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乃在最初說過的話——

  志乃在最初說過的話——

  “所謂規則,從定下的那一刻起,就會束縛現場的所有人,連犯人也不例外。”

  犯人設定了兩小時的時間限制,而自己卻也受限在這條規定裡。

  “犯人打從一開始就想尋死。對方的目標不是完美的犯罪行為。犯人的腦海中只想著一件事,就是如何不被懷疑是犯人,然後平安地度過這兩小時。對方需要能夠自由按下引爆按鈕的環境,因此絕對不會做出具有挑戰意味的言行舉止。”

  舉例來說,犯人絕對不能像江藤,或是像佐佐壁與藏野那樣,處於被監視——如果有必要甚至有可能被拘束的立場。

  在每個人都疑神疑鬼的情況下,輕舉妄動只會使自己直接面臨風險。犯人絕對有必要一直處於不被懷疑的立場。

  “……不過,光是靠這些線索還是無法斷定誰是犯人吧?”

  就性質上而言,消去法無法得出決定性的答案。因為,人類就是會在某處犯錯的生物。

  可是,志乃卻對這種指摘搖了搖頭

  “給我紙筆。”

  “嗯?啊,怎麼了?要做什麼?”

  當然不會是要畫圖吧!

  學姐從包包裡取出筆記本與圓珠筆,然後遞給了志乃。

  她無言的接過紙筆然後選了一頁空白頁面,在那兒開始畫上覆數個四角形相連在一起的圖形……也就是方格。縱向八列,橫向四列。最左上角的格子空了下來,然後在縱列的地方分別填入板垣、江藤、藏野、佐佐壁、高柳、久川、古河橋等姓名。同時,又在橫列的地方寫入一到三的數字。

  這是嫌疑犯與先前的三大前提。

  “……我果然也被懷疑了。”

  她真的沒有惡意啦!縱使我出言安慰,聽起來也不中聽吧!

  打從最初志乃就沒有任何想安慰對方的想法,只是無言的在格子上填入○與×的符號。

  不符合前提的行動就打×,然後在所有嫌疑犯的格子上都填入了符號。

  不久,表格完成了——看著那張表格的我露出了困惑神情。

  “……這張表格怎麼了嗎?”

  我不太明白這張表格到底代表了什麼。這只是將剛才的那些會話總結整理出來的圖表而裡頭應該不會出現重大的新證據。

  果然沒辦法用這種方式找出犯人。

  可是,我錯了。

  “……這太異常了。”

  “沒錯,像這樣整理成表格來看就很清楚了。這真的很異常。”

  學姐與高柳用著一模一樣的緊張表情點著頭。

  “是什麼異常?

  “你自己看。”

  學姐指著其中

  只有那一列——全部都是○。

  我確認了其他列。沒有一列跟它一樣。

  只有這一列,有著明顯的“異常”。

  “這是……”

  “這起事件需要花時間準備。”

  “沒錯……如果有門路,要弄到炸彈並不難,不過把我們引到這裡的企劃準備、館內勘查、電波干擾器的設置、掌握警鈴與防火閘門系統,還有調查像佐佐壁一樣可以利用的人……一定得花上一個月吧!”

  此外,還要附加有數名人員組成小組配合的條件。而且,在一舉一動均被高柳他們那些公安盯住的情況下,也沒有辦法明目張膽地展開行動。因此,不論怎麼做,暗中準備計劃都需要時間。

  “在那段期間內,犯人行動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完成這項計劃。在日常生活中,犯人會不斷地思考到底該以何種方式才能讓事情順利進行。對方應該會一次又一次地重複、模擬狀況。我們會採取的所有行動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在何種狀況下采取何種行動、被問到何種問題該以何種方式答覆,犯人就是一直在思考著這些事。”

  這不是衝動性的犯罪。一切都經過詳細的策劃。

  犯人一定連在夢中,都還在思考著如何行動才能確實地殺掉我們吧!

  “犯人照著自己的沙盤推演展開行動,而且也進行得很順利。這名犯人相當優秀。”

  可是——就是這點異常。

  雖然有路可逃,卻不允許逃出去的規則。還有強迫接受這種規定所產生的死亡恐懼與倫理觀。這裡並非封閉的空間。只要打破窗戶求救,順利的話就能毫髮無傷地獲救。然而,自己卻無法這麼做。因為這種做法,會造成被留下來的人死亡。

  “被倫理觀這種強迫觀念束縛的狀態下,無法一直維持冷靜。更何況,除了我們之外的其他人都是初次見面的人,那些懷疑與不安會給予人類精神極大的壓力。”

  我自己說過不可能會發生的事就出現在眼前。

  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聖人。任何人的內心都有邪惡的一面。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將那些行為斷定為“邪惡”的想法,未免太不近人情。

  因為,人類有時候就是無法壓抑情感。

  所以,一定會犯錯。然而……只有那個人的行為完美無缺。

  這就是盲點。

  這名犯人——太完美了。

  完美地站上了絕對不會被懷疑的立場。

  犯人看穿了我們的想法,而且完美地避開。

  明明不應該有這種情形。

  因為……如果有人能在這種狀態下保持完美形象,那一定是完美地知悉所有細節的人。

  ☆

  “換句話說,只有犯人做得到這種事哦——久川滿小姐。”

  就這樣,我們與“她”正面相對。

  她雖然跪在地上無法站起來,但仍是仰起頭狠狠地瞪了回來。在那兒已經沒有先前冷靜、成熟的女性氣息,有的只是鬼氣逼人的高漲敵意。

  只不過,有這種感覺的人似乎只有我而已。

  “就算你這樣瞪人,結果也不會因此而改變。你輸了。”

  “沒錯。如果你乖乖地合作,我們會很高興的哦!”

  先不提擁有一副鐵膽的學姐,就連高柳那個迷糊姑娘看起來都完全不在意的樣子。而志乃仍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地沒有任何反應到令人吃驚的地步。

  真是的……我不禁替膽小的自己感到有些悲哀。

  哎,先不提這些事,總之事件就這樣解決了。

  之後只要聯絡外界,然後等待警方與救援人員衝進來就行了。

  放心之後,我感到身軀一口氣癱軟了下來。至今為止緊繃的情緒全部被釋放出來,我不禁產生一股想直接癱坐在原地的衝動。只不過看到高柳那副“你不要緊吧?”的從容表情,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出這種舉動。

  就是那一瞬間的空隙。

  學姐為了聯絡外界而移動位置,高柳看著我這邊,連志乃看起來都有一點鬆懈。

  趁著這一瞬間的空隙——

  “不準動!”

  久川站了起來。

  不只如此。

  看到她手中的物體,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個結合黑色金屬與塑料的硬塊,而且擁有獨特的造型。

  那是手槍,不會有錯。

  在這種情況下,總不會拿著一把模型手槍吧!那是真貨。

  不,可是……怎麼會有這種事?這種事不可能會發生。因為在檢查隨身物品時,根本沒有發現那種玩意兒。如果是小東西也就算了,比手掌還大的物體應該無法瞞過我們的眼睛。

  “我把它藏在洗手間,因為我早就知道你們會檢查隨身物品了。在檢查完畢之後,我去將它拿了回來。”

  是一起去洗手間的那個時候嗎?

  她恐怕是把手槍藏在馬桶的水箱裡面吧!只要用塑料袋確實密封,那裡就是一個完美的隱藏處。

  實在是太失敗了。

  我們沒有考慮到對方的武器可能不只是定時炸彈。

  仔細想想,有這種東西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能準備炸彈與毒氣的人,不可能弄不到手槍。

  形勢逆轉——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成語。

  “不準動!”

  這種事用不著說我也曉得。

  一邊在心中吐槽,我略微慢了半拍才發現,那句話並不是久川——也不是對著我們——說的話。我慌張的將視線移向聲音的主人。

  站在那兒的人是高柳。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嚴肅緊繃,雙手直直地伸向前方。在她掌中的物體與久川一樣,是手槍。

  那副姿態,讓我在一瞬之間甚至覺得感動。學姐說她也許是公安警察的猜測,果然是正確答案。雖然不曉得平常從事何種活動,但跟秘密警察差不多的她也算是專家中的專家。縱使期待她能打破目前的僵局,也不是什麼愚蠢的想法吧!

  然而,我的微小希望卻立刻被打碎了。

  “不要做傻事。快放下槍,投降!”

  高柳雖然雙手緊握著手槍直直地瞄準目標,但身體卻跟聲音一樣在發著抖。舉槍的姿勢雖然凜凜生威甚至帶有一種美感,但表情卻明顯地扭曲著。

  即使平時的訓練充足,但她從未用槍口對準人過吧!

  高柳的眼瞳因可能會殺人的恐懼而動搖著。

  我覺得這種情緒反應非常正確。正因為理解槍械的恐怖,才會產生這種反應。

  但是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她能將這種情緒隱藏起來。即便是虛張聲勢也罷,我希望她能讓犯人見識到毫無躊躇的姿態。

  “傻事?你說說看什麼才算是傻事?”

