穿的外衣、王冠、首饰还是缀有宝石的皮带,全被他拉扯似地扔掉了。唯有路克纳斯依然握在手中,路希德就这样倒在床上。
「实际上,凡希坦斯的宰相的确是仪表堂堂。」
委婉地对路希德的怒气火上浇油的,是脸不红气不喘地跟着他跑回来的黎戴斯。
「黎戴斯……!」
「他是国王的宠臣,又是个美男子,女性会动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吵死了,」
「不过,突然对马凯翁大人表现出兴趣的王妃殿下本意为何,还不清楚就是了。」
他这么说着,便捡起路希德散落一地的外衣跟皮带挂到屏风上。一旁的墙壁上挂着以涂了油的雕刻裱框的油画,那是前阵子帕尔梅尼亚的大使当成礼物带来的梅莉露萝丝的肖像。
他仰头细看画中的梅莉露萝丝,开口说道:
「哎,我可以想象。」
「你想到什么?倒是说说看。」
王兄,她是在为跟您分开后做打算。」
黎戴斯吐出他想都没有想到的一句话。
「啊!?跟我分开?为什么」
「对,跟您分开——请想想,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做什么……就是要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
王妃殿下呢?」
「按照预定……她要做为我的代理人参加凡希坦斯的会议……但这又怎么了?」
「那么,假设您成功攻陷了星格里欧骑士团,您觉得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黎戴斯仿佛侍从般,一边非常仔细地用刷子刷着外衣,一边询问。
「怎么发展?」
「您当然会凯旋回归帕尔梅尼亚。到时候,嫂嫂……这个情况下指的是洁菈萝娣•格朗
恩,这位嫂嫂要怎么办?.真正的梅莉露萝丝还在翘首盼望您的到来呢。」
路希德「啊」一声,说不出话。
至今为止,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不曾好好想过之后的事。但是黎戴斯说得对,他不可能带洁儿到艾斯帕尔达王宫。
「说是要打倒帕尔梅尼亚,也不知道嫂嫂的目的是要推翻索尔塔克的统治,还是要消灭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不过既然她会协助您,就表示由您夺得大权就行了吧。
您可曾想过在那之后,她会去哪里?」
「…………她说过她有姊姊跟妹妹。她的梦想是再次跟一位形同家人的女性以及姊妹一起住,而她姊姊被卖掉了,所以想寻找姊姊的去向。」
「妹妹呢?」
「……我不知道。」
这句话对路希德来说,只有屈辱可言。
仔细想想,自己对洁儿的过去跟家人一直是一无所知。他们明明待在一起两年了。
「那么,她可能已经知道姊姊或妹妹的去向了。看她那么热情表示想去后宫看看,或许姊妹的其中之一就在哈克朗王的后宫里。」
「怎么会!」
「嫂嫂有优秀的密探对吧?就是那个叫什么派搏特的夜贼集团。以前那是个在帕尔梅尼亚国境作乱的流氓集团,不过现在的首领似乎相当能干。嫂嫂会不会是从他口中得到了什么情报呢……?」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洁儿对那个男人……」
即使在身为男人的路希德眼中看来,马凯翁•马克巴金依然是颇具魅力的男人。他不会逢迎谄媚,也没有咄咄逼人的自信。路希德明白那种男人就是女性欣赏的类型。
洁儿几乎等同于冷感的代名词,即便如此,她毕竟还是个女人。虽然会说出「疼爱」、
「调教」这种话,是个无药可救的女人,也总会喜欢上哪个人吧。
(喜欢上哪个人……)
『——快来接我啊,格列凡。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只要闭上眼睛,时至今日他仍能看见当时在毒药发作之下哭泣的她。
在那之前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表情。
后来也没有再看到过。
所以他想,那才是洁儿真正的模样。隐藏在寒冰面具之下,宛如情感脆弱的幼儿般的少
女。自从看到那个神情,路希德心中就有什么感情改变了。
他一直害怕洁儿总有一天会走向自己触碰不到的地方。可是他既没有阻止的权利,也没有那个义务。正如黎戴斯所说的,等他顺利与梅莉露萝丝重逢,洁儿就完成任务了。
(完成任务。)
不知道为什么,路希德对使用这个字眼的自己感到火大。
(没有这回事:)
「我、我就算拿下星格里欧骑士团,也没办法轻易前往洛兰特,必须先好好整理帕尔梅尼亚国内的情势,为此我需要洁儿的力量。而且会议只有一个月,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是吗?」
「黎戴斯……」
「如果是我,比起没有发生关系、徒具形式的丈夫,我会选择家人。」
「!?」
在他爽快说出的这句话中,路希德发现了无法忽视的事实。他不禁脸红到耳朵好像要喷出蒸气似的。
「你、你……那种事……为什么……」
「这种事看就知道了。」
黎戴斯以「真拿您没办法」的同情目光看着哥哥。
「我不知道两位是基于什么原因保持着清白关系,但这表示她就算待在这里也毫无意义。请您尽快跟她同床共枕吧。」
「黎戴斯」
「有什么好害羞的,您又不是只有面对喜欢的女人才硬得起来。」
「你这家伙!」
黎戴斯这句话太过粗俗,路希德露出毫无说服力的表情用力抓住黎戴斯的双手。
「就算真的是这样,您身为一个男人总是有办法的吧。为什么您一直这样珍而重之,直到现在什么都没做呢?」
「那是因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而且我们是假面夫妻,没必要做这种事。」
「哦,的确——那么,我可以接收吗?」
贴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其呼吸的黎戴斯,脸上出现了猖狂的笑容。
「什么?」
「既然您只要真正的梅莉露萝丝,那我要接收那个人。」
被他用挑衅的目光看回来,路希德脑中变得一片血红。
「你、你要打破誓言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结婚,只是请求她成为我的恋人。可以吗?」
「恋、恋人……」
听到他连连说出意料之外的话语,路希德的脑中一团混乱。
「果然还是那样嘛!?」
「那样是哪样?」
「你果然是对她……」
「您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而惊慌呢?」
黎戴斯在两只手臂都被抓住的状态下,悠然说道,.
「就算我开口要求已经完成任务的她成为我的恋人,照理说跟您也没有任何关系吧——还是说,其实有关系呢?」
「什么!?」
「您很不愿意让我碰触那个人吧。」
与宁静的神情截然相反的露骨说法,让路希德心头一惊。
「您不希望她被人碰触,对吧?可是,您自己明明也没有碰触她。」
「黎戴斯!」
「受不了,您真是个顽固过头的笨蛋。」
他对君王吐出无礼至极的话语。
「你说什么!?」
「要惩罚我的话就请便吧。可是假如再不来个人说您一顿,两位八成会一直拖拖拉拉下
去。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累。」
「你——」
「您也别再坚持这种无聊的面子了。说什么因为是假面夫妻、因为没有必要,真是愚
蠢。」
「愚、愚蠢……」
「看吧,您动手了。」
黎戴斯对着动用暴力将他揪起,试图让他闭嘴的路希德清楚说道.,
「明明没有必要,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冲动起来:心中也莫名地浮现出情感,这种完全没有效率且毫无建设性的人类行动,就是所谓的恋爱。」
「!?」
他宛如全身化成了石头。尤其是喉咙干涩发硬,连呼吸都吐不出来。
(恋爱……我爱洁儿!?)
「您爱着洁儿,爱到甚至忘了与梅莉露萝丝的约定。所以看到她对其他男性感兴趣就心生不快,也会在意她的过去。然而却无法主动询问,才会在郁闷之下发烧。这就像用脑过度导致发烧一样。」
路希德的手猛然用力握住黎戴斯的手臂,但又随即失去力道,手腕无力地垂下。
「………」
他很想反驳。被这个弟弟畅所欲言地批评让他满肚子火,但很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毫无反驳的余地。
怎么搞的?
为什么我会受到彷佛被人重重打到脑袋的冲击?竟然会震惊到无法反驳,手足无措。
简直像个才刚知道世界有多辽阔的孩子一样。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你明明就不是我。」
「我说啊……」
黎戴斯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无奈地凝视着路希德。
「不管是谁都有这种经验,所以我才会知道。这就是如此稀松平常、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对您来说,在遇到那个人之前只碰过一次罢了。」
路希德缓缓抬起头。
「谁都有?你也有吗?」
「……算是吧,跟常人差不多的程度。」
「你果然对洁儿……」
「不是这样。我也不讨厌那个人就是了,因为她在容貌以外的方面跟我喜欢的人很像。
我以前之所以对您那么说,是想捉弄您。我想试探看看您是不是真的迷上那个似乎是冒牌货的公主。」
「什么试探,你这个人实在……」
您不必对梅莉露萝丝怀抱罪恶感喔——黎戴斯如此说道。
「这不是背叛。只要您有这个意愿,就能同时爱着好几个人。您只要在珍惜这份初恋的同时,与洁儿互通心意就行了。」
「可是,那是……」
「现在待在您身边的是谁?」
黎戴斯的眼眸色彩照理说与他相同,但路希德的目光却一下子被吸了进去。
「爱上现在待在您身边、倾听您说话的人有什么不对?您明明就比任何人都需要爱情。人很脆弱,无论是您还是我,只要是活着的人都一样。但是,人心只有靠人的体温才会温暖起来。 回忆很美,却无色无味。要是有人愿意与您互相触碰、与您说话、对您露出笑容,您就一定要得到那个人然后变强不可。这是为了非得倚靠您的众多艾兹森人民——」
「!?」
路希德没想到黎戴斯会提出「为了艾兹森人民」这种理论,因此瞪大眼睛看着他。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觉得……我明白。」
「那么,您现在应该先拯救您自己。」
黎戴斯重复了一次「现在」。
路希德正确理解了他话中的涵义。如果这样就能让身心变强,就该毫不犹豫地尽力去做。
身为国君的重担沉重得足以压垮心灵,就连年轻且洋溢着活力的路希德也一样。
身为一国之君,现在是决定政局的重要时刻。要是在这趟星格里欧骑士团之行与奥兹马尼亚对策中稍有不慎,会导致好不容易趁着与南部贵族和解、正逐渐向上攀升的艾兹森一下子跌入窘境。现在必须集中于这件事,让自己的精神安定下来。
为此,无论什么都要放手去做。
想要洁儿,就把她得到手。
然后去做该做的事。黎戴斯如此暗示他。
(黎戴斯是对的,错的是我,没出息的是我。我害怕说出这个为时已晚的感受后会遭她拒绝,就像恐惧会失去这个国家一样。)
真愚蠢。竟然把国家跟女人放在同一个天秤上,这不是过往在历史留下污点者的作为吗?
「可怜的王兄。不过我有个好主意,这是可以让你因用脑过度而发的烧降下来的好方法。」
路希德抬起头,看着信心满满的黎戴斯。
「……方法?」
「我会帮您治好的,请交给我吧,所以请您现在一定要专注于其他事情。要同时对付星格里欧骑士团跟奥兹马尼亚并不容易。」
「说得也是……」
路希德的眼神心不在焉地游移着。从刚才开始,他就无法顺利切换思考。刚剐还在想对洁儿而言具体该有什么作为,因此现在脸还在发烫。
这时候,黎戴斯的脸突然凑过来。
「!?」
他撩起自己的浏海。还来不及问他要做什么,黎戴斯的额头就与他相贴。
「……还是有点发热。」
那是宛如母亲测量孩子发烧的动作。路希德感觉自己似乎受到戏弄,拍开他的手。
「哎,既然您这么有精神,就能去商议了。」
「什么?」
「四龙骑士团还在等您吧。我不像您的前任秘书官拥有那么精美的怀表,但是时间快过了喔。」
他指着上方。
直到他提醒之前,路希德根本没有注意到时间,因为他总是将时间交给马修斯管理。无论自己窝在厕所多久、悠悠哉哉地打混,马修斯都会鞭策他,所以他根本没在意过在身后督促自己的人。
他终究还是领悟到了。
现茬的自己,身后没有那个如高墙一般站在那里的人的温度。
(我已经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我——需要洁儿。)
失去马修斯后,他才知道至今为止自己受到旁人多大的支持。自己对寂寞就是如此敏感,
一旦感受过人的体温就无法轻易忘怀。
可以的话,他好想再次回到那段时光。那时身边有洁儿,背后有马修斯。此外,如果能跟意外再度得到的家族羁绊——跟黎戴斯好好相处下去的话……
如此一来,自己肯定能稍微抹去弒亲的污名。或许能够得封眼见母亲躲开自己伸出去的手然后自尽时,就此放弃的事物。
路希德为了甩开杂念,强行切换脑中的想法。
(现在不是用脑过度的时候,重点是星格里欧骑士团。我一定要拿下它。)
为此,如何活用从他得到王位后一直尽心尽力的四龙骑士团就是关键。
接下来要参加的会议至关紧要。
他不能再回顾过去。
也不能停下脚步。
他只能前进。
——即便已经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意也一样。
***
两年不见的草原,已经早一步迈向冬季。
(怎么搞的,这种宛如踏上异国土地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 )
青龙骑士团团长杰西德,哈罗被未曾经历过的紧张感紧紧束缚。
在眼前延展开的景象,无疑是他的故乡——春狼族的移动聚落。为了预备冬天的到来,他们这些草原部落会选择当年结实最丰的地方,支起比移动时更坚固的柱子,架起帐篷。之所以有无数袅袅炊烟,也是因为接下来直到春天为止都不会移动,因此各个家族都设有炉灶。
春狼之名源自于他们养马的同时也会驯养狼,做为狩猎之用。草原上的狼毛发厚长,也是宝贵的衣料。虽然没办法像羊一样大量饲养,但活用方式多样化,因此哈罗族长期与狼共存。
眼见以狼的毛皮制作的大旗此时在聚落门口飘动,杰西德的腿动弹不得。
这都是因为对面那个成排的春狼族女性军团。
少说也有数百人。
(呜、呜呜呜呜鸣呜。)
男人们发出呻吟。
直到眼部边缘都化妆成狼的模样,这群身披狼皮的女性一手拿着敲击乐器,前来迎接至帕鲁耶姆出征的丈夫。
这本应是个令人感动的场面。然而此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呼唤妻儿的名字,拔腿冲进聚落中。
因为他们害怕遭到妻子斥责。
「各位,土产都有带吗!?」
「亲戚的份应该全都买了吧。」
「托买的东西哪怕只少了一样,马上就会被要求分居哦!!」
「不,是会被动用私刑。」
众人再度呻吟。接下来他们必须一一检查带来的物品,哭诉自己在过不惯的王都有多么辛劳。要是被知道他们在王都受到国王礼遇,徜徉在酒与温柔乡之中的话,明天八成会跟狼的毛皮一起被卖掉。
「请保重!!」
「请保重!!」
男人们再度吆喝出声,一面仔细确认一面前进。部队队长杰西德也确认了自己胸前是否装着给未婚妻契里的礼物。
(很好,有带。太好了,这样就不会被杀了。)
春狼族的女人即便在草原上也是自尊心特别高,以及特别强的一群人。她们自幼就接受训练,光用一柄长枪就能狩猎野狼。跟野生的狼比起来,只不过是区区人类男性,应该轻轻松松就能以空手击倒。
「很好,前进吧。敌人就在聚落之中:」
杰西德的喊声一出,男人们便拿着礼物开始跑向众落。不久,敲击乐器的声音响彻开阔的草原天际,男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穿过故乡的门。
锵锵锵~金属声响彻云霄。这是女人敲着锅子迎接男人的声音。过去在宽阔的草原上只能依靠声音辨位,因而留下这个习俗.,而女人若不满意男人的礼物,就会用铁锅往他们脸上砸,这同样也是从前传下的习俗。
在众女子的中央,端坐在藤椅上不动的年长女性映入眼中。她是春狼族长老乌库。杰西德下马,在乌库面前将额头贴到土地上,行了一个最敬礼。
「你远道归来,辛苦了,下任族长。」
乌库这么说,那声音令人联想到年轮。她光是发出这声音,春狼族的男人就会陷入宛如脖子被扼住的错觉。
「你父亲在后头的帐篷,他今天似乎膝盖疼。接下来就交给契里吧,你等一下去见见
他。」
「我明白了。」
队长杰西德的归乡致意结束后,士兵就迅速四散回到家人身边。他们必须将昨晚不眠不休想出来的台词一字不漏地告诉家人,以祈保住小命。
站在乌库长老身旁的高挑女性一直瞪也似地凝视着他。她就是杰西德的未婚妻、乌库的幺女•契里。
「欢迎回来,杰西德大人。」
契里对他如此说道。她的声音与乌库有着相似的魄力。
契里生得很美。她将长又直的头发在后脑勺扎起的模样,宛若在草原中孑然独立的一株桦木。她有着整洁清爽的美丽额头,以及锐利的眼眸。手脚修长的她也是聚落第一的舞蹈好手。
此外,她是实质上春狼族中最强的勇者。
(这一刻终于到了)
杰西德做好了种种觉悟,例如今天自己没有被窝可睡,或是明天被制成毛皮卖掉之类的。
(听好了,杰西德,接下来是一决胜负的时刻。若无法在这场战役中获胜,我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而且是永远看不到。)
乌库的家族是春狼族之祖哈罗的直系,杰西德则是旁系。两家代代保持着联系,分别扛起守护众落的长老职责,以及统率狩猎部队的族长职责。他的父亲包含庶子在内有八个儿子,杰西德是老二。也就是说,假如没有与契里缔结婚约,杰西德有可能会失去下任族长的位置。
绝对不能惹契里不开心,否则族长的位置跟性命都会被狠狠夺去。毕竟对方是一刀就能砍倒野猪的春狼族第一勇者,对于她的强大与剽悍,身为青梅竹马的杰西德有亲身体会。
「我……我回来了。长期不在春族之地,真的非常抱歉。」
「不要紧,你是为了工作。」
听到她意外柔和的语气,杰西德在内心重重吐出放心的一口气。看来没问题,他似乎可以保住小命。
「请等一下,契里小姐。」
他挤出此生最大的勇气,叫住他的未婚妻。
「进帐篷前,我有个东西想给妳。」
「什么东西?」
「我在王都找到跟契里小姐很相配的耳环。」
语毕,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石制的盒子。
送给她的礼品让他烦恼了三个月。太庞大的她不喜欢,不合她心意的又会被退回。虽然喜欢饰品,但不太想花时间保养的契里很少把全身挂得叮叮当当的。她平时只在头上插一支发簪,戴着没镶宝石的金银戒指,再配戴贝壳手环跟耳环而已。
杰西德为契里购买的,是据说最近备受宫廷侍女瞩目的珠宝饰品店『巴雀丝』的耳环。那是一对将金制工艺品封在玻璃内的耳环,这家来自凡希坦斯的巴雀丝工坊在帕鲁耶姆也开了小分店。
「那是……耳环吗?」
等待她做出反应的期间,杰西德的心境宛如等待判决的犯人。但是看到她瞇起眼睛的瞬
间,他的期待感很快就高涨起来。
(哦哦—狼神巴酷啊,请赐予我明天”)
无论陷入什么样的逆境,或是在战场上长剑脱手的时刻,都不会让他如此全身僵硬吧。
「…………哦……」
(啊啊—她不喜欢的话怎么办!)
