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後 記
大家好,我是宣稱第九集會和七月出版的《遮羞艾莉》畫集同時出版,卻完全沒趕上的燦燦SUN。哎呀,完全搞砸了耶……只能說自己的預估過於天真。我太小看動畫化之後增加的工作量了。
咦?你問動畫化會讓原作者的工作增加那麼多嗎?就算增加也只是監修劇本之類的程度而已?……哈哈哈,這是個好問題。老實說,在自己處於動畫化的立場之前,我也抱持同樣的想法。看到決定動畫化之後,出刊速度就迅速下降的小說或漫畫,我會抱持「原作者會這麼突然忙起來嗎?不是只有偶爾參加會議的程度嗎?」這個疑惑。
好吧!為了世間依然被讀者投以相同質疑至今的動畫化作家與漫畫家,就由我來解說吧!說明以動畫化為契機,會有什麼樣的新工作落在原作者身上!
首先是劇本會議。編劇撰寫劇本之後,要和包括動畫導演與動畫製作人在內的動畫製作團隊,一起討論「這段做成動畫的時候長度放不下,所以刪掉這個場景吧」或是「會一直都是沒有動作的單調場景,所以這裡要改」或是「那我從頭編寫這個場景的劇情吧」或是「這個表現方式以播放尺度來說不能用」之類的。這在每一集的動畫會進行複數次。基本上不會一兩次就結束。編劇依照會議提出的意見修改劇本,大家再度開會討論,之後重複這個程序直到完成,就是這種感覺。因為是會議,所以原作者當然要在事前看過劇本,將自己的意見整合進去。
劇本會議進行的同時,還有配音員……也就是聲優的甄選工作。首先進行的是錄音帶試音。雖說是錄音帶,但實際上是聲音檔。從原作擷取幾個場景請聲優飾演,將聲音檔寄送過來。以《遮羞艾莉》的狀況,主要角色的每個角色大約收到八十人分……我再說一次,八十人。必須全部聽過,選出幾位「這個人不錯!」的候補人選。既然有許多人報名,當然就意味著有這麼多人懷著「想在動畫《遮羞艾莉》登場!」的心願,身為原作者的我開心不已……不過老實說,聽這麼多錄音帶會在中途產生完形崩壞(名詞誤用),逐漸聽不出來哪一位比較好。說起來,長一點的聲音檔有六分鐘以上,要是認真聽所有人的分,每個角色真的要花費半天的時間,所以初步篩選的時候是以第一聲的聲調來判斷。不過就算這樣,也花了數小時才在最後縮小範圍到三至六人左右。
接著,以原作者的角度覺得「這位聲優很好!」挑選數人之後,開會討論誰能進入工作室試音。聽過在工作室試音的演技,在最後選出一人。老實說在這方面的甄選,錄音帶試音比開會還要辛苦……終究沒辦法所有角色都這麼做,所以配角是交給動畫製作團隊篩選到最後數人,我只參加從這幾人當中挑選一人的會議,不過在這場會議上,某人說的「啊,果然不對耶。這個毅有頭髮耶」這句話令我印象深刻。不,這一位的聲音以毅的形象來說確實有點太帥,不過說成「有頭髮」終究超好笑的。
總之就是這種感覺,雖說是會議卻沒有非常拘謹,是相當和樂的感覺。但我覺得這會依照不同的製作現場而定,說起來原作者參與這種甄選到何種程度,應該也是依照製作現場而定。說來感謝,關於《遮羞艾莉》,包括配音甄選在內,給我的印象是動畫製作方願意非常認真聽取原作者的意見。但我在動畫製作方面當然是外行人,所以最終決定權交給了製作方。即使如此,關於聲優這方面,我認為是完全符合各位想像的出色配音陣容!
就這樣,完成十二集的配音甄選與劇本會議之後,接下來是錄音,這也是每一集兩小時半起跳,長的時候會花費五小時左右,總共十二次。雖然原作者在這部分也沒有義務參加,但是除了無論如何都沒能參加的第一次,我全程參加了。終究採用遠距形式就是了。以上就是原作者在進行動畫化的時候做的工作,應該就是大多數的各位內心想像的「原作監修」吧。
不過老實說,關於動畫製作的這些監修工作負擔沒那麼重。雖然需要事前準備,不過會議或錄音本身是每個月數次,只會在既定的時間被束縛數小時。各位聽完上面的說明,應該也有「聽起來很辛苦,不過也就是每週或隔週一次吧?應該沒那麼忙?」的感想吧?這是對的。
是的……雖然關於動畫製作的這些監修工作非常重要,說到負擔程度卻不是最主要的項目。對於原作者來說,負擔最重的……其實是周邊業務,也就是關於精品、聯動或是實體活動的項目。