  久川笑道。既然連我都看得出來,她當然不會漏看高柳的這種反應。高柳的存在不會構成威脅的事實,一眼就被久川看穿了。

  “在這裡互相殘殺的事情是傻事嗎?嗯,這種事的確很傻。因為就算不做這種事,你們跟我也會全部死在這裡。”

  縱使引爆開關失效,但並不表示拆除了炸彈本體。照這樣下去只要時間一到,結果仍舊是不會改變。這就是她的目的。

  確實,像現在這樣繼續互瞪僵持下去,就會變成那種結局。

  “支倉志乃……你汙辱了忍。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什麼都不曉得,卻以獨斷的理論將忍的身軀出賣給警方,貶低了他!”

  不是的!這麼做的人是我。

  志乃瞭解一切。她能理解市井垣忍的思想。

  所以,她什麼也沒做。

  “回去吧,這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志乃如此說道,並且做出讓一切維持原狀的選擇。

  應該被責備的人是我。

  我開口想說出這些事,卻被志乃出手阻止。在不知不覺間,纖細的手指緊握住我的手一邊把我向後拉,她走到了前方。

  “幹嘛?你也怕死嗎?”

  流露出嘲笑似的雙唇——錯了。

  目不轉睛瞪視著久川的漆黑眼眸中,沒有恐懼。

  就算不看也知道。她不會害怕死亡。

  “太愚蠢了。生存這種事明明沒有任何意義,每個人都只是想活下去罷了。簡直就像是理所當然似地,為了活著而努力。為了活著而學習、為了活著而工作、為了活著有時會做壞事,卻從來沒有察覺這種行為根本毫無意義。你不覺得很荒謬嗎?為什麼沒有發現呢?不論多麼想延續生命,人必然會面臨死亡。人想活下去的意志,只有死亡能夠終結。”

  不論是誰,總有一天必然會死亡。

  永遠的生命不存在於任何一處。

  這種事實在太過悲哀,所以我們無法接受。

  我們無法理解這件事。我們害怕去理解。我們只能別開目光假裝沒發現,有如理所當然似地活著。

  “……確實愚蠢。”

  如此回答的人是志乃。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真的太愚蠢了。”

  然而,志乃卻對一臉滿足的久川搖了搖頭:

  “不對,愚蠢的人是你。到頭來,你根本完全不瞭解市井垣忍的想法。”

  “什麼——少……少開玩笑了!我可是一直待在忍的身邊耶!只要是忍的事情我都曉得!忍這樣說了!他對我說:‘謝謝!’我是被忍認可的唯一存在,只有我能守護忍的思想!”

  在那些言語中、在那道聲音裡、在那副表情中。

  我感受到強烈的思念,然後察覺了一件事。

  或許,她愛著市井垣忍。

  談話時,聽到的“重要之人”指的就是市井垣忍吧!

  “不,你曲解了市井垣忍的思想。”

  “不對!只有我知道真實!我知道忍是正確的!”

  “如果那就是真實,那麼你註定失敗。”

  “我沒有失敗。你們會死掉,我也會死掉,這樣就能讓忍的一切得到認可!”

  言詞交鋒的同時,志乃放開了我的手,然後開始緩緩地拉開距離。

  為了讓我儘可能地遠離槍口。

  發現這件事——我立刻緊緊地抓住了那隻手。

  纖細的手指微微顫抖,簡直像是感到迷惑,又像是害怕似的。即使如此,志乃仍然沒有移開視線,或許這就是她焦躁的表現。

  這件事令我感到驚愕。

  我慌張地將視線移向她的側臉。

  然後,在那對漆黑眼瞳中,我覺得自己感受到了恐懼。

  那種感覺太過模糊,現場大概沒有任何人發現吧!

  在這些人當中,只有我明白。

  在這些人當中,只有我察覺到。

  其他人無法感受到,只有我才能夠瞭解的情感。

  她為何會如此害怕?

  到底有什麼好恐懼的呢?

  明明沒有那種必要。

  不,當然……就常識而言,這種狀況的確值得害怕。如果是普通的小學生,一定會躲在大人的背後發著抖,就算放聲大哭也不足為奇。比起沉著冷靜的面對,這種表現要正常得多了。

  可是,不對。她不一樣。

  她與我們不同,跟普通的小學生不一樣。

  她一定不會害怕死亡。

  她認為肉體不具任何意義。

  她甚至可以接納市井垣忍的思想。

  也能否定眼前的久川。

  所以,她必定不會感到害怕。

  可是,為什麼——

  “……少開玩笑了!”

  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我無法壓抑。

  我只是不管怎樣也無法容許這種事……這大概就是抓狂的感覺吧!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體驗。至今為止看到電視上那些“抓狂的年輕人們”,我總有“真幼稚啊!”、“跟白痴一樣”或是“別以為每個年輕人都是這樣的好嗎?”之類的想法,不過我終於明白了,這真的是一股無論如何也無法壓抑的強大情緒。

  對聲音產生反應的久川將視線移向這邊。

  我聽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我不曉得是誰發出聲音,但不管是誰都無所謂。

  “少開玩笑了……”

  “什……什麼……?”

  我出乎意料的反抗恐怕令久川感到些微的膽怯。槍口有如表現出那種情感似地對準了我。

  我對那個物體的恐懼並沒有消失。滑稽到極點的小洞穴如此黑暗,就因為這樣我強烈地意識到沉眠於深處令人感到恐懼的殺意。可是,即使如此,那股殺意仍然沒有比志乃的漆黑色眼瞳還要恐怖。

  我真的生氣了。一句話梗在胸口不吐不快。

  【感到迷惑的時候,就問你吧!】

  我忽然想起那封短信。雖然不明白原因,但我卻覺得她好像知道一切。說不定,她連這種狀況都預測到了。

  可是,事到如今,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我只是無法容忍,只是感到憤怒。

  所以,我放開了志乃的手。

  然後邁向前方。

  站立在黑色槍口的前面。

  這一次,所有的人都因為這種愚蠢的行為而屏住了氣息。其他人用無法理解的方式表達恐懼,久川因意料之外的行動而慌了手腳,高柳終於將手指放在扳機上,學姐探出身軀——接著志乃也有了某種的覺悟。

  正因為如此。

  “不準動!”我下了“命令”。“志乃……不要動。如果動的話,我就不原諒你。”

  這句話讓她全身僵硬地停在原地。這句話肯定有這種效果。

  我明白。我從某處發現到這件事。用不著他人指摘,也無須銀色少女提醒。

  如果我真心要求,她就會服從我的意志。

  所以,我不想對她下達命令。不管我有什麼希望,都不想強制她遵守。所以連叫她幫忙做個家事,都必須找藉口。雖然犯過無數回同樣的過錯,或許就因為我有那種期望,她才會做出當一名“普通的少女”這種有如走鋼絲般的危險選擇。

  即使如此,我仍然希望她能做回原來的自己,並且得到幸福。

  不是我所期望的,而是隻屬於她的獨一無二的幸福。

  我想讓她找到那種存在。

  如果可以許願,就在眩目的光芒中。

  如果可以實現,就在我的身邊。

  “志乃。我啊,真的只是想一直跟你待在一起哦!當然,談到理想的話可是會沒完沒了。而且,我也有很多希望你不要再做的事情跟困擾的事情,但縱使如此,我絕對不會強制你要服從我。我做過許多的錯事,至今為止也硬逼你做過很多事,以後恐怕也是如此,可是我絕對不會否定現在的你。有些事情雖然已經無法挽回,但我還是希望明天的自己能不要做出那些行為……不過,你現在想做的事情很明顯是錯誤的,是毀壞自己抵達未來的舉動。所以,我非常生氣哦!”

  說完之後,我轉過頭。

  對志乃露出了微笑:

  “很可惜現在沒有時間了,不過之後我可要好好訓誡你一頓,要有所覺悟哦!”

  ☆

  挺身而出的我,甚至讓久川感到恐懼。

  空手的我與拿著手槍的久川,彼此之間的強弱關係明確到用不著重新確認。她明明沒有必要感到害怕。

  那種姿態,不知為何讓我發現了一件事。

  啊啊……原來她跟志乃不是站在同一側的人。

  志乃的否定果然沒錯。

  她與市井垣忍不同,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而已。

  “不準過來!我真的會開槍哦!”

  當然,這句話沒有半點虛假。

  她一定會對我開槍。正因為她感到恐懼,所以這件事必然會發生。

  然後,挨槍後我就會死掉。

  不,我不會死吧?

