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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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川口士
插畫:美弥月いつか
譯者:呂郁青
圖源: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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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集合於布琉努內亂的戰姬們,她們的龍具指示的是──
打敗強敵塔拉多後,貝傑拉克游擊隊為了與庶出的王子巴謝拉對決,朝首都進軍。為了與雷格那斯王子的部隊會合,堤格爾帶著米拉、露蒂與游擊隊分頭行動。
巴謝拉固守在首都尼斯,嘉奴隆則調動自己的部隊,打算攻擊游擊隊與堤格爾的故鄉‧亞爾薩斯。
介入這場將布琉努一分為二的內亂的,除了由『銀閃的風姬』率領的吉斯塔特軍之外,還有亞斯瓦爾的公主。然而不只她們,魔物的暗中活躍,也使戰火燃燒得愈發熾烈。這場內戰真的能以堤格爾與米拉期望的形式落幕嗎?
作者簡介
川口士
著有《帝剣のパラベラム》、《黒獅子城奇譚》、《魔彈之王與戰姬》、《折れた聖剣と帝冠の剣姫》、《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等作品。
天氣終於回暖了,結果又因花粉症而苦惱。吃了對付花粉症的藥,又因藥效過強,產生副作用苦惱。世事總是無法盡如人意呢。魔彈的世界也有杉樹與檜樹,應該也有花粉症吧。但堤格爾與米拉八成不用煩惱這種問題,真是羡慕。
畫師簡介
美弥月いつか
住在北海道的插畫家。
第八集的封面,久遠地畫了琉德米拉與艾蓮。能畫平常水火不容的兩人在共同戰線戰鬥的模樣,我覺得有點開心。
布琉努的內戰總算到了終局,重新設計造型的角色們今後也會大量出場,敬請大家期待。



CONTENTS
序章
1 策動
2 黑龍旗飄揚於戰風之中
3 不從人願
4 伸出的手
5 中斷的道路
末章
後記



序章
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公爵在首都尼斯公開執行死刑,是太陽開始帶著初夏熱度與亮度的某個早晨。
王宮前庭有兩百人。這些人都是與國王法隆或宰相玻德瓦交好者以及其家人。不只貴族,商人或工匠等平民百姓也在其中。
這些人不分男女老幼,全被脫得一絲不掛,雙手被反綁在背後。罪名是「意圖謀反」。
參觀的人們圍繞在作為臨時刑場的前庭四周。雖然行刑的消息是昨天早上公布的,可是不到一天,就傳遍了整個首都。
最早被行刑的,是一家三口。
身穿紫色絹服與同色的奢華長袍,頭上戴著帽子的嘉奴隆微笑著說完這家人的罪狀後,不到十歲的小女孩的首級在雙親眼前落地。
接著,母親的頭也滾落到地上。
父親哭叫起來,其他罪人們也開始輕聲啜泣。可是,圍觀的人們卻沉默不語。
