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乃在最初说过的话——

  志乃在最初说过的话——

  “所谓规则,从定下的那一刻起,就会束缚现场的所有人,连犯人也不例外。”

  犯人设定了两小时的时间限制,而自己却也受限在这条规定里。

  “犯人打从一开始就想寻死。对方的目标不是完美的犯罪行为。犯人的脑海中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如何不被怀疑是犯人,然后平安地度过这两小时。对方需要能够自由按下引爆按钮的环境,因此绝对不会做出具有挑战意味的言行举止。”

  举例来说,犯人绝对不能像江藤,或是像佐佐壁与藏野那样,处于被监视——如果有必要甚至有可能被拘束的立场。

  在每个人都疑神疑鬼的情况下,轻举妄动只会使自己直接面临风险。犯人绝对有必要一直处于不被怀疑的立场。

  “……不过,光是靠这些线索还是无法断定谁是犯人吧?”

  就性质上而言,消去法无法得出决定性的答案。因为,人类就是会在某处犯错的生物。

  可是,志乃却对这种指摘摇了摇头

  “给我纸笔。”

  “嗯?啊,怎么了?要做什么?”

  当然不会是要画图吧!

  学姐从包包里取出笔记本与圆珠笔,然后递给了志乃。

  她无言的接过纸笔然后选了一页空白页面,在那儿开始画上复数个四角形相连在一起的图形……也就是方格。纵向八列,横向四列。最左上角的格子空了下来,然后在纵列的地方分别填入板垣、江藤、藏野、佐佐壁、高柳、久川、古河桥等姓名。同时,又在横列的地方写入一到三的数字。

  这是嫌疑犯与先前的三大前提。

  “……我果然也被怀疑了。”

  她真的没有恶意啦!纵使我出言安慰,听起来也不中听吧!

  打从最初志乃就没有任何想安慰对方的想法,只是无言的在格子上填入○与×的符号。

  不符合前提的行动就打×,然后在所有嫌疑犯的格子上都填入了符号。

  不久,表格完成了——看着那张表格的我露出了困惑神情。

  “……这张表格怎么了吗?”

  我不太明白这张表格到底代表了什么。这只是将刚才的那些会话总结整理出来的图表而里头应该不会出现重大的新证据。

  果然没办法用这种方式找出犯人。

  可是,我错了。

  “……这太异常了。”

  “没错,像这样整理成表格来看就很清楚了。这真的很异常。”

  学姐与高柳用着一模一样的紧张表情点着头。

  “是什么异常?

  “你自己看。”

  学姐指着其中

  只有那一列——全部都是○。

  我确认了其他列。没有一列跟它一样。

  只有这一列,有着明显的“异常”。

  “这是……”

  “这起事件需要花时间准备。”

  “没错……如果有门路,要弄到炸弹并不难,不过把我们引到这里的企划准备、馆内勘查、电波干扰器的设置、掌握警铃与防火闸门系统,还有调查像佐佐壁一样可以利用的人……一定得花上一个月吧!”

  此外,还要附加有数名人员组成小组配合的条件。而且,在一举一动均被高柳他们那些公安盯住的情况下,也没有办法明目张胆地展开行动。因此,不论怎么做,暗中准备计划都需要时间。

  “在那段期间内,犯人行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完成这项计划。在日常生活中,犯人会不断地思考到底该以何种方式才能让事情顺利进行。对方应该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模拟状况。我们会采取的所有行动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在何种状况下采取何种行动、被问到何种问题该以何种方式答复,犯人就是一直在思考着这些事。”

  这不是冲动性的犯罪。一切都经过详细的策划。

  犯人一定连在梦中,都还在思考着如何行动才能确实地杀掉我们吧!

  “犯人照着自己的沙盘推演展开行动,而且也进行得很顺利。这名犯人相当优秀。”

  可是——就是这点异常。

  虽然有路可逃,却不允许逃出去的规则。还有强迫接受这种规定所产生的死亡恐惧与伦理观。这里并非封闭的空间。只要打破窗户求救,顺利的话就能毫发无伤地获救。然而,自己却无法这么做。因为这种做法,会造成被留下来的人死亡。

  “被伦理观这种强迫观念束缚的状态下,无法一直维持冷静。更何况,除了我们之外的其他人都是初次见面的人,那些怀疑与不安会给予人类精神极大的压力。”

  我自己说过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就出现在眼前。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圣人。任何人的内心都有邪恶的一面。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将那些行为断定为“邪恶”的想法,未免太不近人情。

  因为,人类有时候就是无法压抑情感。

  所以,一定会犯错。然而……只有那个人的行为完美无缺。

  这就是盲点。

  这名犯人——太完美了。

  完美地站上了绝对不会被怀疑的立场。

  犯人看穿了我们的想法,而且完美地避开。

  明明不应该有这种情形。

  因为……如果有人能在这种状态下保持完美形象,那一定是完美地知悉所有细节的人。

  ☆

  “换句话说,只有犯人做得到这种事哦——久川满小姐。”

  就这样,我们与“她”正面相对。

  她虽然跪在地上无法站起来,但仍是仰起头狠狠地瞪了回来。在那儿已经没有先前冷静、成熟的女性气息,有的只是鬼气逼人的高涨敌意。

  只不过,有这种感觉的人似乎只有我而已。

  “就算你这样瞪人,结果也不会因此而改变。你输了。”

  “没错。如果你乖乖地合作,我们会很高兴的哦!”

  先不提拥有一副铁胆的学姐,就连高柳那个迷糊姑娘看起来都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而志乃仍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地没有任何反应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真是的……我不禁替胆小的自己感到有些悲哀。

  哎,先不提这些事,总之事件就这样解决了。

  之后只要联络外界,然后等待警方与救援人员冲进来就行了。

  放心之后,我感到身躯一口气瘫软了下来。至今为止紧绷的情绪全部被释放出来,我不禁产生一股想直接瘫坐在原地的冲动。只不过看到高柳那副“你不要紧吧?”的从容表情,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种举动。

  就是那一瞬间的空隙。

  学姐为了联络外界而移动位置,高柳看着我这边,连志乃看起来都有一点松懈。

  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

  “不准动!”

  久川站了起来。

  不只如此。

  看到她手中的物体,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个结合黑色金属与塑料的硬块,而且拥有独特的造型。

  那是手枪,不会有错。

  在这种情况下,总不会拿着一把模型手枪吧!那是真货。

  不,可是……怎么会有这种事?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因为在检查随身物品时,根本没有发现那种玩意儿。如果是小东西也就算了,比手掌还大的物体应该无法瞒过我们的眼睛。

  “我把它藏在洗手间,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检查随身物品了。在检查完毕之后,我去将它拿了回来。”

  是一起去洗手间的那个时候吗?

  她恐怕是把手枪藏在马桶的水箱里面吧!只要用塑料袋确实密封,那里就是一个完美的隐藏处。

  实在是太失败了。

  我们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武器可能不只是定时炸弹。

  仔细想想,有这种东西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能准备炸弹与毒气的人,不可能弄不到手枪。

  形势逆转——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成语。

  “不准动!”

  这种事用不着说我也晓得。

  一边在心中吐槽,我略微慢了半拍才发现,那句话并不是久川——也不是对着我们——说的话。我慌张的将视线移向声音的主人。

  站在那儿的人是高柳。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加严肃紧绷,双手直直地伸向前方。在她掌中的物体与久川一样,是手枪。

  那副姿态,让我在一瞬之间甚至觉得感动。学姐说她也许是公安警察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答案。虽然不晓得平常从事何种活动,但跟秘密警察差不多的她也算是专家中的专家。纵使期待她能打破目前的僵局,也不是什么愚蠢的想法吧!

  然而,我的微小希望却立刻被打碎了。

  “不要做傻事。快放下枪,投降!”

  高柳虽然双手紧握着手枪直直地瞄准目标,但身体却跟声音一样在发着抖。举枪的姿势虽然凛凛生威甚至带有一种美感,但表情却明显地扭曲着。

  即使平时的训练充足,但她从未用枪口对准人过吧!

  高柳的眼瞳因可能会杀人的恐惧而动摇着。

  我觉得这种情绪反应非常正确。正因为理解枪械的恐怖,才会产生这种反应。

  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她能将这种情绪隐藏起来。即便是虚张声势也罢,我希望她能让犯人见识到毫无踌躇的姿态。

  “傻事?你说说看什么才算是傻事?”