  印象中,雖然被槍射中就會自動死亡,但實際上直徑僅有數釐米的子彈縱使貫穿身軀,造成致命傷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如果對方是城市獵人或是骷髏十三的話就另當別論,但是外行人卻很有可能不會射中目標。(注:骷髏十三是指日本漫畫家齊藤隆夫的作品《骷髏十三》中,登場的狙擊手角色。)

  哎,在這種距離下,很難想像沒辦法命中我這麼大的目標,所以我應該會被擊中吧!一定會很痛吧。對一個連打針時都會忍不住閉上眼睛的膽小鬼來說,這種可預測的未來實在是太殘酷了。我只有在這種時候會特別羨慕單細胞生物。真是的,想像力這種東西真是殘忍。

  話雖如此——連這種恐懼的力量,也無法停住我的腳步。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不曉得你在期望什麼。我不懂Dead End Complex是什麼玩意兒,也無法理解想自殺的人是抱持著什麼心態。所以,我完全不知道這種行為到底正不正確。即使你覺得我是白痴或是愚蠢的人都無所謂。因為,我覺得這種想法大概沒有錯吧。我連都沒有想過自己是一個聰明的人。”

  “你在說什麼……”

  “可是,我還是覺得你錯了。不論那個思想有多麼地正確、不論那個思想有多麼地高尚,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支持這種想法——你還是錯了。用槍對準小孩,令她感到害怕,你以這種做法所主張的一切,都必定是錯誤的行為!”

  “而且——”接著說下去的人是志乃:“如果你錯的話,也就表示市井垣忍錯了。如果他將一切都託付給你,那麼你所有的言行舉止都將代表市井垣忍。你的錯誤,就等於是市井垣忍的錯誤。真正汙衊他的人——是你。”

  就這樣,結束了。

  她的話破壞了久川的一切。

  是將支持她的信念,從基礎徹底擊潰的巨大力量。

  在最後的最後,還是以志乃的話作為結束才是最完美。

  我如此想著。

  “已經夠了,停手吧,久川。你與市井垣或其他人不同。說真的,你是跟我們站在同一側的人。”

  久川的表情崩壞了。

  支持她的所有信念全部被擊碎四散。

  “啊……不,不對!不是這樣的,不是,不是!”

  “久川——!”

  “不是的!忍!”

  悲痛的吶喊聲。彷彿馬上要哭出來似的——不,是宛如一直在哭泣的稚子之聲。

  同一時間,我也聽到其他聲音。

  砰——砰——的巨響。

  聲音聽起來簡直跟玩具一樣,因此我無法立即理解它的意義。

  強大的衝擊竄過腹部,一瞬間我失去了意識。

  將如霧般散去的意識拉回現實世界的,是猛烈的痛楚。

  視野緩緩地搖晃。當我察覺時,視野已向旁邊倒下。

  悲鳴與怒吼聲有如穿越厚重的玻璃似的,聽起來是那麼地曖昧且遙遠。

  啊啊……這完全出乎預料之外。

  超越了想像的範疇。

  雖然僅有一點點這種想法,但認為只要有所覺悟、只要撐下去,說不定就可以忍耐疼痛的我,實在是太丟臉了。會有這種想法真是太愚蠢了。都是因為看太多電影跟漫畫的關係。

  這種感覺……不是開玩笑的痛。應該說,是我截至目前為止所不曾體驗過的疼痛。

  從舌頭上散開的獨特味道中,我知道從喉嚨深處湧出的東西不是胃液。雖然試著想將堵住喉嚨的東西嘔出,但這種簡單的行為卻讓我產生強烈的痛楚而感到頭暈目眩,我只能讓它延著嘴角慢慢流下。

  與自我意識無關滿溢流出的淚水扭曲了視野。在那個視野中,我看見同樣趴伏在地面的久川。高柳制服了右手流著血的她。

  聽見兩聲槍響並非只是我的錯覺。看到久川對我開槍,高柳也射出了子彈。

  一邊忍耐著痛楚一邊確認現場的狀況,我安心了。

  “總之……如此一來,事件就解決了吧?”

  聲音軟弱到連我也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不知不覺間,志乃來到了身邊。

  她坐在倒下的我身旁,以極度灰暗的眼眸注視著這邊。

  我將手伸向她的臉龐。雖然對血的赤紅弄髒漂亮的雪白肌膚感到罪惡感,但我還是想這麼做。我撫摸著光滑細膩的臉頰。不知為何,柔軟的感觸讓我開心了起來。

  啊啊,可是——這種模式,我怎麼覺得很像是死亡預兆呢!雖然在電影裡看到這種畫面真的很動人心絃,但是在現實生活中這卻是最不想遇見的一幕。更何況我還是劇中角色,感覺更是如此。

  “哎,你不要緊吧?”

  “……不要緊。”

  “志乃這種肯定的話讓我好高興呢!太好了……”

  “可是……”不過她搖了搖頭:“炸彈危機還沒有結束。”

  “咦……?”

  “不會有最壞的情況。我們一定會找出犯人,也會拆除炸彈,然後活下去。我們不可能會在這種地方敗北。”

  這是我說過的話。

  僅僅只是抓到犯人,然後活下去是不行的啊!

  要讓炸彈裝置停止運作,才算完成一切。

  超越一切,我們才能抵達心中希望的未來。

  “說……說的對。不會有最壞的情況。”

  這真的是我的極限了。我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了,連這種餘裕也沒有了。

  我緩緩地合上眼瞼。

  ☆

  就這樣——支倉志乃站了起來。

  難以置信的是,存在於“支倉志乃”體內所有的她,全都朝向同一個方向集中。

  所有的意志都支持這個決定。

  所有的意志都朝向那個方向加速前進。

  所有的意志都如此希望。

  當所有客觀的意志都朝向同一個方向集中時,在那兒已經沒有所謂的客觀存在。

  在那裡的只有,如假包換的“唯一志乃”。

  她開始行動。

  沒有任何躊躇、沒有絲毫迷惘。

  問題的重點是,久川對狀況預測到何種程度,且有沒有加以準備。雖然因不甚瞭解但為了得到確信而花費了不少時間,然而只要知道了那件事,就有可能性存在。

  她很優秀。她考慮了各種的可能性,設想了所有會發生的狀況。

  既然如此,應該有那個東西存在才對。

  停止定時炸彈的裝置。

  那是必須存在之物。

  舉例來說,志乃他們如果因為某種理由而沒有出現在百貨公司,那麼計劃就得立刻終止才行。佐佐壁並非絕無失敗的可能性,而且不論準備得多麼地周到,必定還是會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故。

  因此,為了預防萬一,絕對需要能立刻停止定時炸彈的裝置。

  然而另一方面,當計劃確實開始運作後——將志乃他們禁閉後——就無法一直把那種東西帶在身上。把停止爆炸的裝置帶在身上的行為相當危險,必須確實加以銷燬。

  如果是志乃,就會那麼做。

  如果是市井垣忍,就會那麼做。

  不管是誰,都會那麼做。

  然而——這卻是不可能的事情。

  志乃能夠確定,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如果是她的話,就絕對沒錯。在最後的最後,死前的那一瞬間。

  她會確實地選擇生存。

  即使如此,她還是會選擇生存。

  如果有突發狀況,也許她會選擇死亡。有這種危險性存在。

  可是,縱使如此,她內心仍然有活下去的渴望。

  她並不是真心想自殺。

  只是為了肯定對市井垣忍的愛情而尋求志乃,追尋死亡而已。

  那麼,她必然會留下那個東西。

  因為,她無法抹殺活著殺掉志乃的這種“萬分之一的希望”。

  明白這件事之後,志乃跑了起來。她的目標早已決定。

  久川自己說過把那個東西藏在哪裡的話。她說了將自己的重要之物藏在何處的話。

  腳步輕盈、身軀輕盈,一切都是那麼地輕盈。

  不會有最壞的情況。他這麼說過,他這麼希望著。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也如此希望著。

  既然如此,一切都會實現吧!超越所有的存在——

  志乃奔馳著。

  朝向希望的未來。

  06/

  在夢裡。

  我在一個非常溫暖的世界中。

  映照在眼底的是一片赤紅。與鮮血相同顏色的世界。

  空氣帶著粘膩感,卻不會覺得不舒服。

  給人一種墜入夢鄉瞬間般的安全感。

  在那兒,我獨自漂浮著。

  不,真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嗎?我不是很清楚。

  我覺得自己不像是一個人獨處,卻又很像是一個人獨處。

  一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世界。

  一切都是那樣地朦朧,所有的事物都在扭曲著。

  歪曲的世界持續地改變著形態。

  在那個世界的底部,有著黑色的果實。

  我不曉得為何自己會認為它是果實。

  沒有固定形體的它,是不定形世界所誕生的影。

  只要碰觸它,大概就可以得知世界的真實吧!

  有如亞當的蘋果似的。

  雖然會失去許多事物,

  但相對地也能理解所有的真理吧!

