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然後母子四目相對了

  第2話 然後母子四目相對了

  在公車上搖晃約二十分鐘,從公車站牌徒步約十分鐘。政近終於站在暌違數年的周防家宅邸前方。

  (啊啊……)

  昔日的回憶鮮明重現。原本以為再也不會回來,再也無法回來的家。通往氣派庭院的巨大門扉,以及門邊的對講機。政近注視著對講機由衷心想。

  (真不想按~~)

  希望各位別誤會。政近已經決定進入。既然已經來到這裡,這方面終究已經下定決心。但是,但是就算這樣……

  再怎麼說也不需要光明正大走正門造訪吧?說得更具體一點,打手機叫綾乃悄悄讓兩人入內的方法也可行吧?邀請政近來周防家的是綾乃,所以這麼做並不奇怪吧。重點在於這麼做的話,可以降低見到有希之前遭遇外公或母親的可能性。

  (艾莉和我在一起,我不想在這種狀況見到那兩人……)

  因為面對那兩人的時候,連政近自己都不知道將會採取何種態度。說不定會說出令艾莉莎不敢領教的話語,何況回到久違的老家卻帶著女生,單純是一件很尷尬的事。

  (叫綾乃過來之後直接去有希房間,把艾莉留在有希房間再去拜會屋主……好,就這麼辦。)

  政近做出這個結論,正要取出手機的時候,從一旁靜靜伸出的玉手按下對講機。

  「慢著……」

  「怎麼了,一直像這樣杵在原地也無濟於事吧?」

  「不,這邊也有作戰──」

  『……政近大人?』

  此時從對講機傳來的聲音,是相隔數年聽到的周防家幫傭──君嶋夏的聲音。政近倒抽一口氣,愣住好一陣子之後開口:

  「……夏嬤嬤,好久不見。」

  『啊……哎呀哎呀,哎呀哎呀真是的!沒錯,沒錯,真的好久不見!那個,您身旁的小姐是……』

  「啊啊~~……不,總之這個……」

  政近不知道該如何說明,但是在這個時候,艾莉莎流利地進行問候:

  「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我是政近先生的同班同學,和有希小姐一樣是學生會的同伴,叫做艾莉莎•米哈伊羅夫納•九条。有希小姐罹患流行性感冒臥病在床,所以本次前來是希望府上可以容許我探視她一下。」

  『哎呀您真是客氣了……這個嘛,可以稍等我一下嗎?』

  大概是聽完艾莉莎的禮貌問候回過神來,身為幫傭的夏以回復鎮靜的聲音這麼說,結束對講機的對話。此時政近輕輕嘆口氣,目不轉睛看著身旁的艾莉莎。

  「……什麼事?」

  「沒有啦,總覺得妳非常沉穩……應該說很可靠。」

  「……那當然吧?我不是說過嗎?那個,我說我會扶持你……」

  艾莉莎害羞移開視線這麼說,政近靜靜地放鬆表情回應。

  「啊啊……謝謝妳。」

  「……不客氣。」

  艾莉莎將頭撇得更遠還開始玩弄頭髮。政近輕輕抬起她的右手開口:

  「不過,總之可以暫時放開手嗎?」

  「咦?啊啊……」

  聽到政近指出這點,艾莉莎低頭看著相繫的手,不知為何露出有點不悅的表情,然後撇過頭去這麼說:

  「就算維持這樣,我也不介意啊?」

  「啊?不不不,介意一下啦。因為這裡安裝的監視器萬無一失。手牽手拜訪老家,構圖上很像是結婚的拜會。被夏嬤嬤他們看見的話肯定會被誤會!」

  和孫女綾乃截然不同,想法充滿少女情懷的那位老嫗浮現在腦海,政近一邊在意圍牆上的監視器一邊迅速這麼說,艾莉莎隨即也瞥向監視器的方向。然後她再度撇頭朝向另一邊,握緊相繫的手輕聲說:

  【我並不介意啊?】

  (介意一下啦────!)

  就算是開玩笑,這也是天大的驚爆發言,政近也暫時忘了現狀在腦中尖叫。

  (就算被誤會也不介意?啊?咦,可以這樣介紹嗎?我們要結婚了!我這樣宣布沒關係嗎?夏嬤嬤絕對會超級興奮耶?不不不,這終究是開玩笑……對吧?)