他在内心祈祷。这种时候,也只能祈祷了。
契里是春狼族第一勇者。因为违逆她而被打断骨头牙齿、脸部变形,身体被打得再也不能反抗她的人可不在少数。
「那是什么东西啊,竟然送我这个春狼族第一勇者首饰?」
「不要把我当成那些平凡女人!!」
「去死!」
即使被她这样大骂并痛殴也完全不奇怪。
此刻的杰西德宛如即将被狼吃掉的兔子一般,不停颤抖。
接着——
「…………好漂亮。」
在耐人寻味的漫长沉默后,契里开口说道。
「这不是普通的金制工艺品吧,看得出非常精心制作。」
「真、真的吗……」
杰西德在心里大声欢呼。
(赢了,)
「那么,妳、妳要现在戴上吗?」
「好啊,等一下还有宴会呢。」
他用发抖的手指拿下她此时戴的银饰,帮她戴上新耳环。
(神、神啊—还好我没有听从那些没用同僚的意见)
所谓的没用同僚,指的当然是推荐他买酒、壶跟帽子的酒鬼族、壶族跟夸张的帽子一族。
(请王妃殿下帮忙真是太好了。这种事情果然还是要拜托女性,然后让那些家伙去死
吧。)
他称赞起在帕鲁耶姆出发的前几天,下定决心求见王妃梅莉露萝丝的自己。梅莉露萝丝原本就不是喜爱装扮的类型,因此他觉得王妃应该能推荐他符合契里喜好的饰品。
说到王妃,当时她对来访的凡希坦斯宰相显示出兴趣,在整个宫廷造成大骚动。他们的主人路希德国王则是明显表现出不悦,在之后骑士团团长聚集的会议中,他们也是冒着冷汗旁观路希德的模样。
(不过,光是能得知「听说国王夫妇感情不好」的谣言并非属实,那位军人宰相的到来就有价值了。)
其实在那次的宠妾事件过后,夫妻俩就一直分房而居,侍女们都在推测两人的关系是不是还没有和好。
所谓的家臣,无论是男是女都非得关注主人的日常生活不可。主人的女性关系有时会造成政治问题,更重要的是王妃是那位帕尔梅尼亚公主。可能的话,杰西德希望路希德在王妃动身前往凡希坦斯后暂时坚持禁欲,守住身为帕尔梅尼亚女婿的地位。一切都是为了在前方隐然可见的大国帕尔梅尼亚的王冠……
(对,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会突然将我们派往草原,确认北方防线是否稳固。)
艾兹森国王家原本只是草原的一个部落,现在依然有数十个部落散落在草原上。众人基本上对国王家保持君臣之礼,并获准拥有自治权,但这当中也有对王家采取反抗态度的部落存在。
对他们的主人来说,最该注意的不是外国的动向,而是内部谋反或是私通外敌。
佯装返乡,揪出或许隐藏在故乡的内奸,这就是杰西德这次回来的重要任务。
「谢谢你送我这么漂亮的礼物,杰西德。来吧,我已经设好筵席了。」
契里开开心心地邀他入内,让杰西德确信自己令天可以睡在她的床上了。果然尽量每天写信给她是正确的。虽然她送来的信一个月只有一封就是了。
「饮酒之前,我先去跟父亲打声招呼。」
杰西德说完,两人便迈向架在后头、擂着旗帜的族长帐篷。
看到乌库的幺女跟未来族长这对情侣走在一起,忙着准备筵席的春狼族女孩轮流上前致
意。由于迎接好久不见的未婚夫、恋人跟家人,所有人几乎都兴奋得静不下来,并盛装打扮了一番。
在今夜的筵席上,契里的这对耳环想必会备受注目。这肯定能满足她身为长老女儿的自尊心。
(那是……)
杰西德冷不防地停下脚步。
契里一脸狐疑,看着视线停留在女孩们身上的他。
「怎么了吗?」
「…………契里小姐。」
杰西德为了避开旁人目光,带着她绕到帐篷后方。
「什么事?」
「有外地客人来过对吧?」
即便此处没有灯火照明,也看得出她的脸色明显改变了。
「什么、你为什么……」
「那些年轻女孩配戴着玉石首饰。她们的年纪还没大到拥有会跟行脚商人接触的恋人,既然如此,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有人来过这个聚落。」
「……那种事我不清楚,我……」
「看起来并不是很昂贵的饰品,全都是有杂质或斑点的玉石,大概是凡希坦斯的工坊流出的废弃玉石吧。但是就算特地到这种北方的偏远地区来卖这种便宜货,也没有赚头可雷。」
也就是说,有人假扮成行脚商人前来,与族长或是乌库长老谈了些什么。那些废弃玉石是那个人给年轻女孩的礼物,当然给乌库的赠礼想必更为昂贵。
「…………」
即便是身为春狼族最强战士的她,似乎也不擅长作假。她正拚命想着该如何敷衍过去,这点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这表示国王陛下与王妃殿下的猜测是对的吧。)
『——全大陆的国家都很感兴趣谁会成为帕尔梅尼亚的下一任国王。而溺爱梅莉露萝丝的索尔塔克会想仰仗现在气势高涨、拥有军队的路希德,这点程度的事谁都预料得到。』
在那场秘密会议中,王妃梅莉露萝丝曾如此断言。她还说,设下阴谋以阻止此事的国家大概不只一个。
听到她的意见后,路希德非常迅速地做出了判断。他打着回草原探亲的幌子让骑士团移
动,对奥兹马尼亚国境施加压力。
『接下来的重点将是比赛谁先猜出对手的下一步。』
受邀参加那场秘密会议的,只有四龙骑士团团长、国王夫妻以及受赐恢复身分的修毕福隆公爵黎戴斯。
王妃曾说—也许会有人跟草原方面接触。
或许是奥兹马尼亚。
或是凡希坦斯。
也可能两者皆是。
既然乌库大老曾与那位『使者』见面,就表示对方拥有一定的地位,不可能是无名小卒。
「……契里小姐,那位使者说了什么?跟大老做了什么约定?」
「我不知道。」
契里的态度明显变得比先前强硬。
「你如果觉得有可疑之处,请直接去问母亲大人。那种时候我又不会在场。」
她有些粗鲁地甩开杰西德,快步离开现场。
然而她的抗拒态度,让杰西德清楚领悟到他国的魔爪已经伸向自己的故乡。
***
「也就是说,那个『某人』的手脚几乎遍布整个草原了啊。」
酒鬼族,也就是夏蛇族的下任族长麦古尼卡斯,贾德里难得露出不带酒气的神情说道。
这里是草原上罕见遍布着花岗岩,视野受阻的地方。在几乎没有树木的草原上,要谈论秘密也得拣选地点。那一天,刚返乡的四龙骑士团带着少数知道内情的随扈,假称骑马远游而离开部落暗中集合。
目的是为了讨论该如何判断悄悄逼近自己故里的他国『黑手』。
「我们族里也有外人来过的迹象。我试着商请亲戚鹫西族提供兵力,却得不到乐观的答
覆。其他亲戚也一样。」
麦古尼卡斯咒骂道,「拜此所赐,难得回乡一趟也没时间喝酒。」实际上他总是发红的脸现在确实颜色正常,想来谈判真的触礁了。
「老是藉着酒意蛮干的你都这样了,看来情况很严重。」
在这种地方也不肯放开壶的怪男人渥尔特,法尔康叹了口气。
「我们那边也是。我们这次一个人最少都带着十个壶凯旋归来,象是绘有珍稀图画的壶、
银制的壶等等,全都是会让人开心到快昏倒的宝物。」
「会昏倒的是其他看到你们的旅人吧。」
一想到当时这个双手抱着壶、马腹上也捆着壶,头上还戴着壶的集团,一面大声唱爱壶颂歌一面前往草原,想来麦古尼卡斯的评语是正确的吧。
但是,渥尔特依旧面不改色。
「哎,不过我们不管去哪里都会引人注目。是因为有重视壶的壶种保佑吗?」
「那种神可没受到星教会认可哦。」
「神存在于我们心中,与壶同在。」
他虔诚献上祈祷,而且是朝着壶。
「然后呢,就是关于壶的问题。」
「不,别再提壶了。」
「这很重要。在回乡后的洗尘宴上,别人给我看了一个壶。这在我们的习俗中意味着相
亲。」
「拿着壶来相亲?不是带肖像?」
杰西德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渥尔特。只不过是看了壶,哪有办法得知封方的器量或性格
啊?
「你在说什么啊,壶中容纳了万物,只要看到壶就能了解对方是怎样的人。这就象是一种感应。」
「是错觉吧。」
「哎,总之呢,有人向我提议相亲,但意外的地方就在这里。你们知道氾树族吧。」
「饭数……?哦,你说氾树族啊。族长是辉龙族的强古•嘉顾的儿子对吧,庶出的那
个。」
大老强古•嘉顾的名号,在草原上无人不晓。
他是建立艾兹森的吉哈德,诺里昂的盟友,也是草原上的有力人士。若没有他的协助,路希德想必无法打赢那场内战。而吉哈德的儿子费尔札特没能取得草原部落居民支持,造就了决定性的败因。
费尔札特的军队几乎由佣兵组成,指令系统未经统整。相较之下,生长于草原、有强古•
嘉顾做为后盾的路希德则是成功统率了优秀的骑马部队。路希德会坚持培养正规军,想来也是因为深知仰赖佣兵的军队是多么不堪一击。
「对对,就是那位嘉顾大老的儿子。他叫尼兰,从老爹身边独立出来后建立起自己的家
族,以前似乎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人物,现在氾树族已经成长为超过五百人的大部落。那家伙说要为女儿相亲,因此带着壶过来。」
「但他另有其他正题对吧?」
「没错,他有同伴。」
杰西德默默点头。向来谨慎的乌库大老不可能会跟突然到来的外国人谈话,他原本就猜到
应该有自家人居中介绍。
「尼兰带来的凡希坦斯商人,其实是凡希坦斯王的使者。」
「凡希坦斯王为什么会对遥远的艾兹森出手?」
「因为他们跟奥兹马尼亚结为同盟了。如果凡希坦斯跟奥兹马尼亚联手,的确会形成连帕尔梅尼亚也有可能攻陷的庞大势力。」
「出钱的是凡希坦斯吧,奥兹马尼亚很穷。」
「也对……」
这时,虽然在场却一次也没有出声的冬凤骑士团团长,艾斯迈亚德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你们先别急着下结论。」
每当他缓缓摇着头,份量十足的帽子装饰就会发出沙沙声响。
麦古尼卡斯不悦地说道:
「干嘛啊,毛毛。你刚才明明都没说话。」
「我没说话是因为要细细思量,还有我的名字不叫毛毛。」
他一副神经质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掩住嘴。
「杰西德,你刚才说你为什么会察觉到曾有凡希坦斯人来访?」
「是因为女孩子配戴的玉……」
艾斯迈亚德发出「啧啧」两声,手指像时针一样左右摆动。
「我觉得那是陷阱。」
「陷阱?」
「你说是陷阱?」
他以手背爱怜地轻抚帽缘。
「你们就听着吧。这顶帽子是在帕鲁耶姆的一家店新订制的。因为要久违地光荣重归故
里,我们骑士团的每个人都赌上性命准备适合这个场合的帽子。这象征我们出征两年的结
晶」
「给我为其他事情赌上性命!」
敢说出众人平时心中所想的这句话的,只有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夏蛇族。
「最棒的是羽毛虽然比起以往增加了三成,重量却没有改变。」
艾斯迈亚德露出一副「凡人懂什么」的表情瞇着眼。
「帽子的生命就在于重量与装饰。我们库里族的男人熟知什么样的宝石有什么样的重量、
什么样的种类,当然也能一眼看穿是纯金沓是镀金,绢丝的产地也几乎都能猜对。」
「你们真的是武人吗?」
杰西德终于说出这句话。另外两人心想,你竟然说出口了。
「我们当然是武人。」
我敢拿这顶羽毛量增加三成的帽子来打赌——艾斯迈亚德自信满满地说道。
「你说那是废弃的玉石,但凡希坦斯的工人技术高超,很少会产生废料。如果会废弃掉足以钻洞挂在脖子上的大颗玉石,这样的工匠才真的是废物。」
「也就是说,来的并不是凡希坦斯人……?」
艾斯迈亚德带着陶醉于自己的推理之精妙的表情轻笑着。
「剩下的就等听过我们艾兹森的头脑——王妃殿下的意见后再决定吧,各位。来的恐怕是奥兹马尼亚人,但却伪装成凡希坦斯人。」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并不是因为感叹于他的这番话,而是被沙沙沙的声音盖过而听不清楚
罢了。
***
「氾树族的尼兰?」
听取四人的报告时,路希德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浮现一丝阴霾。
「我认识尼兰叔叔,他是嘉顾大圣老的儿子,我也见过他好几次。」
路希德摇了摇头,无法相信他会是凡希坦斯的密探。
「他在一族当中的确被称作怪胎或是狡诈狐狸,不过他会背叛亲生父亲吗?」
在路希德记忆中,尼兰拥有沉着的眼眸,以及在北方部落中罕见的红发。但是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据说在初次狩猎中受伤的左眼戴着的眼罩。他的母亲是强古•嘉顾的妾室,因为不是正室的儿子,所以才会离开家族入赘其他部落。会被说成怪胎,是因为他身为草原男儿却爱好文学,有留学的经验,也经营过买卖。
他是个好人。虽然确实有点奇特,不过路希德喜欢他奔放的那一面。
谣传他就是因为奔放的性格而遭父亲嘉顾大老疏远,以将他入赘的氾树族吸收的形式建立起自己的部落。
原本是夜贼集团的氾树族靠着尼兰的手腕与买卖得到丰富资金,势力不断扩大。现在已经拥有超越一僩大队的势力,逐渐成为草原上不容忽视的存在。
「现在还无法确定尼兰大人是否真的跟奥兹马尼亚有所勾结。」
艾斯迈亚德装腔作势地大大鞠躬。他早已得到特权,获准在主人面前不用拿下冬凤族传统
的巨大帽子。
「只是杰西德大人发现同族的年轻女孩配戴的饰品而询问未婚妻时,对方语带含糊罢
了。」
「不过很令人在意呢。」
同样获准带着携带用的壶至此的渥尔特说道。
「根据确认的结果,麦古尼卡斯跟艾斯迈亚德同样都接到了相亲的提议。尼兰,氾树藉着婚礼调解人的伪装身分,在草原部落之间来去自如。」
「的确,用这个理由来来去去也不会引人注目。」
路希德伸手支住下颚点点头。不知何时,黎戴斯已经变得像影子一样随侍在身后。
而他的左侧必定有洁儿在,宛如在棋盘上守护国王棋的骑士或是城堡。对路希德来说,现
在这样比什么都可靠。
「路希德,我还是觉得这不是凡希坦斯的作为,而是奥兹马尼亚方面的佯攻。」
洁儿直盯着摊在桌上的地图,如此说道。
「佯攻?」
「是的。他们故意命密探在草原上活动,让人以为凡希坦斯藏在幕后,为此他们刻意用了废弃玉料这个道具。假如只看表面,大概会以为废弃玉石“凡希坦斯的商人”凡希坦斯王的密探。」
「您说以为,这表示实际上凡希坦斯王跟这件事无关吗?」
面对杰西德的询问,洁儿回答:
「关于这点,我想从马克巴金侯爵那里套出情报再确认。」
「马克巴金……」
听到她口中吐出那个男人的名字,路希德满心烦躁,但是他不能在部下面前失态。这不过是私人问题。
「不过从奥兹马尼亚的角度来说,误导旁人他们现在正与凡希坦斯联手有很大的好处。毕竟凡希坦斯接下来将恭迎法王,艾兹森就算有意反抗凡希坦斯,在法王离去之前也完全不能出手。 再加上现在的凡希坦斯是西方大陆最富裕的国家。奥兹马尼亚大概想以此做为威胁,让我们以为他们凭借着丰富资金,想雇多少佣兵就能雇多少佣兵。」
路希德也对洁儿冷静的分析表示同意。
「感觉很像那对喜欢虚张声势的父子想出来的主意。」
「既然如此,我们也得研拟对策才行:就这样任那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冰雹小鬼跟金箔王为所欲为,太让人火大了」
即便是夏蛇族,在会议前喝酒似乎也是禁忌,因此麦古尼卡斯的脸并没有涨红。但是他八成以酒代水喝了几杯,这点在场的所有人都知情(因为夏蛇族骨子里其实是很害羞的族群,不喝酒就无法好好跟人交谈)。
「盼陛下能与我等一同勇闯草原。如果陛下亲自驾临,您的英勇姿态必能让士兵主动聚集到麾下。」
「那么,星格里欧骑士团该交给谁……?」
四龙骑士团团长面面相觑。
「此时放弃进攻西克索斯,岂不是正中奥兹马尼亚的下怀?」
「但是不能放着草原不管。事实上,听说奥兹马尼亚现在正以欧斯王子的名号募兵。」
「那一带的佣兵日子过得都很苦,应该很快就会募集到相当可观的人数吧。」
「没错。让那些家伙在草原上作乱,不就会被当成是我们的错了吗,」
必须阻止北方的阴谋。
然而,拒绝星格里欧骑士团的邀约实在太过可惜。
而且也需要有人前往参加凡希坦斯的会议。
假如路希德去北方,就等于得由洁儿跟黎戴斯负责处理会议跟星格里欧骑士团,但黎戴斯没有统率军队的经验。而且要是恢复地位的王弟拿下星格里欧骑士团,对路希德而言无疑会演变成棘手状况。
「那么,由我去参加会议吧。」
唯一一个没有就座而是站着的黎戴斯低谓地开口。
「公爵阁下行」
「黎戴斯!」
「这种情况下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去凡希坦斯,王妃殿下则前往星格里欧骑士团。这是最好的方法吧?」
路希德用力一拍桌面。
「你说让洁……王妃去西克索斯”」
「我不方便去,但如果是身为帕尔梅尼亚公主的王妃殿下,骑士团的骑士也不会对她失
礼。而且,王妃殿下是艾兹森的头号智者。」
黎戴斯挑衅般的视线贯穿了依旧面无表情的洁儿。
「让王妃殿下去攻略星格里欧骑士团……」
「没错,可以由国王陛下事先面授对策,也可以实行王妃殿下的方案。王妃殿下要率领四龙骑士团中的一个师团,从与我国友好的塞卜洛亚途经沙法洛尼亚•前往西克索斯。不是一举两得,而是要一举三得。」
听到黎戴斯大胆的提案,众骑士团团长讶异地面面相觑。但是也有马上赞同的人。麦古尼卡斯握拳打了一下掌心,说道:
「这主意不错。奥兹马尼亚应该也料想不到我们会分兵吧。」
不过洁儿本人依旧沉浸于思绪中,从刚才开始就没应声,动也不动,甚至让人怀疑她有没有在呼吸。
「怎么了,王妃?」
「没有,我只是难以认同修毕福隆公爵的提案。」
见洁儿正面否定黎戴斯,路希德难掩讶异。事实上,路希德也考虑过黎戴斯所说的方案,
甚至快要觉得只有这个选择了。但是……
「光是反击奥兹马尼亚使出的手段,只会再度遭到反击。这次我不想犯下被先发制人的失误。」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黎戴斯一脸平静地说道。两个聪明人之间迸出的火花在桌上激烈碰撞。
「草原那边谁都不能去。」
听到洁儿的惊人发言,其余六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到她身上。
「什么?」
「妳该不是要说草原被奥兹马尼亚夺走也没关系……」
「草原就以别的方式处理。首先四龙骑士团的各位迅速退出草原后,请前往塞卜洛亚。」
「去塞卜洛亚!?」
塞卜洛亚是布隆杰王国与艾兹森邻接之处。
「此外,离开草原后请假装要南下,再慢慢移动过去就行了。请尽量多花点时间。」
「多花点时间……可是这样星格里欧骑士团……」
「这不只是对奥兹马尼亚的佯攻,也是对星格里欧骑士团的佯攻。」
率先理解洁儿想法的是路希德,他马上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妳要先把星格里欧骑士团跟奥兹马尼亚的视线引过去,只派小部队经过帕尔梅尼亚前往西克索斯……我有说错吗?」
「没有错。」
洁儿露出一副正合我意的笑容。
(呜。)
路希德不禁屏息。总觉得她最近常常露出耀眼的微笑,是自己的错觉吗?
(刚结婚的时候,她明明还是个神情木然,被嘲笑说是不是带着寒冰面具的女人……)
她现在已经会用这种表情笑了吗?
一想到这点,耳边又瞬间发烫了。
(我在搞什么,竟然在这种时候看她看得入迷。)
路希德硬是将意识拉回桌上,在腿上握紧拳头。此刻还在开作战会议,必须集中精神:
「事实上,虽说要拿下星格里欧骑士团,但对方期望的并不是两军对抗。重点在于出其不意,以智力或是武力让对方见识到你够格被承认为主人就行了,而且也不需要用到一个师团。」
「原来如此……」
渥尔特一脸敬佩地吐出一口气。
「那么,还是按照预定计划由王妃殿下出席会议吗?」
「我会去凡希坦斯,修毕福隆公爵负责固守王都,佯攻部队的成员就请国王陛下自由挑
选,至于前往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就只有国王陛下跟少数精锐吧。」
「我自愿,」
杰西德猛然举起手。麦古尼卡斯马上跟进。
「春族的你太狡猾了,我也要去西克索斯!」
再怎么说,对方可是全大陆第一名门,在骑士之中拥有最高等级名誉与水平的星格里欧骑士团。以僳西德他们同为骑士的立场来看,肯定很想交手看看。
「为了部落与壶的荣誉,法尔康也自愿加入。」
「要率先冲进帕尔梅尼亚的是气质高雅的敝人库里。」
「哎,你们等等。」
路希德双手推开干劲十足的四名部下。
「如果按照王妃的计划,我要带去的就是你们四个。」
「……什么?」
「尽快选出代理队长,将军队托付给那个人。杰西德、麦古尼卡斯、渥尔特还有艾斯迈亚德,你们四个人跟我一起通过帕尔梅尼亚前往西克索斯。如何,只有我们五人要挑战那个星格里欧骑士团,对他们来说应该不会不够格做对手吧。」
路希德也同样兴奋。的确,说到要攻陷城堡,他满脑子就只想到率领军队进攻。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路希德是受到招待的客人,顺利的话还要直接率领星格里欧骑士团得到帕尔梅尼亚王位。他不希望再流多余的血。
「绰绰有余了吧。」
渥尔特象是举杯一样轻举随身携带的壶,杰西德也点头附和。
「而且只有五人这点我很中意,这是很适合报上部落之名的场合。」
「 这下就能弄清楚国王的王骑士跟我们龙骑士哪一方比较强了!放马过来吧!」
「就由我来准备我们部落用旧的壶,当成他们葬礼用的骨灰坛吧。」
「作为库里一族华丽的帕尔梅尼亚初次登场,这场景很不错呢。」
艾斯迈亚德说了句「但是」,以宛如玻璃珠的目光望着洁儿。
「这样会形成对草原方面完全弃之不顾的状态。放着散发出火药味的草原问题不处理没关系吗?」
「让我们再反将他们一军吧。」
洁儿平静地指着地图上的草原。
「不用劳烦陛下动手,我来压制北方。」
「王妃殿下您吗!?」
「会搞这种小动作的恐怕是奥兹马尼亚,而且这次他们是认真打算靠武力一决胜负。
在这种情形下,我认为要让奥兹马尼亚亲身体认到他们没有这个资格。」
「这种事办得到吗?」
「办得到。」
洁儿如此断定,语气干脆利落。
「得到马克巴金宰相证明凡希坦斯与这件事无关的保证后,我就会立刻采取行动。
我会不费一其一卒就压制住草原的骚动,让奥兹马尼亚太惊失色。」
「不费一兵一卒……」
就连四龙骑士团团长似乎也无法确切相信洁儿。的确,找个人假扮成路希德慢慢前往塞卜洛亚是不错的策略。奥兹马尼亚应该会因此大意,星格里欧骑士团八成也没料到路希德会以仅仅五人的阵容前往挑战。
即便如此,想要不费一兵一卒就压制住奥兹马尼亚的行动是不可能的。洁儿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说出这种近乎愚昧的大话呢?