不單純是因為場面淒慘,使他們說不出話。更重要的原因是,假如不小心說錯什麼,自己可能也被抓去斬首的恐懼,使他們選擇保持緘默。
嘉奴隆之所以能公然做出如此殘虐無道的行為,是因為他才是目前的首都主宰者。
一個多月前,嘉奴隆帶著手下襲擊王宮,把宮裡的人一個不留地殺光。不只保衛王宮的騎士或士兵,就連僕役或宮女、官員等等,也無一倖免。
王宮的牆壁與地板全被鮮血染成紅色,沒有任何人能逃出生天。在屠殺中活下來的,只有兩人──國王法隆,以及為了保護國王,戰鬥到最後一刻的貝傑拉克公爵而已。兩人目前成為階下囚,被幽禁在王宮的某個房間。
嘉奴隆對外宣布「國王御體欠安,由我代為執行政務」,把政務交給從自己領地召來的部下主持,掌握整座首都。
事情發展至此,首都中再也沒有人敢違逆嘉奴隆了。
「第三個。」
嘉奴隆指著父親,開口。虎背熊腰的劊子手看準父親的後頸,高舉處刑用的斧頭。
就在這時,前庭傳來一陣騷動。
「讓路!」
十名左右的集團推開圍觀的人們走到前方。他們身穿灰色鎧甲。是布琉努的騎士。帶頭的男人身穿以白色為基調的軍服,背著一把有精緻金色裝飾的白色大劍。
那人年紀約莫二十歲上下,個子很高,就算穿著衣服,也看得出身材相當結實。他有一頭白色的短髮,五官端正,右眼有道淡淡的傷疤。
男人的名字是巴謝拉,是去年得到法隆王承認的庶出王子。
巴謝拉走到劊子手前方,抓住因突發狀況停下動作的他的手臂。
「結束了。回去吧。」
劊子手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並非因為被宣告任務結束,而是因為被巴謝拉抓住的手完全動彈不得的緣故。儘管劊子手對自己的力氣很有自信,但仍然比不上巴謝拉的怪力。
巴謝拉憤怒地低頭看向嘉奴隆,有那麼一瞬,他訝異地皺起眉頭,但是又馬上厲聲發問:
「嘉奴隆公爵,你這是在做什麼?」
直到兩個小時前,巴謝拉才知道公開行刑的事。由於他必須帶兵防衛首都,所以平時都待在城牆附近,相當忙碌。他一接到在城裡巡邏的士兵的報告,就立刻趕了過來。
嘉奴隆臉上掛著淺笑,虛情假意地開口:
「我只是在除去王國之敵而已,希望殿下別妨礙我。」
「敵人嗎?既然如此,就該由保衛都城的我來處理呢。這些罪人我收下了。」
「收下之後,你打算怎麼做呢?」
「把他們關進地牢。目前的話,這樣就很夠了。」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撞著,肉眼不可見的火花無聲地噴濺。
對巴謝拉來說,嘉奴隆應該稱為恩人才對。撮合巴謝拉與法隆王見面的,就是嘉奴隆。而且在巴謝拉成為王子之後,他還擔任巴謝拉的監護人。
但巴謝拉對嘉奴隆完全沒有感恩之心。巴謝拉相當清楚,嘉奴隆為自己做的一切並非出於好意。就算說得再好聽,兩人也只不過是共犯的關係而已。
出乎意料地,那共犯乾脆地接受了巴謝拉的要求。
「是。那就遵照殿下的意思。」
巴謝拉放開創子手,回頭看向圍觀的民眾。
「結束了!你們快點回去吧!」
響亮的聲音使人們回神,渾身發抖地慢慢散去。巴謝拉命令自己手下的騎士把罪人們帶到地牢,給他們衣服與食物。
「你……」
就在這時,妻女被殺的男人抬起頭。也許因為剛才跪在地上哭吧,只見他臉上沾滿泥土與淚水,眼神十分激動。
「你打算用這種方式對我施恩嗎?我絕對,絕對不會忘記剛才的恨……」
