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然後全部變成大腿了

  第1話 然後全部變成大腿了

  夜晚公園充斥的冰涼空氣,被政近的聲音靜靜撼動。

  「我,到頭來……沒能為有希做任何事。」

  沒能讓她回復活力,沒能讓她獲得自由,沒能一直扮演可靠的哥哥。和這個丟臉又不成材的哥哥相反……原本體弱多病的嬌小妹妹,變得無比茁壯又堅強。

  「我逃避了。逃避成為那傢伙的哥哥。」

  自己承受不了。妹妹太耀眼了。過於耀眼到甚至無法直視。

  「可是……即使是這麼丟臉的哥哥,那傢伙也溫柔以對。」

  有希至今全力以赴,面對這個不敢正視妹妹的哥哥。扮演阿宅傻妹妹的角色。就像是要將哥哥的罪惡感拋到九霄雲外一笑置之。

  「真的像是笨蛋一樣向我撒嬌……每次都以話語與行動對我表現滿滿的愛……」

  兩人的關係在旁人眼中,只像是有希在向政近撒嬌吧。然而實際上不是。

  「我……我啊,老是依賴著有希的這份溫柔……」

  實際上反過來了。撒嬌的人,得救的人,其實都是政近。

  只有在寵妹妹的時候可以忘記罪惡感。只有在回應妹妹任性要求的時候,覺得回復為可靠又厲害的哥哥。不過……其實總是有感覺到視線。

  周防政近──走錯路之前的昔日自己,以掃興雙眼看向這裡的視線。

  有聽到聲音。「犧牲妹妹的人生,真虧你還能若無其事掛著笑容。」聽到自己變聲期之前的這個聲音。

  嘻皮笑臉假裝沒聽到這個聲音的自己,政近打從心底鄙視。

  「察覺犧牲了有希……犧牲了妹妹,卻不去正視這個事實,自甘墮落一直虛度人生的爛人。這就是我……久世政近的全部。」

  無論拿什麼藉口,到頭來這都是事實。因為實際上,在妹妹真正求救的現在……這雙腳動不了。

  說什麼最愛,說什麼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明明到最後最愛的還是自己。憑什麼囂張說出「愛」或「重要」這種字眼?

  (啊啊,原來如此……)

  忽然間,政近察覺自己無法回應瑪利亞心意的真正理由了。

  因為對自己沒自信?因為戀愛情感很模糊,喜歡的感覺很快就會改變?不對,不是這樣。先前說的父母離婚只是藉口。政近已經知道,那兩人有著不會被斬斷的情誼與愛意。所以其實不是這種理由……

  (我只是……)

  只是無法相信自己的情感強度。

  嘴裡說喜歡,卻沒察覺和初戀對象重逢的自己。嘴裡說重要,卻為了自保而拋棄妹妹的自己。

  和她們相比……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愛,不知道多麼膚淺又輕薄。

  打從心底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失望,感到厭惡,政近以雙手掩面,從軋軋作響的胸口擠出聲音。

  「沒有……沒有任何值得驕傲的……現在的我……只是一個人渣……」

  像這樣表現得可憐兮兮的自己也令政近作嘔。說起來,連懺悔都是愚蠢可笑。明明完全沒有求取原諒或安慰的權利。

  「我錯了。」

  昏暗的情感飽和,失去色彩的聲音輕聲落地。

  「我錯了。全部。從一開始。」

  留下妹妹離開周防家的那一天。在那一瞬間踏上錯誤的道路,至今依然持續在錯誤的道路徘徊。如此愚蠢的自己。

  「久世政近錯了。」

  「察覺犧牲了有希……犧牲了妹妹,卻不去正視這個事實,自甘墮落一直虛度人生的爛人。這就是我……久世政近的全部。」

  簡直像是等待制裁的罪人。深深低著頭吐出的自我厭惡以及充滿後悔的懺悔,艾莉莎半錯愕地聆聽。

  政近的懺悔,從有希是親妹妹的震撼告白開始。老實說,資訊量實在……實在是太大了,完全來不及理解。但是……也有可以接受的部分。

  (啊啊,原來是這樣……)