(但是如果是洁儿,或许真的能办到。)
路希德发现她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神情。洁儿眼中已经没有他了。新婚初夜时,即便身分被识破,还被剑指着,洁儿依旧说出「只要能消灭帕尔梅尼亚,我什么都愿意做」这样的话来。他留意到现在的她与当时露出了同样的目光。
(洁儿,妳为什么对帕尔梅尼亚执着到这种程度?妳就那么想击败敌人吗?就算——跟我分离也在所不惜?)
他知道马修斯对法米玛司骑士团与帕尔梅尼亚怀有夙怨,却依旧不清楚洁儿的理由。如果要说母亲卡露莲席思的敌人,只要杀掉基摩•帕帕拉奇一人就行了。还是说,帕帕拉奇只是动手的人,实际上索尔塔克或梅莉露萝丝才是幕后黑手?
他不禁愕然。
(开什么玩笑,哪会有这种事。不可能是那个人,她没理由这么做……,)
闭居于那个废弃庭园的梅莉露萝丝,不可能跟生活在安迪鲁的花街女王有关系。既然如
此,凶手是索尔塔克吗?但是在大陆名声显赫的帕尔梅尼亚君主,身为被称为精灵子孙的名门家系后代的那个男人,与一介娼妇会有什么关联?
(如果索尔塔克是洁儿的父亲,就有这个可能性,我也曾经这么猜想。然而……他不
是。)
听到嫁过来的公主说自己事实上是知名高级娼妇的女儿,路希德就命令马修斯大略调查过卡露莲席思的身家。但根据他的调查,洁儿出生时,卡露莲席思还没来到安迪鲁。由于她成为娼妇时年龄较大,主流的谣言都说她是失去丈夫而被卖掉抵押债务的没落贵族寡妇。
不仅如此,听说当时索尔塔克独锺宠妃玛丽•希蕾,完全没有将目光转向其他女性的迹
象。
洁儿不是索尔塔克的女儿。她跟梅莉露萝丝之所以会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果然只是巧合吧。
既然如此,她如此憎恨帕尔梅尼亚是不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恨到此刻在我面前露出宛如饥饿的肉食野兽神情的程度。)
「去请礼思齐伯爵跟所罗门•索克过来。」
洁儿说道。
「路希德,我一定会将您所期望的事物献给您,请您再等一等。」
对于这句平时或许会让他万分心安的话语,路希德无法真心感到喜悦。
比起这种事,洁儿,我更想跟妳谈谈。
不谈战略,也不谈政治或税务。我想聊聊妳的事。
现在的我无可遏止地想听妳谈谈妳是如何诞生,如何活到现在,想听妳聊格列凡,聊姐姐琪琪还有相差一岁的妹妹……
(然后,我要说说我自己的事。)
自己过去不被谁所爱,爱过谁,信赖过谁,曾遭谁背叛,现在爱的又是谁。
为此,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时间所剩不多了。照这个情况,洁儿马上就会找来礼思齐伯爵跟所罗门研拟草原对策,自己也必须带着杰西德等人出发前往帕尔梅尼亚。
担任佯攻部队的四龙骑士团将启程至塞卜洛亚,洁儿也要动身前往凡希坦斯。会议将在明年春天结束,她回国的时间是夏季之前。
(不对,这点也很难说……)
洁儿或许再也不会回来。就如同黎戴斯指出的一样,存在着这个可能性。要是路希德征服星格里欧骑士团,掌握其支配权,索尔塔克应该会高高兴兴地把他找去王都吧。而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就在王都之中。
那里没有洁儿。
依照她的能力,想必能动脑安排马车不从凡希坦斯回到艾兹森,而是转向帕尔梅尼亚的洛兰特。但是她不会在马车中。她肯定会先行消失在某处吧。
她的复仇恐怕是要透过由路希德继承帕尔梅尼亚王位完成的。此刻在看不见的水面下,她的复仇戏码正逐步揭开序幕。
既然如此,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她身为他妻子的时间即将结束。
(该怎么做?)
帕尔梅尼亚王冠看起来已经近到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及。
然而,为什么他会感到犹豫!?
「真开心,没想到王妃殿下会亲自为我介绍帕鲁耶姆这个城市。」 有办法尽己所能让明显是场面话的话语听起来像发自真心,洁儿心想..马凯翁,马克巴金最大的才能或许不是长相,而是这一点吧。 坐着由两匹马拉动的灵活国王家马车,洁儿当天伴随客人马凯翁,马克巴金一同外出。 此行目的有二。 首先是试探对草原出手的奥兹马尼亚的策略中,凡希坦斯是否真的没有参与。 其次是确认吉奇带来的姊姊琪琪行踪的情报。 (假如琪琪真的在铃玻璃王宫,马克不可能不认识她,而且据传哈克朗王现在宠爱的女性就是琪琪的可能性也很高。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琪琪,为此必须在这里把他拉到同一阵线……) 座位相对的厢型马车正中央,设有一张固定住的小桌子。将刚才在路边摊买的蜜茶放在桌上后,马凯翁笑了。 「偶尔喝这种甜甜的茶也很棒呢。听说艾兹森也产蜜酒?」 「在五城市的蜜岩窟中,可以采收到优质的岩蜜蜂的蜜。由于贮存在含有盐分的岩石中,因此蜂蜜本身会变成略带盐味的特殊风味。艾兹森的糖全部都是这种岩蜜糖。」 「我国凡希坦斯是从爱德里亚进口砂糖,所以不太熟悉这种甜味。白蜜在辛瑞吉亚也有大量生产,不过口感较清爽,近似砂糖。」 身为男人却似乎很热爱甜品的马凯翁每次发现特别的小摊子,就会停下马车跑去买来吃。 「哎呀,很抱歉我这么没规矩。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父亲虽然是男爵但没有佣人,过着几乎与平民无异的生活。只不过因为与国王陛下在私校住同一间宿舍的缘分,让我获得陛下拔擢罢了。」 「你太谦虚了。光是旧时同窗这个理由,是无法胜任一国宰相的。」 「可以的。凡希坦斯是群山环绕的寒冷土地,采收不到什么食物,唯一的优点就是随随便便的人也能随随便便地活下去。」 他们有好一会儿都漫谈着这样的闲话。 她带来的侍女全在后方的马车,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为了避免车夫听到两人的谈话,她特地准备了这辆大型的厢型马车。 「……那么,您是要私下跟我谈些什么吗?」 马凯翁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洁儿一时间忘了掩饰神情就抬起头。 「咦?」 「您似乎万分谨慎。要是被人知道我们在这种狭小空间两人独处,我会被尊夫骂的。」 虽然语带玩笑,不过马凯翁似乎已经看穿了洁儿的意图。 「您想谈的是对您知之甚详的国王的宠物猫吗?」 「宠物猫?」 看到洁儿露出讶异神色,马凯翁忍不住笑出声。 「啊,真抱歉。我国国王稍有奇特之处,很少对人敞开心房。比方说我,陛下说什么我跟他以前狩猎时碰到的森林之王很像,所以叫我狮子马克。 此外,陛下中意的男妾会反复确认陛下的吩咐,因此被叫做鹦鹉路姆。那只猫也是一样,她叫琪琪。」 「琪琪!?」 惊呼出声的洁儿被马凯翁迅速抓住了手。洁儿表情一僵,随即还以锐利的视线。 「你在做什么,宰相?这很失礼。」 这算失礼吗?在揭开我眼前这位女性的真面目之前还不得而知吧。」 「!?」 「凡希坦斯的后宫比艾兹森与帕尔梅尼亚更接近东方风格。各国美女被搜罗至此,若未得到临幸就会被赶出宫殿,也没必要生孩子,仅是用来取悦国王的存在。就算受到临幸,那个女人也不会成为王妃。」 洁儿点头。这是因为凡希坦斯王家为了保有赫泽恩公爵领地,每一代都会娶赫泽恩一族的女性为妻。 所以,后宫的功能就仅只是国王的游乐场而已。 「即便如此,还是要清楚确认入宫女子的来历。就算鲜少与人同床共枕,国王要是在睡梦中遭暗算就糟糕了。那位名叫琪琪的少女进入铃玻璃王宫,受到国王关注后,我就彻底调查过她的出身。加芙里尔·格朗恩,出生地不明,母亲是安迪鲁的娼妇卡露莲席思,有两个妹妹,父不详。」 洁儿动也不动,专心聆听马凯翁所说的话。不对,是装出专心聆听的模样。 「其中一个妹妹就是妳,洁莅萝娣。我有说错吗? j 他的声音充满自信。她知道就算装傻,也只会让他以证据相逼罢了。但是,绝不能轻易被敌人的步调牵着走。 「请让我听听后续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宰相阁下原来有编故事的才能。」 「叫我马克就行了。这的确是很精采的经历,就像故事一样。若是改编成歌剧,说不定转瞬间就会大受好评。 契机便是我派去调查的男人找到的一幅小画,那是三姊妹的肖像,绘制者是洛黎恩·佛罗狄这位画家。」 洛黎恩。洁儿做梦也没想到此刻会在这里听到这个怀念的名字,内心发出「啧」的一声。 (原来他帮我们画的肖像还在……肯定是有人把画室里的东西偷偷拿去典当了。洛黎恩现在似乎已经成了优秀的画家,应该不会缺钱缺到要做这种事。) 总而言之,透过被某个画室学徒变卖的姊妹三人的肖像,哈克朗王得知了琪琪妹妹的长相。 也得知了其中一个妹妹跟梅莉露萝丝神似。 (或许是在哈克朗身边任官的哪位要人曾见过梅莉露萝丝吧。听完琪琪跟姊妹分开的经过,哈克朗王大概感觉到有可疑之处。妈妈卡露莲为什么会猝逝?为什么会那么碰巧发生火灾,导致全家离散? 琪琪不知道独自留下的我后来怎么了,但哈克朗王有能力调查。就连掳走我的基摩·帕帕拉奇也没能回收那幅被当掉的肖像……这张画使得哈克朗王有很大的想象空间。) 洁儿的沉默似乎被马凯翁任意解读了。 「我不会问您为什么会代替梅莉露萝丝出嫁。您当时是刚失去母亲的无力少女,是那个权力的『寄生虫』帕帕拉奇伯爵掳走您,将您扮成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把真正的公主留在手边。真愚蠢。索尔塔克太过溺爱女儿,因而犯下这种愚昧错误。要是让公主本尊出嫁,他马上就能得到路希德的协助。您没有任何错,倒不如说是被害者。」 「阁下可真是想象力丰富。」 「是的,毕竟凡希坦斯距此遥远,我在马车中想了很多事情。」 「所以你就想出了梅莉露萝丝掉包论?」 「不不不,我们早就发现这件事了。我国大使在赌博庆典近距离观察过您,他对琪琪提起了您的事,说您个性冷静,有着宛如能看穿一切的锐利眼神,有时十分大胆,但也会突然流露出孩子般率直的一面。听说后来琪琪对陛下说:洁儿没有我在身边不行呀,她老是想摆出大人的模样,可是却总是失败…」 (琪琪……) 明明是别人转述的话语,她听了却几乎要潸然泪下。被人看到这样的神情,等同于肯定自己确实是冒牌货,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这实在太像琪琪会说的话了。『妳们没有我在身边不行』就是她的口头禅。 (啊,琪琪,我好想妳……被独自卖到外国,妳该有多么害怕啊!而妳却还是只顾着担心我们……) 马凯翁看着为了忍住泪水而紧咬薯唇瓣的洁儿,忍不住对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您们似乎是感情很好的姊妹。没想到姊妹俩都成了国王的妻子,或许也可以说是一对幸运的姊妹吧。如果搜索看看,说不定会发现另一位妹妹也在哪国的后宫中。」 不,这是不可能的事,洁儿冷静地思考着。要是那个荷莉赫丝身在后宫,若不是受雇为卫兵,就是该国君王性好男色。 总而言之,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了,要对马凯翁装傻到底也很难。洁儿决定采取其他作战。 「……假设我真的是冒牌货,而待在铃玻璃王宫的是我姊姊——」 「是。」 「那么凡希坦斯的宰相阁下有何要求?」 「『有何要求』是什么意思?」 「趁着跟我独处时,想私下谈些什么的难道不是你吗?」 「哎呀,您怎么会这么想呢?不顾丈夫目光邀请我的明明是您啊。」 「『基摩·帕帕拉奇』。」 照理说一直屈居下风的洁儿眼中充满力道。 「真奇怪,凡希坦斯的国王陛下跟他竟然会有奇妙的关联。对于区区一个他国伯爵,而且还是没有领地的帕尔梅尼亚国王的跟班,居然会蔑称他是『寄生虫』,这是为什么呢?威觉就像跟他有什么私人恩怨一样。」 他刚才确实说了「那个权力的『寄生虫』帕帕拉奇伯爵」。以一个距离帕尔梅尼亚相当遥远的他国宰相来说,这句发言十分带剌。 「……梅莉露萝丝殿下。」 「用这个名字称呼我,更显得你不希望遭到深究呢。这表示对帕帕拉奇怀抱夙怨的不是你,而是你豁出性命辅佐的哈克朗王,我说得没错吧?」 「…………」 他露出饶富兴味的表情陷入沉默,脸上甚至浮现了笑意。 「原来如此,真是太棒了。」 马凯翁发出呵呵轻笑。 「我竟然会被抓住小辫子,这让我更加确定您不是在帕尔梅尼亚王宫长大的。真了不起。您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凡希坦斯的野心是什么。」 「哦,野心。」 他微微一笑,带着温厚的表情望着洁儿。 「您想说的是,接下来艾兹森将要前往夺取帕尔梅尼亚,所以不要来打扰是吧。或者,您的意思是要我国帮忙?」 洁儿「啪」的一声阖上扇子,表示肯定。 假如接下来要前往攻下星格里欧骑士团,路希德就得长期离开王都。但是奥兹马尼亚频频在北方煽风点火,王妃洁儿又因为要参加凡希坦斯的会议而不在艾兹森。也就是说,届时两人不得不让艾兹森唱空城。 虽说除了大臣以外黎戴斯也会负责留守,但无法保证他绝对不会背叛路希德。此时要是凡希坦斯跟奥兹马尼亚结盟进攻,艾兹森可撑不了多久。 (必须尽快与凡希坦斯结为同盟。) 对艾兹森而言的上上之策,就是私底下跟凡希坦斯结盟,抢先奥兹马尼亚一步。为此,洁儿无论如何都得确认在凡希坦斯后宫的人就是琪琪。 (还有,要确认他们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那个帕帕拉奇。) 看来,她能在意想不到之处发现凡希坦斯的弱点。既然如此,就有必要再次调查基摩·帕帕拉奇的周遭,弄清楚他的出身与成长过程,以及支持国王跟梅莉露萝丝的理由。 「眼神真锐利,我好久没被女性这样注视了。」 「请不要岔开话题。」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也想跟您好好谈谈,我的主人也如此期望。」 语毕,马凯翁再度迅速地拉起洁儿的手,嘴唇贴上了她的手背。 请务必莅临我国,我可以说就是为了向您说这句话而来的。万一一个不巧,来的是那位过去待在地下牢房的王弟,我的主人会很失望吧……那只『猫』也是。」 让我们慢慢培养感情吧——马凯翁笑着说道。 然而,洁儿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躁。只剩半个月,路希德就要带着四名龙骑士团团长前往西克索斯。而马凯翁陪着洁儿回到凡希坦斯也是在短短一个月后。 半个月。在这段期间,洁儿必须确认凡希坦斯是否真的没有跟奥兹马尼亚缔结密约,再让他们许诺『就算艾兹森对帕尔梅尼亚出手,也会默默旁观』。 (对凡希坦斯来说,比起遥远的帕尔梅尼亚跟艾兹森,毗邻的辛瑞吉亚应该更有魅力。待路希德成为帕尔梅尼亚王之际,应该能用上割让辛瑞吉亚这一招。) 她实在没有时间如马凯翁所愿,跟他慢慢培养感情。 必须尽快前往凡希坦斯。然而,那段期间就得跟路希德分开。 我在寂寞些什么呢? 洁儿轻轻将手贴在胸口。我对他即将从身边消失感到落寞,已经到了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程度。 『都经过三年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 『那就是恋爱啊!』 马凯翁一脸讶异地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洁儿,不久便放下装着蜜茶的杯子开口询问: 「怎么了?您露出了宛如被丢下的孩子般的表情呢。」 「咦?」 洁儿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您真是不可思议的人。直到刚刚为止明明还摆出法官般的严厉神色,下一刻却又露出这种表情。」 「我……」 「说到不可思议,您们夫妻俩都一样。就算您是公主的替身,我也没想到您会为他尽心尽力到这种程度——不过,这也很快就会结束了吧。」 结束这个词让洁儿心头一惊。为什么呢?她的胸口宛如有尖针刺入一样疼痛。 「您跟国王的假面夫妻生活,等国王得到帕尔梅尼亚王位后就会结束。当然,您也必须离开他身边。即便如此,您也在所不惜吗?」 「………………」 「即便如此,您还是会为他跟艾兹森竭尽全力吗?」 「当然。」 「那是对将您送到这里的帕尔梅尼亚展开的复仇吗?还是母亲遭到杀害的缘故呢?」 当然两者皆是,但现在不仅是如此。因为我认为,那个手持光之剑的路希德才够格成为大陆第一大国的国王。我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金色钻石——芭比桑黛王冠在他的头上绽放光芒的景象。 即便在他身边的不是我也无所谓。 (这就是恋爱吗?我不懂。恋爱这个词实在太过模糊不清。) 洁儿只是觉得,假如这不只是以王妃身分待在他身边的机会,更是与他相见的最后机会,自己或许会后悔。 头脑深处有股宛如被炭火灼烧般热辣辣的冲动。那是对想取代自己抢回路希德的梅莉露萝丝的憎恨,以及像在忍住泪水时于口中浮现的苦涩,还有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感。 她有想要的事物。 是回忆吗……?……不对,这份心情没办法用那种漂亮话妆点。 无所事事的洁儿不经意地望着马车窗外。只见东方天际挂着一轮白月。 (啊。) 那一瞬间,洁儿想起在一个明月之夜时,自己跟他曾经滚倒在草地上。 记忆连锁式地于脑海中复苏。她想起自己紧贴着他的背,被他骑着马带到那里。想起他当时的汗水气味,草丛蒸腾的热气。想起月亮那宛如金饰工匠敲打而成般平坦的形状,想起他被月色照亮的笑脸,还有不知为何自己看到那张脸,竟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怯—— (我明白了。)我想要的不是话语。也不是把情感硬套到恋爱这个词上。我想要的是他。 我想要的是过去曾叫我魔女,轻蔑我,恨我逼死他的表姊,却还是每天早上牵着我的手,拯救了遭绑架的我的性命,紧紧抱住我,说很高兴身边有我在的那个人。无论是憎恨还是微笑,都会向我坦率展现出一切的路希德—— 我想再次碰触他的身体。这次我想碰触到更深的地方,让他不会再被任何人触碰,不被任何人找到。 (我想让他只专属于我一人。) 洁儿在心里想着。(还是说,这种情感….就是所谓的“恋爱”?) 距离国王夫妻在此地举行婚礼至今已经快三年了呢,莉莉卡十分感慨。 这里是过去国王路希德与王妃梅莉露萝丝一同接受加冕之处,是这座珍珠宫最宽广的房间。面朝中庭而建的大厅南面有一整面玻璃,从那里看得见中庭里那些枯萎且遭到践踏的树叶,如茶色挂毯般覆盖住地面。 为了防范入侵者,从夫妻俩的居住区域翡翠宫通往珍珠宫的走廊刻意设计成只有一条。这是莉莉卡刚当上侍女时从前辈侍女口中听到的。设有许多迎宾房跟大厅的珍珠宫,与充满生活声响和活力的翡翠宫气氛截然不同。一大早,包括国王在内有许多人要开会或谒见,但在没有晚餐或晚会的夜晚就很闲散。贵族全都在王宫外的某间宅邸谈论政情,为了攀附权力而研拟谋略。 (再不快点,裁缝侍女熄灯的时间就要到了。) 莉莉卡抱着收纳了尚未缝好的礼服的盒子,小跑步穿越王座所在的房间。 这半个月来,圣·安琪莉王宫有如突然迅速转动的时针,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尤其是在王宫工作的裁缝侍女,为了备妥王妃的凡希坦斯之行所需的服装,如同字面所违不眠不休地动针。即便如此,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在半个月内缝好二十套,于是便形成总之先加紧赶工,再将缝好的衣服送去凡希坦斯的急就章工程。 服装决定好之后,就要选出搭配的宝石。这毕竟是梅莉露萝丝王妃以帕尔梅尼亚公主以及艾兹森王妃的身分进行首次远游,哪怕是稍有逊色的饰品都不能配戴。但是王妃本来就对打扮毫无兴趣,因而陷入无论宝石、鞋子还是衬衣都只有最低限度数量的狼狈状态。对于此事,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忍不住抱怨: 「请您看看这个状况。就是因为您平时不肯为这种事费心,真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对周遭造成麻烦啊,王妃殿下!」 她的批判相当严厉。 