  久川笑道。既然连我都看得出来,她当然不会漏看高柳的这种反应。高柳的存在不会构成威胁的事实,一眼就被久川看穿了。

  “在这里互相残杀的事情是傻事吗?嗯,这种事的确很傻。因为就算不做这种事,你们跟我也会全部死在这里。”

  纵使引爆开关失效,但并不表示拆除了炸弹本体。照这样下去只要时间一到,结果仍旧是不会改变。这就是她的目的。

  确实,像现在这样继续互瞪僵持下去,就会变成那种结局。

  “支仓志乃……你污辱了忍。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晓得,却以独断的理论将忍的身躯出卖给警方,贬低了他!”

  不是的!这么做的人是我。

  志乃了解一切。她能理解市井垣忍的思想。

  所以,她什么也没做。

  “回去吧,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志乃如此说道,并且做出让一切维持原状的选择。

  应该被责备的人是我。

  我开口想说出这些事,却被志乃出手阻止。在不知不觉间,纤细的手指紧握住我的手一边把我向后拉,她走到了前方。

  “干嘛?你也怕死吗?”

  流露出嘲笑似的双唇——错了。

  目不转睛瞪视着久川的漆黑眼眸中,没有恐惧。

  就算不看也知道。她不会害怕死亡。

  “太愚蠢了。生存这种事明明没有任何意义,每个人都只是想活下去罢了。简直就像是理所当然似地,为了活着而努力。为了活着而学习、为了活着而工作、为了活着有时会做坏事,却从来没有察觉这种行为根本毫无意义。你不觉得很荒谬吗?为什么没有发现呢?不论多么想延续生命,人必然会面临死亡。人想活下去的意志,只有死亡能够终结。”

  不论是谁,总有一天必然会死亡。

  永远的生命不存在于任何一处。

  这种事实在太过悲哀,所以我们无法接受。

  我们无法理解这件事。我们害怕去理解。我们只能别开目光假装没发现,有如理所当然似地活着。

  “……确实愚蠢。”

  如此回答的人是志乃。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真的太愚蠢了。”

  然而,志乃却对一脸满足的久川摇了摇头:

  “不对,愚蠢的人是你。到头来,你根本完全不了解市井垣忍的想法。”

  “什么——少……少开玩笑了!我可是一直待在忍的身边耶!只要是忍的事情我都晓得!忍这样说了!他对我说:‘谢谢!’我是被忍认可的唯一存在,只有我能守护忍的思想!”

  在那些言语中、在那道声音里、在那副表情中。

  我感受到强烈的思念,然后察觉了一件事。

  或许,她爱着市井垣忍。

  谈话时,听到的“重要之人”指的就是市井垣忍吧!

  “不,你曲解了市井垣忍的思想。”

  “不对!只有我知道真实!我知道忍是正确的!”

  “如果那就是真实,那么你注定失败。”

  “我没有失败。你们会死掉,我也会死掉,这样就能让忍的一切得到认可!”

  言词交锋的同时,志乃放开了我的手,然后开始缓缓地拉开距离。

  为了让我尽可能地远离枪口。

  发现这件事——我立刻紧紧地抓住了那只手。

  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简直像是感到迷惑,又像是害怕似的。即使如此,志乃仍然没有移开视线,或许这就是她焦躁的表现。

  这件事令我感到惊愕。

  我慌张地将视线移向她的侧脸。

  然后,在那对漆黑眼瞳中,我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恐惧。

  那种感觉太过模糊,现场大概没有任何人发现吧!

  在这些人当中,只有我明白。

  在这些人当中,只有我察觉到。

  其他人无法感受到,只有我才能够了解的情感。

  她为何会如此害怕?

  到底有什么好恐惧的呢?

  明明没有那种必要。

  不,当然……就常识而言,这种状况的确值得害怕。如果是普通的小学生,一定会躲在大人的背后发着抖,就算放声大哭也不足为奇。比起沉着冷静的面对,这种表现要正常得多了。

  可是,不对。她不一样。

  她与我们不同,跟普通的小学生不一样。

  她一定不会害怕死亡。

  她认为肉体不具任何意义。

  她甚至可以接纳市井垣忍的思想。

  也能否定眼前的久川。

  所以,她必定不会感到害怕。

  可是,为什么——

  “……少开玩笑了!”

  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我无法压抑。

  我只是不管怎样也无法容许这种事……这大概就是抓狂的感觉吧!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体验。至今为止看到电视上那些“抓狂的年轻人们”,我总有“真幼稚啊!”、“跟白痴一样”或是“别以为每个年轻人都是这样的好吗?”之类的想法,不过我终于明白了,这真的是一股无论如何也无法压抑的强大情绪。

  对声音产生反应的久川将视线移向这边。

  我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我不晓得是谁发出声音,但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少开玩笑了……”

  “什……什么……?”

  我出乎意料的反抗恐怕令久川感到些微的胆怯。枪口有如表现出那种情感似地对准了我。

  我对那个物体的恐惧并没有消失。滑稽到极点的小洞穴如此黑暗,就因为这样我强烈地意识到沉眠于深处令人感到恐惧的杀意。可是,即使如此,那股杀意仍然没有比志乃的漆黑色眼瞳还要恐怖。

  我真的生气了。一句话梗在胸口不吐不快。

  【感到迷惑的时候,就问你吧!】

  我忽然想起那封短信。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我却觉得她好像知道一切。说不定,她连这种状况都预测到了。

  可是,事到如今,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我只是无法容忍,只是感到愤怒。

  所以,我放开了志乃的手。

  然后迈向前方。

  站立在黑色枪口的前面。

  这一次,所有的人都因为这种愚蠢的行为而屏住了气息。其他人用无法理解的方式表达恐惧,久川因意料之外的行动而慌了手脚,高柳终于将手指放在扳机上,学姐探出身躯——接着志乃也有了某种的觉悟。

  正因为如此。

  “不准动!”我下了“命令”。“志乃……不要动。如果动的话,我就不原谅你。”

  这句话让她全身僵硬地停在原地。这句话肯定有这种效果。

  我明白。我从某处发现到这件事。用不着他人指摘,也无须银色少女提醒。

  如果我真心要求,她就会服从我的意志。

  所以,我不想对她下达命令。不管我有什么希望,都不想强制她遵守。所以连叫她帮忙做个家事,都必须找借口。虽然犯过无数回同样的过错,或许就因为我有那种期望,她才会做出当一名“普通的少女”这种有如走钢丝般的危险选择。

  即使如此,我仍然希望她能做回原来的自己,并且得到幸福。

  不是我所期望的,而是只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幸福。

  我想让她找到那种存在。

  如果可以许愿,就在眩目的光芒中。

  如果可以实现,就在我的身边。

  “志乃。我啊,真的只是想一直跟你待在一起哦!当然,谈到理想的话可是会没完没了。而且,我也有很多希望你不要再做的事情跟困扰的事情,但纵使如此,我绝对不会强制你要服从我。我做过许多的错事,至今为止也硬逼你做过很多事,以后恐怕也是如此,可是我绝对不会否定现在的你。有些事情虽然已经无法挽回,但我还是希望明天的自己能不要做出那些行为……不过,你现在想做的事情很明显是错误的,是毁坏自己抵达未来的举动。所以,我非常生气哦!”

  说完之后,我转过头。

  对志乃露出了微笑:

  “很可惜现在没有时间了,不过之后我可要好好训诫你一顿,要有所觉悟哦!”

  ☆

  挺身而出的我,甚至让久川感到恐惧。

  空手的我与拿着手枪的久川,彼此之间的强弱关系明确到用不着重新确认。她明明没有必要感到害怕。

  那种姿态,不知为何让我发现了一件事。

  啊啊……原来她跟志乃不是站在同一侧的人。

  志乃的否定果然没错。

  她与市井垣忍不同,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而已。

  “不准过来!我真的会开枪哦!”

  当然,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

  她一定会对我开枪。正因为她感到恐惧,所以这件事必然会发生。

  然后,挨枪后我就会死掉。

  不,我不会死吧?