  所以我——別說是觸碰,連看也沒看那個物體一眼就浮上去了。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想活下去的願望成為浮力,我選擇了“生存”。

  (校對YY:男主看到了迦藍之洞,直死之魔眼覺醒了,然後——把炸彈“殺了”。)

  ☆

  就這樣,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前天的事了。

  場所當然是醫院的單人病房。

  子彈埋進我的左下側腹部。它出乎意料的沒有貫穿我的身體。人類的肌肉與脂肪比想像中還硬,而且骨頭更是堅固。子彈在直擊肋骨時消耗了大部份能量,所以成為一個金屬塊停留在背部附近。

  只不過,這件事並不幸運,甚至可以說很倒霉。為了取出子彈還得無益地延長手術時間,而且碎裂的骨頭也傷害到了內臟。如果子彈直接貫穿身體,似乎還比較容易治癒。

  多虧了這一點,我要花上一個月的時間才會完全痊癒。我連自行撐起上半身的動作都辦不到,只能一直躺在床上。

  連翻身都無法做到的我,就這樣在純白色的病床上仰望著純白色的天花板。現在意識雖然清醒,但剛醒過來時卻感到一片茫然。這大概是麻醉造成的影響吧!

  話雖如此,就某種層面而言,我現在也是一片茫然。

  與自己房間差不多大小的個人病房除了電視機以外,沒有任何可以讓我打發時間的設備,而且因為無法移動身體,我甚至無法走出去外面散個步。無事可做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與其這樣,倒不如住在四人病房算了。能跟隔壁床的人聊天,我也會比較開心。不,這麼一來,或許我就無法專心療傷了。

  回想起來,這是我有生以來初次住院。

  雖然體能不佳,但我始終算是一個健康寶寶。有時縱使會有小感冒,卻也沒有骨折過或是罹患重病。所以這是我成為大學生之後,才第一次知道住院原來這麼辛苦。

  我才醒過來第三天而已,一想到還要待那麼久,我就覺得厭煩。我的預定出院時間不順利的話要拖至三個禮拜,順利的話也要兩週左右。“像你這種年輕人說不定只要一星期而已哦……只要忍耐各種疼痛與不舒服的感覺就行了。”雖然對爽朗笑著說出這番話的主治醫生感到些微不安,但現在的我確實希望能儘早出院。

  話說如此,就算感到無聊,我也不能勉強身體。因為我也無法違逆同樣爽朗笑著說出“不能勉強自己哦……當然,如果你想一邊吐血一邊死掉的話,我也無所謂啦!”的護士。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為了排解無聊,我開始回想從清醒後到現在為止所發生的事。

  頭一個想起的事情,果然還是鴻池學姐的臉。

  她當然很生我的氣,而且還氣得要死。明明前陣子才因為獨自蠻幹地解決事件而被學姐責罵過,這回她的怒火更是遠遠超越了上次。學姐雖然非常兇惡,卻也無心鞭打傷患,所以我並沒有挨她的拳頭。但相對地,責罵的言詞卻如同子彈般猛襲而來。我總覺得,學姐好像連珠炮似地罵出了一堆不堪入耳的辱罵話語。如果把那些話寫成臺詞,必定會變成一篇寫滿××的意義不明的文章吧!只不過我想不太起來她辱罵的內容,或許是因為有一點心理創傷吧!話又說回來,我也不願回想起那些事。忘了吧……嗯,惡夢還是忘掉最好。

  哎,我站到槍口前的舉動,的確是徹頭徹尾的愚蠢行徑,所以我老實地反省了這件事。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其他事情跟那種行為一樣既危險又無意義了吧!不管是好孩子或是壞孩子,都絕對不可以模彷哦,

  只是,對我而言……雖然也是被怒氣衝昏了頭,但更重要的是那個瞬間,我有一種非這麼做不可的感覺。我照自己所想,做出了自己想做的事。這肯定不是一件值得稱讚的事,甚至只能說是一個錯誤……然而當時的我,卻相信這麼做有其意義存在。所以,我沒有找藉口。

  結果,說教持續了快一個小時左右。

  然後在最後,學姐低下了頭:

  “對不起……”

  “學姐?”

  “我真沒用啊!在真正重要的場合,居然派不上用場。

  如果學姐沒用的話,那我又算是什麼呢?我雖然試著思考了一下,卻想不出最適當的形容方式。那麼,我這種生物一定毫無價值可言——不,俗語說匹夫不可奪其志,所以我大概會變成某種無機物吧!

  這次的事件中,她沒有必要承擔任何責任。

  我從這樣的學姐口中,聽到了後來發生的事情。

  雖然我自己也藉著房內準備的電視機取得了各種情報,但她那邊的情報卻更加詳盡。

  首先,是關於犯人久川滿的事。

  “那個名字是假名。警方雖然確認過戶籍,卻找不到那個名字,而且向名片上的公司提出詢問,也沒有任何叫作久川滿的職員存在。她的本名叫作八幡好美,就是高柳之前說過的她是最大網站的管理員。”

  被高柳擊落手槍後遭到制服的她,就這樣連消極的抵抗都沒有就被趕來的警方逮捕,然後被送至警察醫院。那一槍大概只是垂死的掙扎——只是軟弱到無法承認自己犯了錯而暴走的行為罷了。

  警方預定讓她就這樣在醫院療傷,同時偵訊事件的詳細經過。

  非問不可的問題堆積如山。當然,其中也有跟犯罪動機與Dead End Complex相關的問題。然而,最重要的問題是取得炸藥與化學武器的途徑。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得調查個水落石出,然後斬斷其犯罪的根源才行。

  可是,這件事現在已經無法實現了。

  她在醫院裡自殺了。她好像使用窗簾上吊了。

  這是意料中的事。學姐與高柳都跟警方表明過犯人可能會自殺。因為,除此之外她已無路可走。遭到逮捕的她已失去向志乃復仇的機會,所以只能在最後以自己的身軀貫徹信念。

  不,比這更重要的是——自己的錯誤被硬生生地擺在眼前,所以她只能用這種方式原諒自己。

  所以,大概……沒有人能阻止這種行為吧!媒體雖然以這件事為由對警方大肆批判,而且我也覺得這種指責並沒有錯,但我多少能夠體會她的心情,因此也沒辦法無條件地責怪警方。

  死亡,就是她的救贖。

  既然如此,就沒有人能阻止這個未來。

  結果,真實仍存在於黑暗中。想到此我不禁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但學姐卻對這樣的我輕鬆地揮手說道:

  “啊~不,其實啊,雖然還沒有對外發表,但警方已經知道她取得毒氣的途徑了。”

  “咦?是真的嗎?”

  “嗯。該怎麼說呢,打從最初……一切都是謊言。”

  “都是謊言……這是什麼意思?”

  “定時炸彈,還有炸藥與毒氣,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貨。”

  我失去意識後,隨後衝進來的警方立刻接管志乃親手令限制時間停止的定時炸彈,接著便在現場進行拆除作業。然而,結果卻讓每一個人感到驚愕。

  以為是塑料炸藥的茶色筒狀物中塞滿了粘土。而被認為是化學武器的液體,只不過是染色的自來水。當然,兩者都沒有任何的危險性。不只如此,甚至連看起來像是接在一起的電線,實際上並沒有接好,而且配線與構造亂七八糟的程度,甚至讓拆除炸彈的專家撂下話說:“這根本不是炸彈,只是一團廢物罷了。”

  “此外,從八幡家中的個人電腦裡,發現了一大堆關於這次事件的資料。那些資料裡,也還留著關於購買炸彈的交易郵件。”

  順著電子郵件的地址追查源頭,警方找到了製造炸彈的人。

  對方是一名高中生。身為久川——八幡網站常客的他,在那個網站裡自稱是二十八歲的工程師。他並不是想自殺,只是一個想讓自己看起來很了不起的小孩而已。

  會聚集在集體自殺網站的人,當然幾乎都是渴望自殺的人,而且多數也都是抱持著某些大問題的弱者。他們是私生活有問題,在現實社會中受苦的人們。在那群人之中,他偽稱自己是國立大學畢業並進入有名的公司工作的精英分子。藉著這種行為,他得到自己比網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偉大的優越感。

  我不是很瞭解這種心情,但總之八幡注意到了他的言論,於是便暗中接洽起這次的計劃。

  如果那個時候,他有報警處理就好了。

  他贊成這種殘忍無比的犯罪行為。面對警方的偵訊,他的回答是:“因為好像很有趣。”就為了這種自私的理由,他製造了一顆炸彈。當然,由於他實際上根本沒有任何關於製造炸彈的知識與技術,所以他只是從過去在電影裡所看到的爆裂物為藍圖隨意假造,然後將炸彈交給了八幡。他因為這件事得到了五十萬圓的報酬。

  整個計劃當然還有更多人涉案,而且也得持續查到真相大白為止,但至少關於炸彈的事情已經告一個段落了。

  “……真過份呢!”

  “哎,雖然生氣,但炸彈是假的結果也不壞吧!”

