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然後假戲真作了

  第5話 然後假戲真作了

  隔天早上,歷史悠久的周防家飯廳,出現一張洋溢奇妙緊張感的餐桌。

  坐在這張長桌前面的,是這個家的主人周防嚴清、嚴清的女兒優美、優美的前夫恭太郎,以及實質上和這個家斷絕關係的恭太郎兒子政近。

  在知道他們彼此關係的人眼中,這樣的組合會令人瞠目結舌心想這是什麼狀況,不過開始吃早餐至今約十分鐘,目前沒有特別產生波瀾,持續進行和平的互動。

  「話說上個月的會晤,多虧嚴清先生給的建議,事情談得很順利。謝謝您。」

  「這樣啊。格雷德還是老樣子嗎?」

  「是的,反倒在孫子出生之後變得更硬朗了。」

  只不過,從剛才就只有恭太郎與嚴清在對話,政近與優美只是靜靜地把料理送入口中。服務四人的夏與綾乃也一樣,就只是徹底化為空氣謹慎地提供服務。

  「政近大人,要再來一份麵包嗎?」

  「不,不用了。謝謝。」

  「遵命。」

  不打斷對話,不經意地暗自詢問。不擾亂視野,行雲流水的舉止。在徹底消除存在感的同時,確實完成自身職責的專業技術。不像是和夏輪班通宵照顧有希之後的表現。在年紀輕輕的十五歲,綾乃的服侍就達到一個境地了。只不過……

  「!♡」

  和政近交談之後,身體如果沒有猛然一顫該有多好。

  (把愉悅……更正,把喜悅藏好吧,綾乃。都反映在身體上了。)

  臉上一如往常毫無表情,但是就政近看來,「在下現在正在服侍政近大人……!」的滿足與感動不斷從全身洩漏出來。即使是現在,也隱約感覺到背後的她沉浸在餘韻當中注視天空,全身閃閃發亮。對於綾乃來說,比起嚴清與政近相隔數年再度共桌,能在這裡全力服侍政近似乎比較重要。

  (總之,現在有點感謝她這樣始終如一……乾脆就在「沒說話沒聲音沒表情的M女僕」加上「我行我素My pace」,從5M改成6M吧?)

  這個想法掠過腦海,政近暗自竊笑,然後立刻重新繃緊表情。

  (慢著,我終究太鬆懈了喔。不過應該沒人在看所以還好。)

  看向還在對話的嚴清與恭太郎,政近輕輕聳肩。不過……

  「政近,怎麼了嗎?」

  沒想到在這時被叫到名字,政近睜大眼睛轉身。出乎意料的似乎不只是政近,嚴清與恭太郎也瞬間停頓。雖然兩人後來立刻若無其事般繼續對話,卻隱約洋溢著假惺惺的裝蒜氣氛。不過政近沒有餘力在意他們兩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優美,稍微歪過腦袋。

  「那個,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那個,你剛才好像稍微笑了……」

  優美的視線有點游移,卻還是看著政近的臉這麼說。政近對此吃驚到語塞,而且一時之間也沒能隱瞞,就這麼老實回答了:

  「沒有啦,總覺得綾乃剛才喜孜孜的很有趣……」

  「!」

  感覺得到綾乃在身後打直背脊。優美將視線朝向綾乃。

  「綾乃?是這樣嗎?」

  「是……的。在下很開心可以在這裡服侍政近大人……或許稍微顯露在態度上了。非常抱歉。」

  「不,妳不需要道歉……」

  綾乃正經八百地低頭,令優美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此時,夏像是出面緩頰般接著搭話:

  「綾乃?正經是好事,但我覺得這時候應該不是道歉,而是害羞比較好哦?」

  「害羞……是這樣嗎?」

  聽到夏半開玩笑的這個建議,綾乃就這麼面無表情將雙手按在臉頰,思考片刻之後稍微擺出婀娜多姿的模樣開口:

  「波。」

  「妳是八尺大人嗎?」(註:日本虛構的女性外型妖怪,叫聲是「波」。)

  「八尺大人……嗎?」

  「沒事,當我沒說。」

  「?」

  綾乃就這麼雙手按著臉頰冒出問號,恭太郎輕聲發笑。

  「你們兩個感情真好。」

  「……哎,因為從小一起長大啊。」

  政近說著瞥向嚴清,但嚴清看起來沒有特別變得不高興,繼續默默用餐。看來這種程度不會壞了他的心情,政近在內心鬆了口氣,並且等待機會開口。

  然後,在餐後的咖啡送來時,政近做好心理準備了。

  重點在於不能搞錯立場。現在政近不是嚴清的外孫,是以「有希的同學」這個立場位於這裡。政近明白這一點,慎重選擇話語。

  「嚴清先生。」

  政近對嚴清這麼稱呼之後,感覺得到室內的空氣稍微晃動。這個見外的稱呼方式使得優美與夏眉角下垂,只以視線交互觀察嚴清與政近。反觀恭太郎保持平靜,嚴清也沒有特別改變表情,轉頭看向政近。