  印象中,虽然被枪射中就会自动死亡,但实际上直径仅有数厘米的子弹纵使贯穿身躯,造成致命伤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如果对方是城市猎人或是骷髅十三的话就另当别论,但是外行人却很有可能不会射中目标。(注:骷髅十三是指日本漫画家齐藤隆夫的作品《骷髅十三》中,登场的狙击手角色。)

  哎,在这种距离下,很难想像没办法命中我这么大的目标,所以我应该会被击中吧!一定会很痛吧。对一个连打针时都会忍不住闭上眼睛的胆小鬼来说,这种可预测的未来实在是太残酷了。我只有在这种时候会特别羡慕单细胞生物。真是的,想像力这种东西真是残忍。

  话虽如此——连这种恐惧的力量,也无法停住我的脚步。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晓得你在期望什么。我不懂Dead End Complex是什么玩意儿,也无法理解想自杀的人是抱持着什么心态。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这种行为到底正不正确。即使你觉得我是白痴或是愚蠢的人都无所谓。因为,我觉得这种想法大概没有错吧。我连都没有想过自己是一个聪明的人。”

  “你在说什么……”

  “可是,我还是觉得你错了。不论那个思想有多么地正确、不论那个思想有多么地高尚,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支持这种想法——你还是错了。用枪对准小孩,令她感到害怕,你以这种做法所主张的一切,都必定是错误的行为!”

  “而且——”接着说下去的人是志乃:“如果你错的话,也就表示市井垣忍错了。如果他将一切都托付给你,那么你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将代表市井垣忍。你的错误,就等于是市井垣忍的错误。真正污蔑他的人——是你。”

  就这样,结束了。

  她的话破坏了久川的一切。

  是将支持她的信念,从基础彻底击溃的巨大力量。

  在最后的最后,还是以志乃的话作为结束才是最完美。

  我如此想着。

  “已经够了,停手吧,久川。你与市井垣或其他人不同。说真的,你是跟我们站在同一侧的人。”

  久川的表情崩坏了。

  支持她的所有信念全部被击碎四散。

  “啊……不,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

  “久川——!”

  “不是的!忍!”

  悲痛的呐喊声。仿佛马上要哭出来似的——不,是宛如一直在哭泣的稚子之声。

  同一时间,我也听到其他声音。

  砰——砰——的巨响。

  声音听起来简直跟玩具一样,因此我无法立即理解它的意义。

  强大的冲击窜过腹部,一瞬间我失去了意识。

  将如雾般散去的意识拉回现实世界的,是猛烈的痛楚。

  视野缓缓地摇晃。当我察觉时,视野已向旁边倒下。

  悲鸣与怒吼声有如穿越厚重的玻璃似的,听起来是那么地暧昧且遥远。

  啊啊……这完全出乎预料之外。

  超越了想像的范畴。

  虽然仅有一点点这种想法,但认为只要有所觉悟、只要撑下去,说不定就可以忍耐疼痛的我,实在是太丢脸了。会有这种想法真是太愚蠢了。都是因为看太多电影跟漫画的关系。

  这种感觉……不是开玩笑的痛。应该说,是我截至目前为止所不曾体验过的疼痛。

  从舌头上散开的独特味道中,我知道从喉咙深处涌出的东西不是胃液。虽然试着想将堵住喉咙的东西呕出,但这种简单的行为却让我产生强烈的痛楚而感到头晕目眩,我只能让它延着嘴角慢慢流下。

  与自我意识无关满溢流出的泪水扭曲了视野。在那个视野中,我看见同样趴伏在地面的久川。高柳制服了右手流着血的她。

  听见两声枪响并非只是我的错觉。看到久川对我开枪,高柳也射出了子弹。

  一边忍耐着痛楚一边确认现场的状况,我安心了。

  “总之……如此一来,事件就解决了吧?”

  声音软弱到连我也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志乃来到了身边。

  她坐在倒下的我身旁,以极度灰暗的眼眸注视着这边。

  我将手伸向她的脸庞。虽然对血的赤红弄脏漂亮的雪白肌肤感到罪恶感,但我还是想这么做。我抚摸着光滑细腻的脸颊。不知为何,柔软的感触让我开心了起来。

  啊啊,可是——这种模式,我怎么觉得很像是死亡预兆呢!虽然在电影里看到这种画面真的很动人心弦,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这却是最不想遇见的一幕。更何况我还是剧中角色,感觉更是如此。

  “哎,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

  “志乃这种肯定的话让我好高兴呢!太好了……”

  “可是……”不过她摇了摇头:“炸弹危机还没有结束。”

  “咦……?”

  “不会有最坏的情况。我们一定会找出犯人,也会拆除炸弹,然后活下去。我们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败北。”

  这是我说过的话。

  仅仅只是抓到犯人,然后活下去是不行的啊!

  要让炸弹装置停止运作,才算完成一切。

  超越一切,我们才能抵达心中希望的未来。

  “说……说的对。不会有最坏的情况。”

  这真的是我的极限了。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连这种余裕也没有了。

  我缓缓地合上眼睑。

  ☆

  就这样——支仓志乃站了起来。

  难以置信的是,存在于“支仓志乃”体内所有的她,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集中。

  所有的意志都支持这个决定。

  所有的意志都朝向那个方向加速前进。

  所有的意志都如此希望。

  当所有客观的意志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集中时,在那儿已经没有所谓的客观存在。

  在那里的只有,如假包换的“唯一志乃”。

  她开始行动。

  没有任何踌躇、没有丝毫迷惘。

  问题的重点是,久川对状况预测到何种程度,且有没有加以准备。虽然因不甚了解但为了得到确信而花费了不少时间,然而只要知道了那件事,就有可能性存在。

  她很优秀。她考虑了各种的可能性,设想了所有会发生的状况。

  既然如此,应该有那个东西存在才对。

  停止定时炸弹的装置。

  那是必须存在之物。

  举例来说,志乃他们如果因为某种理由而没有出现在百货公司,那么计划就得立刻终止才行。佐佐壁并非绝无失败的可能性,而且不论准备得多么地周到,必定还是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故。

  因此,为了预防万一,绝对需要能立刻停止定时炸弹的装置。

  然而另一方面,当计划确实开始运作后——将志乃他们禁闭后——就无法一直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把停止爆炸的装置带在身上的行为相当危险,必须确实加以销毁。

  如果是志乃,就会那么做。

  如果是市井垣忍,就会那么做。

  不管是谁,都会那么做。

  然而——这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志乃能够确定,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如果是她的话,就绝对没错。在最后的最后,死前的那一瞬间。

  她会确实地选择生存。

  即使如此,她还是会选择生存。

  如果有突发状况,也许她会选择死亡。有这种危险性存在。

  可是,纵使如此,她内心仍然有活下去的渴望。

  她并不是真心想自杀。

  只是为了肯定对市井垣忍的爱情而寻求志乃,追寻死亡而已。

  那么,她必然会留下那个东西。

  因为,她无法抹杀活着杀掉志乃的这种“万分之一的希望”。

  明白这件事之后,志乃跑了起来。她的目标早已决定。

  久川自己说过把那个东西藏在哪里的话。她说了将自己的重要之物藏在何处的话。

  脚步轻盈、身躯轻盈,一切都是那么地轻盈。

  不会有最坏的情况。他这么说过,他这么希望着。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也如此希望着。

  既然如此,一切都会实现吧!超越所有的存在——

  志乃奔驰着。

  朝向希望的未来。

  06/

  在梦里。

  我在一个非常温暖的世界中。

  映照在眼底的是一片赤红。与鲜血相同颜色的世界。

  空气带着粘腻感,却不会觉得不舒服。

  给人一种坠入梦乡瞬间般的安全感。

  在那儿,我独自漂浮着。

  不,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吗?我不是很清楚。

  我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人独处,却又很像是一个人独处。

  一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世界。

  一切都是那样地朦胧,所有的事物都在扭曲着。

  歪曲的世界持续地改变着形态。

  在那个世界的底部,有着黑色的果实。

  我不晓得为何自己会认为它是果实。

  没有固定形体的它,是不定形世界所诞生的影。

  只要碰触它,大概就可以得知世界的真实吧!

  有如亚当的苹果似的。

  虽然会失去许多事物,

  但相对地也能理解所有的真理吧!

