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然後沒能成為任何人了

  第3話 然後沒能成為任何人了

  我的哥哥是非常優秀的人。是世間稱為「天才」的那種人。

  做任何事都留下優秀的成果,卻不會因而驕傲自大,個性開朗又豪爽,是可以和任何人成為好朋友的人。

  「優美!我在浴缸倒入好多乾冰之後變得超猛的!妳看!」

  「哥哥大人,您在做什麼……?」

  「優美!我做了超漂亮的泥丸子所以送妳!」

  「咦,我才不要……這真的是泥丸子?」

  動不動就來找我這個小三歲的妹妹,我這個妹妹在各方面被耍得團團轉,但我非常喜歡哥哥。不過……隨著成長,我變得無法率直仰慕哥哥。因為我和哥哥差太多了。

  哥哥做得到的事,我做不到。哥哥三天學會的事,我必須花費一個月才學會。相對於才華洋溢的哥哥,我是毫無才華的凡人。

  「直崇,看來一定程度的對話已經難不倒你了。」

  「是的,父親。」

  「很好。下週去美國的時候跟我一起來吧。要從親身實踐來學習英語。」

  我想,父親早早就看透這一點了。因為欣賞英才的父親目光只朝向哥哥,連一次都沒有朝向我。

  「不得了,直崇小弟真的好聰明耶。實在不像是還在念小學。」

  「嗯,真的。春天會以榜首成績就讀征嶺學園吧?當家大人想必引以為傲吧。」

  「哎呀~~周防家的未來高枕無憂了!話說回來,優美小姐她……」

  在親戚聚會之類的場合,我總是不自在得無以復加。大人們吹捧哥哥,另一方面卻以隱含嘲笑的眼神看我。父親在他們面前總是簡短這麼說:

  「優美是女性。女性有女性的職責。」

  「哈哈,說得也是。確實,優美小姐是美女。將來應該不愁沒人娶吧。」

  現在回想起來,這或許是父親袒護我的方式。不過當時的我沒能這麼想。

  (我唯一的價值就是身為女性嗎?)

  說到會被稱讚的優點,就只有與生俱來的這副容貌。沒人期待我成就任何事。反倒認為我只會一事無成。

  「不不不,優美是大器晚成型喔!我這個哥哥可以保證!」

  哥哥這樣打圓場,也只會讓我更加悽慘。對哥哥的自卑感折磨著我,覺得如果沒有哥哥該有多好。我討厭這麼想的自己。

  對於老是低著頭承受無形惡意的我,母親總是這麼說的:

  「不可以在意哦?因為優美有優美的好喔~~」

  相對於嚴格的父親,母親心胸非常寬廣,總是笑咪咪的。身為外交官的妻子,卻鮮少陪同父親出國,也沒在日本勤於交際,總是在家裡笑咪咪地守護我們兄妹。

  母親不懂英語。別說英語,她還經常半開玩笑說自己連日語都不太懂。

  因為這樣,所以也會在父親不在的時候被親戚瞧不起,不過母親在這種時候依然若無其事笑咪咪的。看到這個反應,也有人露骨嘲笑說「連挖苦都聽不懂嗎」,所以我某天問了媽媽。

  「母親大人,您不會不甘心嗎?」

  我不甘心,所以母親其實肯定也不甘心。明明是如此心想而發問,母親卻同樣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完全不會哦?因為,那些人不知道我是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的人?」

  「沒錯,那些人不知道我是了不起的人,所以才會那麼說。不過,我知道自己是了不起的人。所以被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怎麼說都不在乎。」

  說到這裡,母親挺胸笑了。

  「我很了不起!因為啊,那麼了不起又出色的老公對我一見鍾情,我還生了兩個這麼可愛又了不起的孩子!而且,小直與小美都很了不起!媽媽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就算被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說壞話,妳也不必在意哦?」