  考慮到八幡的目的,即便沒有與那名高中生相遇,她也會拜託其他人做出類似的東西。她或許無法弄到毒氣這種誇張的玩意兒,卻有可能收集到一大堆炸藥。

  這麼一想,可以說一名高中生的虛榮心阻止了恐怖攻擊……吧?不,我還是覺得不太對勁。我有一種錯得離譜的感覺:

  “可是……如此一來,我不就白挨一槍了嗎?”

  “縱使炸彈是真的,也改變不了你白挨一槍的事實。”說得真過份啊!“不過,到頭來我們只是被玩弄在股掌之間罷了。結果大家都是小丑,也包括犯人在內。”

  正如學姐所言。

  可是,就算是小丑也罷,我們貫注在這起事件裡的全是真正的情感。我的情感、志乃的情感、學姐的情感、其他人的情感,還有八幡的情感。即使全部都是一場鬧劇,但投注的心情是真實的情感。在現場所持有的心情,絕無虛假。

  我如此想著,不論是好是壞。

  另外,高柳也在學姐來醫院探望我之後前來探病。表示等一下就要啟程回東京的她,手中提著裝有大阪土產的紙袋。不論是之前說想去看新喜劇的發言也好,這個人到底把出差當作什麼了?

  雖然想如此這般地吐槽,但不管怎麼說她仍然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忍了下來。

  如果那個時候她沒有開槍,八幡就無法立刻被逮捕,我也有可能會死掉。她有勇氣的決心救了我一命。

  我由衷地向她道謝:

  “非常感謝你救了我。你的槍法真的很棒呢!”

  “報告書。”

  “什麼?”

  “報告書!”

  “你說的報告書是……”

  “我要寫報告書!”

  換言之,開槍讓她的立場很不妙吧!哎,即使是普通警察,在正當防衛的情況下開槍也會造成問題,或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都是因為你,我才會被罵。”

  “難道……會有什麼處分嗎?”

  “我想應該不會。因為那也算是有必要開槍的狀況,而且我還有買土產哦!”

  我覺得帶土產回去,長官才會更生氣吧?

  “唉,算了。我們的工作,就是守護國民的幸福與安全。”

  說完之後,高柳露出微笑。不過,“權利”這個字眼沒在這句話中出現,讓我感到不尋常的恐怖感呢——

  “呀啊!”

  臨走之際,看到她撞上門框跌了一跤的模樣,讓我覺得有一點感動。

  哎,能讓這麼了不起的迷糊姑娘工作的地方,一定很值得信任吧!

  “請你小心囉!”

  我語帶數種含意地說道。雖然不曉得高柳能理解到什麼程度,但她仍按壓著紅腫的鼻頭一邊點了頭:

  “是的。”

  你先把鼻血擦一擦吧!

  ☆

  就這樣,事件劃下了休止符。

  只是,這是對我們而言。

  對整個社會來說,一切才剛開始。電視與雜誌還有網絡,所有的媒體都因為這起意外事故而掀起了大騷動。畢竟誰也無法想像,某個自殺網站竟然會引發這麼大的事件。

  電視製作了專題報導,心理學者與曾當過刑警的作家等有識人士,以及言詞辛辣的有名主持人一字排開,每個人每一張嘴都高喊著自己的見解。自殺網站是反社會的產物。形成網絡社會後,人與人之間不再互相接觸。會有這種現象,是因為看不到現實的緣故。是因為整天打電玩、家庭出了問題的關係。這全然是政府的錯。各式各樣的意見與形形色色的說法滿天飛舞。節目甚至收集了一堆觀眾寄來的電子郵件與傳真,而那些東西的內容也都是大同小異。

  然而,在無數的見解中,唯一共通的意見就是“應該管制網絡”。他們認為,任何人都能取得危險情報的現狀不能持續下去。

  這個想法一定沒錯。

  同時,也有著錯誤。

  因為無論管制得多麼嚴格,都無法消滅情報的本體。

  被複制而持續增殖的情報體,至今已經沒有人能夠消除。就算相關網站的數量因為警方的要求或是服務器端主動刪除而不斷減少,但之前上過那些網站的眾多使用者,早就將那些資料儲存在私人電腦裡,然後一個接著一個的把資料上傳至國外的服務器裡。

  在日本大阪這個大都市裡,而且還是在人潮聚集的鬧區中發生化學武器——雖然實際上是偽造品——恐怖攻擊事件的新聞早已傳遍世界每個角落,身為“真兇”的市井垣忍與Dead End Complex,如今也必然會成為不論是男女老幼都曉得的詞語,出名的程度甚至會讓缺乏常識的人推選它參加流行語大賞吧!

  或許,這就是八幡心目中的結局。

  市井垣忍的思想會被翻譯成各國文字,或許還會升華為真實的無限存在。

  所以,一切的阻擋措施均無意義。不論如何高聲疾呼,都無法完全管制非生物的情報體。

  不過,先把那些事擱置一旁,至少在日本國內已經針對那些情報進行嚴格控管,以八幡為首的共犯們,之後也將會一一遭到逮捕,連跟這次事件無關的人都會受到監控。

  如此一來,志乃受到襲擊的情況也會消失。

  我們大概不會再跟這起事件有任何關聯了。

  這樣就夠了。或許有人認為引發如此大的事件應該要負起責任,不過善後的工作是警察或其他相關人士的任務。對於單純被捲入事件的我們而言,已經沒有必要再做任何事了……而且,我們也沒那個打算。

  我既非名偵探,也不是正義使者。

  而且,我也不想讓志乃這樣活著。

  我們今後將不再追尋已經從我們手邊放開的那件事。

  縱使被說成不負責任,一切也都跟我們無關了。今後,我們要走上自己的人生。

  就這樣——平穩的日子終於到來。

  ☆

  聽到叩叩的輕快敲門聲響,我將視線移向門的方向。橫拉式的門沒有鎖頭,任誰都能自由開啟。

  “是志乃嗎?”

  我呼喚著那個名字取代了應門聲。

  老實說,從我清醒後到現在為止,都還沒見過她一面。

  我原本很期待她會頭一個來看我的呢……

  面對感嘆的我,學姐說道:

  “女生必須要做好很多心理準備哦!”

  那是什麼意思?我提出疑問,但嘻嘻嘻地發出奸笑的學姐臉上那副惡魔般的邪惡表情,至今仍令我難以忘卻。這個人,真是可怕!

  所以,我以為志乃終於做好“心理準備”前來跟我見面——但回覆我的卻是另一個聲音。

  “對不起,是我啦!”

  將門拉開進入房內的人是擁有一頭銀髮的少女。

  是涼風真白。

  “——唔,咦咦!?”

  她前來探望我這件事並沒有讓我感到驚訝。我事前已經得到通知,更何況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

  不過,我還是沒有預料到“那個”。

  我忍不住大聲地叫了出來,一陣劇烈的痛楚竄過傷處。

  一邊因為痛苦而感到昏厥,同時流著淚水……即使如此,我還是非問不可: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當然。這麼一說,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呢!”

  話雖如此,但上回的衝擊完全無法跟這次相比。

  無論怎麼說……

  “為什麼……是護士服呢?”

  她穿著純白色上衣,配上純白色略短的裙子,還加上一頂純白色帽子。一切均呈現出她名字含意的純白色打扮——絕對不會錯,這就是如假包換的護士制服。

  當然,真白並非護士,因為她還是個初中生。如果她真的是護士,那就是一個必須立刻通報相關單位的大問題了。所以,她的那副打扮……換言之,就是一般人口中的角色扮演。

  “因為,我覺得你會很開心。”

  “…………”

  露出微笑還擺出護士姿態,初中生的活力實在是太可怕了。

  哎,有些話只能在這裡講,其實我並不討厭護士服。事實上,它擁有許多難以言喻的魅力。可是,不管怎麼說,穿著護士服的竟然是初中生,實在無法振奮人心。

  “你不喜歡嗎?啊,難道是白袍比較好嗎?像女醫生一樣。”

  不,這絕對不是問題的重點。

  “……總之,居然還特別訂製了這種衣服,真白你果然與事件有關吧?”

  一邊調整呼吸,我確定自己的猜測無誤。

  我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並不是因為有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只是,我非常在意那一封手機短信。

  時機恰好,我們去百貨公司的那天早晨,她發來了一封手機短信。

  【感到迷惑的時候,就問你吧。】

  那句話簡直像是預料到,我們接下來會在百貨公司裡陷入何種狀況的預言。

  “很遺憾,這件衣服是大垣的嗜好……不過,我的確與事件有關。”

  大垣啊……你買這種衣服給初中生做什麼呢?不太想知道的“正義使者”的真面目,腦袋裡傳來一陣刺痛。

  “究竟,你是什麼時候得知?”