  所以我——别说是触碰,连看也没看那个物体一眼就浮上去了。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想活下去的愿望成为浮力,我选择了“生存”。

  (校对YY:男主看到了迦蓝之洞,直死之魔眼觉醒了,然后——把炸弹“杀了”。)

  ☆

  就这样,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前天的事了。

  场所当然是医院的单人病房。

  子弹埋进我的左下侧腹部。它出乎意料的没有贯穿我的身体。人类的肌肉与脂肪比想像中还硬,而且骨头更是坚固。子弹在直击肋骨时消耗了大部份能量,所以成为一个金属块停留在背部附近。

  只不过,这件事并不幸运,甚至可以说很倒霉。为了取出子弹还得无益地延长手术时间,而且碎裂的骨头也伤害到了内脏。如果子弹直接贯穿身体,似乎还比较容易治愈。

  多亏了这一点,我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会完全痊愈。我连自行撑起上半身的动作都办不到,只能一直躺在床上。

  连翻身都无法做到的我,就这样在纯白色的病床上仰望着纯白色的天花板。现在意识虽然清醒,但刚醒过来时却感到一片茫然。这大概是麻醉造成的影响吧!

  话虽如此,就某种层面而言,我现在也是一片茫然。

  与自己房间差不多大小的个人病房除了电视机以外,没有任何可以让我打发时间的设备,而且因为无法移动身体,我甚至无法走出去外面散个步。无事可做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与其这样,倒不如住在四人病房算了。能跟隔壁床的人聊天,我也会比较开心。不,这么一来,或许我就无法专心疗伤了。

  回想起来,这是我有生以来初次住院。

  虽然体能不佳,但我始终算是一个健康宝宝。有时纵使会有小感冒,却也没有骨折过或是罹患重病。所以这是我成为大学生之后,才第一次知道住院原来这么辛苦。

  我才醒过来第三天而已,一想到还要待那么久,我就觉得厌烦。我的预定出院时间不顺利的话要拖至三个礼拜,顺利的话也要两周左右。“像你这种年轻人说不定只要一星期而已哦……只要忍耐各种疼痛与不舒服的感觉就行了。”虽然对爽朗笑着说出这番话的主治医生感到些微不安,但现在的我确实希望能尽早出院。

  话说如此,就算感到无聊,我也不能勉强身体。因为我也无法违逆同样爽朗笑着说出“不能勉强自己哦……当然,如果你想一边吐血一边死掉的话,我也无所谓啦!”的护士。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排解无聊,我开始回想从清醒后到现在为止所发生的事。

  头一个想起的事情,果然还是鸿池学姐的脸。

  她当然很生我的气,而且还气得要死。明明前阵子才因为独自蛮干地解决事件而被学姐责骂过,这回她的怒火更是远远超越了上次。学姐虽然非常凶恶,却也无心鞭打伤患,所以我并没有挨她的拳头。但相对地,责骂的言词却如同子弹般猛袭而来。我总觉得,学姐好像连珠炮似地骂出了一堆不堪入耳的辱骂话语。如果把那些话写成台词,必定会变成一篇写满××的意义不明的文章吧!只不过我想不太起来她辱骂的内容,或许是因为有一点心理创伤吧!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愿回想起那些事。忘了吧……嗯,恶梦还是忘掉最好。

  哎,我站到枪口前的举动,的确是彻头彻尾的愚蠢行径,所以我老实地反省了这件事。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其他事情跟那种行为一样既危险又无意义了吧!不管是好孩子或是坏孩子,都绝对不可以模彷哦,

  只是,对我而言……虽然也是被怒气冲昏了头,但更重要的是那个瞬间,我有一种非这么做不可的感觉。我照自己所想,做出了自己想做的事。这肯定不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甚至只能说是一个错误……然而当时的我,却相信这么做有其意义存在。所以,我没有找借口。

  结果,说教持续了快一个小时左右。

  然后在最后,学姐低下了头:

  “对不起……”

  “学姐?”

  “我真没用啊!在真正重要的场合,居然派不上用场。

  如果学姐没用的话,那我又算是什么呢?我虽然试着思考了一下,却想不出最适当的形容方式。那么,我这种生物一定毫无价值可言——不,俗语说匹夫不可夺其志,所以我大概会变成某种无机物吧!

  这次的事件中,她没有必要承担任何责任。

  我从这样的学姐口中,听到了后来发生的事情。

  虽然我自己也借着房内准备的电视机取得了各种情报,但她那边的情报却更加详尽。

  首先,是关于犯人久川满的事。

  “那个名字是假名。警方虽然确认过户籍,却找不到那个名字,而且向名片上的公司提出询问,也没有任何叫作久川满的职员存在。她的本名叫作八幡好美,就是高柳之前说过的她是最大网站的管理员。”

  被高柳击落手枪后遭到制服的她,就这样连消极的抵抗都没有就被赶来的警方逮捕,然后被送至警察医院。那一枪大概只是垂死的挣扎——只是软弱到无法承认自己犯了错而暴走的行为罢了。

  警方预定让她就这样在医院疗伤,同时侦讯事件的详细经过。

  非问不可的问题堆积如山。当然,其中也有跟犯罪动机与Dead End Complex相关的问题。然而,最重要的问题是取得炸药与化学武器的途径。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得调查个水落石出,然后斩断其犯罪的根源才行。

  可是,这件事现在已经无法实现了。

  她在医院里自杀了。她好像使用窗帘上吊了。

  这是意料中的事。学姐与高柳都跟警方表明过犯人可能会自杀。因为,除此之外她已无路可走。遭到逮捕的她已失去向志乃复仇的机会,所以只能在最后以自己的身躯贯彻信念。

  不,比这更重要的是——自己的错误被硬生生地摆在眼前,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原谅自己。

  所以,大概……没有人能阻止这种行为吧!媒体虽然以这件事为由对警方大肆批判,而且我也觉得这种指责并没有错,但我多少能够体会她的心情,因此也没办法无条件地责怪警方。

  死亡,就是她的救赎。

  既然如此,就没有人能阻止这个未来。

  结果,真实仍存在于黑暗中。想到此我不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但学姐却对这样的我轻松地挥手说道:

  “啊~不,其实啊,虽然还没有对外发表,但警方已经知道她取得毒气的途径了。”

  “咦?是真的吗?”

  “嗯。该怎么说呢,打从最初……一切都是谎言。”

  “都是谎言……这是什么意思?”

  “定时炸弹,还有炸药与毒气,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货。”

  我失去意识后,随后冲进来的警方立刻接管志乃亲手令限制时间停止的定时炸弹,接着便在现场进行拆除作业。然而,结果却让每一个人感到惊愕。

  以为是塑料炸药的茶色筒状物中塞满了粘土。而被认为是化学武器的液体,只不过是染色的自来水。当然,两者都没有任何的危险性。不只如此,甚至连看起来像是接在一起的电线,实际上并没有接好,而且配线与构造乱七八糟的程度,甚至让拆除炸弹的专家撂下话说:“这根本不是炸弹,只是一团废物罢了。”

  “此外,从八幡家中的个人电脑里,发现了一大堆关于这次事件的资料。那些资料里,也还留着关于购买炸弹的交易邮件。”

  顺着电子邮件的地址追查源头,警方找到了制造炸弹的人。

  对方是一名高中生。身为久川——八幡网站常客的他,在那个网站里自称是二十八岁的工程师。他并不是想自杀,只是一个想让自己看起来很了不起的小孩而已。

  会聚集在集体自杀网站的人,当然几乎都是渴望自杀的人,而且多数也都是抱持着某些大问题的弱者。他们是私生活有问题,在现实社会中受苦的人们。在那群人之中,他伪称自己是国立大学毕业并进入有名的公司工作的精英分子。借着这种行为,他得到自己比网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伟大的优越感。

  我不是很了解这种心情,但总之八幡注意到了他的言论,于是便暗中接洽起这次的计划。

  如果那个时候,他有报警处理就好了。

  他赞成这种残忍无比的犯罪行为。面对警方的侦讯,他的回答是:“因为好像很有趣。”就为了这种自私的理由,他制造了一颗炸弹。当然,由于他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关于制造炸弹的知识与技术,所以他只是从过去在电影里所看到的爆裂物为蓝图随意假造,然后将炸弹交给了八幡。他因为这件事得到了五十万圆的报酬。

  整个计划当然还有更多人涉案,而且也得持续查到真相大白为止,但至少关于炸弹的事情已经告一个段落了。

  “……真过份呢!”

  “哎,虽然生气,但炸弹是假的结果也不坏吧!”