首先會收到企劃書。「我們公司想製作這種精品~~」或是「我們店想舉辦這樣的聯動~~」之類的。雖然有PowerPoint或是Excel等各種格式,不過是企業相互溝通用的企劃書,所以收到的內容當然又多又正經。身為原作者必須將這些企劃書看一遍確認是否有問題。不過KADOKAWA的負責人會先幫忙好好檢查,到我這個階段大致上沒什麼好說的,頂多就是詢問負責人幾個問題。心情上就像是古早時代只負責把堆積如山的文件逐一蓋章的制式化上司。
然後,這些案子也經常會發包動畫版的新圖,在這種場合會收到「請為各角色畫這種服裝」的委託書。身為原作者也必須看過一遍,確認有沒有不符合角色形象的服裝。接下來收到基於委託書繪製的草圖,收到完成版的彩圖。這些圖也當然都要檢查。
在彩圖完成之後,會收到使用這些圖的精品圖樣。這當然也經過KADOKAWA負責人的嚴格檢查,所以幾乎沒有「咦,這裡是不是怪怪的?」的狀況……不過正因為經過檢查,所以必須確認檢查過的內容是否有問題。如果是「這裡的顏色很淡所以會請對方修改」或是「名字標示錯誤所以會請對方更正」這種簡單的報告,我就只要確認就好,不過對於「這裡的角色配置,我覺得這樣比較好,您認為呢?」這種問題,我就必須好好回信才行。
而且……新的彩圖出爐之後,有時候要加上台詞。可能單純是上傳到社群網站時附上的台詞,或是用來製作短影音的台詞。配合各角色彩圖的新台詞由誰來想呢?當然是我這個原作者。嗯,不過這還好,畢竟再怎麼說也只有一兩句。問題是……如果這是遊戲之類的合作案,增加的台詞量可多了。因為角色在遊戲裡說的台詞全都要監修。不,這麼一來當然不是全都由我從頭創作,是遊戲製作公司準備台詞給我監修……不過很抱歉,老實說身為原作者,我經常有「不,艾莉不會說這種話啊?」或是「如果是有希會進一步這麼說哦?」這樣的想法,每次都幫忙想新的台詞,這會是相當重的負擔對吧?然後,像這樣的各種監修工作全~~部結束,企劃本身幾乎完成……剛這麼想,接著又要檢查新上架網站的第一印象或是推特的宣傳文案,如果是請到聲優宣傳的模式,也要檢查宣傳用的台詞。
這種周邊業務相關的大小事,每次有什麼進展都會傳來通知。尤其是《遮羞艾莉》……聽說從動畫播放之前,合作案就多到成為特例的程度,與其說是開心的哀號,不如說幾乎是哀號……有件事先說在前面,編輯大人經常對我說:「如果覺得負擔很重可以由這邊調整哦?」不過畢竟難得收到合作案,回覆「原作者忙到沒空檢查所以拒絕」的話很莫名其妙,企劃本身也令我非常感謝……這麼一來就拒絕不了吧?其實應該可以改成由KADOKAWA的負責人全權檢查,我完全不過問的形式,但也有某些部分是原作者才有的堅持……
然後請各位不要忘記,除了這些之外還有漫畫化的相關工作。結果在平日幾乎每天都會收到漫畫化、動畫化或是合作案的某些聯絡,反倒是如果一整天毫無聯絡,我會一個人緊張兮兮。
……那個,感覺至今因為各種原因所以不曾在後記明說……不過啊,我是兼職作家哦?平日的白天會正常去公司上班哦?我每次這麼說都會嚇到別人,應該說會被別人問「咦,你為什麼還沒辭職?」這個問題……不過這部分說來話長又會像是耍帥,所以在此省略。
然後,白天會去公司上班對吧?會覺得「啊~~今天做了好多工作耶」對吧?回家之後有漫畫化或是合作案的工作對吧?會覺得「啊~~以燦燦SUN的個性來說也算是勤快工作了耶」對吧?會莫名覺得完成了好多工作對吧?明明原稿連一個字都沒動。不過這麼一來,會想說乾脆去做別的事情對吧?比方說上網或是玩遊戲之類的。各位知道嗎?這就是沒有計畫性的大人。不過說正經的,我是寫小說的時候要花很多時間才真正提筆的類型,所以在短短一小時的空檔寫不了那麼多。結果關於這方面,因為每天都有東西必須檢查的話太吃力了,所以我要求把合作案相關的事項整理到週末一起給我,後來狀況就改善許多了。
總之就像這樣,伴隨動畫化增加的工作把我弄得暈頭轉向,七月出書的計畫延到八月,八月出書的計畫延到九月……造成編輯大人與ももこ老師莫大的困擾了,真的很抱歉。說到造成兩位的困擾,我在畫集新撰寫的短篇也闖禍了……剛開始,編輯大人問:「一面跨頁共四千字,兩面跨頁共八千字,你要哪一種?」我回答:「短篇寫八千字太多了,所以四千字吧。」後來,我交出一萬三千字的原稿。我是笨蛋嗎?