  「什麼事?」

  「抱歉突然提出這個要求。等等方便撥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給我嗎?」

  「……好吧。」

  嚴清說完點點頭,沒碰剛才送來的咖啡就起身。

  「換個地方吧。咖啡端到我的辦公室。」

  「遵命。」

  夏拿起托盤的時候,嚴清低頭瞪向政近開口:

  「跟我來。」

  嚴清只留下這句話,不等回應就快步離開。政近連忙……在禮貌範圍內迅速起身。經過恭太郎身後的時候,腰部被輕輕拍了一下。

  「!」

  視線朝下一看,恭太郎一如往常般以溫柔表情點頭。政近也點頭回應這個無聲的聲援,然後追著嚴清離開飯廳。

  (啊,幫夏嬤嬤開著門比較親切嗎?)

  將兩人份的咖啡放在托盤的夏,晚一步走出飯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時,政近如此心想。平常肯定做得到的貼心舉動忘了做,看來自己果然在緊張。

  (不過,光是現在有察覺這件事,就代表我還有餘力嗎……)

  政近像是置身事外般進行自我分析,跟在嚴清身後進入辦公室,然後按著門迎接身後的夏。

  「謝謝您,政近大人。」

  「不客氣。」

  「抱歉打擾了。」

  夏在門口行禮,看向站在辦公桌後方的嚴清,然後將兩杯咖啡放在辦公桌上。

  「放在這裡喔。」

  「啊啊,辛苦了。」

  「不敢當。」

  背對的嚴清轉頭慰勞,夏抱著空的托盤離開房間了。在隔了數秒後,嚴清慢慢轉向政近。

  「所以,有什麼事?」

  散發硬質光輝的冰冷雙眼。基本上從這雙眼睛絲毫感覺不到對於自己外孫的愛,卻也同時感覺不到他對於拋棄這個家的人抱持敵意或厭惡之類的情感。政近對此稍微安心,並且伴隨著決心開口,說出將會左右自己今後人生的話語。

  「我開門見山直接說吧。請讓我回來成為周防家的繼承人。」

  這是昨晚緊抱生病受苦的有希時,在內心堅定決定的事。不想繼續犧牲妹妹了。原本應該由自己背負的責任與義務,再也不讓妹妹背負了。被這個家束縛的人選,就由毫無熱忱與夢想的我來擔任吧。只要可以讓妹妹自由,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這個家也沒什麼大不了。

  「……」

  聽到政近的要求,嚴清眉頭一顫,環繞在身上的氣息變了。從單純接待外孫女學友的屋主變成周防家的當家。

  然後,他以明顯增加壓力與魄力的聲音詢問政近。

  「我從昨天到現在,都是把你當成外孫女的學友來對待……你明知這個意義卻還這麼說嗎?」

  「當然。」

  政近沒被震懾,真摯地如此回答。嚴清慢慢走了幾步接近過來,身披熾烈的氣息俯視政近。

  「那麼,接下來會把你當成拋棄這個家的人來對待……即使你現在立刻被轟出去也無從抱怨,你明白吧?」

  在極近距離承受嚴清的威嚴與壓力,即使是大男人可能也會畏縮。但是政近沒有畏縮,筆直地看著這雙眼睛,而且從這雙眼睛確認嚴清依然沒有敵意或厭惡,暗自感到安心。這份威嚴與壓力只是形式上的。現在位於眼前的始終是合理的現實主義者。既然這樣就不必害怕。

  「就算這樣,您也不會趕我走。因為接受我的提案會對周防家有利。」

  政近不為所動如此斷言,嚴清默默俯視他。換算成時間大約數秒,經過一股充滿緊張感的沉默……嚴清轉身向後。他就這麼繞到辦公桌後方,隨著軋軋聲坐在椅子上,然後在桌面合起雙手,稍微減少威嚴與壓力之後開口:

  「好吧,至少聽聽你怎麼說。讓你回到這個家,對於周防家究竟有什麼好處?」

  嚴清催促政近說下去,於是他走到辦公桌前面,就只是陳述事實般斷言:

  「簡單來說,周防家會得到比有希優秀的繼承人。」

  過於傲慢的這個說法,使得嚴清瞇細雙眼向後靠在椅背,然後以平靜、平淡的態度開口:

  「確實,以天生才華的豐富程度來說,有希比不上你。」

  嚴清率直認同政近的天才性質,進而冰冷地放話說「但也僅止於此」。

  「這六年來,有希總是立下超乎我期待的結果。相對的,你呢?離開這個家至今,你到底成就了什麼?」

  政近怠惰又自甘墮落的每一天。嚴清如同看透這一切,毫不留情地說下去:

  「不學習,不磨練,不累積。扔著天賦的才能任其生鏽,拋下擁有才能的人應盡的責任義務怠忽至今,這樣的你如今宣稱會成為比有希優秀的繼承人?自以為是也要適可而止。」

  嚴清像是不屑般這麼說,然後轉為平淡的語氣說明:

  「加上你一度捨棄這個家。要是把這種人叫回來,現在的繼承人有希,以及我身為周防家當家的決定會被瞧不起。我絕對不可能做出傷害周防之名的這種判斷。」

  對於如此明確斷言的嚴清,政近簡潔回應:

  「這是謊言。如果真的是這樣,您肯定連聽都不會聽我說,立刻趕我走。」

  正面反駁嚴清的主張,接著說明根據。

  「就算把我叫回來。也不會傷害周防之名。因為周防家眾所皆知,是貫徹合理主義與成果主義的家系。」

  政近認為嚴清是冷血的合理主義者,但這不只是政近自己的印象。嚴清……更正,周防家在這個國家的整個上流階級當中,都被認知為這樣的存在。雖然極為優秀,但是對於自家人也完全不講私情,是冷血的一族。

  實際上,在政近離家之後,嚴清就把政近當成從未存在的人物。即使是至今備加關照的外孫,成為外人之後也毫不留情地抹滅其存在。這種冷血正是周防的特色。正因如此,所以繼承人的位子就算從有希換成政近來坐,只要這個行為合理,就不會立刻降低周防家的評價。

  「一度離開這個家?比起這種事,您……周防家肯定更重視現在誰才是適任的繼承人。」

  對於政近的斷定,嚴清沒肯定也沒否定,平淡回應:

  「就算這樣,你也不適合成為我的繼承人,這一點沒有改變。對於沒留下任何成果的你,我沒什麼好評價的。」

  「確實,比起待在這個家的那時候,我至今過著自甘墮落的生活……但我並不是一事無成。而且,我今後會立下讓您……讓任何人都接受的成果。」

  此時政近將手撐在辦公桌,定睛注視嚴清的雙眼斷言:

  「我會運用之前在國中部擔任副會長扶持有希的經驗與人脈,在高中部讓九条艾莉莎當選學生會長。然後我會擠下有希,進入來光會。這是我會對您展示的成果。」

  沒有訴之以情。因為這對嚴清來說毫無意義。

  「和不同的搭檔連兩次打贏選戰,確定進入來光會的我,以及失去我的助力到最後打輸選戰,也沒能進入來光會的有希。誰適合成為周防家的繼承人肯定顯而易見。」

  也不使用謙卑的態度。因為這不是向嚴清學到的談判方式。

  所以政近沒有低頭,就只是筆直注視著嚴清開口:

  「我重新說一次。如果我在這次選戰打敗有希,確定進入來光會,希望您讓我回來成為周防家的繼承人。」

  政近只說到這裡,嚴清也同樣筆直注視他的雙眼。就這麼經過一段無言的時間……在最後,嚴清慢慢開口:

  「……好吧。」

  「!」

  「如果你能在這次選戰打敗有希,獲得來光會的入會資格……我將會再度迎接你成為周防家的一分子。」

  聽到這裡,政近正準備稍微鬆一口氣,卻在嚴清接著說「不過」這兩個字的時候,立刻重新繃緊神經。

  「在那個時間點,我還不會指定繼承人。始終只會把你與有希視為同等的候選繼承人。」

  換句話說,只是讓政近站上爭奪繼承人寶座的起跑線。不過這樣沒問題。反正有希應該對周防家當家的地位沒興趣,也沒有積極想成為外交官。既然沒有爭奪的理由,之後只要讓有希以不戰而敗的方式退出就好。

  「這樣沒問題。」

  這次政近真的鬆了口氣,卻沒有顯露在言表,挺直上半身點頭。但是話還沒說完。

  「補充一件事,以副會長身分當選的話,我不承認。」

  「……啊?」

  「這是當然的吧。既然要戰勝有希,那麼大前提就是同樣以學生會長參選人的身分交手。」

  出乎意料的這段話令政近語塞,嚴清像是不打算接受反駁般果斷告知。

  「如果你能在選戰打敗有希,以學生會長的身分經營學生會一年,順利獲得來光會的入會資格,到時候我就認可你是我的候選繼承人。」

  「……」

  房間裡響起秒針滴滴答答刻畫時間的聲音。

  結束和嚴清的對話之後,政近來到有希的房間,定睛守護著持續熟睡的妹妹。

  和夏輪班照顧一整晚的綾乃說,有希在凌晨稍微醒來的時候已經退燒,意識也清晰了。實際上,有希的氣色比昨天好很多,熟睡的呼吸聲聽起來也很平穩。

  (藥生效了嗎……)

