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然後兩人面對面了

  第9話 然後兩人面對面了

  風紀委員會室的禮物拆封騷動結束之後,政近與艾莉莎在學生會室進行行政工作。

  「會長,這邊的文件確認一遍了。」

  「喔,這樣啊。那幫我放在那裡,我晚點再看。」

  「知道了。」

  現在學生會室裡,除了兩人之外只有統也。茅咲好像還有「話」要對手工藝社說,有希請病假,綾乃為了照顧她先回去了。而且瑪利亞去和廣播社開會,所以成為這種相當罕見的狀況。

  「嗯?久世,可以過來一下嗎?」

  「咦,有哪裡弄錯了嗎?」

  「唔~~不,你看這裡……」

  「……啊,真的耶!我弄錯了,不好意思!」

  「啊啊,果然是這樣嗎?哎,以你的表現來說真是稀奇。」

  「啊~~不好意思,我去改……」

  政近拿著文件回到座位,艾莉莎以有點擔心的眼神看他。政近稍微苦笑回應時,統也看著這樣的他開口:

  「不用這麼急也沒關係哦?今天就到這裡結束吧。九条妹也是,那份工作也可以明天再做吧?」

  「啊,好的。說得也是。」

  「嗯,那麼再來只要等九条姊回來就好。」

  統也說完之後拿起自己的茶杯,移動到政近前方的座位。然後以像是閒話家常的心情,向正對面座位的政近與艾莉莎搭話:

  「所以呢?總覺得今天你們兩人都是心不在焉,是在煩惱什麼事嗎?」

  聽到這個問題,政近與艾莉莎同時停止動作。然後兩人轉頭相視,艾莉莎表情有點為難,政近代替她含糊點頭。

  「總之,是的……發生了一些事。」

  「這樣啊……不介意的話,我至少可以聽你們說哦?畢竟我偶爾也想做一些會長會做的事。」

  「陪學生商量煩惱,是會長會做的事嗎……?」

  「嗯?唔~~……哎,這種事是看心情的,心情!」

  這大概算是統也內心嚮往的學生會長形象吧。統也就像是要求別在意小事般一笑,然後稍微放鬆表情開口。

  「沒什麼,也有某些事不能對家人說,不方便對同年級的朋友說吧?我沒要強行打聽,不過如果有什麼想說的事,我就洗耳恭聽吧?」

  統也的雙眼透露出純粹的關懷,使得政近再度轉頭和艾莉莎相視。

  (艾莉煩惱的事情……哎,原因應該是我吧。)

  政近隱約察覺到艾莉在煩惱某些事,但是不確定。而且從她本人的表情來看,她應該不太想在這裡說。

  (商量煩惱嗎……)

  對於政近來說,說出煩惱並沒有任何問題。

  畢竟無論如何,這個煩惱已經被艾莉莎知道了,他不介意在這裡說出來……不過該如何說明呢?

  (並不想要成為繼承人或是外交官的我,可以從有希那裡搶走周防家繼承人的位子嗎……這種事可不能老實說出來吧……)

  就這樣咬著嘴唇思考片刻之後,政近慢慢開口了:

  「……問這種問題可能很失禮吧,不過……」

  「喔,什麼問題?」

  「會長,那個……您當年並不是想從事學生會長的工作,而是為了獲得更科學姊的青睞,才會立志成為學生會長對吧?」

  「嗯?哎……說得也是。嗯。」

  統也稍微看向斜上方點頭,政近繼續說下去:

  「我真的完全不是以責備的心態這麼說,但是……」

  政近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然後發問:

  「對於其他的參選人……真心想從事學生會長的工作,立志成為學生會長的人……那個,您沒有抱持罪惡感之類的心情嗎?」

  「唔……」

  對於政近這個問題,統也慢慢地雙手抱胸,向後靠在椅背,揚起眉毛回答:

  「總覺得在你加入學生會的時候……不,是在這之前吧,好像問過類似的問題。加入學生會的動機是否純正之類的問題。」

  「啊啊……確實問過。當時瑪夏小姐也在。」

  「嗯。啊啊,不,這沒關係。我想想,罪惡感嗎?唔~~……」

  統也歪過腦袋暫時思索……露出苦笑。

  「哎呀~~不好意思,坦白說在當選的時候沒空思考這種問題。內心滿滿都是成就感以及喜悅……而且在那之前也一樣,總之就是不顧一切全力衝刺……所以其實我沒想過其他參選人的事。」