不只是一面跨頁的分,甚至超過三面……然後,硬是塞進兩面跨頁的結果,一看成品就覺得字體太小,真的超難閱讀。不,請容我做個辯解,在剛開始回答「四千字」的階段,我打算以畫集封面的白色連身裙艾莉寫短篇。想說這樣的話有四千字就夠了。然而,後來收到的禮服女角群精選彩圖真的好美麗……想說難得有這個機會,就用這張彩圖寫吧。然後,女角群不是有九人嗎?當然必須讓所有人登場對吧?除此之外,也有讓包括政近在內的四名男角登場對吧?換言之合計十三人。考慮到每人寫一千字?一萬三千字反倒很妥當?話不是這麼說的吧。不,對於笑著原諒我的編輯大人與ももこ老師,我內心真的只有感謝。此外,登場的這四名男角沒包括毅與光瑠,這是震撼的事實。現在發出「咦?」這個聲音的那邊的你,看來沒買畫集對吧?不過畢竟是高價商品,我可以理解遲遲買不下手的心情,不過那本很棒喔。以畫集尺寸展現的ももこ老師插圖真的充滿魄力,連細部都美得毫無破綻令人震懾,不由得就會感嘆出聲喔,是的。
嗯?所以到頭來在短篇登場的四名男性是誰?真是的,說到已經定名的男性角色,各位大致就能猜出端倪吧?首先是政近與統也。既然毅與光瑠沒登場,那麼雄翔當然有登場。最後一人是誰呢?沒錯,是安藤學長。大家最喜歡的安藤學長。其實在《遮羞艾莉》正傳是第一個以專屬名稱登場的男角安藤學長。在動畫第一集比政近先和艾莉對話的安藤學長。在這之後卻完全沒獲得登場機會的免洗角安藤學長。我請他做好充足準備在畫集再度登場了。好奇的各位請購買畫集吧。這次也沒被特別拜託的宣傳環節結束。
對了對了,說到字數方面的闖禍,我在動畫的藍光/DVD特典小說也闖禍了。
剛開始,我從編輯大人那裡收到的企劃書,寫著「請全新撰寫五十至一百頁的特典小說」這個要求。五十頁大約是兩萬字出頭,一百頁的話將近四萬五千字,輕小說一本大致是十萬字,因此以特典來說也是字數很多的規格。和平常當成店舖特典寫的短篇相比大約是十倍左右。我終究也要求「分量有點多,所以請讓我最多寫五十頁就好」,後來編輯大人幫我和動畫部交涉,回應「這樣OK」。我真的很感謝,覺得不愧是當過業務的人,交涉能力超強。後來,我交出九萬六千字的原稿。連我都覺得自己是笨蛋嗎?明明之前說得那麼好聽。總頁數?超過兩百頁喔,那樣幾乎是一本輕小說了。我再說一次,幾乎是輕小說了。只看分量的話。各位有察覺嗎?先前的畫集新作短篇以及這本藍光/DVD的特典小說,兩者加起來幾乎達到十一萬字的這個事實。無須隱瞞,其實我在這七個月寫了兩本輕小說的分量對吧?是的,前半花了那麼多篇幅寫的那段文章,並不是在說明動畫化的作家很忙,而是在說明人類陷入絕境的時候還是撐得過來。不過也可以說因為在陷入絕境的時候撐不過來,這一集才會拖了兩個月。換言之我要說的意思就是……嗯,編輯大人是佛祖。
即使大幅超過預定字數,依然笑著原諒的編輯大人真的是佛祖。即使出版日延後也毫無怨言幫忙調整行程的編輯大人真的是佛祖……不,真的是太寵我了,我覺得一定要小心才行。這麼恣意妄為的作家,要是被現在的編輯大人拋棄,感覺一定會完蛋。
所以,在紀念畫冊出版的簽名會,我送了甜點給編輯大人做為平時的道謝與道歉,也送了甜點給ももこ老師做為平時的道謝以及畫集上市的賀禮。送完之後,收到老師親筆簽名附插圖的簽名板回禮。
奇怪……這是哪門子的稻草富翁……完全無視於等價交換的原則……話說好險!如果沒有準備甜點,我就成為免費獲得親筆簽名板的厚臉皮原作者了!各位和平常在線上備受照顧的人在線下見面的時候,也一定要好好準備伴手禮喔!……不,我是說正經的(正色)。
因為我在第一次參加線下聚會的時候,也因為空手參加而留下難堪的回憶……真的很不妙喔。周圍所有人都帶了伴手禮,自己卻只收不送的這份罪惡感。對方應該也不是期待回禮而準備伴手禮,也沒有任何人說「咦?空手來?」這種話,不過就算對方不在意,這邊還是會在意。
聽好了!敬告線下聚會的初學者!在線下聚會……尤其是第一次在現實世界和對方見面的時候,要準備伴手禮!要攜帶盡量不占空間,不會成為累贅,而且長時間帶著走也沒問題的禮物赴約!還有,要是對方住在外地,選擇只在自己家鄉才買得到的伴手禮更好。這是一度搞砸的前輩給各位的建議!
啊啊對了,也順便敬告即將出道的小說家!簽名基本上要用曲線構成!再怎麼樣都不要使用直線很多的簽名!因為直線光是稍微歪掉就會很快被看出來,想瞞也瞞不了!這是已經無法挽救的前輩給各位的忠告!
……所以,剛才在說什麼話題?啊,編輯大人是佛祖,ももこ老師是神明的話題。真的總是很感謝兩位,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務必請兩位多多指教。不,我是說真的……想到什麼寫什麼到這裡還剩下三頁篇幅嗎?明明還有泰國活動以及動畫錄音慶功宴的話題……唔,我缺乏計畫性的一面也反映在這種地方嗎?沒辦法了,縮減一下吧。
首先,四月在泰國……記得那是和書籍相關的活動嗎?好像是一場非常大的活動,我受邀那裡進行了簽名會。繼上次的新加坡活動,居然再度和上坂すみれ小姐一起去。不過這次是各自來回,所以只有簽名會當天同台。依然是美麗又親切的一位女性。而且泰國粉絲都很熱情耶~~因為是泰語,所以當然必須請人翻譯,不過大家在簽名會的時候都非常努力和我說話。在這場簽名會結束之後,我去KADOKAWA參展的攤位觀摩,發現上坂すみれ小姐買了艾莉的3D胸部滑鼠墊。自掏腰包。
當時超震撼的。因為過於震撼,我問:「您買了嗎?我要寫在第九集的後記哦?」她回答:「可以喔~~」所以我就寫了。因為我這個人說到做到。此外,不知道胸部滑鼠墊的各位,因為現在沒什麼餘力說明,所以請自行搜尋。那是非常紳士的精品,搜尋的時候麻煩責任自負。
後來去了泰式料理餐廳舉辦慶功宴,在那裡吃到的咖哩炒蟹非常好吃。之前提到要去泰國的時候,大學時代的朋友說「推薦咖哩炒蟹」我就點了,那是至今不曾吃過的美味。若問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料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用了蟹肉與雞蛋的料理?是這樣嗎?沒有特別辣,也不像咖哩……唯一確定的是,我雖然沒有特別愛吃或不愛吃螃蟹,那道料理卻非常美味。各位去泰國的時候請務必吃吃看。好,泰國話題結束!