  無論完成任何事,政近都會忽然間露出帶著陰影的笑容。迴避眾人的稱讚,甚至抗拒眾人的認可,總是不經意地想要遠離聚光燈照亮的舞台正面。

  這一切都來自「現在的自己是妹妹的犧牲造就的」這句發自內心的自我否定。艾莉莎終於理解了。

  「沒有……沒有任何值得驕傲的……現在的我……只是一個人渣……」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艾莉莎也知道,無法肯定自己的生存方式有多麼痛苦。不知道自己的生存方式是否正確,卻依然只能維持這種生存方式,像是掙扎般孤獨又憨直地繼續前進的感覺有多麼痛苦。

  然而……不得不否定自己的這種生活方式有多麼痛苦,艾莉莎甚至無法想像。艾莉莎沒有任何話語能陪伴這份痛苦。就只是好悲傷。

  「我錯了。全部。從一開始。」

  眼前的少年自己折磨自己的模樣好悲傷。艾莉莎對於說不出任何話,做不出任何事的自己感到不耐煩。但是……

  「久世政近錯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艾莉莎內心深處的某種情感迸開了。

  「……是錯的?」

  情感迸開,回過神來的時候,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真的全部是錯的嗎?」

  胸口在顫抖,話語與淚水滿溢而出。滑落臉頰的淚水,艾莉莎擦也不擦,狠狠瞪向抬起頭的政近,抓住他的雙肩大喊:

  「你不是……不是和我相遇了嗎!」

  在模糊的視野中,政近睜大雙眼。剛才窺視黑暗的這雙眼睛,如今明確地和艾莉莎相視了。光是知道這一點,艾莉莎的胸口就喜悅地顫抖。

  說不定……在政近留在周防家的未來,艾莉莎也會認識政近。

  不過,假設是這樣的話……如果在那間教室遇見的,是被養育為完美紳士的周防政近的話……

  啊啊,我肯定不會這麼被他吸引吧。

  自己戀愛的對象,自己由衷喜歡的對象,是現在位於面前的久世政近。一點都不完美,缺點要想幾個就有幾個,但是如今連這些缺點都惹人憐愛。她喜歡的是這樣的久世政近。居然說這全部是錯的?聽到政近這麼說,艾莉莎絕對無法原諒。

  「你剛才說過,感謝有緣可以認識我。那句話是……那都是謊言嗎……?」

  擠出聲音說到這裡,艾莉莎就這麼抓著政近的雙肩低頭。淚水停不下來。現在的表情肯定很悽慘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明明想對後悔消沉的政近說幾句溫柔的話語,卻這麼自我本位地任憑情緒的驅使,說出像是責罵般的話語……

  (啊啊,我爛透了……)

  激烈的情感消散,內心冒出後悔之意。覺得自己好丟臉,無地自容。

  艾莉莎不禁當場蹲下縮起身體,靜靜地讓淚水滴落地面。此時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肩膀。

  「艾莉,謝謝妳。」

  意外的道謝話語傳入耳中,艾莉莎稍微抬頭。

  然後,依然洋溢痛楚卻稍微露出笑容的政近和她四目相對。就像是在關懷流淚的艾莉莎,政近慎重地編織話語。

  「妳說的沒錯。之所以能夠認識艾莉……能夠和妳一起搭檔……都是因為那時候的我錯了。」

  此時,政近像是面對自己般閉上眼睛,慢慢點頭之後睜開眼睛。

  「嗯。這麼想就覺得並非全部是錯的。真的。」

  政近懷著發自內心的體會這麼說,然後低頭。

  「然後抱歉,我剛才太冒失了。我沒有傷害妳的意思。而且……」

  政近迅速抬起頭,筆直注視艾莉莎的雙眼對她說:

  「有緣可以認識妳,是我人生當中最幸福的事情之一。這句話毫不虛假。」

  聽到這段話,艾莉莎的心臟大幅跳了一下,然後用力被捏緊。直到剛才都充滿悲傷與後悔的胸口,被喜悅與憐愛的情感填滿……不過,艾莉莎不好意思率直表現出來。

  【……我也是。】

  艾莉莎低頭將嘴唇埋在膝蓋低語。輕聲說完,在被追問說了什麼之前,她一把擦掉淚水站起來,然後朝著坐在長椅的政近伸手。

  「走吧。」

  「咦?」

  政近露出困惑的表情,艾莉莎筆直看著他開口:

  「為了終結你的後悔,去有希同學那裡吧。」

  政近的眼神混入畏懼,表情緊繃。搖晃的雙眼即將再度朝下……在這之前,艾莉莎發出堅定的聲音:

  「我陪你一起去。因為這次輪到我在身旁扶持你了。所以你什麼都不用說……握住這雙手吧!」

  政近肩膀一顫,差點下移的視線再度朝向艾莉莎。吃驚睜大的雙眼忽然放鬆……政近的手放在艾莉莎的手心。艾莉莎穩穩抓住這隻手,用力拉起政近。然後她輕盈轉身,就這麼抓著政近的手走向大馬路。

  「咦,啊,等一下。真的就這樣現在過去嗎?派對還在進行吧?妳這個主角跑掉不太妙吧?」

  「之後的事情交給瑪夏與爸媽吧。而且事後我會向大家道歉。」

  「不,就算妳這麼說……要不要起碼回去拿一下外套?而且說起來,妳打算怎麼過去呢?」

  「搭公車或是計程車……總是有辦法吧?總之走吧!」

  「妳說搭計程車,錢要……」

  「總之快走吧!」

  艾莉莎不容分說地往前進,政近被拉著手跟她走。此時有一個人影在暗處觀察這樣的兩人。

  (唔~~……來晚了嗎~~)

  是在狼人殺遊戲故意早早被淘汰,謊稱要去尋找遲遲沒回來的艾莉莎而出門前來的乃乃亞。

  原本從綾乃那裡聽到有希的狀況,慫恿綾乃要政近前往周防家的就是乃乃亞。乃乃亞推了綾乃一把,讓綾乃懇求政近去探望病床上的有希,她再趁著政近慌張的時候搶先前去陪伴,藉以進入政近的心。

  『既然你陪我談過,我至少可以陪你談談哦?像是喲希或是雄翔的事,我自認比別人更瞭解你的苦衷吧?雖然自己這麼說不太對,但我可以提出客觀的意見哦~~?』

  『謝謝……不過,現在不必喔。』

  『……還能努力嗎?』

  『是啊,我還能努力……謝謝妳。』

  『嗯,這樣啊。』

  這是剛才在九条家客廳和政近的對話。當時政近沒有吐露煩惱,是因為周圍有其他人。如果是兩人獨處的狀況,政近肯定會向乃乃亞說出一切。乃乃亞有這份確信。

  (明明再加把勁就能打開阿世的心了~~」

  一直被提防而遲遲無法接近的政近,如今終於可以接近他的心,接觸到他的真實情感……明明是這麼想的,卻被艾莉莎搶先一步,導致這個計畫失敗了。

  「……」

  遠看也感覺得到政近表現出內心像是爛泥般沉澱的情感。要是近距離接觸,將手插入底部,肯定能親手抓住政近的核心。這麼一來,今後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可以使用甜蜜的話語將這顆核心完全收入手中。也可以使用殘酷的話語捏碎手中的核心,盡情地將溢出的絕望吸食殆盡。光是想像這幅光景,胸口這顆不動的心就有種雀躍的感覺。

  (啊~~刺激到打顫了……除了沙也親,沒想到居然還有人能讓我冒出這種感覺耶~~)

  正因如此,所以想到這個大好機會在眼前被搶走,乃乃亞胸口就充滿難以言喻的不悅感。

  (唔~~好礙事耶~~好煩耶~~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嫉妒嗎?)