平常总是说「没有这个必要」的梅莉露萝丝,这时也只得乖乖配合量尺寸,对于几乎每天进行的肌肤按摩、发膜护发……等美容保养也没有半句怨言。想必是因为她明白再这样下去,在凡希坦斯的会议上会颜面无光。 为此,莉莉卡这些侍女才会像现在这样,在全天动工的裁缝室与珍珠宫之间拿着缝制到一半的服装忙碌往返。 若要说梅莉露萝丝在不用美容保养与量尺寸时都在做什么,那就是接连与王都贵族碰面,不知道很投入地在谈论什么事。由于这是一趟仓促定下的远游,她或许是在对负责留守的大臣们商谈事前准备的工作吧。就连涉及那起欧露帕莉娜事件的礼思齐伯爵也来了王宫好几次,好像忘记自己曾是罪人似的。 梅莉露萝丝就好像忘记自己有个丈夫一样。莉莉卡看着一面泡澡,一面像爱德里亚的商人一样拨算盘,口中只顾着嘟哝数字与钱的王妃,隐藏不住内心的焦躁。 (还有那个叫做马克巴金的凡希坦斯宰相,) 她发出「啧」的一声。 干扰艾兹森晋升为王国的凡希坦斯,半个月前才将能干的宰相以大使身分派遣而来,借以巴结艾兹森。 马凯翁·马克巴金侯爵长得相当帅气,这是对帅哥很挑剔的侍女莉莉卡也承认的事实。然而梅莉露萝丝竟然几乎每天拜访那个马克巴金,长时间窝在他的房间里头。 (等一下啊,王妃殿下。现在不是丢着丈夫不管,跟那种谜样帅哥喝茶的时候呀!) 据受命担任屋中侍女或摇铃侍女的同僚所说,两人似乎时而优雅地享受花茶,时而聊起铃玻璃王宫的事。 (您跟国王陛下明明没有好好共度这种时光,却跟别的男人一起喝茶!)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莉莉卡对王妃在南塞公爵夫妇的茶会上说出的爆炸性发言在意得不得了。 『我跟路希德一次都没有行房过……』 梅莉露萝丝确实说出了这句话。如果莉莉卡没有听错,就等于那对夫妻至少在分房睡之后,一次也没有发生关系。 (为什么!?) 在宠妾事件过后,两人确实没有一同过夜的迹象。不过他们依旧会在同一间房用早餐(虽然谈的都是政治话题),夫妻感情看起来也没有恶化的情形。 而且从那些性喜窥探的侍女口中,也没有听到路希德花心的报告,所以她便自顾自地认定他们肯定是在执务室趁两人独处时亲热。 (不行啦,不行不行。这样不管过多久都不会生下孩子啊——!) 莉莉卡思索起有没有办法让两人的寝室合而为一,不对,是要让两人和好如初。 否则的话,忙碌的两人直到王妃出发远游的日子到来前,都会像这样擦身而过。路希德也一样,不知近期是否有大规模远征,只见他有时在兵营视察部队训练,有时与众多官员商量事情,几乎都不在王宫里。他总是在太阳下山入夜时才回来,但那时候王妃已经去参加晚宴了,因此两人也是分开用晚餐。 过去非常厌恶贵族晚宴的王妃会这么频繁外出,也是因为不能让夫妻两人都对王都闲置不理,这点就算凭莉莉卡的脑袋也能理解。但是看菩这两人,她内心的烦闷焦躁无论如何就是停不下来。 (再这样下去绝对、绝对会出问题的——) 夫妻之间因忙碌而慢慢产生距离感,等注意到的时候连心都已经相距遥远,这种情况很常见。莉莉卡知道自己的父亲也有小妾,这让她对国王夫妇的忙碌担心得不得了。父亲花心的理由除了母亲年老色衰以外,更大的因素似乎是因为她忙着照顾孩子,冷落了丈夫。 凡希坦斯的会议将进行一个月,往返则要花三个月。即便赶在冬天前出发,夫妻再次碰面也要到明年春天以后。 (分开那么久会造成致命后果啊,就算国王陛下再怎么禁欲,也绝对会花心的。啊啊啊——王妃殿下啊啊啊!) 不过,梅莉露萝丝是个心脏强健到会主动替丈夫招募妻室的人。就算她从凡希坦斯回来时,路希德已经有了几十个妾室,她的神色或许也不会有一丝变化。 可是这样不行啊:——以王妃随身侍女,以及「努力妆点王妃殿下队」队长的角度来说,她的心情就是如此焦急。 分三班轮流值勤的裁缝侍女双眼充血地前来用餐,莉莉卡一边刷理丈量好的礼服粗缝成品,一边说道: 「欸,可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强行让那两人的寝室恢复成同一问呢?」 听到前辈侍女突如其来的发言,可可·瑞德诺一脸讶异。 「还真是突然呢,前辈。」 「到了这种时候,说我突然还是突兀都好,已经没办法选择手段了。」 莉莉卡猛然凑近位于远比自己更高之处的后辈的脸,如此说道。 「再不想办法找回那两人的爱,不管是我们还是艾兹森都会陷入危机。」 「为什么会陷入危机?」 「那还用说?王妃殿下可能会在凡希坦斯被那个帅气宰相勾引,国王陛下也一样,或许会用哪个人填补马修斯大人不在所产生的心灵空隙。没错,例如那位黎戴斯大人!」 「……跟王妃殿下比较的时候,唯有陛下的对象都是男士,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陛下是个没节操的人呀!」 要是本人听到八成会满脸通红地否定的真相,就这样被莉莉卡果断说出口了。 「嗯,这个我不否认。」 「对吧!?毕竟陛下可是那种会将马修斯大人不在时产生的寂寞,试图用原本是政敌的王弟填补的人喔。他肯定觉得管他是男是女不论是谁都好!」 「您很激动呢,前辈。一 「这能不激动吗!妳明白吗?可可,要是那两个人感情变差,成为只是因为政治婚姻而结合、情感淡泊的假面夫妻,我们这些王妃贴身侍女的面子会挂不住的。」 万一路希德有了妾室,跟那个女人生了孩子,王宫内的权力自然会倾向那个女人。服侍王妃的莉莉卡跟可可想必会被宠妃的权力压制,甚至会感到颜面无光吧。 「那个欧露帕莉娜来的时候也是,被那个女人从礼思齐伯爵家带来的佣人以高姿态眼神注视的感觉真的让人很抓狂:要是再发生那种事怎么办?我绝对会守护好马修斯大人不在的这段日子……」 老实说,路希德很干脆地开始重用黎戴斯以代替马修斯,让莉莉卡难以接受。出入王宫的贵族之间有各种谣言,有人说马修斯惹国王不快因此被私下革职,有人说他说不定是接获国王的机密任务而赶赴外国,至于侍女们则是谣传他或许是回到位于帕尔梅尼亚的老家去了。听到这个说法,莉莉卡不禁心头一惊,因为她之前在偶然间得知他并没有家人。 (马修斯大人是不是去为过世的妻子扫墓呢……) 莉莉卡想起现在已经在宫廷失去行踪的那位国王秘书官。 曾自然地从困境中拯救了自己,只留下寂寥的笑容便消失不见的马修斯。他原本就是来历不明充满谜团的人物,但对不在意这种事的莉莉卡来说,他逐渐成了特别的存在。 不对,就算他突然离开王城之后也一样—— (他肯定是跟大家说的一样,只是为了办国王陛下吩咐的事而离开艾兹森罢了。他一定会回来。要是到时候国王夫妇感情失和,甚至出现了妨碍者,对马修斯大人就太过意不去了。) 「为此一定要想办法排除那个妨碍者!」 「妨碍者?」 哦,您是说黎戴斯大人吧——可可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前辈加入了『担忧陛下与马修斯大人的未来队』对吧。队里的人最近都无精打采呢。」 「这是因为那个妨碍者老是黏在陛下身边的缘故:最近他在同伴之间好像突然大受欢迎,但我绝对不会信任他。他只不过是前王族,跟陛下是双胞胎,长得好看,带着忧郁气质,单身、干练、手又巧,对女孩子很温柔……就只是这样……」 「这样的人不是很棒吗?」 「不棒不棒不——棒,绝对一点都不棒!」 莉莉卡在头上摆出大大的叉,如此大吼着。 距离出发前往凡希坦斯只剩寥寥数日。在那之前,莉莉卡必须修补好变得疏远的那两人的关系,设法让他们即便稍有距离,也能因此变得更加恩爱。 她要不着痕迹地做好事前工作。 不着痕迹地准备好舞台。 不着痕迹地营造出情境,然后迅速消失。那正是王宫中贴身服侍王妃的高级侍女的职责。 「我绝对会让他们的寝室合而为一!」 ——就这样,这里有一位充满勇气的侍女打定了主意,企图强行让那对假面夫妻睡回同一张床上。 「哈啾」 看到弟弟黎戴斯难得用手指抵着鼻子下方打了个喷嚏,路希德说道, 「怎么,你感冒了?」 「没有……只是突然感觉到另一头传来非常险恶的能量,让我被这股力量震慑了。」 「险恶?」 就算黎戴斯那声喷嚏不是因为感冒。艾兹森现在也确实慢慢迈向冬季了。由于位处平地,气温不会急违下降,但是等埋住脚边的树叶累积到一定厚度,风就会开始发出呼啸声。 这是冬天接近的脚步声。变得比以前柔和的阳光从窗户洒入,照亮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那是一位美丽女性的肖像。她有一头彷佛以月光纺织而成的银发,宛如镶上毫无杂质的蓝宝石般的双眼,以及绽放如泡沫般梦幻微笑的嘴角。包覆住那具纤细身体、一眼就看得出是高级品的绢丝礼服,还有垂在锁骨附近镶有宝石的首饰,都默默道出她的身分有多么高贵。 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 自己的初恋。 不仅将年幼的路希德从身处异国的孤独中救出来,也实际拯救了他的性命,让路希德自然受到吸引,发誓对她献上永远的爱的女性。 即便是现在,这份心意也没有改变。只要回想起来,就会看到她在蓝色庭园的凉亭中静静微笑,以食指轻轻抵在唇边说道:这是秘密唷,路希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听到她说「只告诉你一个人」时,自己是多么自豪啊。 身为国王索尔塔克的独生女,被认为或许会成为帕尔梅尼亚下一任女王的梅莉露萝丝拥有众多求婚者。获选为国王索尔塔克养子的贵族子弟,据说都是梅莉露萝丝的丈夫候选人。对他这个在宫廷里遭到所有人遗忘的乡下王子——而且那个王子早已遭到双亲舍弃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来说,她实在太过耀眼了。尽管耀眼,却不由自主地受她吸引。当时还是个孩子的自己或许就是为了要得到她,才会产生这份野心,发誓总有一天要回到艾兹森,即便打倒父母也要得到与她相配的身分…… 『这是秘密唷,路希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银色妖精。在蓝色庭园用银汤匙啜饮露水、食用花朵,并对他微笑的少女,现在依然维持少女的姿态沉睡在路希德的回忆之箱。挂在眼前的画比记忆中成熟了一点,但遗世独立的气质仍旧一如往昔。 现在他已经可以清楚辨别了。 即便拥有同样的长相,她跟洁儿也完全不同。 ——婚礼当晚,路希德因为一件事,进而发现嫁过来的公主并不是梅莉露萝丝。那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在送来的婚礼贺仪中,有一只羽毛颜色罕见的金丝雀。 金丝雀被送到了寝室。这似乎是侍女的贴心安排,让新婚夫妻早上可以在金丝雀动听的鸟啭中醒来。沐浴过的路希德来到寝室时,她已经在里面等候了。不知是否因为很喜欢那只金丝雀,她频频对牠说话,显得兴味盎然。 那个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心中的另一个年幼的自己大喊道:『这个女人不是梅莉露萝丝!』 理由很单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讨厌笼中鸟。她有好几次在路希德面前将自己喻为笼中鸟,哀叹或许一生都无法离开艾斯帕尔达王宫深处。路希德猜想,这或者是指她的身体孱弱,也可以理解成她是帕尔梅尼亚王的长女,溺爱她的索尔塔克绝对不会放女儿走的意思。因此他许下诺言,发誓一定会去迎接她。他要成为艾兹森国王,正式自称为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的结婚对象。 如果是自己认识的梅莉露萝丝,应该一看到笼中鸟就会脸色大变地将鸟放生,并对鸟儿说:你真可怜呀。 然而即便在一一展示结婚贺礼的时候,「她」也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不论是面对其他宝石、洋装、珍贵毛织品,她一直都是以兴味索然的神情注视着。 若是梅莉露萝丝,绝不可能会一脸稀奇地对着金丝雀说话,或是学鸟叫。她应该会在路希德来之前就让鸟笼变得空无一物,而且会宛如精神错乱一般泪水涟涟。 (这个女人是谁?) 一旦开始以怀疑的目光看她,就会发现有好几处不自然的地方。幼时共有的记忆,她喜欢的花,她说过自己绝对做不到的几个贵族的习惯。 例如,她喜欢蓝色的花。她说过花最好是白色或蓝色的,红色会让人联想到血,所以她不喜欢。她会配戴的宝石只有珍珠跟钻石,以及蓝宝石。贵族女性——尤其是身分高贵的女性会配合年龄配戴相应价值的宝石,这个习惯并非帕尔梅尼亚独有,全大陆的宫廷皆如此。 婚礼当天,洁儿配戴的是艳红的红宝石。他当时告诉自己这不是她亲自挑选的,但仔细想想,他或许从那时就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妳是谁?妳不是梅莉露萝丝!』 怀疑变成确信。路希德如此逼问洁儿后,接着任凭怒气缠身,就此走出寝室。之后在对着马修斯发泄怒气的期间,他渐渐恢复冷静,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他被马修斯说服「无论如何知道内情的就只有她」,再度回到寝室。 结果洁儿已经摆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在等他了。 她说,如他所雷,自己是梅莉露萝丝的替身。她是安迪鲁娼妇的女儿,母亲遭到基摩·帕帕拉奇杀害,她想复仇。 『复仇?妳想杀掉帕帕拉奇伯爵吗?』 『不,杀掉那种男人也没有任何意义。』 洁儿称呼一国伯爵为「那种男人」。 『我想毁灭那个男人拚上性命守护的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为此,我非得请你承认我是王妃不可。』 她向路希德伸出手,表示这是交易。帕尔梅尼亚将我这个替身送来,这就是他们轻视艾兹森的最佳证明。既然如此,你要得到梅莉露萝丝的方法就只有一个—富国强兵,让索尔塔克胆战心惊,既渴望艾兹森的力量,却又视之为威胁。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应该对你很有用。你这次要堂堂正正地挑战帕尔梅尼亚王。 她的手中握着不知何时拿到的硕大蓝宝石。 (在那之后,我跟洁儿的假面夫妻生活就开始了。就算同睡一床,睡觉时也会把剑放在中间的……一段奇妙的关系。) 之后过了三年。 距离虚假的婚礼已经过了三年的时间,他们之间仍然连一次夫妻应有的行为都没有发生过。 自己一直爱着梅莉露萝丝,洁儿也很明白他的心情。虽然常常想把其他女人塞过来,但她从来不曾献上自己的身体做为他的慰藉。 因为没有必要。洁儿彻头彻尾是执政者路希德的左右手,她如同自己的宣言般是个「有用」的存在。他需要的是她的头脑,不是她的身体。至今为止都是这样。 (但是,我却变得不对劲了。每当她谈起政务我就会莫名烦躁,甚至会失望地想,妳就只有这种事可谈吗?我希望她跟我聊其他话题,聊聊她自己,聊聊过去,还有其他无聊闲话。) 简单来说,他就只是想跟她待在一起。不论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都好,他就是想用这双眼睛好好看着洁儿。明知两人实际独处时会尴尬,他还是忍不住想跟她聊聊。 (梅莉露萝丝,我必须向妳道歉。我无法遵守约定。即便能将妳从鸟笼里放出来,我也没办法像当年一样在妳面前下跪,请妳嫁给我了。) 「……您打算对肖像里的那个人说什么呢?」 不知是否认为路希德还有迷惘,黎戴斯谨慎地出声询问。 「您们总有一天会见面哦,因为她正手捧芭比桑黛王冠等着您。」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该思考的是星格里欧骑士团。」 (没错,时间不多了。无论如何得在气温下降之前,让军队往塞卜洛亚移动。) 根据骑士团团长们的报告,北方强国奥兹马尼亚想要拢络北方的骑马民族,让他们与艾兹森同室操戈。 耐得过冬季的骑马民族一年四季都能战斗,因此路希德今年冬天也不能卸下装备。即将在近日内从帕鲁耶姆敖程的远征军会假装要通过塞卜洛亚,前往星格里欧骑士团。不希望路希德去帕尔梅尼亚的奥兹马尼亚肯定会展开行动。 然而,实际上派往塞卜洛亚的是佯攻部队。他们的预定是要慢慢整顿补给,一下子假装要前往帕尔梅尼亚而南下,一下子假装担忧北方情势而回来,反复来来回回。 而路希德一行要以仅仅五人的阵容前往西克索斯。这是要钻对方没有预料到他们会以小部队前去而形成的漏洞。 为了让这个大规模的佯攻作战成功,有必要消除几个不安因子。 (我的同伴太少了。) 缺乏军事资金的奥兹马尼亚目标是诱使艾兹森军同室操戈,为此才会利用叔叔尼兰·氾树促使北方部落造反。前往塞卜洛亚的龙骑士团之中,也难保不会出现背叛者。 在失去马修斯的此刻,路希德能够坦白一切的对象就只有洁儿。他并非全心信赖黎戴斯,而对亲自扶植的龙骑士团以及其团长虽是信赖,但也不是能够共有秘密的关系。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洁儿是冒牌王妃。 在政治上,最费力的就是找出无论什么时候都必定存在的背叛者。为此必须安插大量监视者,再暗中派出监视者的监视者。当然也要找出他国派来的间谍,有时会先任对方自由活动,有时也会拉拢对方。无论何时都必须怀疑他人,这就是所谓的一国之君。所以黎戴斯才会对他说,能有所作为的话不管什么都要去做,要先拯救自己。 若不信任龙骑士团跟黎戴斯,这次的作战就无法展开。洁儿至凡希坦斯远游的期间,实质掌管内政的是国务大臣,但可以确定他们会把黎戴斯的存在放在心上。至于黎戴斯,路希德则是托礼思齐伯爵监视他。而礼思齐伯爵会不会被黎戴斯拢络,就交给那个所罗门,索克监视。 唯有在要前往塞卜洛亚的龙骑士团内,没办法安排这么环环相扣的监视者。要是他们投靠奥兹马尼亚,帕鲁耶姆转眼间就会被攻占。 (为此我也必须尽快溜出帕鲁耶姆,拿下星格里欧骑士团才行。) 接着召集龙骑士团团长进行的会议,目的是再度确认接下来的程序。 但是,路希德还有另一个想法。 只有现在了。 若想增加独一无二的同伴,就只有现在了。一切都是为了以自身力量挺身面对这个困难局面。 「王兄,您打算全面信任龙骑士团团长吗?」 「也只能这样了吧。」 「他们是没什么关系,但那些士兵跟骑土都有家人。我也有一点印象,记得那个尼兰·氾树是个相当狡猾的人。」 「……我明白。」 尼兰,氾树。独眼,宛如在草原上寻找尸体的猛禽类般的男人。路希德以强古·嘉顾养子的身分跟他同在辉龙族的聚落生活时,两人聊过几次。 如果否定那个男人,或许真的会暗中担任奥兹马尼亚的密探,将草原一分为二、导向内哄。 「不管怎么说,那个男人拥有情报网。我听说他将游牧民族生产的羊毛与马运到摩塔尼亚跟凡希坦斯,获得庞大的财富。贫穷的奥兹马尼亚也看上了尼兰的钱吧。」 「为什么尼兰会与奥兹马尼亚这种国家联手?」 「……的确。有必要确认他跟嘉顾大老的争执是不是变严重了呢。」 尼兰·氾树是嘉顾大老的庶子,从以前就跟全族格格不入,因此从部落出走。既然嘉顾大老支援路希德,尼兰索性就投靠奥兹马尼亚。虽然单纯,不过会形成这种情况也并非无法想 假如尼兰叔叔的恨意真的那么深的话…… 「草原上的家族纷争吗……」 其实由路希德直接前往辉龙族见强古·嘉顾大老是最好的吧,但是不能当着南部贵族的面这么做。若国王亲自去见北方部落的长老,不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南部大贵族们就不公平。 「我已经写信给嘉顾长老了,现在只能这么做。既然要离开王都,我不想刺激到好不容易跟我们和平共处的南部贵族。」 「哎,这也是没错。您让礼思齐伯爵复职为大财务官,命他成为宫廷内部监视者也是这个缘故吧。」 「重点在于我能在多短的时间内让星格里欧骑士团服从。如果能比塞卜洛亚远征军抵达北方时更早拿下,奥兹马尼亚就完全无法出手了。」 「这是与时间的赛跑呢。」 为此,他不眠不休地进行西克索斯之行的准备。虽然是四个骑士团团长加上自己的极少人数的旅行,还是必须避免被潜藏在圣,安琪莉的他国间谍发现,需要费一番工夫。 「昨天拜斯金地方的收税官回来了,他说那一带在这个时期会有集中降雨,直到葡萄收成的时节都还会有小雨,他担心赞努河会不会溃堤。」 「……翻越山脉时碰到大雨会是个大麻烦。」 他经过走廊转角,看见一个侍女坐在会议室前。是负责摇铃的屋中侍女。那是个以女性而言相当高䠷的新面孔,负责贴身服侍洁儿。好像是叫做可可…… 他直觉领悟到她是洁儿派过来的。记得她好像是洁儿时常派去当间谍的派搏特团首领——吉奇,巴隆的妹妹。由她负责当摇铃侍女,就表示她会窃听接下来将在此处进行的会议内容,再全部转达给洁儿。 可可低头敬礼,走在前头的勤务士兵打开沉重胡桃木材质的双扇门。