接下來的話題是動畫錄音結束後的慶功宴。動畫共十二集的錄音工作完成之後,我和動畫製作團隊以及配音員們舉行了慶功宴。上坂すみれ小姐以外的配音員們,我幾乎都是第一次交談(頂多只有在第一次錄音時和天崎先生稍微交談過?),不過大家都非常親切又和善,還異口同聲表示《遮羞艾莉》錄音時,現場所有人都和樂融融又愉快,身為原作者的我內心激動不已。包括動畫製作團隊的各位在內,我覺得《遮羞艾莉》真的是得到許多貴人相助的作品。感恩不盡。所以接下來是對各位的謝辭。
這次在各方面也對您造成莫大困擾的編輯宮川大人,真的總是非常謝謝您。再來是繼畫集之後繪製許多美妙插圖的ももこ老師。包括嚴肅的表情、慌張的表情,這次請您繪製許多和往常大不相同的表情,但您以穩定又出色的品質回應這些要求,我大受感動。接著是維持穩定速度繼續繪製迷人漫畫版的手名町老師。綾乃登場之後,學生會終於全員到齊,期待您接下來會畫出什麼樣的互動!在最後,漫畫化相關業務的責編鈴木大人、畫集責編岩田大人、精品合作案負責監修的加藤大人、動畫製作人新井大人、宣傳部的各位、動畫工房的各位、配音陣容的各位、其他參與《遮羞艾莉》製作的所有恩人,以及閱讀《遮羞艾莉》的所有讀者,容我致上連死神都無法割取的滿滿謝意。真的很謝謝大家!那麼,在下一集的後記再見吧!
逸聞 沒血沒淚的心
六歲的時候,第一次參加社交場合的那一天,我得知自己家是怎麼被周圍看待的。
「哎呀,那是周防的……原來回到日本了啊。」
「在他身後的是長子嗎?我第一次見到……」
「是的,聽說他今天首次能夠進入社交界,記得名字叫做……嚴清嗎?話說回來,夫妻倆對於那麼小的親生孩子表現得漠不關心,該說不愧是周防家嗎……」
「那位長子自己也表現得完全不在意這種事耶……形容為穩重也沒錯,不過感覺實在不像是個孩子……那個家,果然……」
非常優秀,卻是冷血的一族。這是社交界對於周防家的評價。而且身為周防家當家的父親,正是體現這個評價的人。
「我們周防家是長達八百年至今,守護並且支撐這個國家至今的一族。既然生為周防本家的男孩子,你們天生就是公務人員。要隨時意識到自己是為了公益而存在,切勿為了私益步入歧途。」
父親總是十全十美,一絲不苟地身披名門當家的榮耀、責任與義務。而且對於我與弟弟,也理所當然般如此要求。
「嚴清,你沒記住剛才那位井上大人的名字吧?在社交界,出席者的長相、姓名、家業、最近發生的事情都要瞭如指掌,這是基本中的基本。忘記名字是萬萬不可的事。下次不准再犯。」
陪伴在父親身邊的母親,同樣在社交場合非常優秀,另一方面卻對家人相當冷淡。我出生至今連一次都沒有從父母身上感受到親情。但我對此沒有特別抱持不滿或疑問。
因為即使不溫柔,父母也是值得尊敬的偉大人物,永遠只會說正確的事。我尊敬父母,也覺得回應兩人的期待是自己的驕傲……不過小我兩歲的弟弟似乎不是這樣。
「哥哥,你不難受嗎?」
「什麼事?」
「因為,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都總是對我們說教……明明班上同學好像都會和爸媽一起出去玩,一起去買東西……」
「那是普通家庭的狀況吧?我們是周防家,所以和他們無關。還有,不要用這種畏畏縮縮的丟臉方式說話。」
弟弟是不讓周防之名蒙羞的優秀人物,卻是非常軟弱的男生。懦弱又膽小,總是觀察我與父母的臉色。弟弟的這種態度……看在身為周防家長子卻天生凡庸的我眼中,令我覺得生氣又不快。
既然討厭說教,為什麼不努力讓自己不被說教?不同於沒有才能的我,弟弟明明只要有心就可以好好回應父母的期待。無視於自己的努力不足卻抱怨父母,成何體統?