  即使目不轉睛凝視艾莉莎,也看不見她撇過頭去的表情。不過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楚看見她整個耳朵紅通通的。

  (是開玩笑……對吧?)

  感覺得到相繫的手慢慢冒出手汗。雖然連忙想放開手,不過這時候甩手掙脫終究很失禮。但是在這段期間,剛才前去請示嚴清的夏嬤嬤,可能會打開大門出來迎接……

  (應該說,這時候沉默也不妙吧!)

  政近慢半拍回想起自己預設為聽不懂俄語,勉強故做平靜回應: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不過總之先放開手吧?嗯,我是認真的。剛才沒有詳細說明,不過我和這裡的屋主關係相當緊張。要是和女生牽手跨過門檻,輕易就能想像被他發飆大罵『這是在胡鬧嗎』的未來。」

  政近快嘴如此說服,艾莉莎露出不滿般的表情瞪了他一眼,然後驟然放手。政近對此鬆一口氣的時候,艾莉莎玩弄著頭髮輕聲呢喃:

  【好歹稍微意識一下啦。】

  (……嗯?咦,啊,原來是在氣這個?因為明明一直牽著手,我卻沒有反應?)

  這麼可愛嗎?

  這個感想自然浮上心頭,政近迅速轉過頭去。然後在這個時間點響起「喀鏘」的聲音,他的身體稍微彈了一下。

  轉頭一看,眼前的門開始發出喀啦啦的聲音自動打開,政近察覺剛才的聲音是開鎖聲,稍微鬆了口氣。

  (慢著,我在放心什麼啊?)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政近心目中最大的恩怨。原本以為在這一刻來臨的時候,肯定是伴隨著壯烈的決心挑戰。然而……

  (沒想到,以這種心情穿過這扇家門的日子居然會來臨……)

  總覺得心情變得莫名其妙,政近在略感脫力的同時踏入這個家。然後在艾莉莎晚一步跟上的時候,就這麼看著前方向她開口:

  「艾莉。」

  「什麼事?」

  「謝謝。」

  「……這樣啊。」

  一如往常的冷淡回應引得政近稍微露出笑容,朝著宅邸的玄關前進。接著,視線前方的玄關大門開啟,恩怨的根源現身了。

  周防嚴清。這間宅邸的主人,政近與有希的外公。也是政近當年離家時,命令他再也不准自稱是有希哥哥的人物。

  「……」

  和以前一樣,那雙炯炯有神的冷酷視線射穿政近。但是政近卻冷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明明直到剛才都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態度……這也是多虧了艾莉嗎?)

  政近一邊像這樣思考,一邊筆直注視嚴清的眼睛繼續前進,在距離數步的前方停下腳步,然後搶先開口:

  「抱歉時間這麼晚了還前來打擾。聽說同年級的有希小姐病倒,所以我冒昧地前來探視。」

  對於這段見外又客套的問候,嚴清瞪著政近與艾莉莎回應:

  「探視。明明沒有事前聯絡,也沒帶伴手禮是吧。」

  「不好意思。因為聽綾乃小姐說明之後,我是急忙趕過來的。」

  對於嚴清的冰冷話語,政近依然不為所動地率直道歉。嚴清靜靜瞇細雙眼時,艾莉莎向前一步,來到政近的身旁行禮致意。

  「初次見面,幸會。我和周防有希小姐一樣是學生會幹部,叫做艾莉莎•米哈伊羅夫納•九条。雖然知道在這個時間來訪很沒常識,不過可以請您准許我們向有希小姐打聲招呼嗎?」

  嚴清將視線朝向艾莉莎,然後定睛注視艾莉莎的眼睛開口:

  「我是有希的外公,周防嚴清……妳說前來探視,但妳有聯絡過妳的監護人嗎?」

  「有。」

  「啊……」

  聽到嚴清這麼說,完全忘記聯絡恭太郎的政近不由得輕聲一叫。剛才在思考各種事情無暇顧及這一點,加上平常是獨居狀態,所以「聯絡家人」的想法完全從腦中脫落。

  政近以及一旁的艾莉莎也「啊」地微微張嘴時,嚴清再度瞪向政近。預料到立刻就會受到斥責,政近打算先道歉的這時候……

  「總之算了……進來吧。」

  說來意外,嚴清這麼說完之後背對兩人,開門進入宅邸了。然後他向一直在玄關深處待命的夏開口:

  「是客人。帶他們去有希房間吧。」

  「遵命。久世大人、九条大人,請進。」

  夏向嚴清低頭致意,邀請政近與艾莉莎入內。政近與艾莉莎受邀進入玄關,不過嚴清就這麼進入宅邸深處離開。

  「……」

  「來,請穿鞋。」

  目送嚴清的背影時,夏準備了兩人份的拖鞋,政近與艾莉莎各自穿上。

  「今天歡迎兩位光臨。啊啊九条大人,剛才謝謝您那麼客氣。我是這個家的幫傭,也是君嶋綾乃的奶奶,叫做君嶋夏。」

  「啊,綾乃小姐的奶奶……重新自我介紹,我是艾莉莎•米哈伊羅夫納•九条。抱歉在這個時間前來打擾。」

  「不不不,別這麼說,我想有希大人也會很高興的。不過被傳染流感就麻煩了,所以請戴上口罩。」

  「謝……謝謝。」

  「謝謝。」

  「不客氣,那麼這邊請。」

  從夏的手中接過口罩,跟著她在宅邸內前進。此時,帶頭的夏就這麼看著前方開口。

  「不過我真的吃了一驚。沒想到政近大人會來,還帶了一位這麼迷人的小姐。」

  「……不好意思,突然……」

  「不,我真的很開心……啊啊,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年紀大了就容易掉眼淚,這可不行。」

  正如自己所說,夏一邊啜泣一邊按住眼角,令政近覺得不太自在。

  不過,幸好很快就來到有希的房間前面,夏敲了三次門。然後,門從另一側無聲無息地開啟。

  「來了──」

  應門的是綾乃。她看見夏身後所站的政近之後睜大雙眼。

  「政近……大人……」

  「……抱歉,我來晚了。」

  聽到政近這句話,綾乃睜大的雙眼微微濕潤,然後低頭。

  「不……請進。」

  綾乃只說這幾個字,移動到側邊讓政近與艾莉莎入內。

  (如果……可以更早來會比較好嗎……)

  夏與綾乃感動至極的反應,使得這種想法掠過政近腦海。不過這種感傷的想法,也在看見床上有希的瞬間消失。

  「啊……」

  無力躺在大大的床上,黑色長髮綁成麻花辮的嬌小身體。鼻腔感覺到的皂香,肌膚感覺到的潮濕空氣。這一切都令政近回想起過去,站在原地不動。

  「政近同學……」

  然後,艾莉莎關心般的呼叫令他回神,重新踏出僵硬的腳步。

  直到剛才都是綾乃在坐的吧,政近坐在床邊的椅子,略顯猶豫地朝有希伸手。手輕輕碰觸到小小的額頭,略高的體溫就傳到手掌,政近咬住嘴唇。此時,有希微微睜開眼睛了。

  「啊……」

  空洞恍神的雙眼注視天花板,慢慢移向政近。然後以細微沙啞的聲音呢喃:

  「哥哥……大人……?」

  「!」

  這個稱呼,是當年有希使用的稱呼。從內心深處湧現的某種情感,政近努力壓抑之後開口回答:

  「嗯……妳還好嗎?」

  說出口之後,才覺得自己問這什麼蠢問題。不過,聽到這句話的有希表情大變,政近見狀嚇了一跳。

  「有希……?」

  「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哥哥大人~~」

  淚水從閉上的眼皮縫隙滑落,有希像是孩童般哭泣。以沙啞的聲音,一邊頻頻哽咽一邊哭泣。

  「嗚嗚嗚嗚嗚~~好痛啦~~好難受啦~~嗚,我,我已經,受夠了啦……」

  不是在校內如同淑女的樣貌,不是在家裡如同惡作劇孩子的樣貌。是從這兩者都無法想像,如同年幼孩童的樣貌。有希痛徹心腑的哭聲,將政近的胸口勒得軋軋作響。

  (為什麼,我……沒有,更早……!)