担任秘书的黎戴斯率先入内,路希德随之在后。已经到齐的四位骑士团团长连忙起立。 「没时间了,我简短确认过一遍。出发时间是明天晚上。」 听到路希德这句话,四位骑士团团长点头。 「青龙骑士团这边,我已经任命与在下杰西德神似的人担任代理团长,做好前往塞卜洛亚的准备了。」 「黄龙骑士团也一样。」 麦古尼卡斯顶着难得不带酒气的脸说,他似乎因酒精以外的某种情绪而十分亢奋。 渥尔特·法尔康一面将小巧的素烧壶代替棋子排在地图上,一面说道: 「我们出发一个礼拜后,塞卜洛亚远征军会前往北方,预定以八天左右的时间进入塞。」洛亚。补给处在米巴斯、艾区、温格这三个地点。」 「已经确认过向导的身家背景了。」 即便迎接主人的到来也绝对不会摘下帽子的艾斯迈亚德,库里,事不关己地环顾桌边。 「我派人监视他的家人,确保他绝对不会受到收买。」 「说到收买,四部落的士兵怎么处理?」 「频繁收到家中来信的人、在娼馆有欠债的人、最近结婚的人或是结交了新朋友的人,我都尽量排除在远征部队之外了。让他们留在王都也令人担心,所以我已经安排好让他们加入王妃殿下的护卫部队。」 路希德一脸满意地点点头。剩下的,就只能祈祷身为重点的路希德跟团长都不在的远征军指挥能够按照预定进行。 「奥兹马尼亚应该也没想到路希德陛下不在远征军之中吧。不过等他们能确认的时候,我们早已抵达西克索斯堡垒了。」 「前提是要攻略成功。」 「只要拔出艾娃莉欧德就能一举攻陷披,陛下!」 麦古尼卡斯开了个玩笑。 「艾娃莉欧德啊。那个帕尔梅尼亚开国之祖奥利葛洛特一世的弟弟,星格里欧的爱剑,传闻镶着世界上最大的红宝石星石——」 「据说只要能拔出那柄剑,无论是什么身分的人都能率领星格里欧骑士团。」 「不过除了星格里欧以外,还没有任何人做到。」 沉眠在西克索斯堡垒深处的宝剑艾娃莉欧德中栖宿着星石精灵,会挑选自己的主人。每年春季举团进行的入团测验,以及秋季的佣兵补缺之际会有许多人勇敢挑战,招致『她』的愤怒而被烧成黑炭。由于有生命危险,听说最近挑战者也逐渐减少了。 今年骑士团的佣兵补缺名额大约十人。要是能混进选拔之中,设法从中捣乱就好了。」 (也只能祈祷不要撞见赫丝跟艾尼了。) 要靠着仅仅五人攻陷帕尔梅尼亚最强骑士团堡垒的策略,已经在路希德脑中计划完成。之所以没有当场告诉他们四人,是为了防范万一作战计划外泄。 剩下的就只有尽可能迅速付诸实行。在那之前,路希德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在此时确认不可—— 在某种意义上,这对路希德来说是比在婚礼之夜时接受洁儿的提议时还要大胆的『赌博』。 「——今天会再度将你们四个叫到这里来的原因无他,就是想跟各位再次确认一些事。」 看到主人格外正式的模样,四位骑士团团长露出讶异的神情看向主位。 「有个词叫做忠诚心。这是无法明确表现出份量或数值的模糊事物,但只要是拥有部下的人,无论是谁应该都曾希望有确实的方法能加以丈量。将人心系于己身就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 黎戴斯停下书写会议纪录的手,因为路希德制止他继续做纪录。 「寡人——不对,我总是在想,纵然有大批家臣向我下跪,但这些人对我又有多忠诚呢?或者说,究竟会对我忠诚到『什么时候』呢?」 四人脸上掠过一股有别于真挚的紧张感。 「当然,一旦怀疑起来就会没完没了,但我也无法无条件给予信任。就跟你们所做的一样,我要调查部下身边的情况,要是有可疑的动作就要再派人监视,或是派往远方。所谓国王的工作其实尽是这样的事。人跟马不一样,光是给予水跟草料是不会让我上鞍的。我喜欢策马奔腾,或许就是因为不用担心被甩落。」 路希德确认般地仔细看着四人的脸。他们因为自己或许遭到怀疑而感到困惑与不快,这一点从他们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当然,我想要许多良驹,可以的话愈多愈好。但是如你们所知,我的同伴很少。从帕尔梅尼亚回到艾兹森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就是马修斯·索亚森。 这个王位是我幽禁了在场的修毕福隆公爵,向亲生父母举刃而夺来的。我不后悔。但是在内心某处,我其实渴望有人能以跟马修斯同样的比重支持我。 于是我缔结了一个契约。」 「契约……?」 杰西德轻声重复。那一瞬间,黎戴斯脸色大变。他查觉到了自己的哥哥究竟想对四人说什么。 「王兄!」 「——行了,别打断我。」 路希德不理会弟弟的责备,继续说道.. 「那个人夸下海口,说要让我坐上帕尔梅尼亚的王位,为此什么都愿意做。那个人向我求饶说愿意辅佐我,成为我的手脚,承接一切肮脏工作,代价是请我放过自己的性命。这是因为那个人犯了罪,而且是滔天大罪。 那个人——『她』仗恃着与大帕尔梅尼亚公主长相相同,做为公主的替身嫁到我身边,并代替梅莉露萝丝公主跟我举行婚礼,试图欺骗我。」 「!?」 「您……您说什么……」 听到国王突如其来的表白,杰西德等人发出呻吟,接着陷入沉默。这些骑士团国长的表现总是各有不同,唯独此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地紧闭着嘴、瞪大眼睛,露出同样的表情。 「那么……王妃殿下……我们熟知的那位殿下是……」 「是冒牌货。她叫洁菈萝娣,母亲是安迪鲁的高级娼妇,是个与公主梅莉露萝丝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普通女孩。」 「娼妇……!」 麦古尼卡斯一副难以置信地脸色大变。 「怎么会……为什么帕尔梅尼亚会将一介娼妇的女儿当成替身送过来,这不就表示我国艾兹森被轻视了吗!」 「没有错。基于某些理由,帕尔梅尼亚没有将梅莉露萝丝送到艾兹森,代替她来的是经过训练、只有长相与公主一模一样的平民女孩。」 渥尔特缓缓摇头。 「为什么陛下忍了三年……这已经可以充分做为发动报复战的理由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缔结了契约。」 「是跟王妃……不对,是跟那个成了替身的女孩吗?」 「没错。洁儿说,将她打造成替身的是母亲的敌人,所以她想毁灭那个人。但那个人是帕尔梅尼亚王身边的红人,是实质掌管宫廷的地下掌权者。若要毁灭那个人,需要有同等的权力。」 「……所以陛下至今一直以王妃之礼对待那位冒牌货吗?她明明不是您初恋的那位公主殿下啊!」 听到初恋这个诃,路希德不禁苦笑。一想到自己跟梅莉露萝丝幼时约定的故事,在这种欠缺风雅的战士之间也已流传开来,他就觉得有点好笑。 「对你们来说这种做法或许很傻,明知道新娘是冒牌货,我却还是没有揭穿。但是在那个时候,我难得冷静地思考了。为什么索尔塔克没有拒绝我的求婚,而且在答应后又特地送个冒牌货过来呢——」 「这个……」 「的确如陛下所言。」 杰西德附和。 「以国家的层级来说,按帕尔梅尼亚王国公主与艾兹森公国国王的身分,就算被拒绝也不能有怨言。」 「有问题的不只是对待梅莉露萝丝的方式。索尔塔克为了决定自己的继承人,有好几次将众多贵族子弟收为养子而后又废嫡,因此大量树敌,但我长久以来一直找不到理由。我认为这当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一定有什么缘故……」 「接受洁儿的提议时,我确实也是想知道这个真相。她冷静地说服我,说在这时候以冒牌货新娘一事引发骚动,向帕尔梅尼亚提出挑衅是很容易,但按兵不动对艾兹森应该更有利。也就是说,管她是冒牌货还是本尊,只要外交上她是以帕尔梅尼亚公主的身分嫁过来,帕尔梅尼亚的王位继承权就是掌握在冒牌货洁儿手中。换句话说,就是在身为丈夫的我手中。」 原来如此,艾斯遭亚德点头道。装饰在巨大帽子上的羽毛发出沙沙声响。 「而且冒牌的王妃殿下恐怕是比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公主更加足智多谋的人物,这点毫无疑问。陛下选择忍耐这份屈辱,藉此得到了帕尔梅尼亚的王位继承权与优秀的辅佐官这两个难得的事物。」 「没有错。」 路希德啜饮一口放在桌上长时间乏人问津的苹果酒后,开口说道: 「前言说得太长了,不过总之就是这样。我想要同伴,想要不会背叛我的同伴。不受血亲所爱的事实一直像铅块一样沉在我心底,让我渴望有人能无条件站在我这边。与洁儿的交易或许荒唐,但我想法不同。我当时的确只想着“啊啊,她应该不会背叛我吧”。实际上,洁儿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事到如今应该不用说明她有多能干了。她在找到离散的姊妹的去向,并为母亲复仇之前绝对不会背叛我。为此,她会努力拱我上位,将我推到巅峰吧。 我得到了洁儿,还有马修斯在身边……即便如此,我仍未满足。为了得到帕尔梅尼亚,我想要更多更多同伴。 那就是你们。」 路希德带着艳红朝霞色彩的双眼凝神注视着四位战士。每个人都在自己心中拣选言词,却还是无法确切以言语表达。这是个考验政治判断的场面。 「……您愿意告诉我们这些事,这表示我们比自己想象中更受到陛下信任吗?」 「不是信任,我是想信赖你们,所以才会说出来。」 「真是荣幸。」 四人之中最有年长者风范的渥尔特以沉着的口吻说道。 「您是要我们成为马修斯大人的继任者吗?」 「谁都无法成为马修斯的替代品,你们就是你们。只是……也对,如果是『不需要有任何隐瞒的对象』这层意义的话,或许我真有这个想法。」 「……其实,在马修斯大人消失的不久之前,我有一个部下看到有个可疑男子到处刺探马修斯大人的情报。听说那个男人留着长发,明显身属僧籍。」 「僧籍?」 杰西德一副初次耳闻似地抬起头,渥尔特继续说道,, 「马修斯大人的出走跟那个僧兵有什么关系吗?」 渥尔特的口吻明显是在试探路希德信任他们到什么程度。此刻在桌面上弥漫着一股玩牌似的紧张感,彷佛在猜测彼此的王牌会在何时出手。 很不可思议的是,路希德并未感到不侠。 「有关系。马修斯是前僧兵,是法米玛司的骑士。」 「……马修斯大人原本是神兵!?」 麦古尼卡斯用力咬紧牙关。 「所以陛下之前一直怀抱着这个巨大的炸弹吗?」 「我也是在马修斯失踪的前一天才知道的。我们两人喝酒的时候,渥尔特的部下看到的僧兵就闯了进来。」 路希德随后向他们说明马修斯为何会跟随自己,为何想脱离法米玛司。至于法米玛司骑士团的神兵就不用对同为骑士的他们多费唇舌,他们也很清楚那是多么特殊的存在。 (没错。马修斯为了不想成为法王巡幸的阻碍,才会离开我身边。而他有着长期狩猎异教徒的过去,在他背后隐然可见教会有力人士的身影。假如马修斯还活着,那个叫做帝迪耶的枢机长必定知道一些内情。) 接着,他提及马修斯从前的监护人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与索尔塔克之间的争端。 「那么,那个索尔塔克会不断做出失政行径,也是因为索尔塔克自己可能就是异教徒吗……!」 帕尔梅尼亚国王索尔塔克或许是异教徒的情报,在今天得到的情报中似乎给了四人最强烈的震撼。 「怎么会……假如此事属实,这可不得了。对方是帕尔梅尼亚的国王啊"」 「但是假如果真如此,就能理解索尔塔克为何没有将梅莉露萝丝公主送过来了。」 麦古尼卡斯倒抽一口气。 「原来如此,既然父亲是异教徒,女儿也一样吧。所以索尔塔克才会选出多达数十人的养子又废嫡,大概就是因为他强迫他们信仰异教。」 因此帕尔梅尼亚才会分裂成信奉异教的国王派,与反抗索尔塔克的安卡里恩星教会派,处在内乱的边缘。 「正因如此,星格里欧骑士团才会向我提出邀请。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桌面上一片鸦雀无声。 「这样啊。」 不久,杰西德跟麦古尼卡斯点了点头。艾斯迈亚德以沙沙声响回应,渥尔特则是从怀中取出掌心大小的小壶,当成杯子一样高高举起。 「那么,我们必须尽速回到兵营,再次确认远征部队中有没有内奸——一定要确保作战能顺利进行。」 杰西德将手臂贴在胸前,做出宛如要攫住心脏的动作。 「陛下,感谢您愿意向我们道出一切。为了回报您的信赖,在下青龙骑士团的杰西德,哈罗,将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在下贾德里必定会为陛下尽一份力。」 自信满满地如此宣言的是麦古尼卡斯。 「不过,补给时会多花一点酒钱就是了。这也没什么,只要想想这样能换来贾德里族的机动性,就会觉得划得来了。某个壶族就是因为这样身体才会笨重不已。」 「哪有这回事,壶很轻。重点在于持有者的心态。」 「心态对质量会有什么影响吗?话说,我可还没忘记前阵子的酒壶之恨!」 「嗯嗯……?你是指我们救出同胞的美谈吗?」 「绚丽的出阵需要搭配与之相衬的绚丽帽子。为了陛下华丽的潜入作战,我会准备好用于潜伏、奇袭的帽子。」 艾斯迈亚德以宛如歌剧歌手的美声高声宣告。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库里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派往潜伏的部队。 路希德展颜询问: 「你们愿意把自己献给我吗?」 「请陛下务必亲眼确认我们的忠诚心,而我们会亲身伴您造访星格里欧骑士团,必定会守护您的安全。」 四人的话语意味着路希德在这场孤注一掷的赌局中获胜了。 「…唉呀,我本来还担心会有什么结果呢。」 黎戴斯难得象是发自内心松一口气似地叹息道。 「王兄,这个做法虽然很有您的风格,不过我可是心惊胆战呢。」 「是吗?不过比起你,我还更信任杰西德他们。还有,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国王陛下。」 会议宣告散会,四位骑士团团长连忙起身离开椅子。他们是明天晚上出发。接下来还要再一次调整部队,时间有多少都不够用。 杰西德行了骑士礼后原本要离开,接着又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事而停下脚步。 「国王陛下,请容我问一个失礼的问题。」 路希德看着他。 「王妃殿下可能在下礼拜就会敢程前往凡希坦斯。但是——」 「她会回来吗?你想问的是这个吧。」 诚如陛下所言——杰西德点头道。 假如路希德成功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就会在西克索斯发出宣言。当然,索尔塔克王也会派人跟他接触吧。而内容十之八九是让他与真正的梅莉露萝丝举行婚礼,以及将帕尔梅尼亚的王冠让给他。 路希德想必可以就此得到帕尔梅尼亚的王冠,而且恐怕会轻松到令人扫兴的地步。然而,他也会有失去的事物。 那就是洁儿。 「帕尔梅尼亚方面应该会要求您交出王妃殿下——洁儿小姐本人吧。」 到时候,路希德会怎么做?杰西德要问的就是这个。 如果拒绝这个要求,索尔塔克这次应该会对外发表洁儿并不是梅莉露萝丝的事实。艾兹森会变成被帕尔梅尼亚玩弄于股掌间的愚蠢国家,沦为外国的笑柄。而且,那时凡希坦斯偏偏正在举行邀请了法王参加的世界会议—— 然而若是接受索尔塔克的提议,洁儿恐怕无法保住性命。 回过神时,路希德发现四位骑士团团长都在等待自己的回答,没有离开现场。 「陛下……」 「……很丢脸的是,我还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不知道这个答案能不能让你们满意。」 做了这番开场白后,路希德接着说道: 「唯有一个感受在我心里是不可动摇的,现在能请你们先接受我说出的这个答案吗?」 「是……」 「三年前,洁儿做为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来到我身边。在那之后过了三年,她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是冒牌货。」 路希德以自己都感到十分率直的声音,重复这句话。 「她不是任何人的冒牌货。……我爱她——现在我明白的只有这点,但是我总算明白了。」 路希德脚步自然地迈向胡桃木材质门屝的另一头。他打开门,看见洁儿的贴身侍女可可。路希德淡然告知恭敬地垂着头的她: 「妳叫可可对吧。帮我转达给王妃——就说今晚……我去她那里过夜。」 他说完之后,吐出一口气。 长久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黑暗…i从三年前持续至今的漫漫长夜终于要迎来晨曦了,他有这种预感。 今天,他要取回那个一直被他抛在脑后的新婚之夜。 *** 「这是今天的特别行程:」 无论王妃殿下说什么,都会被王妃贴身侍女集团以「这是特别行程!」为由挡回去,洁儿就在这种情况下大白天洗起了澡。 平时对洁儿来说,洗澡要不是简单冲去汗水的晨间冲澡,就是晚餐后的净身。而且用到浴缸的正规泡澡行程并不是每天都有,大多是在有特别仪式、谒见或晚宴之前才会有这个预定计划。 明天的确是路希德出发前往星格里欧骑士团的特别日子。但这是最高机密,洁儿的贴身侍女不可能会知道…… (怎么回事?是因为接下来一旦踏上旅程,就没有时间泡澡的关系吗?) 「好了好了,请您快点进去。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不由分说地被剥光衣服后,洁儿被扔进热气蒸腾、以巨大的大理石凿制而成的奢华浴缸。侍女不断注入热水,她在洗澡水中满头大汗地泡到皮肤几乎要发胀的地步,接着被放到简易床铺上,用玫瑰与香草混合而成的精油进行全身按摩。 「好痛、好痛,好痒啊,」 「请您忍耐!」 「咿、咿、啊咿,这样很痒!」 「请忍耐!」 即便洁儿想逃,但不知为何今天以莉莉卡为首的侍女们全都表情狰狞,带着执着至极的眼神逼近洁儿。 (怎么搞的!?) 由于实在太过恐怖,败给这股魄力的洁儿决定乖乖听她们的话。她再度被扔回热水中,这次侍女们换成据说是从爱德里亚的殖民小岛订购的姜贾粉跟迷迭香精油,在她身上细心搓揉。 「这个迷迭香精油是为了特别的日子所准备的压箱宝。听说是将迷迭香的花浸泡在以同一种花酿成的酒里一百天,取出后再将烧成的灰放回酒中精制而成。这一小瓶就要一枚金币哦!」 (什么……都可以买十头猪了!) 竟然等于能让一个小家庭相当充裕地度过冬天的蛋白质。她没听过什么迷迭香精油,不过一瞬间就会用掉这些钱的贵族美容法实在过于奢侈,真的很吓人。 涂满姜黄粉变得全身灰之后,侍女再以蛋白、胡萝卜水与白酒制成的洗发油帮她洗头。接下来,她再度在加入牛奶跟盐的洗澡水中泡到皮肤快胀起来,被拉起来后全身上下先涂满酪浆(头发当然也是)再降温。不只如此,她还被裹上在酪浆中浸泡过的细长绢布,上头再用吸饱酪浆的刷毛涂得满满的。 (啊,总觉得让人想起跟路希德的新婚之夜呢。) 那时候,当她全身都被涂满优格时,也曾深深觉得真是太浪费了。在这种时候不停用到的高级绢布也一样。 (这么多绢布,应该能做出很多灰袋。在安迪鲁的时候,与我年纪相仿而且还没开始接客的女孩子都会将绢布碎片缝在一起做成袋子。) 肥皂很昂贵,因此无法买到的市井小民都用装有葡萄灰的粗棉小布袋清洗身体。绢袋之所以会在少女之间掀起热潮,据说是因为触感良好的绢会使皮肤散发出光泽。 呼啊——洁儿打了声呵欠。 (开始想睡了……这么说来,这半个月没有好好睡过一觉。跟路希德除了早餐时间以外都没有碰到面,晚上我则是要出席宴会,而且为了替凡希坦斯之行做准备,一直在王宫内移动。) 湿漉漉的汗水不断浮现又流下,在有些令人窒息的蒸气中,舒适的疲劳让她想寐。洁儿闭上眼睛。这个时候,她突然回想起姊妹三人一起拎着灰袋前往澡堂的往事。 虽说是澡堂,但老百姓能用的浴池其实也只是面包店旁所谓的「共存澡堂」。那是利用从面包店冒出的蒸气形成的蒸气浴,只在窑中有火的白天营业。所以老百姓洗澡的时间不是白天就是中午,能在晚上洗澡的只有贵族。 总是带着大包小包的是特别用心在美容保养的姊姊琪琪。她会带着自制的化妆水、乳油木果油、抹头发的油跟猪毛梳子,还有绢袋。里头装的也是她亲手制作的麦糠与灰的混合物,而且洗完澡后她一定会用碎布制作面膜跟手膜。 『我绝对不会使用利拉朵出产的白粉。因为会长斑,还有谣传说用了会早死唷。如果是白粉的话,虽然有点容易掉粉,不过帕鲁耶姆出产的还是最好。』 她说的利拉朵是大陆上首届一指的水银出产地,烟花女子用的白粉必定会掺入大量水银。当然,这是为了让肌肤看起来更美,不过洁儿知道用太多白粉容易造成铅中毒或水银中毒。 (帕鲁耶姆的白粉是用磨成粉的珍珠或贝壳代替水银,所以对身体无害,但相较之下也贵了不少。) 负责照料(主要是美容方面)完全不注重自身外在的洁儿跟妹妹赫丝的也是琪琪。