  考虑到八幡的目的,即便没有与那名高中生相遇,她也会拜托其他人做出类似的东西。她或许无法弄到毒气这种夸张的玩意儿,却有可能收集到一大堆炸药。

  这么一想,可以说一名高中生的虚荣心阻止了恐怖攻击……吧?不,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我有一种错得离谱的感觉:

  “可是……如此一来,我不就白挨一枪了吗?”

  “纵使炸弹是真的,也改变不了你白挨一枪的事实。”说得真过份啊!“不过,到头来我们只是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罢了。结果大家都是小丑,也包括犯人在内。”

  正如学姐所言。

  可是,就算是小丑也罢,我们贯注在这起事件里的全是真正的情感。我的情感、志乃的情感、学姐的情感、其他人的情感,还有八幡的情感。即使全部都是一场闹剧,但投注的心情是真实的情感。在现场所持有的心情,绝无虚假。

  我如此想着,不论是好是坏。

  另外,高柳也在学姐来医院探望我之后前来探病。表示等一下就要启程回东京的她,手中提着装有大阪土产的纸袋。不论是之前说想去看新喜剧的发言也好,这个人到底把出差当作什么了?

  虽然想如此这般地吐槽,但不管怎么说她仍然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忍了下来。

  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开枪,八幡就无法立刻被逮捕,我也有可能会死掉。她有勇气的决心救了我一命。

  我由衷地向她道谢:

  “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你的枪法真的很棒呢!”

  “报告书。”

  “什么?”

  “报告书!”

  “你说的报告书是……”

  “我要写报告书!”

  换言之,开枪让她的立场很不妙吧!哎,即使是普通警察,在正当防卫的情况下开枪也会造成问题,或许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被骂。”

  “难道……会有什么处分吗?”

  “我想应该不会。因为那也算是有必要开枪的状况,而且我还有买土产哦!”

  我觉得带土产回去,长官才会更生气吧?

  “唉,算了。我们的工作,就是守护国民的幸福与安全。”

  说完之后,高柳露出微笑。不过,“权利”这个字眼没在这句话中出现,让我感到不寻常的恐怖感呢——

  “呀啊!”

  临走之际,看到她撞上门框跌了一跤的模样,让我觉得有一点感动。

  哎,能让这么了不起的迷糊姑娘工作的地方,一定很值得信任吧!

  “请你小心啰!”

  我语带数种含意地说道。虽然不晓得高柳能理解到什么程度,但她仍按压着红肿的鼻头一边点了头:

  “是的。”

  你先把鼻血擦一擦吧!

  ☆

  就这样,事件划下了休止符。

  只是,这是对我们而言。

  对整个社会来说,一切才刚开始。电视与杂志还有网络,所有的媒体都因为这起意外事故而掀起了大骚动。毕竟谁也无法想像,某个自杀网站竟然会引发这么大的事件。

  电视制作了专题报导,心理学者与曾当过刑警的作家等有识人士,以及言词辛辣的有名主持人一字排开,每个人每一张嘴都高喊着自己的见解。自杀网站是反社会的产物。形成网络社会后,人与人之间不再互相接触。会有这种现象,是因为看不到现实的缘故。是因为整天打电玩、家庭出了问题的关系。这全然是政府的错。各式各样的意见与形形色色的说法满天飞舞。节目甚至收集了一堆观众寄来的电子邮件与传真,而那些东西的内容也都是大同小异。

  然而,在无数的见解中,唯一共通的意见就是“应该管制网络”。他们认为,任何人都能取得危险情报的现状不能持续下去。

  这个想法一定没错。

  同时,也有着错误。

  因为无论管制得多么严格,都无法消灭情报的本体。

  被复制而持续增殖的情报体,至今已经没有人能够消除。就算相关网站的数量因为警方的要求或是服务器端主动删除而不断减少,但之前上过那些网站的众多使用者,早就将那些资料储存在私人电脑里,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的把资料上传至国外的服务器里。

  在日本大阪这个大都市里,而且还是在人潮聚集的闹区中发生化学武器——虽然实际上是伪造品——恐怖攻击事件的新闻早已传遍世界每个角落,身为“真凶”的市井垣忍与Dead End Complex,如今也必然会成为不论是男女老幼都晓得的词语,出名的程度甚至会让缺乏常识的人推选它参加流行语大赏吧!

  或许,这就是八幡心目中的结局。

  市井垣忍的思想会被翻译成各国文字,或许还会升华为真实的无限存在。

  所以,一切的阻挡措施均无意义。不论如何高声疾呼,都无法完全管制非生物的情报体。

  不过,先把那些事搁置一旁,至少在日本国内已经针对那些情报进行严格控管,以八幡为首的共犯们,之后也将会一一遭到逮捕,连跟这次事件无关的人都会受到监控。

  如此一来,志乃受到袭击的情况也会消失。

  我们大概不会再跟这起事件有任何关联了。

  这样就够了。或许有人认为引发如此大的事件应该要负起责任,不过善后的工作是警察或其他相关人士的任务。对于单纯被卷入事件的我们而言,已经没有必要再做任何事了……而且,我们也没那个打算。

  我既非名侦探,也不是正义使者。

  而且,我也不想让志乃这样活着。

  我们今后将不再追寻已经从我们手边放开的那件事。

  纵使被说成不负责任,一切也都跟我们无关了。今后,我们要走上自己的人生。

  就这样——平稳的日子终于到来。

  ☆

  听到叩叩的轻快敲门声响,我将视线移向门的方向。横拉式的门没有锁头,任谁都能自由开启。

  “是志乃吗?”

  我呼唤着那个名字取代了应门声。

  老实说,从我清醒后到现在为止,都还没见过她一面。

  我原本很期待她会头一个来看我的呢……

  面对感叹的我,学姐说道:

  “女生必须要做好很多心理准备哦!”

  那是什么意思?我提出疑问,但嘻嘻嘻地发出奸笑的学姐脸上那副恶魔般的邪恶表情,至今仍令我难以忘却。这个人,真是可怕!

  所以,我以为志乃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前来跟我见面——但回复我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对不起,是我啦!”

  将门拉开进入房内的人是拥有一头银发的少女。

  是凉风真白。

  “——唔,咦咦!?”

  她前来探望我这件事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我事前已经得到通知,更何况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

  不过,我还是没有预料到“那个”。

  我忍不住大声地叫了出来,一阵剧烈的痛楚窜过伤处。

  一边因为痛苦而感到昏厥,同时流着泪水……即使如此,我还是非问不可: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这么一说,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呢!”

  话虽如此,但上回的冲击完全无法跟这次相比。

  无论怎么说……

  “为什么……是护士服呢?”

  她穿着纯白色上衣,配上纯白色略短的裙子,还加上一顶纯白色帽子。一切均呈现出她名字含意的纯白色打扮——绝对不会错,这就是如假包换的护士制服。

  当然,真白并非护士,因为她还是个初中生。如果她真的是护士,那就是一个必须立刻通报相关单位的大问题了。所以,她的那副打扮……换言之,就是一般人口中的角色扮演。

  “因为,我觉得你会很开心。”

  “…………”

  露出微笑还摆出护士姿态,初中生的活力实在是太可怕了。

  哎,有些话只能在这里讲,其实我并不讨厌护士服。事实上,它拥有许多难以言喻的魅力。可是,不管怎么说,穿着护士服的竟然是初中生,实在无法振奋人心。

  “你不喜欢吗?啊,难道是白袍比较好吗?像女医生一样。”

  不,这绝对不是问题的重点。

  “……总之,居然还特别订制了这种衣服,真白你果然与事件有关吧?”

  一边调整呼吸,我确定自己的猜测无误。

  我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只是,我非常在意那一封手机短信。

  时机恰好,我们去百货公司的那天早晨,她发来了一封手机短信。

  【感到迷惑的时候,就问你吧。】

  那句话简直像是预料到,我们接下来会在百货公司里陷入何种状况的预言。

  “很遗憾,这件衣服是大垣的嗜好……不过,我的确与事件有关。”

  大垣啊……你买这种衣服给初中生做什么呢?不太想知道的“正义使者”的真面目,脑袋里传来一阵刺痛。

  “究竟,你是什么时候得知?”