  “打從最初,我就知道一切了。”銀色少女優雅地微笑著:“說起來,訂下這次計劃的人就是我呢!使用炸彈在百貨公司內挾持人質達成報仇的心願,讓Dead End Complex的思想擴散至世界的每一角,以及為了達到目標在不造成實際傷害的情況下襲擊支倉,種種的事前準備皆由我提議。”

  “那時——在倉庫裡說出真相時,你不是什麼都沒說嗎?”

  “因為我說謊。”

  是的,她是一個超乎尋常的大說謊家。

  “那是三年前左右發生的事。我與市井垣忍見過面。”

  真白以和緩的語調說出一切:

  “那時,他還活著。那時的他設立了那個網站,並且在裡面寫滿了自己的意志。我之所以會想與他見面,也是因為看了那個網站的關係。”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有自殺傾向的人啊?”

  我不帶半點揶揄意味的低聲呢喃說道。

  “嗯,那是當然囉!因為,我不想自殺。”

  雖然這個意見非常健康,但我卻覺得從她口中說出的話都別有含意。是因為我戴上了兩、三層有色眼鏡的關係嗎?

  “之所以調查那種網站,是為了大垣。為了讓他成為‘正義使者’,我尋找著犧牲品。”

  正義使者——大垣六郎。既是真白的大哥哥也是她的保護者,同時還是真白重要之人的他,受困在想成為正義使者的幻想中,然後就這樣以錯誤的形式成為那種存在。製造出那種狀況的真白為了幫助並守護他,為了讓他繼續當一名正義使者,所以有必要找尋明確的“邪惡”——也就是犧牲品。

  所謂的犧牲品,就是做出明確犯罪行為的人,而且為了讓最喜歡的哥哥不被警方懷疑,對方必須是一個能輕鬆讓他以假犯人的身份“自殺”的人。

  “結果那些網站根本幫不上忙,所以我只能就近取材。雖然就最終的結果而論,就近取材的方式反而還比較有效果就是了。”

  成為犧牲者的對象,是與真白有關係的人們。在確定她就是真兇的過程中,這一點變成了重要的情報。

  “我也是在那個時候與八幡碰面。總覺得她似乎愛著市井垣忍。”

  “好像是這樣。”

  “你發現了嗎?唉,人會想要殺人的動機若不是金錢慾望,就是性慾囉!”

  志乃大概也是如此,不過這名女孩的思考模式也相當扭曲。最近的小孩都這樣嗎?這麼一想,我莫名地強烈感受到自己已經老了。這讓我有些鬱悶。

  “可是,遺憾的是,她無法以自己所期望的形式成就愛情。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市井垣忍追求的事物並非是留下自己的子孫,而是把自己封存下來。”

  Dead End Complex——這就是他尋求的“生存方式”。

  “她是一個很單純的人。永遠忠於自己的愛情,這就是她的全部。不過老實說,這或許也是不幸的事。正因為她愛市井垣忍,所以才無法阻止他的死亡。”

  “……然後,正因為如此,她只能將整件事情神聖化。”

  “真是愚蠢。她並不是為了愛情而殉身,只不過是把自身的幸福轉嫁至他人的人生罷了。她只是為了讓自己能夠一直幸福,才肯定市井垣的一切。”

  如果八幡真的能夠理解市井垣忍,應該就會跟他一起赴死吧!

  可是,她卻沒有作出那種選擇。到頭來她跟我一樣,只能生存在普通的價值觀裡。無論怎麼做,她都無法理解市井垣忍的“生存方式”。她只能像普通人一樣尋求肉體的聯繫,尋求借由言語所得到的理解,一邊懷抱著非活著不可的想法,同時無條件地否定死亡,直到死亡的瞬間為止仍然渴望活著。

  可是,市井垣懷抱著與那些觀念完全不同次元的理想而死,而且她自己也真心愛著這樣的他。所以,她只能肯定。為了證明自己的愛是真實的而全盤肯定。市井垣的死與理想,都必須成為“神的正確理論”。她只能認可自己無法理解的意識形態。直到最後的最後,還是無法理解那些意識形態。

  “所以,她才想殺掉我們吧!”

  從口中流洩而出的低語聲帶著九成的陰鬱以及一成的愕然。我還是無法同真白一樣,把整件事當作一樁蠢事拋棄得一乾二淨。事實上,我在心中的某個角落也對整件事有著肯定。

  “我覺得無法理解地去愛無法理解的事物,一定不是什麼壞事。我也沒辦法理解志乃。我真的不覺得自己可以完全瞭解她。可是……”

  “可是,那並不是無條件的肯定所表現出來的情感……對吧?”

  正是如此。正因為愛著對方、正因為重視對方,所以有時也必須要否定對方才行。

  到頭來,她的報復只是為了自己。

  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愛。

  “我選擇助她一臂之力。這是因為大垣的事情她多少也幫了一些忙,因此以協助她作為代價。而且,我也有自己的目的。唉……只是就結果而言,跟我當初的目的有著很大的差異。”

  “你的……目的……?”

  “市井垣忍想留下來的‘生命’。活著的事。對這件事我也有相同的感覺,支倉也一樣。話雖如此,我與他們的想法卻不同。當然,市井垣與支倉兩人的想法也不一樣吧!可是,在這些想法中有共通點存在,所以我才會無可救藥地受到吸引。”

  “我不懂,我不覺得有共通點存在。”

  “不,我們之間有共通點存在,就是對‘自己’的看法。”

  “自己?”我反問。

  “你存在於何處?”

  我無法立刻找出這種問題的答案。

  “肉體是會變質的存在。從出生的那一瞬間就開始持續成長,不久即邁向老化。細胞雖然重複著成長、分裂與增殖的過程,卻也擁有死亡的概念,因此會定期老朽,並且讓新細胞取而代之。這種情況持續下去,不久就會開始崩壞。複製、增殖必定會發生劣化,染色體端粒也有其極限。不知道自己該死亡的細胞,就只有癌細胞而已。連那種東西都不是絕對的存在。肉體無法恆久不變。它每分每秒都不可能是相同的狀態,是不斷變質的存在。那麼,在肉體不斷變化的過程中,哪一個瞬間才是‘自己’呢?”(注:染色體端粒為染色體末端的DNA重複序列,作用是保持染色體的完整性。)

  “全部都是……在所有時間中生存的我,現在、過去,以及未來的我都是自己。”

  “沒錯。就肉體層面而言,幼時的你與現在活著的你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人,但你還是能夠維持自我的;個性,意識也能不斷地連續下去。你從來都不覺得這種現象——很異常嗎?”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感覺啊!

  因為,自己就是自己。縱使因為長高几公分而感到開心、因為胸部變大而感到喜悅、因為視力變差而感到悲傷、因為受傷而感到痛苦,一邊因為成長而欣喜,同時也身處在因老化而傷悲的時光洪流中,即使如此——我仍舊是我。

  跨越所有的時間。

  我就在這裡。

  不過——所謂這裡,究竟是哪裡呢?

  “我就在這裡。不是在肉體裡。在這個被貼上涼風真白標籤的軀殼裡,‘我’就在裡面。所有人都一樣。‘我’就被禁閉在這個有名字的‘某物’之中。它有可能是個人名、組織名稱,抑或是男女,也是人類。既然如此,只要能夠留下名為‘我’的存在,不管被貼上什麼標籤都無所謂,儲存‘我’的軀殼是何種形態都沒關係。我覺得,像市井垣忍一樣,藉著網絡情報將‘我’留下來的手段也不賴。至少,比起紙張媒介要好多了。舉例來說,拍照也是一樣的概念。照片中的‘軀殼’是生存在過去的某人,對活在現在的人而言,那隻不過是一道殘影而已。可是,如果那張照片中有‘我’的存在——只要能夠被如此認知——只要那張照片存在的一天,‘我’就能以被拍下的瞬間形態半永久地保存下來。不光是照片,影片也可以。縱使那不是一個容易理解的軀殼,舉例來說,就算是藝術也沒關係。繪畫、寫小說、留下聲音、遺留名聲。所有的行為,都會將製作那些軀殼時的‘我’導向永生。只要那個媒介不滅,在裡面的‘我’將永遠不會改變。”

  “藝術……嗎。就像是隱藏在名畫中的暗號一樣?”

  “啊啊,原來如此。說得也是,或許這樣比較好理解吧!雖然不是暗號,但藉由‘我’所創造出的所有物件,都會留下‘我’活在那個時代時的意志。你有從出名的藝術品中,感受到比美麗更強烈的意念過吧?那種感覺,就非常接近‘我’的存在。”

  如此說來,市井垣忍所留下的情報以及集團自殺網站就是他的藝術囉!或許,他想讓眾人見識比美麗更加耀眼的光輝。

  “不變的自我能超越時間概念。”

  就像我能以我的形式,存在於不斷變化的肉體中一樣。

  如同在遭受到定時炸彈威脅的空間中,我仍然持續存在似地。

  人生的縮影。

  在宏觀的視野裡,名為“自己”的意識,能夠無視時間。

  “你肉體中存在的‘你’就像這樣。在過去、未來與現在的時間中,即使時光流逝‘意志’絕不會消失,而會永遠存在。”

  “……這個說法太抽象了啦!”