  看母親充滿自信這麼說,我覺得母親或許確實是了不起的人。

  但是我沒能效法母親的心態。所以只要發生難受的事情,我總是以鋼琴逃避。只有鋼琴是我唯一的可取之處。因為只有鋼琴,我自信連哥哥都比不上我。

  父親依然不表示關心,但是母親與哥哥經常稱讚我的鋼琴……某天,他們兩人這麼說了。

  「小美真的很會彈鋼琴耶。將來會成為職業鋼琴家嗎?」

  「喔喔,不錯耶!優美是美女,很適合穿禮服,我覺得這樣很好!」

  「嘻……嘻嘻,是嗎……」

  職業鋼琴家。至今毫無目標彈著鋼琴的我,覺得這個詞非常吸引我。

  我無法成為像是父親那樣跨足世界大顯身手的外交官。不過,說不定可以成為在全世界活躍的鋼琴家。這麼一來,肯定也不再對於哥哥感到自卑。也不再被親戚瞧不起。我憑著鋼琴,憑著我唯一的可取之處,肯定──

  「聽說妳想成為鋼琴家。」

  數天後,父親在用餐的席上這麼問,我嚇了一跳。我以為會被說周防家的女兒不適合這個職業,會被說這是和身分不符的夢想。但是……

  「需要什麼東西就說吧。如果妳想出國留學,我就來安排吧。」

  「咦……」

  「試著盡力而為吧。」

  在這個時候,我覺得第一次受到父親的期待。父親也願意為我的夢想加油。這肯定是我唯一能夠發光發熱的道路。

  在這之後,我一心一意朝著鋼琴之路邁進。父親找了很出色的教師來教我,之後我在國內的好幾項大賽拿下優秀的成績,升學進入有音樂科的女校。

  就讀學力不是很好的國中,所以我再度被親戚瞧不起,但我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低頭忍受了。人只要有依靠似乎就會變得從容。我很了不起。總有一天會成為真正了不起的鋼琴家給你們看。只要這麼想,即使被瞧不起也能以笑容帶過。

  然而……真的升上國中後,校內都是立志以音樂為業的人。我的成績陷入瓶頸。

  「就說不用在意了,因為任何人都會有低潮期喔。」

  「放心,因為媽媽我最喜歡小美的鋼琴了。總有一天會有許多人同樣這麼想。」

  母親與哥哥依然對我這麼說,不過對於當時進入叛逆期的我來說,無論是哪種說法都讓我覺得煩。

  愈來愈優秀的哥哥說的話語聽起來只像是酸言酸語,母親毫無根據的打氣話語只讓我覺得火大。

  「我會分心,給我出去啦!」

  只要在家裡彈鋼琴都一定會來聽的媽媽,我好幾次以這句話趕她走。在那個時候,我不知為何對於媽媽的一切都看不順眼。

  因為丈夫了不起,因為孩子了不起,所以自己也了不起?換句話說,不就是只能以妻子與母親的身分為傲嗎?自己沒有能夠引以為傲的長處,所以拿丈夫與孩子為傲。這正是只有身為女性是唯一價值的人吧?

  (我不想成為這樣。)

  寄生在他人的價值上,藉以認定自己是有價值的人。我不想成為這種人。我想成為父親或哥哥那樣,只憑著自身實力就被認為了不起的人。我自認肯定做得到。因為我也是繼承周防優秀血統的人。

  我如此堅信,像是掙扎般過著專注練琴的每一天。然而就在經過一年以後,母親過世了。

  是我十四歲生日前一週的事。母親獨自外出要挑選我的生日禮物。途中被騎機車的雙人組搶劫,抵抗的母親被機車拖行摔倒,頭部似乎重重地撞上路緣石。收到警方的通知,我和哥哥急忙趕往醫院。父親出國工作不在家。

  「母……母親大人……母親大人!」

  明明至今覺得那麼煩。看到醫院病床上就這麼連接機器持續沉眠的母親瞬間,腦海浮現的只有母親溫柔的面容。明明母親總是對我好溫柔,為什麼我沒能更溫柔回應呢?這樣的後悔滿溢而出,淚水停不下來。

  想對母親道歉,而且今後想對母親更溫柔一點。許下這個心願的我握著母親的手,不斷呼喚請她醒來,不斷祈求神明拜託祂不要帶走母親。然而在兩天後,母親就這麼連一次都沒有恢復意識,沒等到父親回國就撒手人寰了。