  「啊啊~~……是這樣嗎?」

  「不,我也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哦?學生會長……更正,來光會的入會資格,對於想要的人來說應該是賭上人生也想獲得的東西吧。對於來光會沒什麼興趣的我獲得這個東西,我對此並不是沒有任何想法。」

  聽到統也這麼說,政近身邊的艾莉莎眉頭一顫,靜靜地挺直上半身。但是統也似乎沒有特別察覺,繼續說下去:

  「確實,學生會長的位子對我來說……這個位子本身不是目的,是用來獲得茅咲的青睞……不對,不是這樣。」

  此時統也將視線朝向天花板,像是面對自己的內心般瞇細雙眼。

  「以前的我……一直在尋找改變的契機。是自卑感的集合體,連自己都沒辦法喜歡自己。當時我真的討厭這樣的自己,一直想要改變。而且對我來說,改變的契機是我對茅咲的愛。」

  統也的真誠吐露,使得政近與艾莉莎同時睜大雙眼。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份戀情能夠實現吧……不過,我需要一個改變的契機。所以明知這是魯莽的戀情,我依然撲向這個契機了。之所以一開始就向幾乎初次見面的茅咲表白,應該也是為了斷絕自己的退路吧。」

  「咦,原來會長做了這種事嗎?」

  「是啊,而且在那之後,我主動前往學生會加入哦?不過那是因為茅咲對我開出這個條件……哈哈,多虧這樣,我的手腳在回家途中抖個不停。至今我也記得很清楚。」

  統也像是懷念往事般一笑,就這麼掛著笑容說下去:

  「不過多虧這樣,退路完全斷絕了……接下來就只是看著前方一直跑。因為向後看就會想放棄,看向周圍會覺得被大家嘲笑。」

  當時真的是這樣沒錯吧。統也獨自站起身,獨自向前跑。當然,包括當時的學生會長與副會長,應該也有人站在他這一邊……然而相較之下,投向他的奇異或嘲笑視線壓倒性地多,這一點不難想像。

  「然後在持續奔跑的過程中……我一點一滴改變了。我的努力造就了當選的結果,當時我真得很開心,更重要的是我能夠喜歡自己了,我由衷對此感到喜悅。確實,以這種自私的理由獲得學生會長的位子,我並不是完全沒內疚……但是我獲得了許多更勝於這份內疚的東西。」

  統也以非常愉快開朗的表情,朝政近與艾莉莎露出笑容。

  「至少……如果我沒以這份內疚為理由參選,我就會錯過改變的契機,至今依然是當時那個討厭自己的我。所以我不後悔參選,也以成為學生會長的自己為傲。」

  統也露出堂堂正正的笑容如此斷言,看向政近開口:

  「久世,我不知道你正在煩惱什麼。不過就我看來,你對周圍……有著稍微過於顧慮的一面。這無疑是一種美德吧,不過要是因而停下腳步,後悔的會是你自己哦?而且啊,你顧慮的周圍人們,不會為你停下的腳步負起任何責任。」

  統也嚴厲又溫柔的話語,令政近睜大雙眼。統也看著這雙眼睛溫柔地說下去:

  「偶爾完全不在乎造成周圍的困擾,試著為了自己奔跑也沒關係吧?不要只是在意未來的後悔,只看著未來的希望奔跑看看,說不定會意外地抵達不後悔的未來哦?」

  統也說到這裡,發出「哎」的聲音咧嘴一笑。

  「即使你停下腳步,也沒有任何人願意負起責任……不過既然像這樣推了你一把,只有這次我就稍微負點責任吧。如果你奔跑到最後後悔了,我至少會聽你發個牢騷。」

  「慢著,只聽我發牢騷嗎?」

  「很可靠吧?」

  「哇~~真可靠。」

  政近以讀稿般的語氣回應,露出放鬆力氣的笑容。就這樣和統也相視而笑之後,政近靜靜地換成正經表情,深深低頭致意。

  「謝謝會長……我受益良多,也受到很大的激勵。」

  「謝謝您。這是很美好的一段往事。」

  「喔喔,是嗎?那就好。」

  兩名學弟妹鞠躬道謝,統也大方一笑。此時響起敲門聲,擔任二年級學年主任的老師從門縫探頭。

  「劍崎同學,方便來一下嗎?」

  「啊,好的,請問是什麼事?」

  看見老師招手示意,統也走出房間。在突然變安靜的學生會室,艾莉莎緩緩呢喃。

  「即使沒什麼正當理由……也可以為了自己而參選學生會長耶。」

  「……啊啊,說得也是。」

  對於艾莉莎這句話,政近也點頭同意。然後兩人同時轉頭相視,靜靜一笑。

  「……看來你拋開煩惱了。」

  「艾莉,妳也是吧。」

  「是啊。」

  艾莉莎輕聲一笑,重新面向前方,以凜然的表情開口:

  「我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想成為學生會長。」

  如同在確認自己的心,艾莉莎慢慢編織話語。

  「我並不是想要進入來光會,也沒有非得成為學生會長的理由。更不是在成為學生會長之後,明確地想要做什麼事。」

  艾莉莎坦承這一點,進而斷言:

  「不過,和這種事情無關。我是為了自己的人生所需,所以立志成為學生會長。這個位子不會讓給有希同學,也不會讓給你。」

  其中沒有一絲的迷惘或動搖。政近覺得耀眼般注視她的側臉,然後看著前方開口:

  「我……為了改變自己,想要回去成為周防家的繼承人。」

  臉頰感受到艾莉莎的視線。但是政近沒有轉頭,面對自己的內心誠實述說:

  「這也是為了讓有希自由,不過主要還是為了我自己。為了讓我取回自己的驕傲,讓我喜歡我自己……」

  政近在這時候停頓片刻,再伴隨著決心宣布:

  「我要從有希手中,奪回周防家繼承人的位子。」

  然後,學生會室充滿寂靜。兩人的宣言溶入半空中,在餘韻完全消失的時候,艾莉莎開口了:

  「決定道路了吧。」

  「……是啊。」

  政近點頭回應艾莉莎的話語,卻忽然歪過腦袋。

  「不,可是啊……」

  「什麼事啊,怎麼了?」

  「啊啊,不……」

  政近一時之間結巴,卻認命心想「隱瞞也無濟於事吧」,夾雜著嘆息輕聲說:

  「我在想,到頭來要怎麼說服那位外祖父大人……雖然下定決心是好事,不過外祖父大人說他不承認我以副會長的身分當選……」

  政近像是傷透腦筋般搔了搔腦袋,艾莉莎慢慢開口回應:

  「既然沒辦法用道理說服……不就只能老實說了嗎?」

  「咦咦?」

  「既然道理說不通……就只能以心意溝通了吧?如果像是剛才的會長那樣,把自己的心情全部誠實說出來……說不定就可以獲得理解吧?」

  「咦咦咦~~?唔~~……」

  艾莉莎抱持的飄渺期待,使得政近連同腦袋歪過身體,打從心底發出懷疑的聲音。數天前恭太郎說的話語,忽然在他的腦海重現。

  『岳父大人也絕對不是不愛家人哦?岳父大人是以自己的方式為家人著想。』

  (……真的嗎?如果至少有著一絲希望……我可以期待看看嗎?)

  那位被形容為冷血的周防家當家,也有為家人著想的心。會聆聽家人發自內心的話語,內心有被打動的餘地。

  (哎,不過也想不到其他方法了嗎……)

  那位老江湖的外公,政近不認為區區的自己光靠口才就能說服。那麼,不管三七二十一試著打動他的心……這個方法或許意外可行。

  「……知道了。我再去一次,試著開誠布公地談談看。」

  傾斜的上半身重新打直之後,政近下定決心這麼說。然後他的表情蒙上些許陰影。

  (開誠布公嗎……)

  政近反芻自己剛才說的這句話,靜靜地看向下方。開誠布公……換言之就是說出真心話。為此自己必須先確認自己真正的想法。

  要深入自己的內部,到達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真正內心。這是最大的前提。

  (真心……我真正的想法……)

  低頭面對自己的政近耳朵,聽到出乎他意料的艾莉莎話語。

  「我當然會一起去喔。」

  「嘿咿?」

  發出怪聲的政近猛然轉身看去,艾莉莎理所當然般開口:

  「你不是也說過嗎?這是我們的選戰。」

  「不,是這樣沒錯,可是……」

  「而且……」

  艾莉莎說到這裡稍微移開視線,害羞般玩著頭髮說下去:

  「我說過吧?我會在身旁扶持你……」

  她的話語與態度令政近眨了眨眼,像是很難為情般笑了。

  「要是妳不好意思,連我都會不好意思吧?」

  「吵……吵死了。追根究柢,這不是你說過的話嗎?」

  「嗯,所以基於這個意義來說也會不好意思吧?」

  基於黑歷史的意義來說。政近在內心補充這句話,身體稍微顫抖,然後轉頭看向前方思考。

  (不過,就算兩人一起說出真心話……那位外祖父大人會被打動嗎?)