巴謝拉冷淡地看了男人一眼,再看了看地上的兩顆人頭,蹲下身子,把臉湊到男人面前低語:
「你為什麼不先死呢?」
男人怔住了。巴謝拉繼續說下去:
「如果你自告奮勇先死,她們其中之一說不定就能獲救。你剛才可曾為了救妻女,主動要求先受死嗎?」
「雖然他一直喊著妻子和女兒的名字,但是完全沒有說那類的話呢。」
嘉奴隆揚起兩邊嘴角,幫忙回答。出乎意料又毫不留情的指責,使男人狼狽到可悲,完全不見剛才的氣焰。
巴謝拉輕輕給了男人一個巴掌,命騎士們帶他離開前庭。
在場的,只剩巴謝拉與嘉奴隆而已。
「你也說得太狠了。本來就不會有什麼人願意先死。」
對嘉奴隆這句話,巴謝拉不屑地哼了一聲,問出自己從剛才起就很在意的問題:
「你那是假髮?」
巴謝拉認識的嘉奴隆,是長相非常奇特的男人。禿頭無鬚,眼珠如銅鈴般凸出,但眼睛本身很細小。而且個子矮小到看起來不像只有四十歲。直到幾天前為止,嘉奴隆都是那種樣貌。
可是眼前的嘉奴隆不但背脊挺得筆直,頭頂生著灰色的頭髮,而且臉上充滿生氣。雖然不到判若兩人的程度,但是感覺起來,就像整個人回春了似的。
「這是真髮哦。要摸摸看嗎?」
嘉奴隆拿起小帽子,打趣地回答。
「是說,比起我的頭髮,你沒有其他的話要說嗎?殿下。」
巴謝拉嘖了一聲,環視周圍後瞪著嘉奴隆。
「在敵軍即將進攻的這種時候,你到底在想什麼?」
儘管嘉奴隆占領了王宮,鎮壓了首都,但一切並非如預期中的順遂。
首先,宰相玻德瓦與數名重臣仍然偷偷潛伏在國內的某處。早已料到嘉奴隆會謀反的法隆王,事先讓他們離開首都。
第二,首都外有許多敵人。例如雷格那斯王子的軍隊、泰納帝公爵的軍隊、由露蒂安妮•貝傑拉克率領的貝傑拉克游擊隊等等,他們全都為了討伐嘉奴隆與巴謝拉,朝首都前進。
必須與那些敵軍戰鬥的,是巴謝拉。在這種情況下,嘉奴隆擅自製造麻煩,他當然無法忍受。
嘉奴隆隨意地踢著女孩的頭顱,一面使其在腳尖上滾動,一面裝模作樣地歪頭。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為了除去王國之敵。敵方軍隊聚集在城外時,城裡有蒼蠅亂飛,不是很煩人嗎?」
「只要拿他們當人質就很夠了。沒必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行刑。」
「你太天真了。」
嘉奴隆眼中亮起凶狠的光芒。
「只要反抗我們,不論是什麼人,一律殺無赦。必須讓人民這麼想才行。」
巴謝拉皺眉。嘉奴隆是想以恐怖統治首都與軍隊嗎?就像他治理自己的領地盧堤迪亞那樣。
──不。不對。
雖然嘉奴隆是能以踩死蟲子的心情殺人的男人,但是特地找正當理由做說明,反而可疑。
「除了殺雞儆猴,你還有什麼目的?」
巴謝拉開門見山地發問。雖然他不討厭爾虞我詐的遊戲,不過也要看對象。
「哦,你似乎長腦袋了呢。」
嘉奴隆故作驚訝地說完,膩了似地把頭踢飛。
「這是供品。」
「供品?」
「為了祈求豐收,農民會獻上活羊;為了祈求勝利,戰士會斬下俘虜的首級。和古時候的做法一樣。只斬了兩顆頭,未免無趣……但反正再過不久,就會血流成河,不缺供品了呢。」
巴謝拉強烈地感到不愉快。所謂的血流成河,指的是自己與敵軍的戰鬥吧。嘉奴隆想把那些陣亡者的鮮血獻給神還是什麼嗎?