  我好悲傷,好後悔,哭到幾乎無法呼吸。緊抱著我的哥哥也同樣哭得好難過。但是只有父親沒哭。

  在母親斷氣數小時後來到醫院的父親,即使面對母親的遺體也沒流淚,嚴肅地辦理手續。以喪主身分執行母親的葬禮時,父親也絕對不哭泣。看見這樣的父親,或許會覺得不需要表面上的哀悼。

  「這次的事件很遺憾……不過,嚴清先生還很年輕。優美小姐也還需要母親吧。怎麼樣?有續絃的打算嗎?」

  「是啊。身為外交官,果然需要可靠的伴侶吧?我心裡有一個人選……」

  母親葬禮還沒結束之前,部分親戚就光明正大地開始推薦後妻。這種神經大條的行為令我難以置信又不甘心,抱著母親的遺照淚如雨下。此時,哥哥忽然站了起來,走向聚集在父親周圍的親戚們。下一瞬間……

  啪!

  以肉打肉的寫實聲音響遍殯儀館,一名親戚盛大地摔個四腳朝天。

  「開什麼玩笑!你們不是什麼親戚!不准再讓我看見你們!」

  哥哥如此大喊,把奠儀甩在錯愕的親戚們臉上,真的將他們轟出殯儀館了。無論是之前還是之後,我都是第一次看見哥哥暴怒成那樣,不由得停止哭泣。哥哥溫柔抱住這樣的我。

  「至今抱歉了,優美。那些傢伙害妳一直很難受吧……早知道我應該更早就這麼做。」

  哥哥以透露後悔的聲音這麼說,然後向父親開口:

  「爸,和那些傢伙斷絕往來吧。因為我會好好撐起周防家,就算沒有分家的那些傢伙也沒問題的。」

  堂堂正正地如此宣布的哥哥,真的又可靠又耀眼。哥哥肯定會如他所說,好好地繼承周防家吧。我瞬間就如此確信。

  (沒問題的,母親大人……哥哥大人與周防家沒問題的。我也一樣,只要有哥哥大人就一定沒問題……)

  抱著母親遺照的我,在心中向母親這麼說。我們沒問題的,所以請您安息。而且這也是我對自己的誓言。我要和哥哥一起重振給媽媽看。這個時候的我,連想都沒想過居然會發生那件事。

  「我出發了,優美。我去去就回來!」

  兩個月後,說完這句話前往父親工作地點的哥哥,居然遭遇墜機事故身亡。

  我甚至沒能看見哥哥的遺體。因為裝著哥哥的棺材被蓋得緊緊的,不讓人看見裡面的樣子。或許因為這樣,葬禮結束之後,我依然沒有哥哥過世的真實感受,好幾天的心情都像是位於夢境般輕飄飄的。

  然而……某天看見來到宅邸的數名男性之後,我從夢中醒來了。他們是母親葬禮那天被哥哥轟出去的親戚們。他們在哥哥……在周防本家的繼承人過世的這個時間點來到這裡,我只想得到一個原因。

  (這樣下去的話……這個家會被那些人霸占!)

  唯獨這件事不能原諒。哥哥想保護的這個家,居然會被侮辱母親與我的人們霸占。這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

  在憤怒與使命感的驅使之下,我在他們離開之後,前往父親的辦公室宣布。

  「父親大人!我要成為外交官!成為外交官之後,代替哥哥大人繼承周防家!」

  然而,父親他……

  「我沒要求這種事。」

  像是連考慮都不用考慮般,拒絕了我的決心。

  「不用思考想要代替直崇。我對妳的期望只有一個,就是為我們周防本家帶來一名合適的女婿。只要完成這件事,之後隨便妳想怎麼做。」

  到了這個時候,父親也只要求我完成身為女性的職責嗎?我如此心想。這讓我心有不甘……我拋棄了鋼琴家之路。

  在失去的現在,我清楚明白了。自己至今是多麼受到母親與哥哥的保護。不過如今拋棄這份依賴吧。不再甘於「優秀哥哥的妹妹」這個毫無責任與義務的立場。只要像這樣逼迫自己,我肯定也可以成為出色的外交官。不,一定要成為才行。因為在哥哥過世的現在,能夠保護這個家的只有我了。