头发的保养、涂指甲的方式全都是琪琪教她的。母亲卡露莲席思工作忙碌,时常跟那些提供金援的贵族绅士外出,夜里也鲜少回到绢屋,所以三个人都是在小阁楼互相依偎而眠。 或许是因为以前是跟晚上总是会去找女人的格列凡生活的缘故,三个人一起睡觉对洁儿来说是无与伦比的乐趣。主要是琪琪说话,洁儿应声。赫丝老是在不知不觉间便躺下来呼呼大睡,但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好好地守护着两人。她的体格很好(比那个洛黎恩还高!),好到大家都以为她是绢屋雇用的保镳。 『欸,或许哪一天会有人从贵族宅邸来迎接我们之中的哪个人唷。』 哼着以母亲作的诗谱出的曲子『我曾两度坠入爱河』,琪琪在枕边曾好几次这么说。 『琪琪又在说这种话了。』 『因为之前来店里的拉薛霍普大人说,妈妈在认识他之前好像有个身为王族的恋人。』 说不定我们之中有人有王家血统喔。这样的话也许明天就会有人从城堡来迎接,到时候我们每天都能穿新礼服,受到一大堆骑士跟侍女服侍: 为了一个劲儿地重复说着梦幻童话的琪琪,洁儿冷静下来倒推母亲的岁数跟她们的岁数。不管怎么想,她们都绝对不可能会是帕尔梅尼亚王索尔塔克的女儿。因为听说卡露莲席思成为娼妇时年纪较大,是在她们出生以后才开始从事这一行的。 (不知道妈妈是在哪里出生,又是为什么会来到安迪鲁呢?) 在她特别的客人中,也有人说卡露莲席思必定是遥远异国的贵族千金。因为她的举止高雅,言词优美,拥有深厚教养。原本富裕的贵族夫人因某些理由没落,将女儿托付他人后沦落至安迪鲁,在这个街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假如卡露莲席思还活着,自己应该有机会从她口中得知为什么她们没有受洗,也没有被告知生日的原因吧。遗憾的是,母亲在哪里出生,在哪里生下她们,又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而流落至此,一切都在她还来不及问的时候就结束了。现在唯有母亲留下的『我曾两度坠入爱河』这首歌,能隐约透露出她们所不知道的母亲的过去。 无论是谁都不曾怀疑过母亲的爱。即便母亲从事的是向男人贩卖爱情的工作,她们也相信自己是受到卡露莲席思所爱的。 『因为想得到妳们,妈妈去了亨戴密特寺院好几次。我讨了好几次灵符,在彩虹出现的日子就会祈祷到彩虹消失为止。』 从这句话可以得知妈妈不是东方人,因为亨戴密特是安卡里恩星教的生产女神。 (当时我根本没想过会演变成那种局面。我以为琪琪一定会变成知名演员,赫丝会成为骑士,而我则会当上帮助安迪鲁的女人们的医生。) 也许会有人从城堡来迎接…… 琪琪这种天真的梦幻童话有一半成了现实。但是,城堡里派人来迎接的不是琪琪而是洁儿,而且并不是基于「她是国王私生子」这样的理由。 (那一晚简直是场梦魇。到大门目送踏上赚取奖金之旅的赫丝离去后,我一回去就听到洛黎恩说娼馆起火,我拚了命地跑回去时,看到那个男人——) 基摩·帕帕拉奇。 他是被称为索尔塔克王的心腹的男人。与柔和又带点中性味道的容貌相反,是个带有许多阴暗传闻的小丑伯爵。 据说他原本是乡下贵族子弟,因为受到索尔塔克赏识而开始出入宫廷,也有传闻他是国王全心爱过的宠妃玛丽,希蕾的远亲。但诸如收养他的吉林古子爵全家死于不自然的死法,以及围绕在帕帕拉奇身边的众多女性全都精神失常等谣传时有所闻,是个相当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物,可以确定的是在各种意义上,于宫廷中他都是会被另眼相待的存在。 就洁儿所知,他是索尔塔克王以外,唯一一个获准出入深宫,也就是艾斯帕尔达王宫后宫的人物,因此也被说是梅莉露萝丝的丈夫候选人之首。他周遭的女性死者之所以会这么多,相传也是父王为了女儿,将他身边的女性全数净空的缘故…… 那一天。 帕帕拉奇从道路另一头缓缓走来。明明是黄昏时刻,那条小巷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她根本来不及察觉这股不对劲的感受。洁儿可能早在那个时间点就该感觉到不自然的气氛了,那就是当追在自己后头的洛黎恩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的时候。 『哎呀,找到妳了。总算可以将妳「回收」了呢。』 美丽的死神,帕尔梅尼亚王的小丑。演戏般的说话方式,以及眼角的厚重妆容。他摆出夸张的肢体动作,对洁儿说道, 『欢迎回来。』 基摩·帕帕拉奇是个极为不自然的男人·感觉他仿佛在卖力饰演什么似的。 才刚察觉到不对劲,洁儿的太阳穴就感到一阵剧痛,接着便失去意识。 再度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个陌生女子的面孔。那个人告诉洁儿,她是艾斯帕尔达王宫的侍女总管,瑟欧帝雅·婕菈侯爵夫人。 『妳从今天开始要成为梅莉露萝丝公主殿下的替身,因此要在这个艾斯帕尔达王宫接受教育。假如发现妳的学习能力太差,没办法胜任替身工作,或是不乖乖听话的话,妳那被卖掉的姊妹还有娼馆的老板娘就会被收拾掉——妳明白我的意思吧? 』 婕菈女士冷冰冰地抛下这句话。 她是以梅莉露萝丝的奶娘身分入宫的资深侍女,也是索尔塔克的宠妃玛丽·希蕾的好朋友。婕菈女士疼爱梅莉露萝丝到了异常的地步,是个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忠臣,但那份爱有时会走火入魔,她甚至会绞死不小心偷看到梅莉露萝丝的蓝色庭园的侍女。 在王宫的生活等同于身处地狱。婕菈女士想将洁儿教导成与梅莉露萝丝的一切别无二致的模样,有时会突然像烈火般勃然大怒,挥鞭痛打她一顿。有一次,触怒她的洁儿被带到城外,只穿着内衣就被扔进关着犯人的大牢。只有在那一次,她真正感受到了贞操危机。若不是洁儿脑筋动得快,肯定会遭受直到现在仍不敢说出口的残酷对待吧。 『给我搞清楚自己的斤两,妳这肮脏的娼妇女儿。』 婕菈女士重复这句话。 『就算嫁到路希德陛下身边,也不是因为妳被他选上。受路希德陛下所爱的是公主殿下。路希德陛下跟梅莉露萝丝殿下自幼就被坚定的羁绊结合在一起,许下结婚的约定。国王陛下守住了这个约定。身为娼妇女儿的妳竟要成为那位殿下的替身,这件事本身就是不知分寸又肮脏至极。』 她一方面威胁洁儿,要是身为梅莉露萝丝替身的事曝光就是死路一条,另一方面又要求她不准对路希德产生感情,婕菈女士的说法一直都自相矛盾。但是,现在洁儿也能清楚理解她的心情了。她太过同情梅莉露萝丝,以至于想加以妨碍,不愿让洁儿成为替身的计划顺利进行。不过考虑到帕尔梅尼亚国的颜面,又不能培育出一下子就会漏馅的替身。 (梅莉露萝丝,妳还爱着路希德吧,所以才会刻意送来那幅肖像。) 洁儿闭上眼睛。最后亲眼见到她时的模样,直到现在似乎仍然烙印在眼睑内侧。 (假如召洛黎恩入宫为妳作画也是对我的牵制,那么妳果然还没有放弃路希德。这次路希德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后,梅莉露萝丝会怎么做? 据说是异教徒的父亲索尔塔克以及她自己,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将路希德卷进帕尔梅尼亚的政局呢?) 而帕帕拉奇究竟又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跟那对父女扯上关系呢?还是说帕帕拉奇自己本身也是异教徒? 她只能祈祷佩拉、琪琪跟赫丝一定要平安无事。至少她只要前往凡希坦斯,就能确认琪琪的安危。再怎么说,琪琪也是受到一国之君宠爱的人,她不觉得帕帕拉奇能动什么手脚。她很在意琪琪在异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在后宫得宠(若按照马克巴金所雷,感觉跟得宠又有一点差别)在保障人身安全的意义来说这样正好。 (赫丝那方面就拜托路希德看看吧。如果她能待在路希德身边,我就安心了。佩拉阿姨的行踪已经请吉奇调查了,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没做的事吗?如果此刻直接出发前往凡希坦斯,帕鲁耶姆……这座圣·安琪莉王宫会不会有任何问题?她满脑子担心的都是这些事。 无论如何,路希德明天半夜就会动身,洁儿的出发日期是一个礼拜后。两人若要再次见面,就得等到明年春天厂吧。 (虽说无可奈何,还是会让人寂寞呢。) 大概是因为全身上下同样受到彻底的打理,让她忍不住想起婚礼之夜。她在出乎意料的状况下被路希德识破身分,之后与蜜瑟罗黛相遇,借助她的力量说服了路希德。 那时候,路希德看到将金丝雀留在笼中的洁儿,就断定她不是梅莉露萝丝——洁儿心里半佩服地心想:原来这个男人怀有如此强烈的爱情啊。 同时,她也感到羡慕。路希德并不是因为梅莉露萝丝是帕尔梅尼亚公主才娶她,而是如同婕菈女士重复过无数次的说法,是因为发自内心爱着她而结婚的。 (现在他也依旧爱着她吗?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身体被里满绢布,淋上热水再用油保养肌肤后,全身的皮肤都充满了彷佛会将人吸住的水嫩感。她裸着身子移动到另一间房间,等汗水干掉便穿上内衣,此时侍女们送来了崭新的睡衣。 没错,不知不觉间就到傍晚了。 「陛下说要在执务室用餐。」 「……这样啊。是因为跟骑士团那些大人的会议拖到时间了吧。」 晚餐等同于一种仪式,如果没有特别的行程,就会以这种轻松打扮在个人房间享用简单的餐点。豆子汤、面包、只淋上橄榄油的烤猪肉与水果是固定菜色,至于当中的香肠跟起司块则是洁儿专属的特别菜单。 但是,今晚没有香肠,没有肉,也没有起司。 「因为今天不能用到任何辛香料。」 侍女长嘉亚泰葛丝如此表示。 「呃,今天是哪个神的斋戒日吗?」 「不是的。」 「那么,为什么没有肉类呢?」 「味道重的食物都被去掉了。」 她一看,发现侍女们全都神色严肃地点着头,一副在说「这是理所当然」似的。 (啧,只有面包、汤跟苹果实在不过瘾。) 做为替身来到这个国家后,洁儿已经完全变成大胃王了。 然而,当洁儿带着尚未满足的胃前往梳妆间,头发被轻柔地烫卷、簪上鲜花并盘起一半后,她忍不住觉得奇怪。接下来都要就寝了,没道理现在还要盘头发。 而且从刚才开始,侍女们便接连不断地拿来化妆工具,这也很奇怪。晚上有时候的确是会涂指甲跟化妆没错,但那是在准备出席贵族晚宴的情况下才会如此。然而洁儿现在穿着睡衣,并没有预定要前往任何地方。 那到底怎么回事?这种像新婚初夜一样的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请问,接下来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洁儿小心翼翼地询问在背后服侍的嘉亚泰葛丝。 「不,完全没有。」 「我想也是——」 「等一下路希德陛下会过来。」 「什么?」 正在让人搓揉指尖的洁儿不由得将头转向背后。 「路希德?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吗?」 「并不是这样,只是单纯的夜访。」 「啊,这样啊。」 「这表示陛下从今晚开始,夜里都会在王妃的房间度过。」 啊,这样啊——正要这么说的洁儿再度回过头。 「在我的房间!?」 「是的。」 「……路希德要过来?」 「没有错。」 「来做什么?」 不假思索地问出口后,洁儿才发现不妙,整个人愣住了。嘉亚泰葛丝等人脸上明显浮「您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陛下是主动说出想跟王妃殿下共寝的。」 「哦,这样啊。」 她确实是失言了。丈夫在夜里来到妻子的房间,除了那件事还能做什么。 (可是,那个路希德竟然要特地到我的房间过夜?) 的确,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普通的夫妻,丈夫夜里来到妻子身边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不过,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夫妻。不知道这一点的侍女们姑且不论,洁儿想不出路希德到底要来做什么。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只能在寝室谈的机密重要问题?对,只有这个可能了!)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紧急状况,因此路希德想赶紧找她商量。不管怎么说,他明天就得出发前往星格里欧骑士团了。 (我必须加油才行:) 看到洁儿用力点头,嘉亚泰葛丝喜形于色,忍不住发出「哦哦」的感叹。 「太好了,您终于理解了吗? j 「对,我明白了。嘉亚泰葛丝,我会加油。」 「请您务必、务必要好好加油!」 「「「请您加油,王妃殿下”」」」」 宛如受到侍女们的热情支持鼓舞,洁儿用力握紧拳头。莉莉卡不知为何转了半个圈,眼中含着泪水高高举拳向天。 莉莉卡真是个率直的好孩子。 (听说马修斯有个恋人,不过真希望他能跟莉莉卡这样的女孩在一起呢。) 他会回来吗? 在比自己更有干劲的莉莉卡领路之下,洁儿心里想着,马修斯现在人在哪里呢?
回到自己熟悉的寝室后,无声的寂静就回来了。侍女们留下一句「祝两位共度良宵」便退下了,门外仅有负责摇铃的可可。
房间的石造地面为了保温而铺满木片拼花,再覆上为了过冬而准备的羊毛毯。三年前的新婚之夜为夫妻两人准备的这间寝室,由于其中一个主人在欧露帕莉娜的宠妾事件发生后离去,现在成了洁儿专用的房间。
(虽然这确实是我的房间……)
盖着彩色玻璃罩的烛台已被点亮,透澈的绿色与蓝色灯光妆点了屋中四角。
然而她却莫名静不下心,这都是因为现在烧着与往常不同的熏香。据传熏香有驱赶邪灵、
消除精神疲劳的功效,是东方传来的文化,不过更重要的是,这有医学方面的效果,洁儿也明白这一点。
人类不像野兽般需要狩猎,因此对嗅觉不甚重视,但是在健康方面其实会造成莫大的影
响。以前她曾劝告路希德最好多注意体味,这点其实非常重要。人类会因为嗅觉陷入各种状
态,就好比此时身处香气之中,开始莫名感到心浮气躁的洁儿一样。
(这究竟是什么熏香呢?)
该不会偏偏在路希德要来的这个晚上被掺毒了吧?她连忙叫可可来确认,结果内容物是洁儿熟知的药草与香木。不过与其说是要让身体放松,里面掺杂的反而是刺激性的香料,这让她有些在意。
心浮气躁。
因为心浮气躁,她忍不住在房里转来转去,完全静不下心来。这么说来,她想起自己在新婚之夜也难以平静,但又觉得一国公主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太不像话,所以才会盯着金丝雀瞧。
在那之后过了三年。
时间宛如白驹过隙。一开始是因为契约才心不甘情不愿把洁儿当成妻子对待的路希德,最近开始会对她表现出亲昵的态度了。曾经冷冰冰地痛骂她『冷若冰霜的魔女』的那段日子彷佛不存在一样,他会对洁儿说出关怀的话语。之前在梅莉露萝丝生日的当天,他还特地为不知道自己生日的洁儿亲手制作草原料理。这件事让她发自内心感到喜悦。
那时候紧贴在他背后,盼望马永远不要停下来的强烈念头,以及他说「谢谢妳现在留在这里」的时候,那股无可比拟的高昂感,直到现在她都还能回忆起来。那时候他确实是看着我的。不是梅莉露萝丝,而是我本人——
那就是『恋爱』啊——凯缇库克这么说。她说洁儿爱着路希德。即便起初是从契约开始的关系,在当了三年的夫妻、越过无数难关后,也会自然出现变化。
(这份心情就是恋爱?可是想到路希德的时候,我明明只会不停叹息啊?)
真要说的话,此刻在洁儿脑中挥之不去的其实是梅莉露萝丝的事。她现在依然全心全意爱着路希德,这点从她送来那张肖像画就可以明白了。而路希德接下来将要前往帕尔梅尼亚。
假如梅莉露萝丝就此将他找去洛兰特,而他也回应这个召唤,那么我……该去哪里才好
呢?
(去找琪琪吗?)
的确,她或许可以向据说现在被凡希坦斯的哈克朗王『饲养』的琪琪求助。
(或者是去见赫丝?)
应该也可以去见听说现在隶属于星格里欧骑士团的赫丝。接下来她打算告诉路希德,自
己的妹妹说不定在骑士团中。洁儿要告诉他三洌阵子跟你在比武大赛搭档的那个神秘的『赫
丝』,就是我的妹妹荷莉赫丝•格朗恩。
只要依靠在出乎意料的状况下得到了力量的姊妹们,即便她离开路希德身边,变回普通的洁菈萝娣•格朗恩,或许还是能逃离那个基摩•帕帕拉奇的毒手。
但是,那意味着她再也不会见到路希德。
再也见不到了。
(好寂寞。)
不甘心的感情宛如被火烧灼的泥泞,从心底向外溢出。至今为止待在他身边、支持着他的明明是我,为什么我非得离开不可?一直付出关怀、辅佐他的明明是我,梅莉露萝丝根本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送来一幅肖像画,就夺走了他的心。这点让洁儿万分不甘心——万分憎恨。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就这样任他的心回到梅莉露萝丝身边。我不希望自己被当成不存在一样,但只要一想到他会碰触梅莉露萝丝,对她温柔微笑,我就忍不住怒火中烧。因为一直以来那个表情都是留给自己的。那是洁儿花了三年,与他一点一滴累积感情的结果。现在不过是因为一幅肖像画,一切就像大浪冲向沙滩上的沙丘,全都了无痕迹。
好狡猾。
她这么想。
梅莉露萝丝好狡猾。只不过是小时候曾经跟路希德待在一起,就紧抓住他的心不放。在他险些丧命的时候,在他身边的明明就是洁儿。
她不想就此离开。她不想让他被梅莉露萝丝抢走。
但是洁儿没有这个权利。她不是正式的妻子,也不是恋人。
『要是陛下扑上来,请您务必跟他发生关系。』
(啊!)
……突然问,她想起凯缇库克给自己的建议。
『请记住,唯独身边只有路希德陛下一个人的时刻,您才能称赞他。两人独处时,假如陛下问您为什么称赞其他男人,请您一定要这么说:
「这都是为了赞扬您所做的练习罢了」。』
她是这么对洁儿说的。如果路希德觉得嫉妒,就表示他现在爱的不是梅莉露萝丝•而是洁儿本人。
(路希德会爱我……?)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那时她诧异地这么想,不过在大肆赞美马克巴金侯爵的洁儿身边,路希德的心情确实愈来愈糟糕。在远处观察的南塞公爵夫妇也说,一眼就能看出路希德在嫉妒。
(路希德会嫉妒?真的会有这种事吗?他真的会忘记梅莉露萝丝,转过来注视我吗?)
母亲卡露莲席思也曾唱道『过去的恋情成了回忆』。无论是谁,初恋总有一天都会成为回忆,就连她的母亲也谈了两次恋爱。
不过,路希德在第二次的时候会选择我吗?
洁儿并不期待自己得到像梅莉露萝丝那样的爱。冷静想想,自己跟身为艾兹森国王的他身分并不相配。就算他最后还是选择梅莉露萝丝,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现在:是另一回事。
『现在』他说很高兴有我在身边。在月光下,他腼腆地笑着说「谢谢妳留在这里」。那纯真的笑容就像孩子一样。自从见到他的笑容,我就再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表情。我想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让他专属于我一个人。
洁儿已经明白了:心会变迁,会像随着时间经过而变色的树叶一样,逐渐变成不同的事
物。她知道人会谈好几次恋爱,会将过去当成回忆然后继续活下去。人心是无法独占的,无论是谁都无法永远得到路希德。
(可是,如果要完全发挥出我这辈子唯二次、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任性,全盘吐出我心中
的傲慢,那我要说『现在』的路希德是只属于我的!)
只属于我的人,只属于我的路希德。我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也不允许任何人碰触。『现
在』他是专属于我的人。
难道说,这份感情就是恋爱吗?
(这种复杂又丑恶、自私又任性的孩子般的感情就是恋爱……?)
她不懂。
洁儿深吸一口气,想恢复冷静。但是肺部却被不熟悉的香味填满,她不由得呛了一下。
(怎么办?现在的我就像个孩子,都搞不懂我自己了。但是,只因为无法如己所愿就哇哇大哭……这不就是小孩子吗?)