「自以為神官嗎?下次要祈禱了?」
「沒錯。」
雖然巴謝拉故意挖苦,可是嘉奴隆卻極為認真地點頭。
「獻上供品,唸出咒詞,梳理天地之理。如此一來,祈禱方能傳達到遠方,使願望成真。但並非只有神官才做得到這種事,只是做得到的人成為最初的神官罷了。」
巴謝拉無言地望著嘉奴隆。儘管他幾乎聽不懂剛才那些話,不過可以明白,這男人是基於某些明確的理由,才打算殺死那些人的。
──雖然說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傢伙不是普通人……
巴謝拉朝背後的大劍伸出右手。
那把大劍名為奧特克萊爾,能削鐵如泥,硬度與鋒利度都非比尋常。就算與『黑騎士』羅蘭的寶劍杜蘭達爾正面交鋒,也不會斷折或變形。
憑巴謝拉的力氣與奧特克萊爾的銳利,就算想把嘉奴隆攔腰斬成兩半,應該也不是難事。
「要試試看嗎?」
嘉奴隆漾起微笑發問的瞬間。一股大到令人喘不過氣的力量壓在巴謝拉身上。
「我知道你懷有不合身分的野心,也知道對你來說,最大的阻礙就是我。假如讓這個機會溜掉,說不定就沒有下次了哦。」
「你想多了。」
巴謝拉放下想握住大劍的手,笑著帶過嘉奴隆的挑釁與壓力。嘉奴隆露出失望的表情。
「怎麼?不玩嗎?」
「就算現在動怒殺了你,也只會趁了敵人的心意。而且我還得連你的工作一起包下來做。」
「治理國家,就是這麼回事。內政與戰爭都必須自己處理才行。」
「就算是你尊敬的開國君主,也不至於事必躬親吧?」
巴謝拉挖苦著,嘉奴隆瞪大眼睛。
「你是聽誰說的?」
「誰記得那麼多啊。應該是聽說你屋子裡掛有夏立爾的肖像時……比起那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儘管嘉奴隆的反應大到令人不解,巴謝拉還是改變話題。他之所以來到王宮,不只是為了阻止行刑而已。
「把你領地的士兵借我。以現在的兵力,不足以保護都城。」
「你想要多少?」
「我手下的士兵只有兩萬出頭,但是朝都城進軍的敵軍加起來超過三萬。我們比對方少了一萬以上。」
巴謝拉強調人數,嘉奴隆以嘲弄的表情抬頭看他。
「加起來,嗎?在你的想法中,敵軍總共有三股勢力吧。從南方逼近的雷格那斯王子軍六千人,以及超過兩萬的泰納帝軍。除此之外,還有從北方進攻的貝傑拉克游擊隊六千人。是吧?」
巴謝拉的眼神凌厲了起來,但語氣仍然很平穩。
「既然你明白,就不需要多廢話了。你的領地還有很多士兵吧,借我一萬應該沒問題。」
「兵力不足,不是你們的錯嗎?」
嘉奴隆故意以會惹人發火的緩慢語氣說道:
「假如你的副官能平定帕尼亞,凝聚當地的兵力殲滅貝傑拉克游擊隊,雙方的兵力差距就不會變這麼大了,不是嗎?」
帕尼亞原本是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亞斯特侯爵的領地。葛雷亞斯特被名為多勒卡伐克的魔物殺害後,他的親戚與手下為了爭奪領主之位,各據山頭,當地情勢因此陷入混亂。
嘉奴隆要求巴謝拉軍的副官塔拉多召集帕尼亞的士兵討伐游擊隊,但塔拉多被游擊隊打敗,只好帶著兩千士兵從帕尼亞撤退。
「你明明知道帕尼亞被葛雷亞斯特的親戚與部下搞得四分五裂,卻沒有告訴我們這件事,不是嗎?」