  不同於面對討厭傢伙的單純不悅感,是黏在身上甩不掉般的不悅感。自然而然扭曲嘴角,想要朝地面猛踹的討厭情感。但是,還不賴。因為這也是沒和政近打交道就無從得知的情感。

  (但是就算這樣,不悅還是不悅啊~~)

  雖然比無聊來得好,卻不是想主動感受的情感。這麼一來……艾莉莎果然礙事。

  (這是沒辦法的吧。雖然我也不想傷害朋友……)

  這是謊言。其實乃乃亞對於傷害朋友毫無感覺。只是因為父母說過要重視朋友,因為乃乃亞不能違反父母的教誨,所以不會去傷害朋友,只不過是如此而已。不過……

  (這是沒辦法的吧……因為只要是為了戀愛,一切都可以被原諒。)

  母親曾經說過,戀愛是戰爭。只要是為了戀愛,一切都可以被原諒。而且乃乃亞將自己對政近的這份情感定義為「戀愛」了。所以這是沒辦法的事。

  「友情什麼的,在愛情面前很脆弱喔~~……開玩笑的。」

  乃乃亞說出似乎在哪裡聽過的這段話,轉身之後以瑪利亞借她的鑰匙進入公寓。就這樣回到九条家,打開客廳的門,隨即和拿著手機的瑪利亞四目相對。

  「啊,乃乃亞,妳明明特地出去幫忙找,但是對不起~~剛才艾莉打電話回來,說要去有希家……」

  聽到這個情報,乃乃亞立刻在腦中盤算,決定在這時據實說出剛才看見的場面。

  「啊~~剛才阿世與阿哩莎不知道一起往哪裡跑了,原來如此嗎~~」

  「是這樣嗎?我也沒聽她詳細說明……不過好像是有一個非去不可的理由。」

  瑪利亞略顯為難般歪過腦袋,乃乃亞總之先幫兩人說話。

  「剛才看起來總覺得在慌張,應該說十萬火急?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聽到兩人的對話,統也慢慢開口:

  「嗯……既然九条妹突然趕過去,應該是發生了非常要緊的事吧。」

  「是啊……咦?不過記得有希學妹是不是也有什麼急事?」

  茅咲接在統也後面說完,像是確認般環視眾人。但是對於這個疑問,沒人給予一個能夠接受的答案。唯一知道答案的乃乃亞,為了避免有損綾乃的信賴而三緘其口。客廳一時之間洋溢沉重的氣氛。大概是察覺氣氛變了,毅以格外開朗的聲音開口:

  「哎,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吧!改天他們應該會說明吧!」

  「嗯,說得也是。而且既然政近和艾莉同學一起,也應該不必那麼擔心吧。」

  光瑠立刻附和打圓場,此時統也咧嘴笑著開口:

  「這麼說來……夏日祭典的時候也發生了這種事吧?放煙火的時候。」

  「嗯?啊啊~~確實耶!當時久世學弟突然抓住艾莉學妹的手跑掉!」

  「咦,那是怎樣?政近那傢伙什麼時候做出這麼青春的事?」

  茅咲的話語引得毅上鉤,場中開始熱烈聊起當時的回憶。

  慶生會的主角在中途跑掉,這是相當不合常理的事態,但是因為艾莉莎平常品行良好,所以在場沒人想要責備。

  (非常受到信賴耶~~……要突破這裡應該很難吧。)

  乃乃亞看著這幅光景,在一如往常缺乏霸氣的表情背後平淡地分析。此時,沙也加以有點疑惑的聲音搭話:

  「乃乃亞?」

  「嗯~~?沙也親,什麼事?」

  「……」

  「咦~~什麼什麼~~?我會害羞啦~~」

  被沙也加定睛注視,乃乃亞嘻皮笑臉地回應。接著沙也加忽然移開視線開口:

  「沒事……要喝什麼嗎?」

  「啊,我要我要~~我想喝可樂~~」

  「已經第幾杯了?不節制的話會胖喔。」

  「我完全不會胖所以沒問題~~妳看,一點都不胖吧?」

  說完之後,乃乃亞撒嬌般挽住沙也加的手。客觀來看,這是和搞鬼或陰謀無緣的純真模樣。

  反觀在這個時候,處於話題核心的艾莉莎與政近兩人,正位於開往周防家方向的公車上。

  並肩坐在雙人座的兩人之間沒有對話。不過就像是要留住什麼東西般,艾莉莎的右手穩穩握著政近的左手。

  「……」

  艾莉莎瞥向坐在身旁的政近。從那張側臉看不出任何感情流露,然而不像是在看著某處的那雙眼睛,顯示他正在面對自己的內心。

  (現在別妨礙他比較好嗎?)

  和剛才不一樣,沒有後悔消沉的感覺。那麼讓他靜一靜比較好吧。剛才是偶然順利成功,但艾莉莎原本就不太會說話。既然政近不需要別人的話語,那麼這時候保持沉默才是正確解答。

  艾莉莎下了這個結論,轉頭看向車窗,決定自己也專心想事情。是的,在狀況穩定到一個程度的現在,她無論如何都必須思考一件事。就是──

  (親妹妹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

  冷靜下來的現在,艾莉莎內心被這個疑問塞滿。至今和有希的各種互動,在腦海接連重現。

  (那麼,那件事是怎樣?)

  其中記得最清楚的,是有希在黃昏的空教室逼問艾莉莎的模樣。

  『我已經明說我愛他了!請艾莉同學也說清楚吧!』

  當時懾於有希氣勢的艾莉莎說,自己不會把政近交給她。這是來自她對有希的對抗心態,因為有希是政近的兒時玩伴,又是國中時代的搭檔。如果沒有當場說清楚,感覺政近會被有希搶走。可是……

  (是妹妹!是妹妹?咦,所以是怎樣?我是對心上人的妹妹說「不會交給妳!」的糟糕傢伙?天……天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

  艾莉莎拚命克制不表現出來,在腦中雙手掩面倒地打滾。

  想像一下吧。瑪利亞的心上人……叫做「阿薩」的那個人對我說「我不會把瑪夏交給妳!」的這幅光景。

  嗯,無庸置疑是糟糕的傢伙。令人敬而遠之。是事後必須正色忠告瑪利亞「考慮一下交往對象比較好哦?」的案件。現在做出這種行為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唔唔唔唔~~~~!嗚唔唔唔唔~~!)

  「艾莉?」

  「!」

  聽到政近的呼叫猛然轉頭一看,政近露出有點疑惑的表情看著這裡。

  「怎麼了?」

  「啊,不,沒事……」

  「是嗎?」

  「嗯。」

  艾莉莎說完後,視線連同臉蛋轉過去。政近大概理解到這是「拜託別追問」的意思,也沒多說什麼就把臉轉回去。艾莉莎透過車窗確認他的樣子之後,內心鬆了口氣。

  (太好了……嗯,這件事暫時別去想吧。感覺愈想愈會深陷其中……)

  然後,艾莉莎暫時放棄思考了。這個情報不太是能夠當場處理的分量。

  (重要的是現在和政近同學手牽手,慌張的心情可能會傳達給……他……)

  想到這裡,艾莉莎忽然察覺了。

  (我……我正在和政近同學手牽手?)

  艾莉莎體內竄過一道衝擊。

  不,牽手這個行為不必那麼大驚小怪。至今也和政近牽手好幾次。但是不一樣。首先,現在的艾莉莎有察覺自己的戀心。相較於和異性朋友牽手,和自己喜歡的異性牽手完全不一樣!再加上──

  (慢著,冷靜回想一下……)

  在公園長椅牽手之後,抵達公車站牌的時候有暫時鬆手。後來搭乘公車的時候再度牽手……嗯,果然沒錯。

  (我是不是主動牽他的手啊?)