弟弟肯定繼承了周防的優秀,我則是繼承周防的冷血吧。父母以周防家的人來說十全十美,卻只有繼承人沒有得天獨厚。
「誰能在征嶺學園擴展人脈之後進入來光會,我就選他為繼承人。」
所以,為了決定周防家當家的繼承人,父親開出這種條件也是當然的吧。恐怕……父親看出我與弟弟的不成材,依照狀況會考慮從分家指定繼承人。
「父親大人討厭我們嗎……」
從這時候開始,弟弟變得經常吐露不安或不滿。說不定這是弟弟在向哥哥撒嬌。但我還是無法和弟弟產生共鳴,為這種無聊事情前來發牢騷的弟弟,只令我感到不快。
「沒什麼喜歡或討厭。身為周防家當家,選出最適合這個位子的繼承人是理所當然的事吧。何況既然不想被討厭,那麼為了不被討厭,要不要努力回應父母的期待?」
我像這樣冷言冷語地回應之後,弟弟不知何時再也不找我說話了。而且他對父母的反抗逐日增強,變得頻頻離家出走。但是我只覺得這個弟弟大概是叛逆期來了,不太在意這件事,每天一心一意專注用功。凡庸的我和弟弟不一樣,成為外交官所需的學問當然不用說,連要跟上征嶺學園的課程進度都很辛苦。
不過,即使是在各方面都不如弟弟的我,也有唯一一個優秀的能力。
就是看穿他人才能的能力。只要看臉與表情就知道多麼聰明,只要看動作舉止就知道身體能力多好,只要交談就可以立刻知道對方能否信賴。而且只要近距離相處,甚至可以看穿這個人擁有何種才能,在哪裡最能夠大顯身手。
多虧這唯一的武器,在校內增加同伴是輕而易舉的事。如果是我欣賞的人,不問家世性別都給予能夠大顯身手的舞台,具有無謂影響力的無能傢伙就拖下舞台。由於我自己是出身名門的庸才,所以不會以家世歧視別人,不過這看來是一件好事。
「現在的我都是多虧周防同學造就的!」
「沒被任何人注意的我,是周防同學挖掘出來的。我會追隨你到天涯海角。」
「周防同學是我的大恩人,所以有事請隨時說一聲,我會第一優先處理。」
不知何時,身邊聚集了仰慕我的有能人才,接受他們輔助的我,即使身為庸才依然在高中畢業的同時成功進入來光會。
「做得很好,嚴清。你身為周防的長子,留下了不讓這個名字蒙羞的成果。我正式認可你是我的繼承人。」
「母親也以你為榮。很高興看你成長得這麼出色。今後也請回應我們的期待哦?」
這或許是父母第一次對我讚不絕口。得到嚴格父母的認可,我高興又驕傲。為了打好成為周防家當家所需的地基,進入大學之後,我一邊努力用功要成為外交官,一邊繼續擴展人脈。和更多有能的人物建立交情,偶爾也會投資,逐漸增加自己在來光會的影響力。另一方面,也尋找適合成為外交官妻子的伴侶,在父母的介紹之下數度相親。除了如今完全沒待在家裡的弟弟,我覺得各方面都一帆風順的這時候……父親任職的那個國家爆發了某種傳染病。
某天,父親深夜打國際電話回來,告知母親罹患傳染病陷入重症昏迷。而且父親告知他自己也罹患相同疾病。突如其來的事件令我不知所措,半陷入恐慌的時候……父親在電話的另一頭大聲斥責。
『嚴清,給我振作一點!你就算慌張也無濟於事!這種反應毫無意義!你現在該做的是盡到周防家成員的職責!』
感覺一道雷打在身上。我倒抽一口氣回神之後,父親盡可能進行各種指示,然後說他還有事情要通知部下與同事,掛斷電話。即使妻子在鬼門關前徘徊,自己也命在旦夕,父親依然是始終如一的公務人員。
『我死的時候,周防家就拜託你了,嚴清。』
這是我聽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父親的身體狀況在數小時後急轉直下,幾乎和母親一起在異國的土地病逝。
聽到父母的噩耗,弟弟崩潰哭泣了。但是我沒哭。
『嚴清,給我振作一點!你就算慌張也無濟於事!這種反應毫無意義!』
父親直到最後都是了不起的周防當家,他的這句話長留在我內心。如果父親在場,肯定會斥責不准我們哭,而且絕對會要求我們盡到周防家成員的職責。所以我不哭。就只是以周防家新當家的身分做我該做的事。
即使有父親生前的指示,忙到嚇死人的日子也持續了好一陣子。由於是那種死因,所以將父母遺體運回日本都費了好一番工夫。就算這樣還是順利完成葬禮,我久違和弟弟說話了。
「身為當家必須做的工作由我來做,不過某些部分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這方面希望你也可以協助。」
然而對於我的請求,弟弟板著臉這麼回答:
「我不要。」
「什麼?」
「我說我不要。為什麼我非得幫老哥才行?」
這幾年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弟弟,以粗魯的語氣如此頂撞。即使弟弟出乎意料的反抗令我有點吃驚,我還是冷靜回應:
「……雖說不是當家,但你也姓周防。在父母過世的現在,你不想為了這個家盡力而為嗎?」
「因為姓周防?為了這個家效力?關我什麼事,這是老哥你的理論吧!」
然後,對於完全吃了一驚的我,弟弟像是將長年累積的情緒全部宣洩般大喊:
「我覺得煩死了!包括這個家,也包括你們!父親就算在臨死之前,也不對我這個兒子留下任何遺言。事到如今我不期待什麼親情……但是這種父母爛透了。不過就算這樣,父母還是父母!做兒子的知道父母過世當然會難過!當然會哭泣吧!可是!老哥在父母的葬禮上連一滴眼淚都不流!而且開口閉口都是家裡的事,都是為了這個家……你這傢伙真的有人心嗎!」
聽到這段吶喊,我變得完全無法回答了。弟弟狠狠瞪著這樣的我,轉過身去。
「老哥……如果你在我哭的時候說一句安慰的話語,我說不定就會想協助……不過算了。我要離開。遺產也不要了。全部按照老哥喜歡的方式去做吧。」
弟弟如此告知之後離開宅邸。我直到最後都不知道該向弟弟說什麼,只能靜靜地目送他的背影。
弟弟離開之後剩下我一人,所以一直都是為了家業忙得不可開交的每一天。不過在這段期間,弟弟離開時說的那句話也在腦海揮之不去。
『你這傢伙真的有人心嗎!』
確實,我可能沒有人心吧。回想起來,我連一次都沒有溫柔對待弟弟。雖然尊敬父母,不過如果問我是否愛他們,我無法斷言。
……不,我肯定沒愛過他們吧。如果真的愛他們,那麼肯定如弟弟所說,我在葬禮上至少會流一兩滴眼淚。
「周防先生,聽說之前的相親對象都被你拒絕了,真的嗎?」
工作告一段落,久違和大學朋友們聚集在常去的咖啡廳時,有人這麼問我。
「……是啊。」
「咦咦~~!為什麼啊,好可惜!那位大學第一的才女,逢坂小姐也在裡面吧?」
「聽說連那位九条家的千金也在喔!你全部拒絕了嗎?」
「沒錯。」
我簡短肯定之後,朋友們難以置信般發出「咦咦~~」的聲音。
確實,每一位的家世都無從挑剔,具備的教養以及上進心,也會在成為外交官妻子之後表現得無懈可擊吧。
然而我……無論和她們之中的哪一位結婚,我都只看見未來的夫妻關係將會和我的父母一樣。我至今認為這樣就好。但是……
(我們生下的孩子,如果是弟弟那樣的人該怎麼辦?無法給予父母的親情與溫柔,將會再度默默目送孩子離開嗎?)
一旦這麼想,我就不想和她們之中的任何人結婚了。
成為我妻子的女性,必備的條件肯定不是家世,也不是優秀……
「來~~各位久等了~~三杯熱咖啡以及一杯濃縮咖啡對吧~~」
看見端飲料前來的女店員,一名朋友揚起眉角。
「喔,咦?是新來的店員小姐嗎?」
「是的,我從上週開始在這裡工作,請多指教~~」
她掛著笑咪咪的表情這麼說。並沒有長得特別標緻,第一眼的印象是凡庸。
「這個,和我剛才點的不一樣……」
「咦,啊,對……對不起~~」
第二眼的印象不只是凡庸,是愚鈍。但是……不知為何,視線離不開她。
我剛開始以為,因為至今自己周圍都是優秀的人,所以覺得那種類型的人很稀奇。但是在這之後也不知為何很在意她,變得經常獨自光顧這間咖啡廳。
「啊,周防先生。您今天也來了耶~~」
「……啊啊。」
成為熟客之後,進展為客人不多的時候會閒聊的交情,但我對她的印象沒變。
「所以有人說,今後和那個區域的開發中國家維持情誼非常重要。」
「哇~~是這樣啊~~」
「……妳有聽懂嗎?」
「嗯~~隱約覺得這種事會很辛苦吧?」
她是頭腦不靈光,知識與教養都不足的女性。卻是臉上永遠掛著笑容,即使我說的話題聽在她耳裡應該只覺得乏味,依然願意努力聽我說話的女性。
「周防先生,這是戀愛喔。」
「君嶋……你在說什麼?」
「不不不,你很在意那位店員,有空就會去見她吧?只要回過神來,視線就會追著她跑吧?這就是戀愛喔,周防先生。」
戀愛。我不認為自己具有這種情感。然而……說來神奇,我覺得和她在一起就可以建立一個具有人味的家庭。我認為如果是她,就可以給予家庭滿滿的溫柔與愛,和我或是父母不一樣。
「嗯……君嶋,追求女性要怎麼做?」
「啊?……咦咦咦?呃,啊,這個嘛……我想想,果然是贈送禮物比較好吧?女性應該會喜歡的禮物……然後是花束?男性申請和女性交往的時候,果然要穿上筆挺的西裝送上一束鮮紅的玫瑰花……我覺得這是正統做法。」
「嗯,這樣啊……」
依照這位朋友的建議,我準備了自己想得到的各種禮物。
至今的相親對象會樂於收下的珠寶、包包、帽子與錢包。老實說,我不太能想像她收到這種禮物會開心的樣子,但是如果被問到送什麼會讓她開心,我也不知道,所以總之我準備了自己拿得動的分量。
也準備了一大束紅色的玫瑰花。這東西比我想像的還要累贅,最後請朋友幫我搬運禮物。
「不,周防先生,這怎麼想都買太多了啦!就算當成禮物也有一年左右的分耶!」
我帶著雙手提滿紙袋如此勸告的朋友,前往常去的那間咖啡廳。然後在她目瞪口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遞出玫瑰花束這麼說:
「希望妳和我結婚。」
「……啊?咦咦咦咦~~?」
「呃,啊啊啊啊~~?」
她與朋友都嚇了一大跳。我被咖啡店老闆罵說玫瑰香味太濃,要求婚去外面求。
但是,我跳過各種步驟的求婚不知為何成功,我和她訂婚了。
她似乎不太清楚我家的狀況,受邀來家裡之後又嚇了好大一跳。然後在我詳細說明周防家的事情之後,她的腦袋似乎快要冒煙了。
「呃,那個,我該不會來錯地方了吧……?那個,像是和大人物的說話方式,或者是禮儀,我都一竅不通,如果是外國人的話就更不懂了……」