巴謝拉傲然回答。帕尼亞的事,他已經從數日前來到首都的塔拉多那兒聽說了。雖然他也認為塔拉多要對戰敗的事負責,可是嘉奴隆故意不提供足夠的資訊,使塔拉多戰鬥得很辛苦,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現在不想檢討已經發生的事,重點是今後。如果我輸了,對你來說也沒好處吧?」
巴謝拉威脅著,嘉奴隆裝腔作勢地嘆氣。
「好吧。我會從盧堤迪亞派出一萬名士兵的。等他們討伐了游擊隊,就過來這邊和你會合。等部隊抵達後,你再對付雷格那斯王子軍和泰納帝軍吧。」
「我會的。」
巴謝拉回道。難纏的傢伙,他心想。
──……隨口就能答應給出一萬名士兵呢。
總之,巴謝拉已經讓嘉奴隆答應出兵了。目前的話,這樣就該滿意了。而且巴謝拉還有做其他準備。
「就我來說,比起王子軍,我會希望你先對付泰納帝軍呢。」
嘉奴隆指著巴謝拉背後的大劍。
「之所以把奧特克萊爾借你,就是希望你討伐魔物。」
即使聽到魔物兩個字,巴謝拉也不顯驚訝或困惑。
他早就知道那些擁有超乎常理的力量的異形存在。
目前有隻魔物偽裝成人類,潛伏在泰納帝公爵身邊。嘉奴隆之所以要求巴謝拉先與泰納帝交手,就是要他先消滅魔物──多勒卡伐克的緣故。
「我沒忘記這件事。不過打仗時,以多擊寡才是一般的戰術。再說,先打倒王子後再對付泰納帝,戰鬥起來也簡單多了。」
「是嗎?」
巴謝拉原本以為他會開口反駁,但嘉奴隆乾脆地接受他的說法。不過他又露出彷彿看透巴謝拉內心似的詭異笑容。
「我本來以為你比我更想討伐魔物呢。總之你有想法就好……話說回來,既然你久違地來到王宮,要不要與父親見個面呢?」
「可惜我太忙了。不然你幫我轉達一下吧,要他『多保重』。」
從巴謝拉的表情與語氣中,可以多少看出他的不懷好意。
從小,巴謝拉就是在父親不存在的情況下長大的。第一次與法隆見面時,他心中沒有任何感慨。即使是現在,他也不把法隆視為父親。
──雖然因為我是庶出的,所以不給我王位繼承權……
但是如今,王位已經是巴謝拉的囊中之物了。只要消滅攻打首都的三股勢力,巴謝拉就能得到王位。
「再說一次,別再幹今天這種事了。」
巴謝拉以帶著怒氣的聲音對嘉奴隆的背影叮囑,但是得不到回應。
「哼……讓我和法隆見面,是想要我們聊什麼?」
巴謝拉煩躁地啐道,發現五名男子朝自己這邊走來。其中四人是把罪人帶去地牢的騎士,另一人則不同。
那人有一雙碧眼與金色的短髮,年紀不到二十五歲,中等身材,身上穿著以藍色為基調的軍服,背後背著弓,腰間掛著劍。
他是身為亞斯瓦爾人,同時也是巴謝拉的副官的塔拉多。塔拉多看了一下周圍,來到巴謝拉面前。
「大致上的事,我已經聽騎士們說了。嘉奴隆呢?他不是和你在這裡嗎?」
巴謝拉回頭,以下巴指著王宮。
「他已經回去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東邊的城門有客人找你。」
塔拉多說完,看向地上的兩具屍體與頭顱。
「她們是被處斬的母女?」
「先埋葬她們吧。有六個人的話,不用三十分鐘。」
巴謝拉明白副官的心情,如此提議。塔拉多沉默地點頭。
中午時分,巴謝拉與塔拉多來到城牆的東門時,出現了一點騷動。
布琉努的士兵們手中拿著武器與盾牌,正聚集在城門口,以一觸即發的感覺看著城外。
一名士兵發現巴謝拉,急急地跑了過來。