  為了不再逃避,我至此完全放棄鋼琴,將至今用在鋼琴的時間全部用來讀書。從音樂科轉到升學科,日復一日地專注用功。多虧這份努力,我成功通過哥哥所就讀征嶺學園的高中部轉學測驗。

  「成功了……成功了!」

  我也一樣只要努力就做得到。伴隨著這份成就感,我就像這樣懷著一絲希望……卻只是一剎那的事。在入學之後的學力測驗,我立刻被迫面對現實。

  倒數第四。這就是我的成績。這次的測驗對於剛入學不久,不知道出題傾向的轉學生來說相當不利。我就像這樣試著欺騙自己,然而開始上課之後,這種欺騙也失去效果了。因為明明周圍同樣都是轉學生,卻明顯只有我跟不上課程進度。

  (為什麼?明明是接受同樣的測驗並且通過,為什麼差這麼多……?)

  然後我察覺了。征嶺學園的入學測驗……除了筆試之外還有面試。這就是答案。

  (啊啊,原來如此。我能夠通過測驗的原因……在於我是周防家的女兒……)

  到頭來,憑我自己一個人的能耐,甚至連測驗都無法成功通過。

  明白這一點之後,每天就只是過得慘兮兮。相較於周圍的學生,自己是遠遠比不上的劣等人種,每當這麼想就好痛苦。不只如此,昔日以國中部學生會長的身分活躍的哥哥是校內名人,我是他妹妹的這件事傳開之後,我開始受到不想受到的注目。

  「我當時備受妳哥哥的照顧──」

  「你們兄妹不太像耶。啊啊沒有啦,我沒別的意思──」

  「優美同學,改天方便的話請和我──」

  述說哥哥多麼偉大的人。拿哥哥和我比較的人。想要接近周防家唯一繼承人的人。所有人看起來都懷著惡意,所以我逃走了。逃離人群,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音樂室的前面。

  「啊……」

  鋼琴映入眼簾。哥哥過世之後就從來沒彈過的鋼琴。以前每次發生難受的事就會彈的鋼琴。

  「……」

  明明已經決定不再逃避才對。我像是被吸引般坐在鋼琴前面,敲打琴鍵。像這樣彈鋼琴,昔日稱讚我琴藝的母親與哥哥面容就重現在腦海,我哭了。淚如雨下敲打琴鍵,彈完一首曲子的時候,鋼琴另一邊傳來掌聲,我猛然抬起頭。

  「呃?咦?」

  此時,鼓掌的人似乎首度察覺我在哭泣。他露出吃驚表情停止鼓掌,連忙從褲子口袋取出手帕,看著取出的手帕稍微板起臉,然後從另一邊的口袋取出面紙。

  「那個,這個,不介意的話……」

  以慌張結巴的模樣遞出面紙的男學生,看見我剛才哭泣的模樣,我連忙低頭。

  「啊,不,抱歉!我沒有妨礙妳的意思……那個,我剛才湊巧經過,因為妳彈得很好,不小心就……」

  自從母親與哥哥過世,第一次有人稱讚我的琴藝。我不由得抬頭一看,戴著眼鏡的他像是為難般游移視線開口。

  「那個,我是久世恭太郎。妳呢?」

  「……周防,優美。」

  「周防同學啊。周防同學……咦,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又要提到哥哥的事情嗎?如此心想的我立刻咬住嘴唇,眼前的男學生隨即不知道誤會了什麼,非常慌張地搖手示意。

  「不,抱歉!我是非常中等的家庭出身,不太熟悉上流階級的名人!只知道這個姓氏和大企業的名字一樣……」

  大概是以往也有「不知道我家嗎?」而被罵的經驗吧。拚命進行錯誤辯解的他莫名好笑,我稍微笑了。看見這樣的我,他也再度像是為難般笑了。

  這就是我和恭太郎的邂逅。

  在那之後,我經常和恭太郎在音樂室見面。

  「雖然自己這麼說也很奇怪,但是我只有成績很好……父親異常充滿幹勁,說什麼『以你的能耐連征嶺學園都考得上!』讓我參加入學測驗。等到真的考進來之後,周圍幾乎都是有錢人對吧?真是的~~和大家都聊不來……不過沒有好好調查就進入這所學校的我也有錯啦……」