  不,沒有想入非非。絕對不是抓準這個機會趁亂想要牽手,完全沒有這種下流的想法。只是為了避免政近停下腳步或逃走才會牽手。

  (沒……沒錯。如同之前政近同學拉著我的手前進……我這次也是拉著政近同學的手前進……只是這樣罷了!)

  然而即使如此……艾莉莎主動牽起心上人的手依然是事實。而且感覺滿強硬的。像是搭公車的時候,與其說是牽手更像是抓住手拉著走。這種行為……

  (簡直是肉食系女生吧!)

  艾莉莎在內心抱頭放聲大吼。

  在艾莉莎的觀念中,一般的女生不敢和喜歡的男生牽手。即使擠出所有的勇氣也不敢主動牽手,好不容易伸出手由對方主動牽。應該是這樣才對。無視一切主動牽手的行為已經是肉食系女生了!是大膽追求心儀男生的積極女生在做的事!

  (嬌羞!身為淑女要嬌羞又保守!)

  感覺自己的貞潔逐漸被削除,艾莉莎內心扭動掙扎。咦?至今做過更大膽的事?那只是以從容態度捉弄討人厭的異性朋友展現優越感所以沒關係。並沒有當真要勾引的意思,不對,現在也沒有要勾引的意思!

  (居……居然要勾引,簡直傷風敗俗!這真的不是淑女在做的事!)

  艾莉莎打從心底這麼想。明明這麼想……為什麼覺得如此刺激?勾引政近。總是從容的政近失去從容,露出拚命的表情渴求艾莉莎。光是想像這副模樣,一種刺激的感覺就從腹部深處竄到心臟……艾莉莎立刻斥責自己。

  (蠢蛋!在這種時候想什麼啊!現在政近同學正準備面對自己的家人啊!居然在這種時候……我這個花痴戀愛腦!)

  視線偷偷瞥向一旁,該處是不經意露出憂愁表情的政近側臉。無論怎麼看,都不是能夠思考是誰主動牽手或是手要怎麼牽的心理狀態。

  (看吧……政近同學現在不是想這種蠢事的場合!……不過說「蠢」不會太過分嗎?)

  吐槽自己的想法之後,艾莉莎有點火大。雖然知道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但是政近完全沒意識到牽手的事也令她火大,應該說身為戀愛的少女會感到不安。

  (稍微害羞或是緊張一下也可以吧?還是說,光是牽手已經沒有特別的感覺了?不會心跳加速了?我……明明這麼在意……)

  被內心捲成漩渦的不滿與不安驅使,艾莉莎稍微用力捏住相繫的手。接著,眨了兩三下眼睛的政近轉頭看向艾莉莎。

  「嗯?艾莉?」

  「啊,那個……」

  從正面看見的政近表情,只有純粹的疑問。艾莉莎頓時不知道要說什麼,情急之下說出煞有其事的話語。

  「一定沒問題的。」

  「……啊啊,謝謝。」

  雖然毫無根據,完全是臨場敷衍的話語,不過政近微笑道謝,然後再度面向前方。絲毫沒有害羞或緊張。

  (……唔。)

  艾莉莎內心的不滿與不安逐漸膨脹。這下子就算稍微引起他的注意也無法消氣。

  可是,既然這樣的話要怎麼做?不可以像以往那樣小露酥胸或是抱住手臂。畢竟這樣太白目了,而且在周圍有人的這種狀況不能這麼做。無論要做什麼,始終都必須假裝是不經意的,沒有什麼奇怪的意義。這是必要條件。

  (該怎麼做……)

  思考到這裡,忽然意識到相繫的手現在是什麼狀態。

  兩人的手輕輕相握,艾莉莎的手在上方,政近的手在下方,放在兩人中間的座墊。重新意識到之後就覺得相當不自在。

  (就是這個……!)