「殿下,有個男人說想見您……但是對方帶著大軍。」
「我知道。你去告訴其他人,說外頭那些是友軍。」
巴謝拉安撫似地輕拍士兵的肩膀,一面舉手回應其他士兵,一面與塔拉多悠然走出城門。
離城牆約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之處,站著數千名男人。
那些人的年齡參差不齊,有的看起來才剛滿二十,也有將近四十歲的人。他們的共通點是全身只有一條破布綁在腰間蔽體,腳上銬著鐵鍊,左臂有抽象的牢籠刺青。
這些人,全是奴隸。
巴謝拉與塔拉多朝他們走去,一名男人出現在兩人面前。
「哦,你總算來了。我還以為要等到天黑呢。」
男人以帶著墨吉涅口音的布琉努語誇張地說著。那墨吉涅人有一身褐色的肌膚,鼻子以下被濃密的黑鬚覆蓋,看不出年齡,但是感覺上約四十多歲。他頭上纏著好幾層紅布,身上穿著寬鬆的藍色服裝。
巴謝拉張開雙手表示歡迎。
「好久不見了。知道你還有在做生意,我就放心了。」
說完,巴謝拉向塔拉多介紹這名墨吉涅人。
「他是奴隸商人塔里布,我在當傭兵時認識的。」
從塔里布身上聞到強烈的香油味,塔拉多露出微妙的表情。儘管如此,他仍然勉力擠出笑容,朝塔里布伸手。但塔里布並不握手,只是以手指輕觸他的指尖。
「這是我家鄉的問候方式。雖然不是全墨吉涅通用的做法就是了。」
塔里布以同樣的方式問候巴謝拉後,回頭看著那些奴隸。
「我照著你的要求,帶了五千人過來。裡面沒有墨吉涅人,全都是布琉努、薩克斯坦、亞斯瓦爾和吉斯塔特人。」
「謝了。路上很辛苦吧?」
「畢竟要翻越孚日山脈嘛。如果不是這個季節,就算報酬翻倍,我也不接。」
兩人的對話使塔拉多驚訝不已。
從墨吉涅前往布琉努,最普通的走法,是經過位在布琉努東南方的阿尼亞斯。但多達五千人的集團經過那兒的話,肯定會被王國的騎士團或諸侯發現。
因此,巴謝拉要求塔里布翻越孚日山脈。在晚春到初夏的這段期間,翻山越嶺並非極為困難的事。
想到這裡,塔拉多心生疑問。
「墨吉涅不打算攻打布琉努嗎?」
去年春天,布琉努王國與吉斯塔特王國聯合進攻墨吉涅。儘管一開始時,兩國對墨吉涅造成了一定的傷害,可是之後卻被反擊,陷入苦戰,最後一無所獲地撤軍。
墨吉涅肯定打算對此事進行報復,因此會在今年春天,最晚夏天時進攻布琉努。這是布琉努方面的看法。
而且事實上,布琉努也接到許多墨吉涅軍正在準備兵糧武器的消息。所以雷格那斯王子與泰納帝公爵才會做出各種對應,以對抗墨吉涅軍。
可是,假如墨吉涅真的想攻打布琉努,就算是老朋友巴謝拉拜託,人口販子也不可能帶五千名奴隸來這裡。
「不愧是副官,見微知著呢。」
巴謝拉佩服地笑完,又立刻正經地叮囑:
「這事不能外傳。墨吉涅王富吉特病死了,留下兩個兒子和兩個女兒。不用說也知道,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塔拉多點頭。國王臥病在床,王子與公主們互相爭奪王位的事,他不久前才在出生長大的亞斯瓦爾體驗過。墨吉涅肯定也陷入同樣的情況。但是,他又有新的疑問。
「既然要爭奪王位,不是更需要奴隸作為兵力嗎?」
「因為很花錢。」
回答他的,是奴隸商人塔里布。
「奴隸什麼都沒有。他們不允許擁有任何東西。所以武器和護具、食物和水都得由主人準備。可是不能把錢全部花在奴隸身上。」