真希望有个准则能告诉她这种时候该怎么办。不过,这是她至今为止不曾经历过的事,所以完全无法仰仗自己的知识。
『这个时候,王妃殿下您一定要向陛下表白真正的心!!』
她不禁想起凯缇库克与萨拉密司激动的表情。对哦,她们曾传授她一个珍藏的秘密策略。
如果有跟他两人独处的机会,他朝洁儿扑过来的话,就要跟他——
「发生关系!」
「现在吗?」
一回过头,洁儿便愣住了。路希德就在那里。
「呀啊啊!路希德!?」
「——干嘛,怎么了?」
「刚刚刚刚刚、刚、刚刚……刚……」
刚刚那句话没有什么特殊的涵义哦。这句话,洁儿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好好说出口,而且完全掩饰不住对于丈夫竟然就在背后的震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问我为什么……」
路希德有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即又板起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即便在宛如笼罩着一层薄纱的房间里,也看得出他似乎脸红了。
「刚才摇铃侍女不是有摇铃吗?」
「我、我没听到。」
「是、是喔……」
「是、是的……」
两人就这样陷入不自然的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路希德。
「……我说啊,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
「咦!?啊,那是侍女焚的香……啊,不过我调查过内容物了,这没有毒。」
「这样啊。」
「你今天,呃……是跟骑士团的人开会吗?」
「咦?啊,嗯,对。需要做几个最后的确认。毕竟无论是我还是那些团长,都没有执行过这种大规模的远程作战。」
洁儿点点头。在这次作战中,四骑士团的团长跟路希德本人都不会同行。虽然交由可以信赖的部队长负责,但还是有无法亲眼看到状况并马上判断的难处。
「没问题的,每一位副团长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强者,曾与你一起跨越过无数战场。而且这次的目的是佯攻,是为了要吸引奥兹马尼亚跟星格里欧骑士团的注意,我想发生实战的可能性很低。」
「但是,奥兹马尼亚在四处搜罗佣兵毕竟是事实。在那个欧斯王子的名下,有上千名佣兵受到雇用的迹象。」
路希德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他们原本以为穷得没钱雇用佣兵而不放在眼里的奥兹马尼亚,竟然拿出了钱。
「说不定是那个氾树族的尼兰代垫的。」
再加上尼兰诱使草原部落人心动摇,教唆他们反叛艾兹森。向尼兰借了钱的部落恐怕很难拒绝他的提议,那些请他帮忙贩卖部落中生产的羊毛与商品的部落也无法跟他断绝关系。
「难道尼兰的恨意深到这个地步吗?只因为怨恨不肯承认自己为亲生子的强古•嘉顾大
老,就选择帮助奥兹马尼亚?」
「不晓得。唯有这点,得跟叔叔见面谈一谈才会知道。」
路希德说,他最后一次见到尼兰,是在跟父亲费尔札特打内战的时候。
「那时候,尼兰叔叔已经坐拥庞大财产与北方的势力。我的确想得到他的力量,但他提
供协助的条件是要我跟强古•嘉顾诀别,结果我拒绝了他的帮助。也许他对这件事怀恨在心
吧。」
原来如此,洁儿说道。奇怪的是,谈这种政治话题时,她跟路希德的对话就很顺畅。
不对。
不对。
其实我想谈的不是这种事。
你明天就要去帕尔梅尼亚。
我下周就要去凡希坦斯。
你在帕尔梅尼亚或许会见到梅莉露萝丝。
我在凡希坦斯或许会见到琪琪。
你或许不会回来了。
若情况真是如此,那么我也回不去了。
我们或许再也不会相见。
我们或许会失去夫妻的名分,甚至连像现在这样谈话的机会都会失去。
可是我真窝囊。一旦面对面,说出口的就统统是这种没有情趣,只像一个政府要员会说的话。
此刻路希德也显得有些尴尬。
「我担心的是,尼兰是个狡猾的人。假如他协助奥兹马尼亚进行地下工作,派往北方的
远征部队或许会出现背叛者。再加上如果在他的主导之下,奥兹马尼亚跟凡希坦斯秘密结
盟……」
「但是,尼兰背后似乎没有凡希坦斯的影子。以马凯翁•马克巴金给我的感觉,凡希坦斯想卖人情给艾兹森似乎另有其他理由。」
「……是因为妳姊姊在哈克朗王的后富吗?」
「!」
洁儿惊讶地凝视路希德的脸。与先前谈论用兵时身为司令官的诚挚不同,他脸上有着另一种真诚。
「妳是因为想去见她,才会要马克巴金宰相带妳到后宫看看吗?」
「那是……」
她猛然一惊。
「你怎么知道……」
「我听他本人说的。妳知道我有多惊讶吗?害我丢了不必要的脸。」
……这表示是马凯翁自己对路希德说出了琪琪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
「是他主动求见,就是在妳跟他上街游玩的那天晚上,不过只谈了短短半刻钟。妳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
「那是因为……」
该说出凯缇库克传授的秘密策略吗?洁儿烦恼了起来。她该说,因为我把他当成练习对
象。
一切都是为你而做的。
为了明白你现在究竟倾心何人而做的。
「路希德,其实那是……」
「哎,既然妳姊姊在那里,我也是可以理解啦。但是一般人都会吓一跳吧,自己的妻子竟然提出想去别国国王的后宫看看。」
她迟迟说不出口,对话就这样进行了下去。看来路希德以为洁儿之所以亲近马凯翁,是为了套出琪琪的情报。
「他也跟我提到『我在谒见中向王妃殿下说了有失庄重的话,但那其实是因为如此这般,
我国国王并无其他意思,请您放心……』诸如此类的话。毕竟凡希坦斯是来跟艾兹森致歉,总不能在回去前引发无谓的争端。」
「凡希坦斯那边比想象中更顾虑我国呢。」
「也许是因为妳姊姊将会生下哈克朗王的小孩吧。」
听到这句话,洁儿心中一惊。那个琪琪成了国王的宠妾,怀了孩子……这种事有可能吗?
(哎,琪琪拥有令人惊心动魄的美貌,甚至连红玫瑰都会相形失色,又是个率直的好女
孩,就算是恶名昭彰的怪人国王说不定也意外地宠爱她呢。)
虽说是怪人,但哈克朗王与无论男女老幼、从摇篮中的幼儿到一脚踏入坟墓的老人都十分欢迎的奥兹马尼亚王不同,听说他无法爱上人类,这点颇令人担忧。
「如果是这样……只要琪琪幸福就够了。」
「妳想见妳姊姊吗?」
「我想见她!」
看着迫切大喊的洁儿,路希德一脸难受地瞇起眼睛。
「妳这么想见她吗?」
「琪琪是为了我们才被卖掉的,她被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口贩子带走。直到最后都一直笑着……姊姊就是这样的人。她总是说,妳们没有我不行,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成天挂在嘴边……被卖掉的女孩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在花街长大的我再清楚不过了。我每天都在想,不知道她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路希德露出苦笑。
「也对,婚礼那天晚上妳也提到这件事,说得非常拚命。」
「你还记得……?」
「对。」
路希德依旧带着苦闷的神情,点了点头。
「那是在发现妳不是梅莉露萝丝,我气得走出去之后。我记得冷静下来回到寝室时,我对妳说我放妳走,而妳给我的回答是妳不会逃。然后妳问我,明明拥有在这个年纪就打倒父亲的力量,往后数十年的时间却只是个艾兹森公国国王,这样我能满足吗?」
他将手翻过来,注视着掌心。那动作就像在回忆至今以这双手掌握过的事物。
「呵,我没想到冒牌货在身分暴露后不仅毫无动摇……还反过来向我挑衅。」
「那是因为……」
因为她哪跟星石精灵蜜瑟罗黛缔结契约,整个人都豁出去了。她想都没想到会那么轻易会被非人生物——蓝宝石精灵救出困境。
「……妳对我说,妳不会逃,因为妳的敌人是帕尔梅尼亚的地下掌权者,妳需要能与那个国家抗衡的力量。妳说妳姊姊被卖掉,妹妹也行踪不明,在全家能再次一起生活之前,妳绝对不能死。」
「嗯,我就是这么说的。大概吧。」
「那时候,我……觉得很羡慕。」
「羡慕?」
「妳每次提起家人时,我都觉得很羡慕。明明十岁以前都在不同地方生活,但感觉妳们几年之内就建立了羁绊。妳们的母亲是娼妇,没有父亲,那里也绝对不是能让孩子过着富足生活的地方,但妳谈起安迪鲁的回忆时看起来总是很开心。我难以置信。长久以来不曾一起生活的母亲,只有一半的血缘联系的姊妹,雇用妳母亲的娼馆老板娘,这样的成员竟然能成为真正的家人?我自己……就做不到。」
「你指的是……」
你的父亲与母亲吗?话说到一半,洁儿便闭上嘴。不能随便说出口,因为这件事在路希德心中,是最为脆弱的部分。
就是因为这样,这个人才会无法割舍黎戴斯。因为现在只有黎戴斯知道自己不受疼爱、遭到疏远的理由了。
(路希德?)
怎么回事,今天的气氛跟以往不一样……?
从进来房间开始,苦恼的气息就象是披肩一样围绕在他身上,而且他说话的神色看起来十分痛苦。
「我会对妳大发脾气或许也是这个缘故吧。我不想认同。如果妳说的是真的,那就等于是在说不受亲生父母所爱是我自己有问题。
我无法承认这种事,也不想承认。所以才会痛骂妳一顿。」
对不起……他轻声道歉。洁儿连忙摇头。
安迪鲁娼妇的女儿、与恶魔缔结契约的无耻女人、精通各种毒药的寒冰魔女……她不禁想起过去从他口中吐出的各种斥骂。但是,现在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她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会伤得这么深。
「与妳结婚的那一天,我的灵魂彷佛溜走了。回国之后,我的生活就一直是满脑子只想着要如何成为艾兹森国王,得到强大军队,让帕尔梅尼亚见识到我的存在感。
当上国王,并娶得帕尔梅尼亚公主,让我自己的野心一下子都满足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得知妳是冒牌货后,我的眼前突然立起一道高墙,让我非得跨越不可。妳就好比是给了我目的。」
「我给了你目的……」
「每当妳说想救出妳的姊妹,为母亲复仇,我就会一直思考自己战斗的理由。
我确实想成为艾兹森国王。一方面的确是因为跟梅莉露萝丝的约定,不过当我试着进一步探索,就发现在内心深处另有其他理由。
我……真正的我……说不定……根本不想当什么艾兹森国王。」
「路希德……」
随着吐出一句句话语,路希德那走投无路的神情也变得愈来愈严肃。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继续对着讶异的洁儿诉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父亲跟母亲,还有忘了我的艾兹森人民看见我这个人。所以我就想,既然他们认为黎戴斯比我更适合当王太子,而把我送去当人质,那么只要我能成为艾兹森国王……只要我变得比父亲更强,得到草原部落的认可,我这个人的存在就会得到承认。因此我选择了战斗。我懂的只有战斗。
——我率领两万大军回到睽违已久的帕鲁耶姆。我呼吁退守圣•安琪莉王宫的母亲投降,
而母亲也步出了王宫。我本来是想拯救她的。我不得不手刀父亲,但她是强古•嘉顾的侄女也是养女,因此草原部落那边打算领她回去。我想让母亲找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其实我希望她留在我身边,但她应该恨着我这个对父亲造反的儿子,所以我觉得即便是在远方也好,希望至少她能——」
他嗫声说道「好好活着」。
但是洁儿知道,这个愿望终究还是没能实现。
「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自杀了……」
他的母亲穿着草原部族的纯白丧服出现在呼吁她投降的儿子面前,毫不犹豫地用短刀刺进自己的脖子。
那是竭尽全力的拒绝。
(啊,原来如此。路希德在这个时候失去了一件自己该做的事,而且那还是他最大的行为动机。)
光是想象他感受到的绝望有多么深,洁儿就一阵心痛。再加上连他以为总算能重逢的梅莉露萝丝都是冒牌货,洁儿觉得真亏那时候他没有动手杀人,还能冷静听她说话。
「我很羡慕妳,而且渴望着妳拥有的事物。我的目光在不知不觉间倾注到了妳这个人身
上。在这三年之间,我注视的一直都是妳。」
「路希德……」
「我知道在这段期间,我心中一直有个人在责备我。那个人要我忘了梅莉露萝丝,跟
妳……跟洁儿妳一起活下去。对艾兹森有利的已经不是梅莉露萝丝,而是妳,洁儿。所以有妳在就够了。无论是国民、家臣还是骑士团团长,大家都已经认可妳了。所以,我没必要再执着于梅莉露萝丝。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去见她了。也没必要特地去找她,逼问她为什么没有来艾兹森。要是我这么做之后,她又做了像我母亲那样的选择,我也会很难受。而且说她是异教徒的这个推论也很合理,她几乎不吃经过加工的食物,就好像……对,就好像精灵一样。」
「精灵……」
「她是精灵,是幻影。但是,我却碰触得到妳。」
路希德这句话让她内心一动。
「路希……德……?」
「长久以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待妳的。我知道的爱情只有一个种类,所以才会一直以为跟那不同的就不是爱情。
但是,在妳说出想去凡希坦斯之后,对于妳将要离开我身边这个事实,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因为要是让妳离开,妳或许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这个……」
洁儿支吾其词。假如路希德得到星格里欧骑士团,回应了梅莉露萝丝的召唤,艾兹森就会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洁儿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同时,她也感到很寂寞。
所以就算无法永远得到他这个人,如果只是,“现在”的他,说不定可以分给自己一段时间。她一直都是抱着这种贪心的想法。
得到『现在』的他。
换句话说,即使是一瞬间也好,一晚也罢,希望能留下与他相爱的回忆。
(那就是与路希德缠绵。)
『请您跟路希德陛下发生关系。』
她甚至想过,要是现在真的能演变成凯缇库克所说的那样,该有多好。
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路希德对自己真的有一点爱意就好了。
「我有好几次把对妳的感觉,跟对梅莉露萝丝的感觉拿来比较。但是无论思考多少次,我心中的梅莉露萝丝都没有完全消失,爱情没有褪色也没有变化。真不可思议,为什么我就是忘不了那个人呢?现在待在我身边的是妳,支持着我的也是妳。不是那个人,那个人不在这里,那时她没有来到我身边。照理说忘记她也无所谓了。
可是我忘不了。过去只有那个人,因为过去就只有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那个
人,在那个艾斯帕尔达王宫的蓝色庭园中,对我说她需要我。」
——花的芬芳,与此生的第一个吻。
还没完全成人的少年与少女所做的仅属于两人的秘密约定。
『路希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你愿意把我从这个鸟笼放出去吗?』
『我会一直等待,在这个蓝色庭园之中。
即便你已经忘了我也一样。』
之前侍女点亮的蜡烛俏声无息地熄灭了。在黑暗加深了些许的房间中,洁儿自那个婚礼之夜以来,第一次跟路希德隔着床长谈这么久。
(梅莉露萝丝对他说,她需要他。)
『我需要你。』
那是为了活下去所『需要』的正当理由。
所有的爱情都是源自于精神上,或者是实质上需要某个人。洁儿之所以自幼便一直追逐着格列凡的背影,是因为除了被他需要以外没有活着的意义。坦白说洁儿也一样,要是没有琪琪跟赫丝,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现在会在哪里做些什么。
『需要』。有别于诉诸于口的言语,另一种给予人生存力量的事物……
(这无限近似于爱情,但是却又比爱情更迫切。)
「我觉得自己很优柔寡断。明明希望妳留在身边,但我无论如何就是会想到妳还有最重要的家人在。
而我也忘不了那个人留下的话语。」
「这么做是正确的。路希德,这就是你的正直之处。」
「这才不叫正直。」
他有点生气地抬起头。
「现在,我正在等待着从妳口中说出仅仅一句珍贵如金的话语。我的心情比祈祷更殷切、
更窘迫,好像心脏正在受到折磨一样呼吸困难,一面想着『求求妳、求求妳』,一面继续等
待,等妳对我说出那句话。」
「说出那句话?」
「对。我期待妳在这里说出口,即便解除那一晚与我订下的契约,妳依然有留在我身边的理由——」
「!?」
他朝着洁儿伸出手。
「来,现在就让我们解除那时候的契约吧,洁儿。」
洁儿大大吸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她却吐不出去。
「妳不需要为了替母亲复仇而协助我,不需要为了我的野心跟梅莉露萝丝而灭亡帕尔梅尼亚。我也会忘掉没能得到的家人,无论是艾兹森人民的夙愿、身为一国之君的义务、男人的野心与战士的斗志,这些重担我都要在此时卸下,然后——」
(然后……)
从疲倦的驴子拉着的这辆名为艾兹森的豪华六头马车上,将这三年之间一个个累积起来的箱子搬下来。
然后,路希德……
假如在你我之间遗留有什么事物,不管有多么渺小、外表多么难看都不要紧,那会是——(那会是所谓的爱吗?)
「我认为那就是爱情。」
洁儿自然地吐出一口气。
「我也认为那就是爱。」
用头脑想也想不明白的答案,她用心回答了。
「妳眼前也存在着那个事物吗?」
「是的。」
「那就请妳为我说出口。」
如果可以这么形容,洁儿要说此时的路希德眼睛下方发红,带着宛如接受审判的罪人般的神情望着她。洁儿内心十分激动。他毫不掩饰对爱情的胆怯以及露骨的寂寞,向自己坦白一切,这让她满心愉悦。
她感觉到一股独占欲。
啊,现在他是属于我的。因为渴望得到我,像个耍性子的孩子一样恳求的他确实是属于我的。
『现在』就是如此。
「如同你有梅莉露萝丝,我也有家人,还有朋友……有绝对忘不了的人存在。可是
『现在』我想一直注视着你。」
话一说出口,她便觉得全身发烫。
「老实说,如果要诚实而毫无隐瞒,那么我得说我眼前的箱子不是什么漂亮的玩意儿,而且我好想把你关在里面,一生都不让别人看见。」
路希德吓了一跳屏住呼吸。他应该没想到洁儿会说出这么激烈的话语。
「说真的……真要坦白说的话,你忘不了梅莉露萝丝让我很不甘心。对你而雷最重要的那句话是她先对你说的,让我很不甘心。
可以的话,我想超越她,不想输,因为我明明也需要你。我非常、非常……对你有很多
的、真的是打从心底……」
这股在心中溃堤满溢而出的廨情,该怎么传递给路希德才好呢?洁儿为此焦虑不已。
她开始后悔自己一直没有学著作诗。
(啊~真该更认真听凯缇库克上课的。我找不到能贴切形容此时这种心情的美丽词汇¨)
这就是疏于学习、轻忽怠慢的后果啊。洁儿想都没想到,不善言辞竟然会在如此重要的一刻大大左右人生。看来凯缇库克说得没错,丰富的词藻跟诗词创作是很重要的。现在洁儿就连要对路希德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都做不到。
光是一句『我爱你』根本不够。
她不想输给对他宣称『我需要你』的梅莉露萝丝。
应该有更加符合自己感受的话语才对。应该有更适合的形容方式,足以表达这份激动的心情,以及对他的庞大爱意。
(我的心意是这么的……这么多这么多,而且更加……更加……)
她动用肢体语言,想表现出「这么多、这么多」的感觉,却遍寻不着最重要的一句话。
「我也需要你,比梅莉露萝丝更需要,比梅莉露萝丝还要更加——」
脑袋已经运转到极限,但她想得到的就只有一个词:
「堆积如山!!」
「…………」
丈夫呆若木鸡的表情她看过好几次,但她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看到。
「堆……堆积如山?」
洁儿点头。
「是、是的,像山一样高。」
「……妳对我的喜欢像山一样高吗?」
「我对你的喜欢像山一样高。」
——这样啊……路希德一脸呆若木鸡地点头。
「那……我该感到开心吗?」
「请你要觉得开心。」
「妳对我有堆积如山的喜欢是吧?」
「我对你有堆积如山的喜欢。」
话说出口,洁儿才倏然倒抽一口气。凯缇库克好像有要求过,不可以用堆积如山或是猪这一类的形容?
(糟……糟了!)
从路希德的表情看来,这肯定是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形容方式。
「请、请等一下,我要重来。」
「妳要重来!?」
我会想个更简单易懂的说法。」
爱或恋这些词果然还是难以传达实际的感受,连自己都还无法实际体会的情况下更是如
此。重要的是,只要能传达出我一直期望能待在你身边就够了。
(路希德,我想待在你身边。要是没有琪琪的事,我根本不会想要离开你身边。就算你选择梅莉露萝丝,那个沉重而塞满美丽事物的箱子还是会留在我心中吧……)
洁儿看着路希德。他象是困惑也象是感到束手无策,以宛如注视着从未见过的稀有动物
般的眼神慎重观察着洁儿。
看着这样的他,洁儿只想扑到他身上。
我想待在你身边。不只是站在你身旁,我想更加贴近你。我想更加靠近地碰触你。
「付诸言语果然还是很难,我没办法顺利表达自己的心情。」
「已经够了。」
路希德一脸疲倦地说道。
「不用勉强,我已经很清楚妳对词汇的感受异于常人了。」
「可是……」
「妳就用态度来表达吧。」
路希德带着如临大敌的表情,向洁儿做出宣言。
「妳的脑袋在这种时候完全派不上用场,所以我想直接问妳的身体。现在,妳想怎么
做?」
「我想紧紧缠在你身上。」
她马上回答。
「…………缠……」
他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路希德像在忍耐怒气似地发出痛苦呻吟。
「………………妳的意思,当然是指想待在我身边对吧?」
洁儿惊讶地看着他。
「没有错,真亏你听得懂呢。」
「我决定往后都要翻译妳说的话。等妳说出让人听得懂的话,就象是在荒地等待收成。也就是说,洁儿的词库似乎比恩帕利亚地方更糟糕。
「听好了,洁儿,我现在已经不会再因妳的话语迷惘了。既然知道妳喜欢我,那么就没什么好困惑的。
——所以,来吧」
彷佛要对付猛牛一样,只见路希德沉腰张开双臂。
「妳想缠在我身上对吧。既然如此,就缠上来吧!」
「可以吗!?」
「可以!」
路希德不知为何没有像平常一样发脾气,因此洁儿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地说道:
「那么,我要贴上去了!」
她用力在地上一蹬,朝他伸长手臂。有如要朝路希德张开手臂之处扑过去一般,她将身体向前压。
「噗、哇—!」
由于没有什么扑向异性的经验,洁儿无法判断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才算是正确的贴近方式。不过既然路希德要她缠上去,她就照做了。她的手臂缠住路希德的脖子,夹住他的腰,紧紧贴住他。
「唔…喔、啊……」
大概是洁儿缠上去的力道太猛,路希德数度踉呛,但还是用力踏稳脚步,这才没有摔倒,
成功地稳稳抱住洁儿。
「妳还真的缠上来了。」
「不可以吗?」
「呃,可以是可以啦。」
洁儿渐渐往下滑,于是路希德将她打横抱起,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到床上。
路希德朝洁儿伸出手。他的大手轻抚着她的头,接着缓缓滑下来,捏住冰凉的耳垂。
「那个……啊,像这样子看着妳,就会觉得或许真的很像。」
「像谁?」
「像梅莉露萝丝送来的肖像画啊。照理说画的明明是梅莉露萝丝,但不管看那幅画多少
次,我眼中都只有妳的身影。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妳是特别的存在。」
洁儿愣愣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妳已经不是任何人的冒牌货了。妳是洁儿,是重视姊妹的温柔女孩,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重要的人。」
洁儿一脸恍惚地望着路希德。
洁儿心想,真是蠃不了他。
路希德为什么这么清楚什么样的话语能哄我开心呢?