  “打从最初,我就知道一切了。”银色少女优雅地微笑着:“说起来,订下这次计划的人就是我呢!使用炸弹在百货公司内挟持人质达成报仇的心愿,让Dead End Complex的思想扩散至世界的每一角,以及为了达到目标在不造成实际伤害的情况下袭击支仓,种种的事前准备皆由我提议。”

  “那时——在仓库里说出真相时,你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因为我说谎。”

  是的,她是一个超乎寻常的大说谎家。

  “那是三年前左右发生的事。我与市井垣忍见过面。”

  真白以和缓的语调说出一切:

  “那时,他还活着。那时的他设立了那个网站,并且在里面写满了自己的意志。我之所以会想与他见面,也是因为看了那个网站的关系。”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有自杀倾向的人啊?”

  我不带半点揶揄意味的低声呢喃说道。

  “嗯,那是当然啰!因为,我不想自杀。”

  虽然这个意见非常健康,但我却觉得从她口中说出的话都别有含意。是因为我戴上了两、三层有色眼镜的关系吗?

  “之所以调查那种网站,是为了大垣。为了让他成为‘正义使者’,我寻找着牺牲品。”

  正义使者——大垣六郎。既是真白的大哥哥也是她的保护者,同时还是真白重要之人的他,受困在想成为正义使者的幻想中,然后就这样以错误的形式成为那种存在。制造出那种状况的真白为了帮助并守护他,为了让他继续当一名正义使者,所以有必要找寻明确的“邪恶”——也就是牺牲品。

  所谓的牺牲品,就是做出明确犯罪行为的人,而且为了让最喜欢的哥哥不被警方怀疑,对方必须是一个能轻松让他以假犯人的身份“自杀”的人。

  “结果那些网站根本帮不上忙,所以我只能就近取材。虽然就最终的结果而论,就近取材的方式反而还比较有效果就是了。”

  成为牺牲者的对象,是与真白有关系的人们。在确定她就是真凶的过程中,这一点变成了重要的情报。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与八幡碰面。总觉得她似乎爱着市井垣忍。”

  “好像是这样。”

  “你发现了吗?唉,人会想要杀人的动机若不是金钱欲望,就是性欲啰!”

  志乃大概也是如此,不过这名女孩的思考模式也相当扭曲。最近的小孩都这样吗?这么一想,我莫名地强烈感受到自己已经老了。这让我有些郁闷。

  “可是,遗憾的是,她无法以自己所期望的形式成就爱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市井垣忍追求的事物并非是留下自己的子孙,而是把自己封存下来。”

  Dead End Complex——这就是他寻求的“生存方式”。

  “她是一个很单纯的人。永远忠于自己的爱情,这就是她的全部。不过老实说,这或许也是不幸的事。正因为她爱市井垣忍,所以才无法阻止他的死亡。”

  “……然后,正因为如此,她只能将整件事情神圣化。”

  “真是愚蠢。她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殉身,只不过是把自身的幸福转嫁至他人的人生罢了。她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一直幸福,才肯定市井垣的一切。”

  如果八幡真的能够理解市井垣忍,应该就会跟他一起赴死吧!

  可是,她却没有作出那种选择。到头来她跟我一样,只能生存在普通的价值观里。无论怎么做,她都无法理解市井垣忍的“生存方式”。她只能像普通人一样寻求肉体的联系,寻求借由言语所得到的理解,一边怀抱着非活着不可的想法,同时无条件地否定死亡,直到死亡的瞬间为止仍然渴望活着。

  可是,市井垣怀抱着与那些观念完全不同次元的理想而死,而且她自己也真心爱着这样的他。所以,她只能肯定。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是真实的而全盘肯定。市井垣的死与理想,都必须成为“神的正确理论”。她只能认可自己无法理解的意识形态。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无法理解那些意识形态。

  “所以,她才想杀掉我们吧!”

  从口中流泄而出的低语声带着九成的阴郁以及一成的愕然。我还是无法同真白一样,把整件事当作一桩蠢事抛弃得一干二净。事实上,我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也对整件事有着肯定。

  “我觉得无法理解地去爱无法理解的事物,一定不是什么坏事。我也没办法理解志乃。我真的不觉得自己可以完全了解她。可是……”

  “可是,那并不是无条件的肯定所表现出来的情感……对吧?”

  正是如此。正因为爱着对方、正因为重视对方,所以有时也必须要否定对方才行。

  到头来,她的报复只是为了自己。

  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爱。

  “我选择助她一臂之力。这是因为大垣的事情她多少也帮了一些忙,因此以协助她作为代价。而且,我也有自己的目的。唉……只是就结果而言,跟我当初的目的有着很大的差异。”

  “你的……目的……?”

  “市井垣忍想留下来的‘生命’。活着的事。对这件事我也有相同的感觉,支仓也一样。话虽如此,我与他们的想法却不同。当然,市井垣与支仓两人的想法也不一样吧!可是,在这些想法中有共通点存在,所以我才会无可救药地受到吸引。”

  “我不懂,我不觉得有共通点存在。”

  “不,我们之间有共通点存在,就是对‘自己’的看法。”

  “自己?”我反问。

  “你存在于何处?”

  我无法立刻找出这种问题的答案。

  “肉体是会变质的存在。从出生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持续成长,不久即迈向老化。细胞虽然重复着成长、分裂与增殖的过程,却也拥有死亡的概念,因此会定期老朽,并且让新细胞取而代之。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不久就会开始崩坏。复制、增殖必定会发生劣化,染色体端粒也有其极限。不知道自己该死亡的细胞,就只有癌细胞而已。连那种东西都不是绝对的存在。肉体无法恒久不变。它每分每秒都不可能是相同的状态,是不断变质的存在。那么,在肉体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哪一个瞬间才是‘自己’呢?”(注:染色体端粒为染色体末端的DNA重复序列,作用是保持染色体的完整性。)

  “全部都是……在所有时间中生存的我,现在、过去,以及未来的我都是自己。”

  “没错。就肉体层面而言,幼时的你与现在活着的你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人,但你还是能够维持自我的;个性,意识也能不断地连续下去。你从来都不觉得这种现象——很异常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感觉啊!

  因为,自己就是自己。纵使因为长高几公分而感到开心、因为胸部变大而感到喜悦、因为视力变差而感到悲伤、因为受伤而感到痛苦,一边因为成长而欣喜,同时也身处在因老化而伤悲的时光洪流中,即使如此——我仍旧是我。

  跨越所有的时间。

  我就在这里。

  不过——所谓这里,究竟是哪里呢?

  “我就在这里。不是在肉体里。在这个被贴上凉风真白标签的躯壳里,‘我’就在里面。所有人都一样。‘我’就被禁闭在这个有名字的‘某物’之中。它有可能是个人名、组织名称,抑或是男女,也是人类。既然如此,只要能够留下名为‘我’的存在,不管被贴上什么标签都无所谓,储存‘我’的躯壳是何种形态都没关系。我觉得,像市井垣忍一样,借着网络情报将‘我’留下来的手段也不赖。至少,比起纸张媒介要好多了。举例来说,拍照也是一样的概念。照片中的‘躯壳’是生存在过去的某人,对活在现在的人而言,那只不过是一道残影而已。可是,如果那张照片中有‘我’的存在——只要能够被如此认知——只要那张照片存在的一天,‘我’就能以被拍下的瞬间形态半永久地保存下来。不光是照片,影片也可以。纵使那不是一个容易理解的躯壳,举例来说,就算是艺术也没关系。绘画、写小说、留下声音、遗留名声。所有的行为,都会将制作那些躯壳时的‘我’导向永生。只要那个媒介不灭,在里面的‘我’将永远不会改变。”

  “艺术……吗。就像是隐藏在名画中的暗号一样?”

  “啊啊,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或许这样比较好理解吧!虽然不是暗号,但借由‘我’所创造出的所有物件,都会留下‘我’活在那个时代时的意志。你有从出名的艺术品中,感受到比美丽更强烈的意念过吧?那种感觉,就非常接近‘我’的存在。”

  如此说来,市井垣忍所留下的情报以及集团自杀网站就是他的艺术啰!或许,他想让众人见识比美丽更加耀眼的光辉。

  “不变的自我能超越时间概念。”

  就像我能以我的形式,存在于不断变化的肉体中一样。

  如同在遭受到定时炸弹威胁的空间中,我仍然持续存在似地。

  人生的缩影。

  在宏观的视野里,名为“自己”的意识,能够无视时间。

  “你肉体中存在的‘你’就像这样。在过去、未来与现在的时间中,即使时光流逝‘意志’绝不会消失,而会永远存在。”

  “……这个说法太抽象了啦!”