雖然後知後覺,但我要嫁入一個不得了的家了……她就像這樣頭昏眼花時,我連忙向她這麼說:
「不用在意這種事……我希望妳做的事,是建立一個溫柔又洋溢愛的家庭。」
「啊?這樣就好嗎?」
「對,只要這樣就好。」
「……那麼,應該沒問題喔~~因為我非常喜歡小孩!」
看著說完之後笑咪咪的她,我確信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成為未婚妻,然後成為妻子,又成為母親之後,她依然沒有改變。是臉上永遠笑咪咪,努力聽我說一些乏味的話題,比起高級禮物更喜歡平凡花朵的女性。
「不過,花瓶終究變得不太夠用了耶~~」
「唔……」
在病房裡,她撫摸大大的孕肚,像是為難般一笑。
「……抱歉。但我不知道別的做法。」
我不知道取悅女性的方法,所以總是準備她喜歡的花束。對於這樣的我,她面帶笑容這麼說。
「這種事很簡單喔。看著對方的眼睛說『我愛妳』就可以了。」
「這……」
我說不出口。因為我覺得沒有人心的自己不應該隨便說出這句話。
無論是「喜歡」還是「愛」,感覺我說出口就會變得假惺惺。所以我絕對無法說出這種話語。
「受不了,真是笨拙的人耶~~……啊,對了!」
我皺眉低頭時,她像是想到什麼好點子般開口。
「那麼從今以後,你想對我表達愛意或是謝意的時候,請你前往花店,只買一朵你覺得當天最美麗的花給我。」
「……只要一朵就好嗎?」
「是的。還有,我想想看……」
她撫摸著一旁熟睡的年幼兒子,撫摸著自己大大的肚子,對我這麼說:
「……這兩個孩子每年生日的時候,要誠心準備禮物。還有,等到這兩個孩子將來由衷述說自己的夢想……到時候請全力支援他們。」
「唔,這……」
全力支援自己孩子的夢想。這或許是身為人父理所當然該做的事。然而對於身為周防家當家的我來說,是絕對無法保證的事。如果自己的孩子都立志踏上外交官以外的道路該怎麼辦?誰來繼承我……繼承這個周防家?只要這麼想,我就無法輕易點頭答應。但是看見苦惱的我,她露出若無其事般的笑容這麼說:
「如果有個萬一,我會努力直到生出一個想成為外交官的孩子喔~~」
「唔唔?我,我知道了。就,就這麼辦吧……」
「好的,一言為定哦?」
「……啊啊,一言為定。」
「耶~~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這兩個孩子,我會注入滿滿的愛養大。」
她溫柔撫摸兒子以及還看不見的第二個孩子,掛著笑容開口:
「所以,請你盡情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因為我深愛著這樣的你。」
她的這段話語、這張笑容,一直留在我的心中永不褪色……那時候也一樣。
『爸爸!媽媽她……!』
和昔日的那天一樣,電話另一頭傳來家人的噩耗。現在趕回日本的話或許來得及。或許可以在病房握著奄奄一息的妻子的手,勉強將她拉回這個世界。然而……
『請你盡情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因為我深愛著這樣的你。』
『嚴清,給我振作一點!你就算慌張也無濟於事!這種反應毫無意義!你現在該做的是盡到周防家成員的職責!』
妻子與父親的話語在腦中響起。這個時候的我,即將在明天進行攸關日本國防的重要會議。
「……!」
我煩惱了數秒。煩惱了長達數秒的時間。然後……
「……媽媽的事情拜託你們了。我開完會也會立刻趕過去。」
我選擇了身為周防留下來。就這樣在結束所有行程,返回日本的時候,妻子已經撒手人寰了。
「母親大人~~嗚嗚啊啊啊啊~~」
「嗚,嗚……嗚嗚……」
我果然沒有人心吧。即使看見病房裡化為冰冷遺體的妻子,即使看見一旁哭泣到崩潰的兒子與女兒,我也沒有流淚。就只是身為周防家當家做我該做的事。
我有種無可言喻的失落感。就只有內心隱約即將萌芽的人心被連根拔除的失落感。
在兒子遭遇事故身亡的時候,這成為決定性的要素,我就像是要逃離這份失落感,更加為了完成周防家的使命而向前邁進。
「父親大人!我要成為外交官!成為外交官之後,代替哥哥大人繼承周防家!」
兒子死後,女兒對我說出這種話。但是我昔日和妻子立下某個約定。
「我沒要求這種事。」
而且就我看來,女兒沒有能夠成為外交官的才能。女兒天生比我更缺乏才能,如果要求她肩負和已故兒子相同的職責,我覺得太殘酷了。
「不用思考想要代替直崇。我對妳的期望只有一個,就是為我們周防本家帶來一名合適的女婿。只要完成這件事,之後隨便妳想怎麼做。」
然而女兒違反我的吩咐,捨棄了成為鋼琴家的夢想,立志成為外交官。
這樣的話也沒辦法了。就讓她努力到滿意為止吧。我如此心想,在海外對自己的工作全力以赴。但是在一年後,在我依照和妻子的約定,為了幫女兒慶生而回國的時候,久違見到的女兒令我錯愕。
消瘦的臉頰,黯淡的眼眸。相隔一年再度見到的女兒,和以前女兒散發的氣息截然不同。