  我只能嘆氣。她想說的事情我並非感到籠統而無法理解,可是我卻無法想像超越時間是怎麼一回事。我並沒有那種宏觀的視野。

  更何況,那是一種不惜將自己移轉至非肉體的其他媒介也要繼續存在的想法……

  “說得也是。多數人似乎都無法透過那種次元來認識‘自己’。鼓勵有個性的行為,高聲提倡自由意志,將自身的慾望置於第一順位。即使如此,人類仍是無法剋制地將精神寄託在不是自己的某物上面。追尋記號、追尋形體,依附那些東西而生——這種事情我無法想像。舉例來說,常聽到有人說這種話吧?就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的話。我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這種臺詞,因為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

  那個啊……可是,正因為是她,才能這樣講吧!

  我沒那麼強悍。我無法獨自活下去。一個人的話,就什麼事都辦不到。

  小時候,我覺得一切的事情都能按照著自己所想的進行。每個人都愛我,我有一種被世界祝福的感覺。我曾經以為,自己能做到任何事。

  但是,在成長的過程中,這種想法與現實之間產生了磨擦。被稱作“我”的個人,只是社會的一個零件,不過是六十多億人類中的一分子罷了,根本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我只是一個什麼都辦不到的小孩而已。

  “你很特別哦,即使是現在也一樣。從最初到最後,就算對其他人來說並非如此,但對於你自己而言,你卻是無法被取代的特別存在。而且,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這樣就足夠了……?”

  “說起來,人為什麼要活著?縱使盡了所有的努力、得到所有的知識、留下所有的功績,可是如果等待在前方的結果還是隻有死亡一途呢?如果終點就是死亡這種消滅一切的結局呢?你不覺得非常悲哀,而且這種人生也近乎無意義嗎?知道某物、感覺某物、得到某物、失去某物、尋求某物,即使知道有一個會消除一切的零之領域等在後面,人類的意念仍然無法逃出死亡這個結局。”

  那是無法超越的邊界。

  絕對的結束。

  “明明一定會死,明明很清楚這種事,為什麼還要活下去呢?即使如此,人類為什麼還想活著呢?明明一定會死,然後失去一切,為何人類還是希望生存下去呢?是被DNA支配,亦或是線粒線體的緣故?是為了某人?還是對誰的愛情?是有比社會更大的構圖?還是對那些事物的責任感?再更加擴大推論,是神明的旨意?還是宇宙的意志?要找多少理由都有可能。不過,你已經知道那些事物不可能是解答了。”(注:線粒線體是細胞生物學中,存在於大多數真核生物——包括植物、動物、真菌和原生生物——細胞中的細胞器。學生物的校對補註:線粒體主要作用是進行有氧呼吸,但其中也有DNA,會獨立遺傳,這就是所謂的母方線粒體遺傳,因為卵子有線粒體而精子沒有。受精卵及之後發育出的胎兒線粒體是同母親的。所以這裡在提到人類生命問題時會把線粒體與DNA並列的原因。)

  有人追尋生存的意義。

  那大概是所有人追尋的真義。

  自己因何而生?這是一個不論是誰都曾經一度疑惑過,而且在各自發現答案後不久便會消逝的問題。就像麻疹或是腮腺炎一樣,是一種在某種時刻發作,接著立刻消失的存在。(注:腮腺炎是由副黏液病毒paramyxovirus感染腮腺所造成的一種傳染性疾病,傳染途徑主要是經由飛沫及直接接觸感染病人之唾液傳染。)

  然而——卻沒有達成生命的所有意義後,就去赴死的人。

  沒有生下小孩之後就去死的雙親,也沒有雙親死亡自己也跟著死去的小孩。

  沒有在實現長久以來的心願後,就此心滿意足死去的人。

  連現代醫學所能輕易給予的安樂死都放棄,即便如此人類仍然要生存下去。

  將人生的意義凝聚至極點,就只有生與死,以及痛苦而已。

  人類有時會犯罪、有時會痛苦掙扎,可是,即使如此人類仍然不會停止生存。

  這是為什麼呢……這種問題,其實根本算不上是一個問題。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我想活著。”

  因為我——在這裡的“我”渴望生存。即使那個人生毫無意義、即使不與他人接觸、即使什麼也做不到。就算不生小孩、不抱希望、沒有夢想,無法與這個世界有任何關聯。

  即使如此,我還是——

  “人類被DNA支配著?這種想法愚昧至極。不管是DNA也好線粒體也罷,那種東西根本無關緊要,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在這裡的‘我’能超越所有人類、社會、時間,甚至是神明,是唯一的絕對存在。‘我’之所以會在這裡,一切只是‘我’所希望的結果罷了,只是想這樣存在而已。”

  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

  並不是誰的願望,是我自身的願望。

  雖然知道有一天會死。

  雖然明白無法實現所有願望。

  雖然理解此行會佈滿痛苦。

  即使如此,仍然希望繼續生存。

  看著手掌、看著自己的身軀。

  而我就在裡面。

  我想要在這裡。

  我想活著。

  所以,我活著。

  去思考從出生到現在有什麼意義,活下去的理由又是什麼,實在愚昧。

  根本沒有思考這種事情的必要性。

  答案打從一開始就在“生命”之中。

  “因為我如此希望,所以我活著。反過來講,如果我想死,去死也沒關係。這就是正確的存在方式。否定這種想法,就是將自己的人生轉嫁至他人身上。是完全出賣該人意志,出賣‘個人’的行為。人生應該被自己期望的方式左右。至少,每個人都被賦予了對等的思考力。”

  “真白也想活著吧!”

  “正如我先前所言。說起來,我無法以市井垣忍的方式保存自我。網絡,甚至是照片這種東西的容量明顯不足。適合儲存下我的媒介,只有整個世界而已。這麼做空間才勉強夠用。”

  “……這也是很偉大的夢想呢!”

  “或許吧!我覺得這種想法一定很自不量力。可是,以前的偉人曾說過——夢想與胸襟越大越好。”

  這種通俗的格言,是何方智者留下的話?

  可是,我也莫名地覺得贊同者好像會多到讓人害怕。

  尋求出生到現在的意義,追求活下去的意義,尋找不去死的理由,找尋不想死的理由,凝視著無所作為而活著的人們,對那副模樣感到絕望,覺得愚蠢,縱使如此最後抵達的場所就是這個解答。

  倘若,人只是單純希望活著的話。

  僅有希望活著的人類能活在世界上。如果這就是解答。

  “然而,悲哀的是——人想活下去的意志,只有死亡能夠終結。”

  或許,他的感嘆比我們所能感受到的更深更強烈。

  想活著,想活著,想活著。如果不停地如此希望的人們,其人生的終點僅有絕對無法動搖的“死亡”,那麼這是一件多麼悲哀的事情啊!那就像是在自己面前大喊“我想活下去”的孩子們,一個接著一個遭到殘酷屠殺似的結局。只是因為理所當然而活著的我們絕對無法得知,

  甚至會覺得無聊至極的思想。

  Dead End Complex。

  這就是自己真心希望“活下去”時,出現在眼前既是希望也是絕望的怪物。是吞噬一切的存在。

  說不定,他在這個世界裡看到了那種悲慘光景。

  如果在所有的人生中都看到那種光景……那實在是慘絕人寰的悲劇。

  “原來這句話真正的意義不是追求自殺啊!”

  “這就是令人難以理解的地方。它不是單純追求死亡的言詞,雖然言詞中的確有作為生物依存肉體並沒有太大意義的想法存在。只不過,那些理論不知從何時開始,被曲解成生存無意義的意思了。”

  他的行為在任何人眼中都會被聯想到生命毫無意義,所以才會被當成是鼓勵自殺並且親身示範的指導者而被崇拜著。為了讓自己正當化,為了在那些快壓潰自己的“善意”人群面前自我防衛,他被利用了。

  “市井垣忍的不幸——雖然我不曉得他會不會覺得不幸——就是人類這種生物,遠比他設想得更加無法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他藉由展示自己的‘生存方式’,試圖將人們從‘Dead End Complex’的悲嘆中解放出來——想讓別人見識到永遠的‘自己’,但這種想法卻過於天真。結果,他從頭到尾都無法理解人類到致命的程度。”

  正因為如此,才會有自己存在於何處的問題產生。

  活到現在的意義、死亡的意義,均是他人硬塞過來的概念。

  雙親、社會,以及神明。

  無視存在於不斷地重複誕生與消滅過程的肉體中,所謂不變的“我”的意志。

  不去接觸存在於那裡的事物,甚至沒有察覺。

  只是依賴下去。

  “而且,八幡好美似乎也一樣。她到最後都不瞭解,市井垣忍早就得到了她的救贖。”

  他留下的最後遺言,裡面充滿感激。

  “忍這樣說了!他對我說謝謝!”