  艾莉莎靈光乍現,趁著公車轉彎的時候假裝敗給離心力,稍微誇張地移動重心。雙腿滑到側邊,稍微壓住兩人相繫的手。

  「啊,抱歉。」

  「唔,啊啊。」

  艾莉莎稍微道歉並且觀察表情,確認政近沒察覺不對勁。然後在公車再度直行時,不經意地……努力假裝不經意地抬起相繫的手。

  放在這裡的話又會壓到。所以,雖然沒有別的意思……雖然真的連一丁點都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抬起來的手就這麼朝著自己的大腿ON!

  (呀啊!)

  有點冰涼的手背緊貼大腿,艾莉莎背脊稍微打顫。但她忍了下來,同樣以不經意的動作看向車窗,透過窗子觀察身旁。

  (好啦,怎麼樣?)

  映在車窗上的政近──和一分鐘前一模一樣,就只是筆直面向前方。看起來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左手放在艾莉莎的大腿上。

  「……」

  這副模樣令艾莉莎的心情萎靡不振,取而代之湧上心頭的是無法言喻的羞恥心。自己是在做什麼啊?真的搞不懂。

  (我是蠢蛋嗎……?不,確實是蠢蛋。在這種時候做這種事……而且結果完全沒被意識到……太滑稽了……)

  對於自己的愚蠢程度與悽慘模樣,已經只有羞恥與後悔之意。好想立刻將這隻手移回原位,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然而這時候迅速放回去明顯很不自然。至今假裝若無其事的努力都會泡湯。所以……事到如今只能就這麼繼續寫下黑歷史了。

  (啊啊,好想消失……拜託快到目的地吧……)

  面無表情的艾莉莎暗中有點想哭,拚命地如此祈求。反觀旁邊的政近則是……

  (面對那段過去……然後要怎麼做?不,我……想怎麼做呢?現在的有希肯定因為大腿……因為流感所以柔軟。柔軟,大……大腿,裙子,過膝襪,大腿!)

  有效得亂七八糟。雜訊在思緒亂竄。這邊也是拚命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努力想要將注意力從左手剝離。但是辦不到。無論如何,無論如何視線都會朝向那裡,會確認。確認自己的左手背現在碰觸到哪個部位。

  (嗚……!)

  視野一角捕捉到這幅光景,政近暗自倒抽一口氣。然後腦中突然重播以前在網路上看到,自稱超愛過膝襪之阿宅的熱血傳教內容。

  『應該注目的是過膝襪上緣!這裡各位知道嗎?這裡的,這邊稍微擠出肉的大腿最棒了!被過膝襪勒住,像是稍微滿出來般壓在鬆緊帶上的大腿肉!這,真,是,讓人欲罷不能啊!』

  現在政近碰觸的正是這個位置。過膝襪與裙子這兩者中間露出來的神祕地帶。

  (呼咕!)

  食指碰觸的是裙子粗糙布料的觸感。小指碰觸的是過膝襪細緻布料的觸感。然後中指與無名指周邊碰觸的是軟嫩柔滑的肌膚觸感。啊啊,如果不是手背而是用手心撫摸,究竟會多麼──

  (蠢蛋!我在意識什麼在想什麼啊我這個花痴好色腦!去死吧!現在立刻去死吧!不准在這種時候想入非非──!)

  明明直到剛才都以嚴肅心境思考接下來在各方面該怎麼做,卻只因為遭遇小小的幸運色狼事件就立刻變成這樣。真的很痛恨自己毫無節操的非分之想。

  (看!艾莉也是一臉正常的表情吧!既沒有笑咪咪地宣稱沒有別的意思,也沒有照例說俄語遮羞!只是把不太自在的手移動到不會礙事的地方……啊啊真是的去死吧!這份非分之想去死吧!)

  政近暗自咬緊牙關,拚命維持面無表情的模樣。另一方面……

  (難道我沒機會嗎……)

  在內心抱膝消沉的艾莉莎,拚命維持面無表情的模樣。距離目的地的公車站牌還有七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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