  政近思考這種事,向現在小睡中的綾乃感謝時,床上的有希忽然睜開眼睛。

  「……」

  她的眼睛朦朧地向上看著天花板,乾燥的嘴唇慢慢編織話語:

  「作了這樣的夢。」

  「什麼夢?」

  「換句話說,身為見習退魔巫女的我,獲得一根乍看平凡無奇的竹掃把。其真面目是用來處刑隱性基督徒的竹槍,是『刺殺聖人之槍』朗基努斯的其中一把喔。」

  「妳作的夢讓我超好奇的!」

  政近稍微前傾吐槽。有希完全無視於他,目不轉睛看著天花板開口:

  「……是我知道的天花板。」

  「不,剛起床不要連續玩哏好嗎?」

  妹妹突然回復為正常運轉,政近也暫時忘記和嚴清的那段對話,專注吐槽。

  接著,有希咧嘴一笑,猛然踢開被子站起來,解開綁成麻花辮的頭髮撥到身後。黑色長髮大幅翻動的模樣,彷彿一件漆黑的斗篷。

  有希洋溢著真的可說是威風凜凜的氣息,只見她雙手扠腰挺胸,以雄壯威武的姿勢大喊:

  「我!復活!」

  「妳還是有點被封印的狀態,所以安分一點吧~~」

  「你說誰是魔王?」

  「我說妳是邪神喔,邪神。」

  「嗯,那就好。喂,那邊的螻蟻拿水給我。」

  「別這麼得寸進尺好嗎?要我再把妳封印一次嗎?」

  「哈,有種就試試看吧。」

  有希從高處俯視哼笑,政近迅速抓起被子,短短三秒就把妹妹捲起來。

  一轉眼就被打包,有希錯愕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像是毛毛蟲般扭身暴動。

  「唔嘎啊啊啊啊──!可惡,可惡!區區的低等生物竟然一連兩次對我這麼放肆!」

  「把人類當成低等生物的高階存在大多是砲灰角色吧。」

  「咕~~不可原諒,不可原諒……無論要花費多少光陰,我一定會再度復活,將這個世界──」

  「好了好了,已經夠了。」

  「嗚噗!」

  妹妹繼續演戲,政近拿枕頭壓在她臉上讓她閉嘴。然而……

  『呀啊啊啊──!要被殺了!要偽裝成病死讓我窒息而死了!就算殺了我也得不到遺產啦!』

  「不准突然演起推理劇!」

  有希又開始演不同的戲,政近迅速拿走枕頭,然後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有點傻眼般開口:

  「說正經的,妳還沒完全康復,所以乖一點啦……喉嚨也還在痛吧?」

  「唔……算是吧。」

  聽到政近的嚴肅話語,有希突出下唇點頭,像是放棄般吐出一口氣。

  「知道了啦……我會乖乖的,所以可以先幫我解開這個嗎?」

  「解開之後妳又會暴動吧?不准。」

  「那我可以就這麼開始嗎?」

  「開始什麼?」

  「提示:聖水。」

  「當然不可以吧!」

  政近猛然剝掉被子,有希喊著「哎~~呀~~」在床上滾動,腳一踩到床邊地面就斜舉雙手站起來,然後像是觀察什麼般轉頭看向身後的政近。

  「……不,我不會打什麼分數啊?何況也沒那麼藝術性。」

  「什麼嘛。一邊翻滾一邊脫,然後全裸擺姿勢會比較好嗎?」

  「做一次就會被驅逐出場喔。別鬧了快去小解吧。」

  「在哥哥房間?」

  「在廁所啦!」

  有希哈哈大笑離開房間。政近目送她的背影,嘆了傻眼加安心的一口氣,取出手機傳訊息給綾乃告知有希醒了。

  就這樣,政近拿水壺倒水在進房時帶來的杯子等待,然後有希回來了。看來她也順便洗了臉。

  「啊~~清爽多了。」

  「拿去,水。」

  「謝啦。」

  有希從政近手中接過杯子,抬頭一口喝光。

  「噗哈~~……咦?」

  然後她看著政近的臉,詫異眨眼之後開口:

  「葛格為什麼現在在這裡?」

  「現在?昨天姑且也有對話吧?」

  「在廁所?」

  「在這個房間啦!而且在廁所對話是什麼狀況?」

  「揪人尿尿?」

  「這個詞在男女之間不成立。」

  「揪人尿尿(意味深)。」

  「嗯,知道了。妳不用再說了。」

  「嘿嘿,要是沒有好好忍住聲音,外面的傢伙們會聽到哦?」

  「明明叫妳不用再說了!」

  「對,坐在那裡……嘿嘿,確實做得到嘛,了不起了不起。」

  「所以說──」

  「嘿嘿,或許差不多可以不用包尿布了?」

  「原來是幼兒的如廁訓練啊,恕我失禮了。」

  「原本誤以為是什麼呢~~?」

  「……老人看護。」

  「這樣掩飾很牽強吧,兄弟。」

  「少囉唆,再不適可而止的話又要把妳打包喔。」

  「哈!看過一次的招式,以為第二次還管用嗎?本小姐還真是被小看了──」

  打包完畢。

  「……這樣好熱。」

  「流點汗剛剛好吧。而且妳剛好也喝了水。」

  「原來如此,要觸發流汗擦身體的事件是吧。」

  「至少在生病的時候克制一下阿宅腦吧。」

  「真是可惜啊!就知道可能會這樣,所以我已經吩咐綾乃準備熱水與毛巾了!」

  「這種拐彎抹角追加一圈半的白痴點子是怎樣?」

  政近正在這麼說的時候響起敲門聲,政近回應「請進」,綾乃隨即拿著裝有熱水的臉盆與毛巾入內。

  「有希大人,讓您久等了。」

  「綾乃~~妳來得正好~~」

  「您過獎了。」

  「咦,妳不是正在小睡嗎……?」

  「是的,在下已經不要緊了。」

  「不,妳去睡吧。昨天只睡了四小時左右吧?有希由我照顧就好……」

  政近一邊這麼說,一邊從綾乃手中接過臉盆與毛巾放在床邊,綾乃隨即像是為難般晃動視線。

  「可是……」

  「綾乃,哥哥說他想要親自擦我的身體。」

  「!遵命,那麼在下回房間了。」

  「我不想看見妳用這種方式接受!」

  無視於政近的吐槽,綾乃轉眼之間就離開房間。政近對這個速度感到錯愕時,衣服從側邊被輕拉。轉頭一看,只見在床上鴨子坐的有希,像是有點嬌羞般低頭揚起視線看著他。

  「哥哥大人?可以請您幫我擦背嗎?」

  「妳什麼時候解除束縛的?」

  「呵,第二次之後抗性會提升,導致束縛時間縮短,這是常識吧?」

  「這是遊戲的常識。妳什麼時候不當人類了?」

  「咦?你說我可愛到不像是人類?」

  「艾莉或瑪夏小姐就算了,妳看起來只像是人類。」

  「嗯?剛才你說了別的女人?」

  「說了,所以怎樣?」

  「下體吃我一拳。」

  「妳開什麼玩──」

  有希一拳打在下體,政近連忙彎曲身體向後跳。這一拳完全沒使力所以不痛,但是要害碰到物體的恐懼感依然來襲,政近以懷恨的眼神瞪向有希。此時,有希突然眼眶濕潤,將被子拉到手邊頻頻發抖。

  「哥哥大人,您怎麼了……?有希好怕……回復為平常溫柔的哥哥大人好嗎?」

  「剛才一拳打在我下體還問『我怎麼了』?」

  「下……體?哥哥大人您在說什麼……?咳,咳咳,有希聽不懂啦……」

  「不准只在這時候裝出病人的樣子。」

  「有希不懂,不懂啦……咳咳。」

  有希繼續假惺惺地演下去,政近閉上白眼嘆了口氣,慢慢地輕聲開口:

  「明明在劇情大綱以及個人資料只寫『妹妹』,故事真正開始之後卻發現其實是義妹的角色。」

  「混蛋我要宰了你這該死的傢伙──!」

  有希頓時扔掉純真小動物型妹妹角色的面具,撲向政近。跪在床上一把揪起哥哥的衣領,睜大雙眼瞪向政近,從極近距離壓低音調輕聲說:

  「知道嗎……給我聽清楚了。義妹是義妹就好。無論是父母再婚成為一家人,原本素昧平生的義妹,還是從小就被收養當成一家人一起長大,但其實可以結婚的義妹,就某方面來說都非常別有一番樂趣……不過這樣的話,一開始就該寫明是『義妹』……不准故意讓人誤認是親妹妹……」

  「妳也太氣了吧,有夠恐怖。」

  「啊?」

  「不,這是在威嚇什麼?」

  面對凶狠瞪過來的妹妹,政近即使胸口被揪住也回以一個白眼,然後有希忽然輕聲開口:

  「在進化或是獲得心電感應技能的瞬間,突然以超流利的口齒開口說話的馴養怪物。」

  「我要宰了妳這該死的傢伙──!」

  政近立刻反過來揪住妹妹衣領,站起來從上方俯視。然後睜大雙眼凝視妹妹,壓低音調輕聲說:

  「知道嗎……給我聽清楚了。如果是龍之類的就算了。反正那種傢伙應該會在某個時間點開口說話或是化為人型,所以這部分就算了。但是小型到中型的動物,尤其是在主角頭上或肩上的吉祥物角色,你們不行。既然會說話,從一開始就要給我說話。明明至今只會發出叫聲,不准突然流利地說起人話。並不是無論如何只要能接近人類就好喔聰明可愛的寵物和會說話的可靠使魔搭檔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喔要給我搞清楚點。」

  「說話又快又長也太恐怖了吧。真虧你記得這麼清楚。」

  互踩地雷的政近與有希狠狠互瞪。

  「我說老妹。」

  「幹嘛老哥?」

  「雖然是我起頭的,不過這段對話太沒意義了吧?」

  「是啊。」

  兩人達成共識相互點頭之後,同時鬆手整理衣領。然後吐出長長的一口氣整理好心情,若無其事般重新對話:

  「總之這件事放到一旁……艾莉同學與瑪夏學姊確實很可愛……最近的美麗程度不斷提升,終於開始跳脫人類的範疇,這我可以理解。」

  「唔,嗯?美麗程度提升?是……嗎?」

  「你這傢伙為什麼不知道啊?在校內傳得甚囂塵上喔。」

  「咦,這我真的不知道。」

  說完這句話之後,政近說「不,等一下?」搜尋記憶。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

  確實,關於艾莉莎美麗程度提升的傳聞……也有聽過的印象。不過政近一直以為是因為她稍微變得容易親近,所以笑容增加,氣氛也變得開朗……類似這樣的意思。

  (不,可是確實……無論是艾莉還是瑪夏小姐,最近都變得愈來愈可愛了……好像有這種感覺?)

  不過,政近也一直以為這是他自己心理層面的原因。以為是因為自己強烈意識到兩人的好感,也比以前更加意識到兩人,所以看起來會有這種感覺……

  「說不定是因為有了男人,或者是因為正在戀愛。傳聞裡也有這種猜測喔~~」

  「!」

  「不過~~這始終是極少數人之間的傳聞喔~~這部分你是怎麼想的呢~~?」

  「不知道。」

  政近以撲克臉回答,但是有希猛然睜大雙眼重拍床舖。

  「不准給我裝傻!罪證都已經備齊了!」

  「那就給我一份鮪魚吧。」

  「誰在跟你玩罪證與壽司料的同音哏啊!如果不是我就沒能吐槽了,你這呆子。」

  「換句話說,我們默契十足對吧?」

  「討厭,人家會害羞啦。」

  「好可愛好可愛。」

  有希雙手按著臉頰扭動身體,政近帶點讀稿的語氣這麼回應。接著,有希露出誇耀勝利的笑容迅速站起來。

  「呵,當然……!藉由戀愛的力量變得可愛?獲得這種程度的加成也沒用!就算艾莉同學變得再可愛!也絕對敵不過我這份徹底計算過的可愛!」

  「居然自己說出『計算』這種話?」

  「那當然吧,呆子。有誰自然而然就這樣的話不是嚇死人了?」

  「現在我面前就有一個喔。」

  「就是說啊……所謂的『習以為常』真的很厲害。明明剛開始肯定是計算出來的,不知何時卻變得自然而然了……」

  有希忽然看向遠方,隱約洋溢哀愁的氣息。察覺她是為了誰而如此計算,政近也稍微下垂眉角,將熱水裡的毛巾擰乾。

  「哎,總之幫妳擦身體吧。」

  「耶~~」

  有希歡呼之後背對政近坐下,脫掉上半截睡衣讓上半身赤裸。

  然後她以左手遮住胸部,右手挽起頭髮露出後頸,隔著肩膀拋媚眼這麼說:

  「Oh……壓倒性地嫵媚~~」

  「一開口就破功了。」

  政近有點傻眼地這麼說,同時以濕毛巾幫有希擦背。有希隨即挺直背脊,身體微微顫抖。

  「呼呀,喔喔!」

  「妳那是什麼怪聲?」

  「討厭啦♡背部,嗯,很敏感啦♡啊啊!」

  「不准嬌喘。」

  「啊啊~~欲罷不能吶~~」

  「不准變老。」

  「呼喵~~好舒服~~」

  「不准融化。」

  「咦,等一下,可以不要摸我嗎?」

  「不准閃躲。」

  「不……不甘心,可是,有感覺了……!」

  「不准敗北。」

  「啊,總覺得有一扇新的門……」

  「不准打開。」

  「哈哈,真好笑。」

  「是嗎?」

  「這時候應該說『是啊笑死』吧!」

  「對不起!」

  被有希轉頭怒瞪糾正,政近立刻道歉。有希瞪著這樣的哥哥,從他手中搶過毛巾,開始擦拭左手臂。

  「罰你讓我自己擦正面。」

  「我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啊?」

  「在這麼說的同時小露腋下☆」

  「不需要不需要。」

  「話說回來,關於艾莉同學與瑪夏學姊戀愛的傳聞,你心裡有底嗎?」

  「就說不知道了。」

  即使冷不防被這麼問而慌張,政近也再度決定裝傻。然後,有希隔著肩膀定睛注視的視線,令他內心緊張了一下。

  「哎,反正我沒差。」

  「……」

  對於有希像是看透一切的態度,政近甚至沒能反問「什麼事啊」保持沉默,改為連忙轉移話題。

  「啊,對了。這麼說來,說到艾莉我就想到……」

  「嗯~~?」

  「……慢著,不要正常脫褲子好嗎?」

  「為什麼?不脫就沒辦法擦吧?」

  有希若無其事這麼說,脫掉褲子之後跪著擦拭臀部與大腿,也坐下來擦腳。

  「嘿,傳球!」

  然後隔著背部將擦完的毛巾扔給政近。

  「這句話是接球的那一邊在說的吧?」

  政近一邊吐槽,一邊輕鬆接住冷不防扔過來的毛巾,放進臉盆。

  視線移回前方一看,已經在床上轉過身來的有希,以雙手遮住胸部咧嘴一笑。

  「祕技,遮胸不遮腹。」

  「那是什麼?」

  「無知的少女過於拚命遮胸,卻沒察覺裸露的腹部正是刺激男人獸慾的原因。」

  「妳說的『無知』應該改成不知羞恥的『無恥』,這樣OK嗎?」

  聽到政近冷淡的吐槽,有希雙手重拍床舖火冒三丈。

  「你說誰不知羞恥啊!」

  「明明就不知羞恥吧?」

  「阿哥嘴裡這麼說,視線卻盯著胸部不放。」

  「少囉唆,快給我換上衣服。」

  「好啦~~」

  有希粗魯回應,套上拖鞋,只穿著一條內褲走向衣櫃。

  「不,就說妳不知羞恥了……」

  妹妹完全沒遮掩身體,光明正大從哥哥前面經過,政近轉過頭去向她抱怨。但是有希也沒消遣哥哥,真的像是毫不在意般,連最後一件衣物都脫掉變成全裸,然後開始正常穿衣服。

  (羞恥心真的只有幼兒園程度嗎……)

  政近暗自發牢騷,卻覺得這邊莫名在意的話就輸了,就這麼別過頭重啟話題。

  「所以,說到艾莉……」

  「嗯~~?嗯。」

  「……抱歉。我向艾莉說明我們是兄妹了。」

  「啊,是嗎?哇~~終於說了啊。」

  「是啊……繼續隱瞞終究也不太好。」

  「哎,這不是很好嗎?反正遲早會被發現吧。既然這樣不如早點說。」

  妹妹看起來沒有特別在意,政近像是觀察般發問。

  「……是這種感覺?」

  「嗯?啊~~總之,再也不能扮演引人遐想的前會兼兒時玩伴女主角捉弄艾莉同學了,真可惜。」

  「妳說的『前會』難道是『前會長組合』的意思嗎?不准說得像是前男友那樣,有夠難懂的。應該說,從一開始就不准捉弄她。」

  「等一下?只要扮演引人遐想的親妹妹女角就好吧?」

  「就說不准了。」

  「不過,扮演不希望哥哥被搶走的純真兄控妹妹擋在艾莉同學面前,這個設定也難以取捨……」

  「聽我說話好嗎?」

  「呼呼~~♪夢想無盡延伸~~♪」

  「……妳看起來很愉快是最好的。」

  換上新的睡衣之後,有希就這麼以跳舞般的腳步撲到床上,翻身仰躺咧嘴一笑。

  「話說原來如此,哥哥來家裡是多虧艾莉同學嗎~~」

  「唔,算是吧。」

  「嗯~~這樣啊這樣啊~~哎呀~~看來得到了一位好搭檔,我這個做妹妹的開心得不得了喔。」

  「……」

  有希這段話令政近莫名難為情,默默轉過頭去。有希向這樣的哥哥露出溫柔笑容,以拋棄所有演技的語氣開口:

  「不過實際上,我要感謝艾莉同學。因為多虧艾莉同學,哥哥才願意來家裡。」

  對於有希來說,這肯定是沒有其他意思的純粹感想。不過對於現在的政近來說……是如同針扎般激發罪惡感的話語。

  「……抱歉,至今害妳留下寂寞的回憶。」

  「喔,喔喔,怎麼突然這麼說?」

  政近忍不住低頭道歉,有希以帶著困惑的笑容起身,像是打趣般這麼問:

  「怎麼了?難道被外祖父大人說了什麼嗎?」

  對於妹妹的這份溫柔,政近露出惆悵的笑容,抬頭繼續說:

  「不……和外祖父大人沒關係。其實必須更早傳達給妳才對。」

  然後,政近再度深深低頭。

  「抱歉,之前把所有重擔塞給妳。雖然現在才這麼說……不過從今以後,我會一肩扛起這些重擔。」

  「那個……嗯?抱歉,我不懂這是在說什麼。怎麼回事?」

  有希就這麼掛著半困惑的笑容歪過腦袋,政近以嚴肅表情告知:

  「我拜託外祖父大人讓我回到周防家了。」

  「…………啊?」

  「妳現在背負的東西,原本是必須由我背負的東西。我沒辦法繼續無視於犧牲妳的事實,不知羞恥地活下去。」

  聽到政近這段真摯的話語,有希慢慢低頭……輕聲呢喃:

  「犧牲?啊?你是認真這麼說嗎?」

  這個低沉的聲音令政近困惑。

  「有──」

  「我啊!」

  有希打斷政近的呼叫,放聲大喊:

  「我啊,是基於自己的意願想留在這個家!為了這個家,為了家族,我想要做我能做的事!」

  有希在床上起身,狠狠瞪向政近。她臉上是明顯得無以復加的憤怒。

  「這個想法至今也沒有改變!我活到現在,這個想法一直沒有改變!在至今一直近距離看著我的哥哥眼中,我看起來──」

  有希一時之間發不出聲音,然後咬緊牙關大喊:

  「我看起來,只像是可憐的犧牲者嗎?」

  這句叫喊令政近睜大雙眼。但是他還沒說些什麼,有希就赤腳踹向哥哥的肩膀。

  「開什麼玩笑!出去!給我出去!」

  就這麼像是要趕走政近般一直踢,正如字面所述將他踢出房間。用力關門之後,有希背對房門大口喘氣。

  「吁,吁……嗚,咳,咳咳!」

  大概是因為激動而再度咳嗽,有希板起臉。

  「嗚噁……啊~~好難受。」

  其實有希直到剛才都相當勉強自己裝出健康的模樣。雖然昨晚記憶模糊,不過隱約記得被哥哥看見非常虛弱的模樣。正因如此,為了抵銷這個印象,她才會逞強展現平常的自己。

  (無論是演戲還是虛張聲勢……只要貫徹到底就是真的吧?)

  肯定沒錯。自己就是為此而努力至今。

  可是……哥哥要求停止這麼做。

  「一臉正經說這什麼話啊……可惡。」

  怒氣依然不斷湧上心頭,有希出言咒罵。

  有希知道哥哥對她懷抱愧疚之意。

  但是她沒想到,哥哥依然認為她柔弱可憐又需要保護。

  「啊啊~~可惡,氣死我了。這一切都是得了什麼流行性感冒害的。」

  有希粗魯地大步走向床前,途中忽然看見穿衣鏡而停下腳步。

  (……不對,不是流行性感冒害的嗎……)

  穿衣鏡映出嬌細又瘦巴巴的身體。

  無論經過多久,當年臥病在床的印象都揮之不去的這具身體,以及妹妹的立場。

  這兩項是政近認為應該保護她的主要原因。

  (為什麼……我是哥哥的妹妹呢?)

  既然要誕生,真希望生為姊姊。

  只因為出生順序差了短短一年,有希就被政近無條件地認知為應該保護的存在。

  如果有希是姊姊,政近就不會感到那麼愧疚。肯定不會像那樣擔心有希,甚至因而否定自己的一切。

  (不過,這是沒意義的假設。)

  有希從穿衣鏡移開視線,搖搖晃晃走到床邊,整個人放鬆撲倒在床上。就這麼趴著沒多久,隨著敲門聲傳來綾乃的聲音。

  『有希大人?現在方便嗎?』

  「……」

  有希就這麼沒回應,綾乃大概判斷她在睡覺,輕聲說句「打擾了」無聲無息地進入房間。

  然後,她看見有希沒蓋被子趴在床上,走過去要幫她蓋被──

  「有希……大人?您醒著嗎?」

  發現有希睜著眼睛瞪視床墊,綾乃像是感到困惑般,雙手無所適從。

  「那個,請問……剛剛發生什麼事了嗎?剛才在下和一臉茫然的政近大人擦身而過……」

  聽到綾乃說出這個名字,有希再度不耐煩。然後她以雙手撐著床舖起身,瞪向半空中這麼說:

  「綾乃。」

  「是,有希大人,請問有什麼事?」

  「……明年的選戰,我們一定要贏。」

  「咦,啊,好的,在下遵命。」

  綾乃似乎不太明白有希為何說出這種話,有點為難般點頭。有希看都不看她一眼,咬緊牙關低語:

  「打贏選戰,好好讓他體會到,我已經不再柔弱又可憐了。」

  然後,有希向不在場的哥哥宣布。

  「我來送你最後一程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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