  情何以堪,淚水奪眶而出。甚至沒意識到艾莉莎在後面看,政近雙手繞到躺在床上的有希背後,緊抱她嬌細的身體。

  「對不起,對不起。」

  淚如雨下的政近反覆道歉。不知道是否有聽到這個聲音,有希以無力的聲音繼續哭訴。

  「我受夠了……為什麼,只有我……好難受……好難受啦,救……救救我啦……」

  「對不起,對不起……!如果我可以代替就好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對不起,對不起……」

  緊抱著有希的身體,反覆撫摸她的背。隔著睡衣傳到手掌的,是薄薄的皮膚以及皮包骨的觸感。政近對此也覺得可憐又悲哀,繼續流下淚水。

  兩人相互依偎的光景,艾莉莎一直定睛注視。鼻腔深處逐漸溫熱,視野變得模糊,艾莉莎一邊眨眼一邊啜泣。

  (啊啊,沒錯……真的是……)

  事到如今,艾莉莎終於完全理解這兩人是兄妹的事實。為什麼,為何曾經誤以為這兩人是情侶?相擁一起流淚的這副模樣,明明怎麼看都只像是一家人。

  (啊啊……)

  懂了。政近之前說的都是事實,這兩人之間沒有超越家族之情或兄妹之愛的情感。

  明白了。政近對艾莉莎抱持的情感,沒有超越他對有希抱持的情感。

  有希不是艾莉莎的情敵,然而,有希也絕對不是艾莉莎敵得過的對手。在政近的心目中,有希肯定比任何人還要特別,還要重要,不是可以拿來做比較的東西吧。

  (現在政近同學需要的……肯定是有希同學親情,不是愛情……)

  胸腔被冰涼的空氣充滿。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這種想法浮現在腦海,孤獨感逐漸強烈。抱持這種自我本位情感的自己,艾莉莎感到厭惡,低頭不語。

  「艾莉莎小姐,不介意的話請坐這張椅子……」

  被綾乃輕聲勸坐,艾莉莎數度眨眼之後搖頭。

  「謝謝,但是沒關係的。」

  艾莉莎說完抬頭一看,有希不知何時停止哭泣再度入睡,政近正讓她躺回床上。

  慎重地讓頭部靠在枕頭上,被子拉到肩膀高度,以濕毛巾擦拭汗水與淚痕。這些動作充滿無比的溫柔與慈愛。

  「……」

  然後,室內充滿沉默。只聽得到有希熟睡發出的細微呼吸聲,包括定睛注視有希狀況的政近,以及注視政近背部的艾莉莎與綾乃,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

  不知道後來經過了多少時間。房門忽然被敲響,艾莉莎迅速看向該處。接著,綾乃無聲無息地迅速開門,一名似曾相識的中年女性進入房間。

  「有希──」

  然後,這名女性看見坐在床邊的政近,繃緊表情停下腳步。

  (有希同學的母親……?)

  這名女性是在運動會打過招呼的有希母親──周防優美。確認這一點之後,艾莉莎轉頭看向政近。然後,她發現政近以有點嚴肅的表情注視優美,她再度將視線移回優美的方向──忽然察覺了一件事。

  (啊……原來如此……)

  為什麼直到現在這一刻都沒察覺?

  仔細想想就發現是理所當然。既然政近與有希是兄妹……那麼有希的母親也是政近的母親。換句話說,現在在眼前對峙的不是別人……是親生的母子。

  (那個……怎麼辦?該怎麼做……)

  氣氛和運動會那時候一樣逐漸緊繃的這時候,不知道原因的艾莉莎,即使不明就裡還是想說幾句話,但在她開口之前,優美身後響起夏的聲音。

  「哎呀哎呀,優美大人,您連手都沒洗……我知道您擔心有希大人,不過請先洗手漱口再過來吧。」

  聽到這個開朗的聲音,優美搖晃肩膀回神,以僵硬動作轉身。

  「說得也是……就這麼做吧。」

  優美輕聲這麼說,然後離開房間。艾莉莎對此稍微鬆了口氣,看向政近。接著政近也看向艾莉莎,露出內疚般的苦笑。

  「總覺得很抱歉。」

  「啊,不,沒關係……」

  艾莉莎結巴的時候,政近從椅子起身靜靜走過來。然後他以雙手握住艾莉莎的手,筆直注視艾莉莎慌張的雙眼開口:

  「今天謝謝妳。多虧艾莉,我獲得了來到這個家的勇氣。真的由衷感謝妳。」

  「!我什麼都……」

  什麼都沒做。反倒只是我行我素地任性行動。艾莉莎有這份自覺。真的只為政近著想,只為政近行動的次數不知道有幾次。

  (明明說過我要扶持你……)

  艾莉莎因為自我厭惡而低頭,政近搖了搖頭告訴她。

  「妳為我做了許多事,多到過於充足的程度。多虧有妳,我好像終於可以回到正確的道路了。」

  「正確的……道路……?」

  政近沒回答艾莉莎這個疑問,露出微笑低頭。

  「真的謝謝妳。我沒事了。我會好好面對……所以艾莉,希望妳可以讓自己的家人放心。」

  察覺政近想表達的意思,艾莉莎稍微猶豫之後慢慢點頭。

  「……知道了。那麼,我回去了。」

  「啊啊,抱歉我為了自己的方便要求妳配合。改天我會好好答謝並且說明。」

  「這樣啊,那我就期待一下吧。」

  艾莉莎這麼說完,政近抬頭淺淺一笑,轉頭看向夏。

  「夏嬤嬤,可以送她回家嗎?」

  「當然。我去請司機出車。」

  「謝謝。」

  「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不不不,畢竟什麼都沒能招待……改天請務必再度蒞臨。到時候我會誠心誠意地款待您。」

  「啊,好的……謝謝您。」

  「我才要說謝謝您。那麼這邊請。」

  然後,艾莉莎在夏的帶領之下離開有希的房間。前往玄關的途中,她和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的優美視線相對。

  「啊,妳是政近的……」

  「是的,我是政近的同學以及學生會搭檔,艾莉莎•米哈伊羅夫納•九条。不好意思,在這麼晚的時候前來打擾。」

  「啊啊,沒關係……妳要回去了?」

  「是的。」

  「這樣啊……路上小心。」

  「謝謝。我告辭了。」

  兩人只說了這些就擦身而過。艾莉莎轉頭看著優美前往有希房間的背影,在內心感到納悶。

  (總覺得是個性柔弱,和爭吵無緣的人……政近同學為什麼會擺出那種態度?)

  不知道。但是總有一天,政近應該會主動說明吧。

  【……加油。】

  對於決定獨自留下的搭檔,艾莉莎輕聲地這麼說,然後重新面向前方,離開了周防家。

  室內響起敲門聲,優美進入房間。面對心結可能比嚴清還大的這位母親,政近卻已經在等待的時候整理好心情。他不慌不忙地起身,為優美空出座位。

  另一方面,優美或許也已經下定決心。她走到距離政近數步的前方,慢慢開口:

  「好久不見,對吧。政近。」

  「……媽也是。」

  大概是對這個稱呼有什麼想法,優美低下頭。雖然又是移開視線的形式,不過現在的政近很神奇地能以平穩的心情看著這一幕。

  「……有希她在睡。不過剛才有稍微醒來一下。」

  政近說完以手勢請母親坐下,然後看向綾乃。

  「抱歉綾乃,可以幫忙準備飲料嗎?」

  「啊……遵命。請問紅茶可以嗎?」

  「不,可以的話麻煩準備一壺麥茶。」

  「知道了,請稍待。」

  目送綾乃行禮離開房間之後,政近重新面向正在觀察有希身體狀況的優美。

  (……總覺得表情變得憂鬱了。)

  相隔數年再度仔細注視母親的臉龐,看起來是比記憶中更蒙上陰影的表情。原本就是內向文靜的人,現在卻給人更強烈的鬱悶印象。即使如此……她凝視有希的視線也只有純粹的擔心。只有這一點和以前完全沒變。

  (不對……不只是這一點吧。)

  沒錯,不只是這一點。優美對有希的愛也肯定沒變吧。如同優美……至今可能依然愛著恭太郎。

  昔日政近視為溫柔母親而仰慕的優美,並不是什麼幻想……反倒是當時怒罵政近的優美才是……

  『夠了,別再這樣了!』

  「……」

  當時的光景閃過腦海,政近閉上雙眼告誡自己。

  (冷靜下來,不要只想起討厭的回憶。其實不只是這種回憶吧?)