我到底在做什麼?就只是對周防家當家的工作,對外交官的工作全力以赴。即使得知女兒在深夜恍神徘徊,也只交給醫生處理,自己甚至沒有回來看她。明明這個家已經沒有家人能給予女兒溫柔與愛了。
「……妳看起來瘦了很多。」
「不,我沒事。」
「……這樣啊。」
然而就算在這種時候,我依然不知道應該對女兒說些什麼。該怎麼給予女兒溫柔?我知道的只有妻子教我的方法。
我希望至少陪在女兒身旁,所以增加待在日本的時間。然而就只有這樣。感覺我的任何話語都反而把女兒逼入困境,我什麼都不敢說了。
「君嶋……我想找幫傭隨身服侍優美……你有什麼好人選嗎?」
「幫傭嗎?幫傭的話……」
「工作能力只是次要沒關係。能以愛對待那孩子的人……你有這樣的人選嗎?」
「……既然這樣,我可以冒昧推薦我的妻子嗎?畢竟她和大小姐認識,而且我兒子最近住進宿舍,她似乎有點閒得發慌。」
「這樣啊……那麼,可以拜託你嗎?」
「好的,我找她商量看看。」
我能做的就只是交給做得到的人去做。和交給妻子照顧孩子們的那時候沒有兩樣。我就這樣再度埋首工作之後的某天,女兒帶了一名少年回家。
「初次見面,我叫做久世恭太郎。從上個月開始和優美小姐交往。」
我一眼就看出他是才華洋溢的少年。而且……和妻子與兒子一樣,是能夠給予女兒溫柔與愛的人。
「優美,我要和他單獨談談。妳暫時離開。」
辦公室裡剩下我們兩人之後,少年以緊張的樣子開口。
「周防家的事,我聽優美小姐說過!為了請您認可我和優美小姐交往,我打算成為外交官!」
少年心急般如此宣言,我對他這麼說:
「不用在意這種事沒關係。」
「咦……」
「……我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給予優美……給予那孩子溫柔與愛。」
說到這裡,我向他低頭。
「拜託你了。」
「咦,別……別這樣!請抬起頭吧!」
少年慌張這麼說,然後以笑容說下去: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成為外交官。因為我想盡量成為配得上優美小姐的男人。」
少年如自己所說,漂亮地成為外交官,成為可靠又出色的青年。
青年成為女婿,和女兒生下兩個外孫。兩個外孫果然才華洋溢,而且和妻子與兒子一樣,是溫柔又充滿愛的人。
「……」
被稱為冷血的周防家正在逐漸改變。經由妻子……以及妻子的孩子們的手改變。
在這樣的改變中,只有我沒有改變。我以自身意志選擇周防身分,而不是選擇丈夫身分的那一天至今……我依然是沒血沒淚的存在。不,即使我體內有了人類應有的心,我也已經無法改變了。
我如果不是周防,應該可以守護妻子離世吧。我如果不是外交官,兒子應該不會喪命吧。
明知這一切的我,至今依然繼續是周防,繼續是外交官。事到如今,我哪能成為疼愛女兒的父親,成為疼愛外孫的外公?不然的話,為什麼……我當時沒能成為和妻子相依相伴的丈夫,成為疼愛兒子的父親?
(我就以周防的身分活到最後……然後死去吧。)
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選項。所以在外孫和昔日的弟弟一樣要離家的時候,我也不是以家人身分,不是以外公身分,而是以周防家當家的身分,徹底進行正確的處置。
「不只是這樣吧?岳父大人,您之所以趕走政近……是希望他忘記周防家,讓他完全自由吧?」
溫柔的女婿是這麼說的,但他太看得起我了。我只不過是以周防家當家的身分做了正確的事。溫柔或愛在我心中不存在。
我自始至終都是周防……是愚蠢的父親,是無情的外公。
◇
許多墳墓整齊排列的墓園。嚴清的身影位於墓園一角。
豎立在他面前的是沒有特別大,也沒有特別豪華,看似平凡的墓石。這不是周防家歷代祖先沉眠的墳墓……沉眠在這塊墓石底下的,只有他的妻子與兒子兩人。
「政近──妳的外孫,對你來說是外甥吧。想說他久違回到家裡,居然帶著九条家的女孩一起過來了。」
嚴清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表情與平淡語氣,向兩名故人這麼說:
「聽說他們本家的么女,當年像是私奔般離家出走……她的女兒好像和外孫成為同班同學了。大概像奶奶吧,是一個倔強又勤於上進的女孩。」
此時嚴清忽然放鬆表情,嘴角微微一笑繼續說:
「或許是受到她的影響,那個政近居然當面向我宣戰……不知為何,讓我想起當年帶著恭太郎回家的優美。」
嚴清像是隱約感到愉快地這麼說,然後收起笑容,靜靜地注視虛空呢喃:
「妳果然是對的。」
這句話消失在風中,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嚴清轉過身去。
「我會再來。」
嚴清轉頭向後這麼告知,然後獨自邁步離開。
目送他背影的墓石前方,一朵粉紅蝴蝶蘭隨風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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