  我與恭太郎基於不同的意義在校內格格不入。他不知道我的身分,和他相處的時間很舒服,能讓我忘記在班上的窒息感。即使後來知道我的身分,他的態度也沒變……

  「這樣啊……妳連同哥哥的分一直努力至今耶。真了不起。」

  他對我這麼說,發自內心稱讚我──

  「媽,抱歉暫停一下。」

  「什麼事?」

  「不,真的很抱歉。我原本沒要打斷,打算默默聽到最後,可是……」

  「?」

  「……自己爸媽的愛情故事,聽起來真的不好受。」

  「……」

  我在高中一年級的冬天接受恭太郎的表白,我們開始交往。

  在這個時候,恭太郎也已經理解我家的所有隱情,表示想要拜會我的父親。

  「初次見面,我叫做久世恭太郎。從上個月開始和優美小姐交往。」

  關於自己出身於中等家庭的事,恭太郎也老實告訴了父親。聽完恭太郎的所有說明之後,父親對我這麼說。

  「優美,我要和他單獨談談。妳暫時離開。」

  然後我就被要求離開房間,所以至今也不知道他們在裡面談了什麼。不過,我想父親肯定是要求恭太郎成為外交官吧。父親對於只是凡人的我感到絕望,將優秀的恭太郎選為新的替補。證據就是恭太郎後來捨棄成為警察的夢想,開始為了成為外交官而用功讀書。即使如此,即使察覺父親對我絕望,我還是不打算放棄代替哥哥繼承周防家的這個心願。

  「我覺得很好。一起用功讀書,一起以外交官為目標吧!」

  恭太郎沒有否定這樣的我,我們約定要一起成為外交官。

  但是……一起用功讀書之後,我即使不願意也被迫察覺了。我和恭太郎的大腦構造完全不同。即使一起用功,我也老是接受恭太郎的教導,覺得一直在扯他的後腿。我就算這樣還是無法放棄,拚命地繼續用功……但是到最後,我沒能通過國家公務員測驗。通過的只有恭太郎一人。

  「恭喜你。恭太郎果然了不起。」

  我在表面上率直地這麼祝賀了。不過回想起來,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就對恭太郎抱持灰暗的自卑感了。但我當然不可能表現出來。畢竟恭太郎依然對我很好,更重要的是恭太郎為了和我共度未來而捨棄自己的夢想,選擇成為外交官。所以……

  「妳拚命用功至今並沒有白費喔。或許沒能成為外交官,不過今後希望妳以外交官妻子的身分……在身旁扶持我。」

  我將自己的昏暗情感壓抑在內心底層,就這麼接受了他的求婚。

  後來和恭太郎的婚姻生活很幸福。但是要如他所說,以外交官妻子的身分扶持他是一件難事。因為每次和其他的外交官交流,就會刺激到自己沒能成為外交官的自卑感,覺得很難受。所以我趁著懷孕,要求回到住慣的日本。即使是我的這份任性,恭太郎也一如往常般回答「沒問題」,溫柔地答應我了。這份溫柔也讓我再度悽慘了些。

  就算這樣,在兩個孩子出生之後,平穩的時光也持續了好一陣子。兩個孩子非常可愛,即使有夏姨的協助,養育孩子也真的好辛苦,卻具有充實感。身為母親漂亮地完成職責的真實感,逐漸沖淡內心對於恭太郎的自卑感……不過這也只維持到孩子們的天分開始嶄露頭角為止。

  「政近?你已經看得懂這麼艱深的書了嗎?」

  「嗯?嗯。」

  眼睛和哥哥一模一樣的兩個孩子,是和哥哥一樣被稱為「天才」的人種。知道這件事之後,父親對兩人的關注方式就非比尋常,進行和昔日的哥哥一樣……不,是更勝於哥哥的英才教育。

  女兒大概是生性容易覺得膩,經常在中途逃走……不過兒子以驚人速度吸收父親的教育,後來甚至被稱為神童。

  「……」

  優秀的丈夫,天賦異稟的孩子們。在這個家,沒受到父親關注的……沒能成為任何人的,只有我一人。丈夫與孩子們擁有閃亮的未來。今後的人生應該會在大舞台活躍,受到許多人的尊敬與稱讚。至於我的人生,只能在舞台旁邊看著這樣的他們。我清楚看見了這個未來。

  (為什麼我沒能站上舞台?)