  沒問題。如果是現在,就能以沉穩的心情回顧往事。那時候,大喊之後的優美也露出了後悔的表情。除了那一瞬間,優美在政近的心目中都是溫柔的母親。如果是現在,就可以好好回想起這些往事。

  「……媽。」

  「……什麼事?」

  之所以沒有四目相對,或許是因為罪惡感。如果是這樣……昔日優美不和政近四目相對,是什麼樣的情感造成的?

  (我必須知道才行。)

  為了終結後悔,回到正確的道路。因為這是不能迴避的事。

  「我想談一談。」

  「……」

  聽到政近下定決心的這句話,優美慢慢地轉過頭來,然後兩人四目相對了。或許優美也認為不能繼續逃避了。

  「那時候……我還在這個家的時候……」

  政近嚥下一口口水,以舌頭濕潤嘴唇,鞏固決心發問。

  「為什麼變得不願意看我的眼睛?」

  優美雙眼晃動,靜靜地移開視線,但是閉上眼睛一次之後再度看向政近。政近注視這雙眼睛繼續問:

  「那時候……為什麼拒絕了我的鋼琴?」

  對於這個問題,優美看向下方,暫時沉默。然後她抬起視線看著政近的眼睛說:

  「無論說了什麼……我覺得都會傷害到你。」

  優美以透露出放棄與後悔之意的聲音說下去。

  「唯一能說的是……你沒有任何的錯。恭太郎也是……這一切都是我的任性招致的……我自認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優美說出這些話,像是罪犯般垂頭喪氣的模樣……和一小時前向艾莉莎懺悔時的政近身影重疊。

  (總覺得……就像是小孩子。)

  說來神奇,在現在的政近眼中,面前的母親就像是同年代的孩子。像是受傷,害怕又發抖的小孩子。

  「希望媽可以說給我聽。全部。」

  如果是現在就可以冷靜聆聽。隨著悲傷的記憶一起以討厭的形象塗抹定型,幻想中的這個母親已經不在了。存在的只有柔弱又溫柔,政近熟悉的那個母親。

  「那時候的媽是感覺到什麼才做出那種事?希望妳告訴我。如果是現在,我肯定可以好好承受。」

  對於政近真摯的話語,優美低著頭保持沉默。此時輕輕響起敲門聲,綾乃以托盤端著兩個玻璃杯與一壺麥茶入內。

  「……換個場所吧。」

  此時優美輕聲這麼說,起身從綾乃手中接過托盤。

  「綾乃,有希麻煩妳照顧了。」

  「遵命,優美大人。」

  然後,優美和綾乃互換位置離開房間。政近也連忙要追過去。

  「抱歉,之後交給妳了。」

  「請交給在下,政近大人。」

  只說這句話拜託綾乃之後,政近跟著優美離開房間。行經走廊前往的場所,是優美的房間。政近就這麼受邀坐在靠窗的沙發之後,優美將托盤放在矮桌,從衣櫃上方拿起一個相框。然後她坐在政近的正對面,將這張照片遞給政近。

  「?」

  政近猜不透母親的意圖,就這麼低頭看向照片,對於照片裡兩名陌生的少年少女感到不解。

  「這是……」

  首先吸引目光的,是相似到乍看會令人誤認為有希的少女。不過下垂的眼角與淚痣顯示這不是有希,是優美。照片上看起來不到十五歲的優美,一名少年摟著她的肩膀,快活地露出笑容。

  「直崇……舅舅?」

  政近從模糊的記憶拉出這個名字,優美隨即靜靜點頭。

  「沒錯,是我年紀輕輕就過世的哥哥。」

  然後在政近抬頭時,優美露出隱含哀戚的微笑告知。

  「你與有希的眼神……和哥哥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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