  我只能叹气。她想说的事情我并非感到笼统而无法理解,可是我却无法想像超越时间是怎么一回事。我并没有那种宏观的视野。

  更何况,那是一种不惜将自己移转至非肉体的其他媒介也要继续存在的想法……

  “说得也是。多数人似乎都无法透过那种次元来认识‘自己’。鼓励有个性的行为,高声提倡自由意志,将自身的欲望置于第一顺位。即使如此,人类仍是无法克制地将精神寄托在不是自己的某物上面。追寻记号、追寻形体,依附那些东西而生——这种事情我无法想像。举例来说,常听到有人说这种话吧?就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话。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种台词,因为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那个啊……可是,正因为是她,才能这样讲吧!

  我没那么强悍。我无法独自活下去。一个人的话,就什么事都办不到。

  小时候,我觉得一切的事情都能按照着自己所想的进行。每个人都爱我,我有一种被世界祝福的感觉。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做到任何事。

  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中,这种想法与现实之间产生了磨擦。被称作“我”的个人,只是社会的一个零件,不过是六十多亿人类中的一分子罢了,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办不到的小孩而已。

  “你很特别哦,即使是现在也一样。从最初到最后,就算对其他人来说并非如此,但对于你自己而言,你却是无法被取代的特别存在。而且,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

  “说起来,人为什么要活着?纵使尽了所有的努力、得到所有的知识、留下所有的功绩,可是如果等待在前方的结果还是只有死亡一途呢?如果终点就是死亡这种消灭一切的结局呢?你不觉得非常悲哀,而且这种人生也近乎无意义吗?知道某物、感觉某物、得到某物、失去某物、寻求某物,即使知道有一个会消除一切的零之领域等在后面,人类的意念仍然无法逃出死亡这个结局。”

  那是无法超越的边界。

  绝对的结束。

  “明明一定会死,明明很清楚这种事,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即使如此,人类为什么还想活着呢?明明一定会死,然后失去一切,为何人类还是希望生存下去呢?是被DNA支配,亦或是线粒线体的缘故?是为了某人?还是对谁的爱情?是有比社会更大的构图?还是对那些事物的责任感?再更加扩大推论,是神明的旨意?还是宇宙的意志?要找多少理由都有可能。不过,你已经知道那些事物不可能是解答了。”(注:线粒线体是细胞生物学中,存在于大多数真核生物——包括植物、动物、真菌和原生生物——细胞中的细胞器。学生物的校对补注:线粒体主要作用是进行有氧呼吸,但其中也有DNA,会独立遗传,这就是所谓的母方线粒体遗传,因为卵子有线粒体而精子没有。受精卵及之后发育出的胎儿线粒体是同母亲的。所以这里在提到人类生命问题时会把线粒体与DNA并列的原因。)

  有人追寻生存的意义。

  那大概是所有人追寻的真义。

  自己因何而生?这是一个不论是谁都曾经一度疑惑过,而且在各自发现答案后不久便会消逝的问题。就像麻疹或是腮腺炎一样,是一种在某种时刻发作,接着立刻消失的存在。(注:腮腺炎是由副黏液病毒paramyxovirus感染腮腺所造成的一种传染性疾病,传染途径主要是经由飞沫及直接接触感染病人之唾液传染。)

  然而——却没有达成生命的所有意义后,就去赴死的人。

  没有生下小孩之后就去死的双亲,也没有双亲死亡自己也跟着死去的小孩。

  没有在实现长久以来的心愿后,就此心满意足死去的人。

  连现代医学所能轻易给予的安乐死都放弃,即便如此人类仍然要生存下去。

  将人生的意义凝聚至极点,就只有生与死,以及痛苦而已。

  人类有时会犯罪、有时会痛苦挣扎,可是,即使如此人类仍然不会停止生存。

  这是为什么呢……这种问题,其实根本算不上是一个问题。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我想活着。”

  因为我——在这里的“我”渴望生存。即使那个人生毫无意义、即使不与他人接触、即使什么也做不到。就算不生小孩、不抱希望、没有梦想,无法与这个世界有任何关联。

  即使如此,我还是——

  “人类被DNA支配着?这种想法愚昧至极。不管是DNA也好线粒体也罢,那种东西根本无关紧要,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在这里的‘我’能超越所有人类、社会、时间,甚至是神明,是唯一的绝对存在。‘我’之所以会在这里,一切只是‘我’所希望的结果罢了,只是想这样存在而已。”

  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

  并不是谁的愿望,是我自身的愿望。

  虽然知道有一天会死。

  虽然明白无法实现所有愿望。

  虽然理解此行会布满痛苦。

  即使如此,仍然希望继续生存。

  看着手掌、看着自己的身躯。

  而我就在里面。

  我想要在这里。

  我想活着。

  所以,我活着。

  去思考从出生到现在有什么意义,活下去的理由又是什么,实在愚昧。

  根本没有思考这种事情的必要性。

  答案打从一开始就在“生命”之中。

  “因为我如此希望,所以我活着。反过来讲,如果我想死,去死也没关系。这就是正确的存在方式。否定这种想法,就是将自己的人生转嫁至他人身上。是完全出卖该人意志,出卖‘个人’的行为。人生应该被自己期望的方式左右。至少,每个人都被赋予了对等的思考力。”

  “真白也想活着吧!”

  “正如我先前所言。说起来,我无法以市井垣忍的方式保存自我。网络,甚至是照片这种东西的容量明显不足。适合储存下我的媒介,只有整个世界而已。这么做空间才勉强够用。”

  “……这也是很伟大的梦想呢!”

  “或许吧!我觉得这种想法一定很自不量力。可是,以前的伟人曾说过——梦想与胸襟越大越好。”

  这种通俗的格言,是何方智者留下的话?

  可是,我也莫名地觉得赞同者好像会多到让人害怕。

  寻求出生到现在的意义,追求活下去的意义,寻找不去死的理由,找寻不想死的理由,凝视着无所作为而活着的人们,对那副模样感到绝望,觉得愚蠢,纵使如此最后抵达的场所就是这个解答。

  倘若,人只是单纯希望活着的话。

  仅有希望活着的人类能活在世界上。如果这就是解答。

  “然而,悲哀的是——人想活下去的意志,只有死亡能够终结。”

  或许,他的感叹比我们所能感受到的更深更强烈。

  想活着,想活着,想活着。如果不停地如此希望的人们,其人生的终点仅有绝对无法动摇的“死亡”,那么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啊!那就像是在自己面前大喊“我想活下去”的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遭到残酷屠杀似的结局。只是因为理所当然而活着的我们绝对无法得知,

  甚至会觉得无聊至极的思想。

  Dead End Complex。

  这就是自己真心希望“活下去”时,出现在眼前既是希望也是绝望的怪物。是吞噬一切的存在。

  说不定,他在这个世界里看到了那种悲惨光景。

  如果在所有的人生中都看到那种光景……那实在是惨绝人寰的悲剧。

  “原来这句话真正的意义不是追求自杀啊!”

  “这就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它不是单纯追求死亡的言词,虽然言词中的确有作为生物依存肉体并没有太大意义的想法存在。只不过,那些理论不知从何时开始,被曲解成生存无意义的意思了。”

  他的行为在任何人眼中都会被联想到生命毫无意义,所以才会被当成是鼓励自杀并且亲身示范的指导者而被崇拜着。为了让自己正当化,为了在那些快压溃自己的“善意”人群面前自我防卫,他被利用了。

  “市井垣忍的不幸——虽然我不晓得他会不会觉得不幸——就是人类这种生物,远比他设想得更加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他借由展示自己的‘生存方式’,试图将人们从‘Dead End Complex’的悲叹中解放出来——想让别人见识到永远的‘自己’,但这种想法却过于天真。结果,他从头到尾都无法理解人类到致命的程度。”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自己存在于何处的问题产生。

  活到现在的意义、死亡的意义,均是他人硬塞过来的概念。

  双亲、社会,以及神明。

  无视存在于不断地重复诞生与消灭过程的肉体中,所谓不变的“我”的意志。

  不去接触存在于那里的事物,甚至没有察觉。

  只是依赖下去。

  “而且,八幡好美似乎也一样。她到最后都不了解,市井垣忍早就得到了她的救赎。”

  他留下的最后遗言,里面充满感激。

  “忍这样说了!他对我说谢谢!”