  因為想不到其他方法,所以政近剛才點頭同意,不過若問這種做法能否打動那位嚴清……老實說,應該是艾莉莎不知道那位外公的頑固程度才會這麼樂觀。

  「唔~~……」

  還需要某些要素。

  要打動那位外公,光是說出真心話還不夠。這個預感令政近低聲思考時,茅咲隨著敲門聲入內了。

  「辛苦了~~!……咦?統也呢?」

  茅咲充滿活力打招呼,環視室內眨了眨眼。

  「啊,您辛苦了。如果要找會長,他剛才被老師叫去了哦?」

  「是嗎?唔~~剛好錯過了嗎~~」

  茅咲歪頭坐在統也剛才坐的位子,然後詢問政近。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我剛才聽到你好像在煩惱的聲音。」

  「……您有聽到?隔著門?」

  「咦,嗯。」

  「……這樣啊。」

  茅咲理所當然般點頭,政近決定放棄深思接受這件事。這間學生會室的隔音做得很好,政近也不記得自己發出那麼大的低沉聲音……不過因為是茅咲,所以千萬不可以在意這件事吧。

  「沒有啦……我想說服一位頑固的人,但是再怎麼以道理溝通似乎都無法說服……所以我有點頭痛。」

  政近略顯放棄般這麼說,茅咲隨即揚起單邊眉毛脫口回應:

  「既然無法用道理說服,這樣當然就只能來硬的吧?」

  「真是灑脫的暴力思考。」

  政近看向遠方如此吐槽──忽然間,一道靈光在政近腦海乍現。這道閃光令政近睜大雙眼……慢慢伸手按住嘴角。

  「久世學弟?」

  「……不,更科學姊……或許這個做法意外可行。」

  「咦,真的?」

  「政近同學?」

  無視於感到意外的茅咲以及睜大雙眼的艾莉莎,政近埋首思考,然後伴隨著確實的手感擬定作戰。

  在這之後,政近透過綾乃和嚴清約了時間。兩小時後,嚴清指定的時間是……幾乎可以形容為「最近」的隔天放學後。

  到了隔天,政近與艾莉莎兩人,和綾乃一起坐上周防家的車,前往周防家宅邸。

  途中,政近詢問副駕駛座的綾乃。

  「我說綾乃……」

  「是,請問有什麼事?」

  「好一段時間之前……妳曾經問我,為什麼要和艾莉搭檔參選對吧?」

  「……是的。」

  「那件事有傳達給祖父大人了嗎?」

  「……是的,已經傳達了。」

  「這樣啊,那就好。」

  隔著後照鏡感覺到綾乃疑問的視線,但是政近沒有回應,專心複習作戰,在這麼做的時候就抵達周防家宅邸。下車之後,在前來迎接的夏帶領之下,兩人立刻獲准進入辦公室。就這樣,政近與艾莉莎相隔數天和嚴清見面了。

  「本次──」

  總之先為嚴清立刻答應見面的這件事道謝吧。政近正要這麼說的時候,嚴清以手勢制止,以冷淡的眼神開口:

  「多餘的開場白或問候都免了。我也省略問候語吧。所以,有什麼事?」

  聽到嚴清這麼問,政近輕輕做個深呼吸,走向坐在辦公桌後方的嚴清。然後他不再掩飾態度,以真實的自己和外公面對面。

  「我是來訂正與謝罪的。」

  「訂正?」

  嚴清稍微露出疑惑的樣子,政近定睛注視他的雙眼說明:

  「以前,綾乃問我為什麼和有希以外的人搭檔參選會長的時候,我回答自己這麼做的理由和有希或是周防家無關。」

  政近一口氣說到這裡,像是確認般看著嚴清的雙眼,但是沒有特別的變化。看來正如綾乃所說,這件事已經確實傳達了。如此判斷的政近繼續說下去:

  「那是謊言。我和別的參選人一起參選的理由,確實有一半是為了不讓有希成為學生會長。」

  這是和艾莉莎一起參選之後,政近反覆自問自答的問題。

  為什麼自己選擇和艾莉莎參選?不,在這之前……

  為什麼自己在高中部沒有再度和有希搭檔參選?