  我自己也知道,壓抑在內心深處的自卑感逐漸膨脹,每天都變得更難以克制。

  為什麼只有我是這樣?我再怎麼努力,都沒能成為哥哥那樣。明明我從國中二年級就那麼用功也沒能成為外交官,丈夫卻是從高中一年級冬天開始用功就一次通過測驗錄取。而且兩個孩子說不定天生就擁有更勝於丈夫與哥哥的才能。

  (為什麼?好奸詐。)

  這樣的聲音浮現在腦海,我連忙搖了搖頭。

  不對自己孩子的天分感到喜悅,甚至還抱持嫉妒心,這樣沒資格成為母親。絕對不能有這種事。剛才的聲音不是真心話,只是稍微鬼迷心竅罷了。

  我像這樣告誡自己,再度把情感塞進內心深處。然而……

  「母親大人!老師說我可以從今天開始學習國中課程了!」

  「母親大人!我今天在空手道拿到黑帶了!」

  兒子每次純真地報告他的成果,悽慘與自卑的感覺就在內心深處膨脹,我難受得無以復加。而且不知從何時開始,不能對自己孩子發洩的這份情緒,我開始發洩在丈夫身上了。

  「又是工作?你完全沒回家吧!」

  「對不起,其實我很想多多陪伴家人……」

  「啊啊真是的,你總是這樣!你是不是覺得只要道歉就好?」

  為什麼要道歉?明明是我錯了,明明這都是不講理的亂發脾氣。丈夫沒能陪在我的身旁,是因為外交官的工作很忙。他成為外交官是為了我,留在日本是我的意願。丈夫一點都沒錯。他為什麼不對我生氣?這份溫柔明明會再度讓我變得悽慘……

  我好難受,難受得無以復加,再度逃避到鋼琴的世界。

  「母親大人好厲害!好帥!」

  「再彈一次!再一次!」

  只有在彈奏鋼琴,受到孩子們純真稱讚的時候,自卑感才會稍微淡化,覺得果然只有這個是我唯一的可取之處。

  (如果……哥哥大人那個時候沒過世……)

  如果自己就這麼立志成為鋼琴家,不知道會變得如何。或許無法成為當時夢想中的世界級鋼琴家。不過,或許會成為感動許多人的一流鋼琴家。

  (只是隨便想想罷了……)

  一切都是無意義的假設。是沒有正確解答的想像。即使如此,這依然是我心中唯一的寶貝夢想。說不定我也可以成為受到別人尊敬的大人物。如此甜美溫柔的夢想……

  不過,這終究只是幻想。在那天,聽到兒子為我演奏鋼琴的瞬間,我不容分說地被迫體會了這個事實。

  『需要什麼東西就說吧。如果妳想出國留學,我就來安排吧。』

  『咦……』

  『試著盡力而為吧。』

  我終於懂了。父親的那些話不是期待,是在可憐我這個沒有自知之明,沉溺在天真夢想的女兒。

  對我抱持某種期待的父親,不存在於任何地方。我再怎麼樣都只是一個凡人。我一出生就註定是沒能成為任何人的人。

  我不想知道這個事實。但是,我為什麼會體認到這個事實?為什麼要讓我悽慘到這種程度?以那麼純真的笑容,以那雙和昔日稱讚我的哥哥,一樣的,眼睛……!

  「夠了,別再這樣了!」

  我經過好一段時間才察覺,這聲叫喊出自於我的嘴巴。但是,看見兒子緊繃的表情之後,我察覺到這個事實……察覺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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