  那句感谢之语,是对不晓得活着有何意义的自己,告知答案只是“自己本身”想活着而已的对真正重要之人所说的话。

  明明是这样……但她却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不了解地爱着——然后破灭。

  “这可不是别人家的事哦?”

  就算不说,我也知道。真白与大垣的关系也像那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有可能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为了实现大垣的心愿,真白只能不断地犯错。

  这就是志乃的未来。

  “当然,我与支仓并不相同,思考方式也有着明显的差异。我爱‘我’,这就是一切。我已经通过仪式考验,将凉风真白的符号抛弃了。”

  仪式……是指大垣的事件吧!

  “凉风真白这个符号,将连同他的死一起被写入史实中。对我来说,那样就足够了。她可以与自己最喜欢的大垣六郎永远共存。只不过,支仓似乎觉得那种事情毫无意义。”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支仓在这一点的想法非常扭曲。如同我之前所说过的一样,她不断地否定自己。明明对名为支仓志乃的肉体不感兴趣且觉得毫无意义,却仍然相信那种东西应该要保留下来。她正试图否定‘自己’,然后留下一个空壳。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爱你,为了被你爱,她抹杀了原本应该留下来的事物,而试图把毫无意义的躯体留下。如果爱这种表现无法传达我的意思,那么就换一个更明白的讲法吧?一针见血的说,就是——”

  “不要再说下去了。”

  “……虽然觉得那种感情对支仓很失礼,不过就这样吧!反正,我也不会愚蠢多事又故意地说出那些话。而且,至少我已经传达了她的扭曲,与产生那种想法的心态。她很勇敢呢,这一点真的值得疼爱。”

  最后一句话或许是玩笑话,却无法让人发笑。

  我笑不出来,而且感到心情沉重。

  八幡只能一直肯定无法理解的重要之人。

  这就是我的未来。

  “这就是你的考验。如今虽然为时已晚,但这个仪式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让你理解自己必须扮演的角色。你有必要更加理解支仓志乃这名少女的本质,并且加以掌握。”

  在大垣的事件中,她直接对我说了那些话。

  不过,对她而言,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原本应该是鸿池学姐去解决她的事件才对,但我却代替学姐前去处理,以致于整个计划都提前了。

  本来——我应该在这个时候才知道一切真相。

  “可是……等等。”

  我慌张地摇了摇头。

  如果没有真白的那封手机短信。

  如果我没有问她志乃的本质。

  会得到与现在相同的未来吗?那时,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吗?

  大概不会吧!

  什么都不晓得的我,连阻止志乃都办不到——最坏的情况,有可能就会发生。

  “纵使如此也无所谓。不,甚至可以说,那才是我想要的结果。就像我之前所说过的话一样,我无法容许支仓的存在。我无法认可她这种危险存在,就这样朝最坏的方向成长下去。所以,即使她在这里崩坏也没关系。应该说这就是我的希望吧!而证据就是——我早就准备好了‘真货’。”

  “真货……?”

  察觉到这个词汇的含意,我感到背脊窜上一阵凉意。

  “请容我解释一下,那个高中生接受八幡的委托是事实,而制造假炸弹的人是他也是事实。只不过,如果有必要,我也会提供真正的炸弹。然而,实际上却没有那种必要了,所以我只用他制造的假货。”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我,跟你就是你一样。”

  这不是文字游戏能够终结的问题。

  我狠狠地瞪视着她。

  “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实在很不适合你呢!”

  “真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哦!”

  “当然,我也没有在开玩笑啊!不过,就结果而论,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因为鸿池绮罗拉一时兴起而发生的偶然,让我与你的未来都开始运转了。”

  确实如她所言。

  就算只是结果论,但我们开始接近更美好的未来了。

  “虽然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前进,但我们正朝向奇迹的未来不断地接近。”

  说完之后,真白的笑容忽然消失。

  她以认真的眼瞳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我不会再问第二次了,因为你已经做了那个选择。只不过,请你要负起责任。”

  根本用不着说。

  我会跟没杀过任何人的志乃活下去。

  因为,我选择了那个人生。

  不是其他人的决定,而是“我”自己的意志。

  ☆

  真白离开后,房内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在脑中反刍着她的话。

  如同真白本人所言,她是一个很会说谎的人,所以不能完全相信她的那番说词。她必定会以自己的解释方式,提供对自己有利的情报。而且,还会以我无法了解那么做会有什么好处的形式。

  可是,即使如此,她说的话一定有其意义存在。

  志乃的决心。

  我的决定。

  我们的关系。

  终于通过了仪式考验。

  不久,小小的敲门声响起。

  那就是信号。

  “嗯……请进。”

  略迟了一会儿,门被拉了开来。

  出现在对面的身影,正是我等待的少女。

  她移开视线,走入房内。

  然后,她轻巧地坐上了刚才真白所坐的位置。

  彼此无言。

  脸上毫无情感,挂着一副刻意消去感情的面容,志乃没有看我。

  她根本不打算看我。

  知道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我做了一个苦笑后说道:

  “志乃……把头抬起来。”

  我应该竭尽所能地发出了最凶狠的声音。

  我不习惯使用这种语气,因此听起来一定缺乏真实感吧!

  即使如此,志乃仍然听从了我的话。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床边探出身体似地靠了过来。

  我对这样的她举起了手。

  因为身体无法动弹,所以我伸长了手臂。

  然后,在头上轻拍了一下。

  真的很轻,如同抚摸似地。

  却又很重,注入所有意念。

  我触碰到柔软的秀发。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

  至今为止,我从未打过她。真要说起来的话,根本没那个必要,而且我也觉得自己没有那种权利。我们的关系是青梅竹马,像兄妹一样,是一种非常亲近又很疏远的联系。虽然像是一家人,却又不是一家人,我们没有血缘的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

  是的,我曾经这么想过。

  我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

  “那时,我说过吧……事情结束之后,要好好对你说教。”

  所以,我无法下命令。

  我无法以强硬的言词否定她原本的姿态。

  不是这种方式。

  我曾认为肯定她的一切就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可是,我错了:

  “如果犯错,我就会骂你。如果做坏事,我就会生气。或许你不喜欢这样,也许会感到压力,说不定会讨厌我。更何况,我还是一个愚蠢的人,也会有做错事的时候。说真的,我肯定不是可以责骂你的大人物。”

  可是,即使如此。

  “我还是会骂人、会生气。你犯错的时候,不论何时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就是我要扮演的角色。

  这就是跟她一起存在下去的意义吧!

  我们不只是有年龄差距的青梅竹马。

  不只是像兄妹一样的关系。

  不只是在玩扮演家族的游戏。

  就这样,我真正成为了她的家人。

  “不会有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不会放弃,也不会妥协。我们一定会得到最棒的未来。呐,志乃。我一定会让你看见那一天。”

  最重要的是——那是“我”所期盼的事。

  不断变迁的世界中。

  不停改变的肉体中。

  不变的是我。

  流逝的时间,是迈向某日必然降临的死亡的倒数计时。

  抵达之处,是谁也无法避免的零之时刻。

  我不会抱着与你永远在一起的幻想。

  不论是我或任何人都晓得,曲终人散的时刻终会到来。

  那是伴随着痛楚的回想,恐怕也是一生都无法消除的伤痕。

  即使如此,就算如此。

  “我就在这里哦!”

  在你身边。

  至少到结束来临前为止。

  我要与你共存。

  这就是我的心愿。

  不是其他人。

  是我如此希望。

  这个愿望会超越所有人、社会,甚至是神明。

  是的。一切都是“我”决定。

  必须挺身面对的敌人,往往就在自己心中。

  志乃沉默不语,就这样回握我的手。

  那是明确的答复。

  握在手中的手掌虽然如此脆弱。

  但包含在里头的意念却比任何事物都还要坚固。

  我如此希望。

  你如此希望。

  因此,现在便存在。

  因此,未来便存在。

  然后,幼年期结束了。

  迷惘、烦恼,全部消失。

  应该前进的目标已经确定,到达彼方前的是一片无尽荒野。

  这样就够了。

  我会贯彻那条道路,抵达总有一天应该要抵达的未来。

  我们登上了崭新的舞台。

  “不会有最坏的情况。对吧,志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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