「就是這樣。」
巴謝拉爽快地笑著,接著繼續說明:
「把奴隸賣了,能把錢拿去為其他士兵準備更好的裝備。或是把那些錢拿去拉攏勢力強大的諸侯。但就算把奴隸塞給其他人,如果不能為自己準備食物,對其他人來說也只是增加麻煩而已。」
巴謝拉說的沒錯。塔拉多在亞斯瓦爾擔任將領時,也曾對許多自稱援軍,其實是來蹭飯的部隊感到火大。
塔拉多回頭,看向身後的首都。
──是因為得到首都,才能做到這種事呢。
把五千名奴隸從墨吉涅帶來這裡,得花多少錢呢?光是認識,不可能讓人口販子有所行動。
巴謝拉肯定在很久之前就和塔里布接觸,討論這件事了。告訴奴隸販子只要自己占領首都,就會大量買下奴隸。而塔里布則一面準備奴隸,一面觀望巴謝拉是不是真的能拿下首都。
巴謝拉來到奴隸面前,拔出身後的奧特克萊爾。奴隸們發出警戒的低呼。
但巴謝拉接下來的行動,完全出乎奴隸們的想像。巴謝拉將大劍移到一名奴隸的腳邊,斬斷銬住他雙腳的鐵鍊。
那奴隸怔怔地站著,巴謝拉傲然笑道:
「這樣一來,你就能戰鬥了。」
接著,他指著奴隸左臂的刺青。
「只要能立下戰功,我就幫你消掉這玩意兒。你將成為戰士。不是奴隸,也不是戰奴。」
明白巴謝拉的話中之意,那奴隸用力握緊雙拳,發出無聲的吶喊,朝巴謝拉跪下。見到那光景,其他奴隸也紛紛學著他跪下。轉眼之間,所有奴隸全都誓言服從巴謝拉。
巴謝拉朝塔拉多招手,把他叫來自己身邊,對奴隸們開口:
「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巴謝拉軍了!你們不需要效忠布琉努。要效忠的,是你們自己。為自己揮劍,為自己流血吧!等戰爭結束後,我會給你們酬勞與自由!想跟隨我的人,我會給你們住處;想回老家的人,我會給你們盤纏!」
巴謝拉以布琉努語,塔拉多以亞斯瓦爾語,分別對奴隸們說同樣的話。吉斯塔特與薩克斯坦的奴隸,則由其他懂該國語言的奴隸幫忙翻譯。
不久之後,現場回響著以四國語言吶喊的「獻上忠誠與勇氣!」
如此這般的,巴謝拉得到了五千名勇敢的士兵。
當天晚上,巴謝拉與塔拉多討論起今後的戰鬥。
兩人待在作為司令部的房間裡。房間很寬敞,中央有一張大桌子。數張地圖攤開在被燭光照亮的桌面上,旁邊有十數枚棋子。除此之外,還有兩只裝滿葡萄酒的銀杯。
塔拉多把一枚棋子放在首都周圍的地圖上。
「這是我們。現在的兵力是兩萬五千。還有其他兵力嗎?」
「幾天內,會有兩千名傭兵來這兒。」
巴謝拉挺胸回答。這是他利用傭兵時代的管道找來的人馬。話雖這麼說,但如果沒有拿下首都,交涉應該不會這麼順利吧。
「加上那些,總共是兩萬七千嗎?雖然兵力不少,不過是大雜燴呢。」
兩萬七千名士兵中,跟隨嘉奴隆的北部諸侯兵有一萬六千、不願服從泰納帝而跟隨巴謝拉的南部諸侯兵有兩千人。除此之外,還有塔拉多從帕尼亞帶來的兩千名士兵、今天對巴謝拉效忠的奴隸五千人,以及即將加入的兩千名傭兵。
除非有極為卓越的統率能力,否則很難指揮思考與觀念全都大相逕庭的這些士兵。儘管如此,巴謝拉仍然有妥善運用他們的信心。
「再來是我們的敵人……」
塔拉多抓起三枚棋子,將其中之一放在北方,另外兩枚放在南方。
「北方是貝傑拉克游擊隊,有六千人。」
塔拉多說道。雖然態度與聲音都很冷靜,但是碧眼被鬥志燃燒得晶亮。