  那句感謝之語,是對不曉得活著有何意義的自己,告知答案只是“自己本身”想活著而已的對真正重要之人所說的話。

  明明是這樣……但她卻沒有發現。

  沒有發現,不瞭解地愛著——然後破滅。

  “這可不是別人家的事哦?”

  就算不說,我也知道。真白與大垣的關係也像那樣,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有可能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為了實現大垣的心願,真白只能不斷地犯錯。

  這就是志乃的未來。

  “當然,我與支倉並不相同,思考方式也有著明顯的差異。我愛‘我’,這就是一切。我已經通過儀式考驗,將涼風真白的符號拋棄了。”

  儀式……是指大垣的事件吧!

  “涼風真白這個符號,將連同他的死一起被寫入史實中。對我來說,那樣就足夠了。她可以與自己最喜歡的大垣六郎永遠共存。只不過,支倉似乎覺得那種事情毫無意義。”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支倉在這一點的想法非常扭曲。如同我之前所說過的一樣,她不斷地否定自己。明明對名為支倉志乃的肉體不感興趣且覺得毫無意義,卻仍然相信那種東西應該要保留下來。她正試圖否定‘自己’,然後留下一個空殼。當然,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愛你,為了被你愛,她抹殺了原本應該留下來的事物,而試圖把毫無意義的軀體留下。如果愛這種表現無法傳達我的意思,那麼就換一個更明白的講法吧?一針見血的說,就是——”

  “不要再說下去了。”

  “……雖然覺得那種感情對支倉很失禮,不過就這樣吧!反正,我也不會愚蠢多事又故意地說出那些話。而且,至少我已經傳達了她的扭曲,與產生那種想法的心態。她很勇敢呢,這一點真的值得疼愛。”

  最後一句話或許是玩笑話,卻無法讓人發笑。

  我笑不出來,而且感到心情沉重。

  八幡只能一直肯定無法理解的重要之人。

  這就是我的未來。

  “這就是你的考驗。如今雖然為時已晚,但這個儀式的目的就是為了要讓你理解自己必須扮演的角色。你有必要更加理解支倉志乃這名少女的本質,並且加以掌握。”

  在大垣的事件中,她直接對我說了那些話。

  不過,對她而言,卻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原本應該是鴻池學姐去解決她的事件才對,但我卻代替學姐前去處理,以致於整個計劃都提前了。

  本來——我應該在這個時候才知道一切真相。

  “可是……等等。”

  我慌張地搖了搖頭。

  如果沒有真白的那封手機短信。

  如果我沒有問她志乃的本質。

  會得到與現在相同的未來嗎?那時,會採取相同的行動嗎?

  大概不會吧!

  什麼都不曉得的我,連阻止志乃都辦不到——最壞的情況,有可能就會發生。

  “縱使如此也無所謂。不,甚至可以說,那才是我想要的結果。就像我之前所說過的話一樣,我無法容許支倉的存在。我無法認可她這種危險存在,就這樣朝最壞的方向成長下去。所以,即使她在這裡崩壞也沒關係。應該說這就是我的希望吧!而證據就是——我早就準備好了‘真貨’。”

  “真貨……?”

  察覺到這個詞彙的含意,我感到背脊竄上一陣涼意。

  “請容我解釋一下,那個高中生接受八幡的委託是事實,而製造假炸彈的人是他也是事實。只不過,如果有必要,我也會提供真正的炸彈。然而,實際上卻沒有那種必要了,所以我只用他製造的假貨。”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就是我,跟你就是你一樣。”

  這不是文字遊戲能夠終結的問題。

  我狠狠地瞪視著她。

  “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實在很不適合你呢!”

  “真白,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哦!”

  “當然,我也沒有在開玩笑啊!不過,就結果而論,一切都會朝好的方向發展。因為鴻池綺羅拉一時興起而發生的偶然,讓我與你的未來都開始運轉了。”

  確實如她所言。

  就算只是結果論,但我們開始接近更美好的未來了。

  “雖然只能一點一點地慢慢前進,但我們正朝向奇蹟的未來不斷地接近。”

  說完之後,真白的笑容忽然消失。

  她以認真的眼瞳直勾勾地凝視著我:

  “我不會再問第二次了,因為你已經做了那個選擇。只不過,請你要負起責任。”

  根本用不著說。

  我會跟沒殺過任何人的志乃活下去。

  因為,我選擇了那個人生。

  不是其他人的決定,而是“我”自己的意志。

  ☆

  真白離開後,房內安靜了好一陣子。

  我在腦中反芻著她的話。

  如同真白本人所言,她是一個很會說謊的人,所以不能完全相信她的那番說詞。她必定會以自己的解釋方式,提供對自己有利的情報。而且,還會以我無法瞭解那麼做會有什麼好處的形式。

  可是,即使如此,她說的話一定有其意義存在。

  志乃的決心。

  我的決定。

  我們的關係。

  終於通過了儀式考驗。

  不久,小小的敲門聲響起。

  那就是信號。

  “嗯……請進。”

  略遲了一會兒,門被拉了開來。

  出現在對面的身影,正是我等待的少女。

  她移開視線,走入房內。

  然後,她輕巧地坐上了剛才真白所坐的位置。

  彼此無言。

  臉上毫無情感,掛著一副刻意消去感情的面容,志乃沒有看我。

  她根本不打算看我。

  知道會有這種情況,所以我做了一個苦笑後說道:

  “志乃……把頭抬起來。”

  我應該竭盡所能地發出了最兇狠的聲音。

  我不習慣使用這種語氣,因此聽起來一定缺乏真實感吧!

  即使如此,志乃仍然聽從了我的話。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床邊探出身體似地靠了過來。

  我對這樣的她舉起了手。

  因為身體無法動彈,所以我伸長了手臂。

  然後,在頭上輕拍了一下。

  真的很輕,如同撫摸似地。

  卻又很重,注入所有意念。

  我觸碰到柔軟的秀髮。

  仔細想想,這還是第一次。

  至今為止,我從未打過她。真要說起來的話,根本沒那個必要,而且我也覺得自己沒有那種權利。我們的關係是青梅竹馬,像兄妹一樣,是一種非常親近又很疏遠的聯繫。雖然像是一家人,卻又不是一家人,我們沒有血緣的事實,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

  是的,我曾經這麼想過。

  我一直一直都是這麼想:

  “那時,我說過吧……事情結束之後,要好好對你說教。”

  所以,我無法下命令。

  我無法以強硬的言詞否定她原本的姿態。

  不是這種方式。

  我曾認為肯定她的一切就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可是,我錯了:

  “如果犯錯,我就會罵你。如果做壞事,我就會生氣。或許你不喜歡這樣,也許會感到壓力,說不定會討厭我。更何況,我還是一個愚蠢的人,也會有做錯事的時候。說真的,我肯定不是可以責罵你的大人物。”

  可是,即使如此。

  “我還是會罵人、會生氣。你犯錯的時候,不論何時我都會在你身邊。”

  這就是我要扮演的角色。

  這就是跟她一起存在下去的意義吧!

  我們不只是有年齡差距的青梅竹馬。

  不只是像兄妹一樣的關係。

  不只是在玩扮演家族的遊戲。

  就這樣,我真正成為了她的家人。

  “不會有最壞的情況發生。我不會放棄,也不會妥協。我們一定會得到最棒的未來。吶,志乃。我一定會讓你看見那一天。”

  最重要的是——那是“我”所期盼的事。

  不斷變遷的世界中。

  不停改變的肉體中。

  不變的是我。

  流逝的時間,是邁向某日必然降臨的死亡的倒數計時。

  抵達之處,是誰也無法避免的零之時刻。

  我不會抱著與你永遠在一起的幻想。

  不論是我或任何人都曉得,曲終人散的時刻終會到來。

  那是伴隨著痛楚的回想,恐怕也是一生都無法消除的傷痕。

  即使如此,就算如此。

  “我就在這裡哦!”

  在你身邊。

  至少到結束來臨前為止。

  我要與你共存。

  這就是我的心願。

  不是其他人。

  是我如此希望。

  這個願望會超越所有人、社會,甚至是神明。

  是的。一切都是“我”決定。

  必須挺身面對的敵人,往往就在自己心中。

  志乃沉默不語,就這樣回握我的手。

  那是明確的答覆。

  握在手中的手掌雖然如此脆弱。

  但包含在裡頭的意念卻比任何事物都還要堅固。

  我如此希望。

  你如此希望。

  因此,現在便存在。

  因此,未來便存在。

  然後,幼年期結束了。

  迷惘、煩惱,全部消失。

  應該前進的目標已經確定,到達彼方前的是一片無盡荒野。

  這樣就夠了。

  我會貫徹那條道路,抵達總有一天應該要抵達的未來。

  我們登上了嶄新的舞臺。

  “不會有最壞的情況。對吧,志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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