原本还以为他是比我更加口拙的人。
(然而听到他这么说,我却开心得无法自已。)
被他碰触,就全身滚烫得不得了。
他的掌心贴着洁儿的脸颊。她的耳垂象是被点了火一样发烫,脸庞泛红,头昏脑涨。再这样下去,好像连银发都要变成红发了。
(为、为什么路希德从耐才开始就什么都不说?)
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一下轻抚洁儿的脸颊,一下摸她的头,一下用手背碰触另一边脸颊,一下抬起她的下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洁儿。
这让她难为情到了极点。
「之前……」
「怎样?」
「我说过希望你疼爱我对吧。」
路希德呛到了。
「为、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这就是疼爱的基础吗?」
「啊?」
路希德露出「妳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的表情,对她皱起眉头。
「是又怎么样?」
「我在想,是不是该进入应用篇了。」
路希德再度呛到。
「因为我一直在想,我们说不定会就此分隔两地,再也见不到面——」
最近路希德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温柔,所以我忍不住有些期待,猜想着也许我们这段始于憎恨与算计的关系,已经逐渐转变成更加贴近、更加亲密的情感。
不过,你即将要去帕尔悔尼亚。
而我则是要去凡希坦斯。
「我也想过好几次,即使如此我依然要去吗?但我还是放不下琪琪。而且路希德,我感觉到跟那个国家有种缘分。」
「缘分?」
「宰相马凯翁•马克巴金似乎对基摩•帕帕拉奇很执着,哈克朗王也一样。琪琪就在那个国王的身边。
帕帕拉奇究竟是什么人物?他为什么要杀害母亲?他绑架我、将我培育为替身,是因为梅莉露萝丝是异教徒吗?
凡希坦斯明显想接近我们,但我难以推量理由是否只是因为哈克朗王宠爱琪琪。所以我并不犹豫。我要去凡希坦斯,就算你的心会回到梅莉露萝丝身边也一样。」
她轻轻捉住他轻抚自己脸颊的手。这只手,就是每个礼拜因为要在露台上现身而一路牵到今天的手。必须放开这只手的时候到了。
「即使如此,我肯定还是会喜欢你。我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继续爱着你,路希德。」
「洁儿……」
「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在这个世界上,确切的事物太少了。你接下来或许还会跟则人谈好几次恋爱,我或许也会成为你的回忆。也许当你成为帕尔梅尼亚王,在你身边牵着这只手的是梅莉露萝丝,而我则是在众多听众之中仰望你们所在的露台。就算这一天到来,我还是会一直喜欢你。」
「我……」
「可是——」
洁儿彷佛不想让准备开口的路希德说下去一样,急急忙忙地接着说道:
「你的过去属于别人,未来则属于你自己。但是,我不想就这样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最后都只是一对假面夫妻。也许我不太符合你的喜好,除了长相以外……我太不清楚你喜不喜欢。
不过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如果你愿意把你的时间分给我的话——」
洁儿终究还是说出了『现在』这个词。
「请把你的『现在』交给我。你把未来交给谁都没关系,只有现在……至少……在今
晚……」
我真是个不知何谓含蓄的女人啊——洁儿愕然地想着。一个女人家竟然主动说出「我想要你」。
但是如果不在此时承认自己的贪婪,她跟路希德之间就再也无法堆积起任何事物了。所以,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丢脸。
她从来没有如此发自内心渴望一件事物。
无论是人心,还是身体都是。
她也从来不曾如此想伸手探入一个人的心中。
「…………我说,妳还是闭上嘴巴吧。」
路希德叹了一口气。他的呼吸无比炙热。
「但是——」
「在各方面都让人委靡不振了。」
「但是……」
「这种话——」
他甩开洁儿握着自己的手。有些粗鲁地揽过洁儿的头,用力拉住她的另一只手。
「果然不该让女人来说,而是要由男人来说——我想要妳。」
明明不是第一次接吻,她却忍不住一阵颤抖。
(路希德……!)
这是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吻。既不会行礼如仪,也并非出自他凶暴的冲动。
她稍微睁开眼,随即因为不好意思跟他对视而闭上。他的双手贴在洁儿的耳朵下方,以求能更深入贪求她的唇瓣。
好喜欢他。好爱他。
她感觉到自己分得了他的一部分。啊,为什么自己会对他如此渴望呢?她像个空腹的孩子一样饥饿,像口干舌燥的旅人一样干渴,无论怎么接吻都无法满足,甚至想要得到更多。
(我还想要更多,像山一样多。)
他们慢慢在床上倒下。两人一起躺在被褥上,注视着对方的面孔。不久,当洁儿准备自己脱下睡衣时,路希德伸手制止她。他亲手解开绑在她锁骨下方的绢质蝴蝶结。
外头的空气接触到肩膀。在脖子后头打结的肩带也被他解开,洁儿的上半身裸露在外。她羞得翻过身趴伏在被褥上,却被路希德强行翻过来。
奇妙的是,即便他脱下外衣将整个身体压过来,洁儿也不觉得害臊或恐惧。关于行为本
身,由于她在娼馆长大所以有相关知识(虽然没有像娼馆的女孩们一样被教导过床上功夫),
也预料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路希德比想象中更加果决,对洁儿十分温柔。
他们肯定会数度温存,等到明天早上,两人之间想必已经成为与以往有点不同的关系。
(啊……这样也能得到凯缇库克的称赞吧。)
夫妻俩长久以来分房睡造成了莉莉卡她们无谓的担忧,不过现在她们应该已经在高呼万岁了。
他们不再是假面夫妻……不对,只要自己不是梅莉露萝丝,他们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假面夫妻没错,不过再也不是有名无实的契约夫妻。
因为接下来自己将在路希德身上得到堆积如山的珍贵事物。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
「!? !? !? !?」
在主人总算想起原本使用目的的寝室中,低调但明显告知有人来访的铃声响起。
「…………刚才铃响了吗?」
「怎么可能。」
路希德发出呻吟。他一脸不愿相信这件事的表情。
洁儿连忙抓起披肩,坐趄上半身。
「不对,真的响了。今晚的摇铃侍女是可可,或许发生了什么事。」
她滑也似地爬下床后,跑向门边。门的另一头有让摇铃侍女与值夜侍从过夜的简易小屋。
「在那边的是可可吗?发生了什么事?」
「……非常抱歉,王妃殿下。在两位…忙碌的时候……」
房里的声音基本上不会传出去,但如果是可可这种受过间谍训练的人,只要侧耳倾听就能掌握到大致的讯息。她显得相当难以殷齿。
「有来自春狼族杰西德大人的急件。」
「杰西德的急件?」
「听说是希望两位能尽快过目。」
在这种夜里,尤其还通过侍女直接送信到国王夫妻的寝室,看来事情非同小可,发生了他想保持机密但十万火急的要事。
见门打开一条小缝,可可将一个小纸东递给洁儿。当她拿着信回到床边时,神情严肃的路希德已经穿上衣服在等她了。他似乎听到了她跟可可的对话。
「怎么了,她说杰西德有事报告?」
他已经察觉到有事发生。路希德本身预定在明天晚上溜出圣•安琪莉,但五个人同时消失太不自然,所以杰西德跟麦古尼卡斯错开了日期,先行前往位于帕尔梅尼亚北方的国境——拜斯金地方的赞努。
路希德一接过信,连忙展开卷起来的纸。
「杰西德说了什么?」
「他说拜斯金地方久雨不停,再这样下去赞努河可能会溃堤。」
「赞努河……」
这么说来,前几天从拜斯金回来的收税官在报告中提到,那一带在这个时期会有集中降
雨,因为直到葡萄收成的时候选会再下一点小雨,赞努河的水量十分令人担忧。
赞努河过去也曾屡屡泛滥,因此至今为止堤防修建过好几次。重点是,从艾兹森去帕尔梅尼亚的最短捷径,就是要通过那个赞努的关卡大桥。
「不行,明天才出发的话,关卡或许会封闭!」
洁儿点头。为了防止大雨酿灾,法律规定当降雨持续十天,赞努城的关卡就得暂时封锁。
而且为了防范上游地层松动,若一个月内封锁过两次,就要有长官的许可才能开放关卡。
「这样会被迫在赞努逗留一个礼拜,到时候远征军搞不好已经北上了。」
无论如何都得在封锁前通过赞努。
路希德手中用力捏着杰西德送来的信,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抬起头。
「我现在出发。」
「路希德!」
「帕尔梅尼亚之行是与时间的赛跑,既然如此,就算只提早一秒也要尽快动身。」
他将杰西德的信塞进怀里,迅速通过洁儿身边。
「只是将预订计划提早一天而已,所有准备都做好了。」
「……我明白了。可可,妳去帮路希德打理,不用顾着这里了。」
要是叫来其他侍女或是让侍从帮忙更衣,事情就会闹大。如此一来,说不定会被奥兹马尼亚的密探察觉路希德离开的事。
唯有这件事绝对要避免。
为此,洁儿直到早上为止一步也不能离开这间寝室。
「请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洁儿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对正要夫步离开房间的路希德如此诉说。
路希德停下脚步。几秒之前边充满决心的脸上,换上了忧虑的神色。
「我一定会回到这里。我不会回应梅莉露萝丝的召唤。」
「!?」
洁儿讶异地抬头看他。与此同时,路希德的亲吻从上方落下。
「路希……」
「所以妳也要回来。」
这是个急切的吻,让两人无从感受到甜蜜的滋味。路希德的身体干脆地退开,接着说出一句洁儿想都没想到的特别话语。
「因为我们要举行婚礼。」
「咦?」
「我想跟妳举行婚礼,所以妳要回来。如果梅莉露萝丝是异教徒,法王应该会发出特别离婚的许可。」
路希德放开手的同时,他的体温也跟着远离,洁儿突然感受到一阵寒意。
(路希德!)
他扬起一只手,走出了房间。
洁儿带着半是茫然的表情听着他的脚步声愈变愈小,终至消失。
他留下了一句洁儿根本没有意料到的话。
(路希德要跟我举行婚礼!?)
而且他还说如果梅莉露萝丝是异教徒,应该有办法跟她离婚。
『所以妳要回来。』
身体内部在发烫。
因为比起她原先预期得到的事物,路希德今天在洁儿的心中——
留下了更庞大的惊讶与喜悦。
***
奥兹马尼亚东南部的布罗麦奇亚地方,是与艾兹森的草原部落长期生活的一带邻接的荒芜土地。
此地也有许多代代服从奥兹马尼亚的部落•他们向奥兹马尼亚王朝贡以确保自治权。由于跟恩帕利亚一样多岩地,这里几乎无法栽种农作物,人们靠着饲育羊跟马再卖到邻近诸国以维持生活。
尼兰•氾树统率的部落是将这些物品运送到遥远的异国,因而累积起财富的罕见案例。在草原上,至今没有任何人想过要成为中间人,将别人生产的物品卖给另一个人。自家生产的物品都是部落内的女性先制作成地毯或毛线,再交由男人出外贩卖。
「但是,这样一来部落就会长期缺乏男性劳动力。一方面不安全,另一方面没有男性劳力的部落会有种种不便,所以我们才会代为贩售。」
在马上的尼兰如此说道,欧斯短促点头。
现在的欧斯已经脱去以往的优雅宫廷服饰,穿上了奥兹马尼亚传统的铁制防具。身边有父亲锡特王指派给他的监督兼护卫的亲卫队,但除此之外都不是奥兹马尼亚的正规军,显然是草原部族的男子们。
他们的真实身分是佣兵。为了贩卖部落生产的物品而外出的男人,在卖完商品的回程中无事可做,因此他们会从事另一项工作。
一种是受雇为佣兵。
另一种是成为夜贼。
「虽然有时候会幸运受人雇用,但最近这一带很和平,谁教奥兹马尼亚跟艾兹森之间的争端平息了呢。很多草原男子闲着无聊,只好去当夜贼了。」
「你是想说,因为有你们氾树族代为贩卖商品,他们才可以不用去当夜贼吗?」
「说起来就是这样。」
欧斯瞥了在自己斜后方待命的尼兰一眼。他是个左眼覆盖着大大的皮革眼罩,年龄大约
四十岁的高大男子。而且即便身处奥兹马尼亚精锐之间也无所畏惧,依然赤手空拳。
他是个强壮、宛如秃鹰般的男人。
父亲锡特王曾提醒他一定要小心这个叫尼兰的人。
『尼兰是个干练的男人,运用起来也很方便。他有钱也有军队,还有独自的情报网。不过太过锋利的刀子,有时候也会伤到自己。』
这个让人联想到打磨过度的刀子的男人,带着揶揄的目光看着欧斯。那眼神仿佛在说欧斯虽然是主人,但还只是个小孩。
「不过就算我们会当商人的代理人,他们还是要讨生活的。所以只要像现在奥兹马尼亚的王太子这样直接邀请,他们无论何时都做好了变回佣真的准备。」
「只是要请你们做的是夜贼那方面的事就是了。」
「也对。」
尼兰笑了。他大概是想向还是个孩子的王太子表现亲昵之意,但欧斯反而觉得他肚子里好像在打什么算盘。再怎么说,这个男人可是被誉为草原之王的强古,嘉顾的儿子,而他本身是个由于为妾室所生而不被承认为亲生子,后来让收他为养子的氾树族摇身一变,转眼间成为强大部落的有力人士。
(但是他的做法不符合草原风格,招致长老们的反感。他之所以协助奥兹马尼亚,是因为强古•嘉顾一直做为路希德的后盾。)
这是个考验,欧斯有这种感觉。
身为一国国王,若没有正确估量对方力量、察知对方经历并善加利用的器量,就无法胜
任。而欧斯是即将成为下一任奥兹马尼亚国王的人。尽管对方是草原上的有力人士,但假如欧斯连区区一名男性佣兵都无法操纵自如,他就不可能扛起国王的重任。
父亲锡特王对欧斯出了这遭难题,要他试着善用这个男人,以考验他是否真的能继承奥兹马尼亚的王位。
「首先,就让募集而来的佣兵跟艾兹森的远征军正面冲突吧。我不会让路希德去帕尔梅尼亚。」
在遥远的另一头,他所眺望的地平线前方已经是艾兹森的领土。这块土地与这里的风,培育出知名的当代第一武将国王路希德。
那么,接下来就是轮到路希德低伏在这块土地上了。
(该来算算南塞的那笔帐了。)
根据潜伏在圣,安琪莉的密探报告,路希德与龙骑士团团长有过好几次协商。当然,这肯定是在做远征帕尔梅尼亚的准备。艾兹森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对抗奥兹马尼亚所暗示的奥兹马尼亚与布隆杰王国公主的联姻,因此藉由出访巩固同盟关系。
但是,布隆杰也能做为通往帕尔梅尼亚的路径。若要前往与沙法洛尼亚邻接的星格里欧骑士团驻扎地西克索斯,也能通过沙法洛尼亚进军。而这两国都对艾兹森采取友好立场,只要付清通行费,两国应该都会很乐意让军队通过。
欧斯不会让艾兹森的骑士团抵达西克索斯,绝对不会。
要是星格里欧骑士团跟远征军会合,就会形成能在帕尔梅尼亚掌握权威与继承权的一大势力。索尔塔克跟反国王派不可能对路希德视而不见。
欧斯为此采取的策略,就是利用这个草原。
在这个可以说是路希德立足点的草原上,欧斯要让他亲手培育出的龙骑士团从内部分裂。只要有尼兰的恨意跟他的丰富资金,就有好几个手段可用。
而趁着骑士团在草原上分裂为二的期间,欧斯将攻打帕鲁耶姆。路希德肯定会脸色大变地提出休战,到时候再用南塞谈条件就行了。
(凯缇,妳短暂的休假就要结束了。妳即将再度被关进那个小院落中,不过这次我会娶妳为妻。为此,得先找好让妳跟那个叫什么萨拉密司的小孩婚姻无效的理由……)
「尼兰大人,之前拜托你跟黎戴斯取得联络的事,是否有下文了?」
欧斯冷不防地问道。要是将路希德拖在草原上的期间,黎戴斯可以在帕鲁耶姆起兵造反,
那就再好也不过了。为了这个目的,欧斯希望能尽速与他取得联系。
据闻他已经以终生誓言发誓保持单身,放弃一切继承权,但这指的是艾兹森王位。将艾兹森解体,奥兹马尼亚分走一半后,剩下的那一半根本算不上王位,他完全可以称王自号为南部公国的君主。
能钻的漏洞要多少有多少。
尼兰说道:
「根据潜入的密探报告,王妃梅莉露萝丝一行人已经从帕鲁耶姆动身。也就是说,圣•安琪莉王宫现在形同空壳,可以顺利逮住黎戴斯。」
「原来如此,不过希望你能尽快。」
而且要私下联系——欧斯补上这一句。要是被路希德得知奥兹马尼亚的密探与黎戴斯有过接触,他或许就不会前往草原,放弃远征星格里欧骑士团,掉头折返帕鲁耶姆,那就麻烦了。
「哎,不过就算变成这种情况,只要快点煽动龙骑士团中的背叛者就行了。至于梅莉露萝丝就交给父王吧,他现在八成已经喜孜孜地在让克雷附近等她了。」
父亲锡塔哈特对梅莉露萝丝的替身分外执着。他说自己感兴趣的理由是她跟欧斯的母亲古珍很像,这句话有几分真心呢?
要猜测父亲的心思果然还是很难。
(随便他吧,反正那个女人不过是帕尔梅尼亚公主的替身。)
虽然不清楚明知是冒牌货还将她留在身边的路希德在想什么,不过以那个女人的头脑之聪慧,欧斯也并非不能理解想把她留在身边当参谋的心情。对欧斯来说,他比较好奇的是她的出身,区区一个娼妇的女儿为什么有如此丰富的知识,又是在哪里受到这些教育。
(要派人调查吗?不,父王或许已经查清楚了。)
欧靳轻轻摇头。现在比起远去的假王妃,他更该专注于眼前的战斗。
(永别了,冒牌梅莉露萝丝。应该不会再有相会之日了吧。)
「好,走吧。要是路希德显示出一丝丝打算回到帕鲁耶姆的迹象,我们就绊住他的脚
步。」
在千人佣兵部队的最前头,奥兹马尼亚的王太子发下豪语。
这是战斗。
是为了从父亲手中夺得奥兹马尼亚王位继承权的战斗。
不过,即便成功夺回凯缇、得到南塞、让路希德饱受屈辱,他恐怕还是无法忘怀在那次赌博庆典之中,让自己留下万分苦涩回忆的那个人。
等他哪一天变得更成熟,应该还是会想起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路希德身边想必不会有那个女人的身影了。欧斯心中如此确信。
——待续——
后记
……就是这样,我是高殿,这本书的作者。
公主心来到第八集了,这次我成功以奇迹般的速度交出了续集。
*五月才出了一集,七月就出下一集了喔。(编注:此为日本出书状况。)
各位开不开心呢?
……至于我嘛,老实讲选以为自己会死呢。
我已经不年轻了……所以这方面就……请、请饶了我……
不过,这次假面夫妻终于要将假面奉还了吗”
蠢蠢的洁儿语是否能传达到可怜的丈夫心中呢?
是不是差不多该为他们安排一位口译了?
而马修斯又在哪里呢?
我想这次就是一面探索着这些谜团,假面夫妻一面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恩爱模样的一集。
咦—不恩爱吗? 难道说还不够?唔——恩爱的道路真是深奥啊——哎,不过按照两个人的个性,这样或许就已经是恩爱值MAX了。两人会先暂时分离,等到再次见面的时候也许会更恩爱一点喔。
接下来就是分居篇吧。
两人已经不再是假面夫妻了,所以应该叫远距离分居?远距离夫妻?这种说法符合日文文法吗……?
下一集洁儿会在凡希坦斯,路希德则是在星格里欧骑士团,两人将分别行动,我打算更用力踩油门,推动故事的进展。
当然,也会有一大堆妨碍者登场。
等候已久的变态镀金王锡特也终于要在万全准备之下登场了。
说到奥兹马尼亚王,在短篇集最后的系列介绍中,对他的评语特别热情(那本设定集是责任编辑量率领的「公主心小组」的力作!),我还猜想过他是哪个人的心头好呢,这是秘密。
要是有机会再写一本外传性质的短篇集,我想写写看锡特与妻子古珍的家暴日常……不
过……不会有人想看吧,真抱歉。还有诸如疲于被小恶魔折腾而踏上寻找自我之旅的G先生的后日谈等等,由于角色渐渐增加了很多,要是有机会补足这些故事就好了。
啊,还有毛茸茸的那个人也是。
尼兰登场后,以整个系列而书角色几乎都已齐聚一堂,所以公主心也差不多快看到终点
了。
毕竟也已经八集了呢——好漫长啊——
虽然每天都过着把儿子放在脚踏车后座,在托儿所与自家之间往返的日子,但我还是打算努力写下去。
我不会输给酷暑!
平日受到你们关照了,明咲老师,责编S。
各位读者也一样,请小心夏季倦怠症喔!
本以为是眼线被汗水晕开结果是黑眼圈的高殿円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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