  在國中部時代打贏其他參選人而當選的內疚?這確實也是原因之一。然而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內疚,將周防家的重責大任塞給有希的內疚,肯定遠比前者來得大。

  即使如此,為什麼一直堅持拒絕協助有希,避免和她一起參選……反覆自問之後,得出的答案單純至極。

  「我不希望有希成為學生會長。」

  這是至今連政近自身都沒察覺的最大動機。

  「有希成為學生會長之後……將會順利進入來光會,順利以周防家成員的身分成就自己的人生。我已經看見這個未來了。」

  政近不希望這個未來成真。至少想避免自己成為最後的推手。

  政近自己沒能下定決心回到周防家,卻也沒能協助妹妹為周防家奉獻一生,兩者都不選的結果就是完全袖手旁觀。

  國中部時代協助有希打選戰,藉以稍微安撫內心對於妹妹的內疚。在高中部的選戰不提供協助,藉以逃離妹妹人生即將就此底定的內疚。是這種自始至終都自私又卑鄙的袖手旁觀。

  「我……不想看見有希被這個家束縛而失去自由的未來。比起這種未來,我更想看見艾莉……這位九条艾莉莎實現心願的未來。這就是我和九条艾莉莎參選的理由。」

  「……」

  政近開誠布公展露真正的內心,嚴清以看不出情感的雙眼定睛注視。然後嚴清將視線靜靜地移向艾莉莎,慢慢開口:

  「意思是在你眼中……這位小姐述說的未來這麼迷人嗎?迷人到足以打動你這個窩囊廢的心?」

  嚴清像是確認般呢喃,然後詢問艾莉莎。

  「記得妳叫做艾莉莎•米哈伊羅夫納•九条。妳為什麼想當學生會長?」

  對於這個問題,艾莉莎前進數步來到政近身邊,光明正大地發表宣言。這是她昔日帶著少許欺瞞說出的話語。

  「因為想當。就只是想當,所以要當。既然有更高的目標就往上爬。這是我的生活方式。」

  沒有絲毫的愧疚或猶豫,艾莉莎如此承認。立志成為學生會長的理由,就只是單純的私欲。

  「無止境地往上爬。以我理想中的自己為目標,憨直地不斷前進。為了讓自己今後也是如此,我立志成為學生會長。」

  並不是一切都只有「往上爬」這個選項。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在這個世界有無數種。沒有哪種是對的,也沒有哪種是錯的。艾莉莎已經明白這一點。是站在身旁的少年教她的。

  然而即使如此,艾莉莎明知也有其他的生活方式,卻還是想要往上爬。無法停止這麼做。因為艾莉莎•米哈伊羅夫納•九条就是這樣的人。

  艾莉莎以話語與態度明確展現自我,政近悄悄看向她一笑。眼神像是感到耀眼,卻沒有卑微的感覺,隱含著輕聲叫好的愉快心情。

  「總之,如您所見……艾莉是這樣的人。因為她讓我看見這麼真摯耀眼的模樣……所以我想要和她一起追逐這個夢想。」

  然後政近回復為正經表情,重新向嚴清告知。

  「我想支援艾莉的夢想,同時想要讓有希自由。不是成為外交官、成為周防家當家的封閉未來,而是想給她一個充滿無限可能性的未來。我原本以為這是為了有希著想,不過到頭來是為了我自己。為了取回我自己的驕傲,我要從有希手中搶走周防家繼承人的位子。」

  聽完政近表明的決心,嚴清以更加冰冷的眼神回應:

  「所以?意思是希望我放寬條件?即使不是當選學生會長而是副會長,也希望我讓你回到周防家。你打算這麼說嗎?」

  以為我會認可這種事嗎?嚴清以言外之意如此告知,但是政近果斷搖了搖頭。

  「不,我不打算進行這種談判。我說過吧?我是來訂正與謝罪的。」

  然後,政近以謝罪的形式進行宣戰布告:

  「曾經和您做過約定,今後完全不會自稱是有希的哥哥。但我將會打破這個約定,在這裡先向您謝罪。」

  政近低頭之後,嚴清眉頭一顫,眉心出現皺紋。明顯變得更加嚴厲的嚴清雙眼,政近重新筆直注視,宣布一件事:

  「我會在第二學期結業典禮的學生會幹部致詞時,向全校學生公布自己是有希的親哥哥,也會當場宣布要從有希手中搶走周防家繼承人的位子。」

  這段話終於令嚴清身披的氣息變得肅殺了。他像是要以視線射穿般瞪向政近,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以克制情緒的聲音發問:

  「在眾目睽睽之下揭露家庭內部的鬥爭,以為我會准許這種行為嗎?」

  甚至感覺得到生命危險的這雙視線,政近即使近距離承受依然勇敢回應。

  「我沒要求您許可。也和有希的意願無關。無論您與有希是否這麼希望,我依然只會為了我自己,全力搶奪周防家當家的位子。我會讓征嶺學園的學生,讓來光會認可我才是周防家當家的適任人選,打造出您不得不點頭答應的狀況。」

  不遜又傲慢的決心表明。

  嚴清對此靜靜瞇細雙眼……稍微低頭之後閉上眼睛。經過數秒的沉默。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消除壓迫感。

  然後,嚴清以不再嚴厲的眼神看向艾莉莎,以甚至略帶溫柔的聲音開口:

  「九条小姐,今天歡迎妳來。但是不好意思,可以請妳暫時離開嗎?」

  「啊,那個……」

  面對嚴清意外的道謝與請求,艾莉莎明顯不知所措地看向政近。對此,政近也抱著慌張的心情點頭。

  「妳先離開吧。」

  「唔,嗯……知道了。那麼,我告辭了。」

  艾莉莎向嚴清行禮致意之後轉身,嚴清像是想起什麼般叫住她:

  「啊啊,對了。九条小姐,方便問個問題嗎?」

  「呃,好的。」

  嚴清朝著轉過身來的艾莉莎發問。

  「妳的母親叫什麼名字?」

  「咦?……曉海。拂曉的曉,大海的海,曉海。」

  「……這樣啊。」

  令人倍感唐突的這個問題,艾莉莎回答之後歪過腦袋。

  「請問,您認識家母嗎?」

  「……一點點。沒什麼大不了。抱歉叫住妳問話。」

  「啊啊,沒關係……那麼,我告辭了。」

  大概是從嚴清的態度察覺他不想回答,艾莉莎在門前再度鞠躬,然後離開辦公室。

  就這樣,室內剩下祖孫兩人。經過一段沉默的時間之後……嚴清靜靜地開口:

  「你的改變,是那個女孩的影響嗎?」

  有點猜不透意圖的這個問題,令政近暗中感到疑惑並且思索片刻,接著像是細細品味般回答:

  「這是,最大的原因……但是,不只這個。我覺得除此之外……還有離開這個家之後認識的,許多人的影響。」

  「……這樣啊。」

  嚴清如此呢喃,深深點頭一次,然後抬頭看向政近開口:

  「好吧。只限於和那個女孩搭檔的狀況,即使你當選副會長,我也會讓你回到周防家。相對的,不准你公布自己是有希的哥哥,以及你要爭奪繼承人這兩件事。」

  對於這個突然的妥協與命令,政近在困惑的同時也立刻冒出反感。

  「這──」

  「笨蛋。不只是你自己,你要讓有希也暴露在好奇的視線之中嗎?」

  「!」

  聽他這麼說就無從招架。反射性地要脫口而出的反駁立刻被摧毀,政近把話語吞回肚子裡。

  嚴清以看著不成熟傢伙的眼神注視這樣的孫子,嘆了口氣。然後他突然這麼問:

  「你在和那個女孩交往嗎?」

  「…………啊?」

  沒想到嚴格的外公脫口說出情感話題,政近大吃一驚。不只如此,嚴清以認真眼神定睛注視,政近完全混亂了。

  「不,並不是這樣……話說,這種事和你無關吧!」

  「愚蠢的傢伙。她在將來可能會成為周防家當家的妻子啊?怎麼可能無關?」

  「呃,不,話題在各方面跳得太遠了!」

  外公正經八百地說出驚人之語,辦公室響起政近半哀號的叫聲。

  「那麼,我告辭了。」

  艾莉莎說完鞠躬離開嚴清的辦公室,慎重關上門,轉身面向走廊要輕聲鬆一口──

  「……啊。」

  「……」

  ……氣的時候,和正在走廊等待的綾乃四目相對,將差點吐出的氣吞回去。

  「……事情談完了嗎?」

  「是……是的,我這邊先結束了……不過政近同學好像還有事情要談。」

  「這樣啊。」

  綾乃以看不出情感的表情慢慢點頭,稍微歪過腦袋。

  「艾莉莎小姐方便的話,想請您探視一下有希大人。」

  「啊,那個……」

  頓時想要點頭的艾莉莎,腦中掠過再度被嚴清叫進去的可能性,脖子動到一半就停止。綾乃像是看透她的想法般開口:

  「在下會在這裡待命,如果當家大人找您,在下會前去通知。所以這部分請不必在意。」

  「啊,是嗎?那麼……可以拜託妳嗎?」

  「請交給在下。」

  「那麼,就容我去探視一下吧……如果不礙事的話。」

  「請別說礙事……在下認為有希大人肯定也會很高興。那麼,這邊請。」

  綾乃說完踏出腳步,艾莉莎跟著她在走廊前進。兩人就這樣抵達有希房間前面,綾乃敲門三次之後通知:

  「有希大人,請問現在方便嗎?艾莉莎小姐來了。」

  『請進。』

  說不定在睡覺吧?一反艾莉莎的擔憂,聽起來比上次健康的有希聲音回應敲門聲。

  「請進。」

  「啊,嗯……打擾了。」

  艾莉莎穿過綾乃打開的門進入室內一看,在夕陽射入的窗戶前方,有希背對站著和她四目相對。

  「啊啊,艾莉同學,歡迎。妳來探視我啊。謝謝。」

  有希說完淺淺一笑,艾莉莎倒抽一口氣。

  那天不小心看見的,像是幼兒的有希樣貌。平常有希展現的成熟樣貌。

  這兩種樣貌在黃昏之中混合交錯,輪廓變得模糊。

  總覺得缺乏真實感,甚至洋溢神祕氣息的有希位於面前,艾莉莎默默愣在原地。

  看著這樣的艾莉莎,有希就這麼掛著笑容稍微歪過腦袋,伸手朝椅子示意。

  「請坐。」

  「啊……」

  聽到有希這麼說,半恍神的艾莉莎回復意識,稍微清了清喉嚨:

  「謝謝……但是沒關係,我站著就好。」

  「是嗎?」

  「……」

  總覺得被這股氣勢壓倒了。如此自覺的艾莉莎努力想抓住自己的步調。但是面對有希身披的超然氣息,大腦遲遲不肯運作,最後說出的是無關緊要的話語:

  「看……看妳比想像的還有精神,太好了。」

  「呵呵,謝謝妳……不過,妳想說的不是這種話吧?」

  有希發出清脆的笑聲,像是看透般這麼說,艾莉莎基於對抗敵對候選人的心態,使力繃緊表情。

  「……我聽政近同學說了。妳是他的妹妹。」

  「是的,看來說過了。」

  有希不為所動地點頭回應,然後靜靜低下頭。

  「對不起,艾莉同學。雖說有難言之隱,但是我欺騙了妳。」

  「別……別這樣,不要說什麼欺騙……」

  有希使用的強烈字眼,反而令艾莉莎亂了陣腳。

  然後,艾莉莎輕咳一聲這麼說:

  「我,我確實嚇了一跳……但這是因為有難言之隱吧?而且好像不是只瞞著我一個人……所以這件事就算了吧。」

  聽到這段寬容的話語,有希抬頭微笑。

  「呵呵,艾莉同學果然是溫柔又出色的人。」

  「什,什麼啦,真是的……」

  艾莉莎頓時害羞般移開視線,以指尖捲動頭髮。但她像是立刻回神般停止手指,再度輕咳一聲。

  「這件事就算了……不過,我想重新聽妳說。」

  「聽我說……嗎?」

  「是的……知道妳是政近同學妹妹的現在,我想重新和妳談一談。」

  艾莉莎真摯地這麼說,有希靜靜看向窗外,看著逐漸西沉的太陽瞇細雙眼。

  然後,隱約披著夢幻氣息的她,就這麼輕盈離開窗邊,坐在椅子上點頭。

  「說得也是……我……我也希望有人好好聽我說。」

  有希現在展現的恐怕是最真實的自己,艾莉莎對此倒抽一口氣。

  有希沒看向這樣的艾莉莎……以隱約像是自言自語的語氣開始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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