在帕尼亞的托爾維利耶之役中,身為指揮官,身為弓箭手,塔拉多都輸給了游擊隊。因此,在提起游擊隊時,他很難壓下戰意。
但是塔拉多明白,比起個人的功勛,在大局中獲勝,才是雪恥的唯一方法。所以他並不展露感情,而是繼續說下去:
「南方的敵人有二。一是雷格那斯王子的部隊,總共有六千人。」
「王子,嗎?」
巴謝拉笑了起來。他與塔拉多都知道雷格那斯是女兒身的事。不知為何,法隆王把女兒當成兒子養育。
「有哪些人?光靠納瓦拉騎士團和拉尼永騎士團,應該不到六千吧?」
「兩個騎士團總共約四千人吧。還有一些南部的諸侯跟著他們。應該是覺得跟著泰納帝,只會被壓榨殆盡而已。」
塔拉多說道。「那倒是沒錯。」巴謝拉笑著點頭。
「至於泰納帝軍,總共有兩萬三千。泰納帝自己的兵力是一萬多,剩下的是他手下的南部諸侯軍。」
「不愧是足以代表布琉努的大貴族,和嘉奴隆旗鼓相當呢。」
巴謝拉吹了聲口哨。塔拉多發問:
「嘉奴隆呢?」
「那傢伙在盧堤迪亞留了一萬五千人。他說會派其中的一萬人去殲滅游擊隊。至於這部分是聽他的部下說的,他好像還派了使者去游擊隊那邊招降。假如珍惜父親的命……以這種方式威脅。」
塔拉多皺眉。事到如今,游擊隊是不可能投降的。但是那麼做的話,應該能使游擊隊的行軍速度變慢。如此一來,盧堤迪亞軍就有時間追上他們了。
「很像那傢伙會幹的找碴方式呢。剩下的五千人呢?」
「那傢伙的部下說,剩下的士兵會留守在領地。不過那應該是假話。在這種情況下,有兩千人留守就很夠了。多出來的士兵,他八成另有用途。」
「到頭來,直到那傢伙死透為止,都不能大意呢。」
兩人喝著葡萄酒,再次把視線放回地圖上。巴謝拉開口:
「塔拉多,你有什麼想法?」
「你想參考敗軍之將的意見嗎?」
「一直在意那種小事,成不了大事。而且我也輸過不知道多少次。」
但都是傭兵時的事。成為王子後,巴謝拉就沒有輸過了。
塔拉多點頭,指著代表雷格那斯的棋子。
「不等盧堤迪亞的部隊來。我們一準備好,立刻去滅了公主的部隊。」
「游擊隊就交給盧堤迪亞軍對付。那麼泰納帝軍要怎麼辦?」
「之後再對付他們。泰納帝肯定在等我們和公主互鬥,以坐收漁翁之利。所以才會直到現在都還不肯和公主軍會合。我們要善加利用這點。」
打倒雷格那斯後,巴謝拉這邊就會一口氣變得有利。雖然貝傑拉克家和泰納帝家都是大貴族,但不是王族,無法取代雷格那斯。
「好。就這麼做吧。」
巴謝拉輕鬆說道。看著那模樣,塔拉多調侃起來:
「你根本也是這麼想的吧。」
「是啊。不過可以的話,除了以人數取勝之外,我還想要其他策略。公開雷格那斯其實是女人的事,讓對方動搖如何?」
「很難呢。」塔拉多搖頭。
「畢竟法隆和雷格那斯成功隱瞞這個祕密到現在。就算我們抖出這件事,其他人也只會以為我們是為了貶低雷格那斯才造謠的。除非聽的人心裡有底,否則沒用。」
「不行嗎?還有其他方法嗎?」
「雖然不到策略的程度──」
塔拉多以此為開頭,指著地圖上的首都。
「從首都往南走,約半天路程的地方,有一片名叫阿爾東的草原。很適合讓大軍布陣。」
巴謝拉點頭,塔拉多繼續道:
「我們要在那裡挖掘壕溝、架設阻止騎兵進攻的拒馬。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是幌子。讓他們以為我們打算在那裡與他們決戰。」
在燭光的映照下,兩人臉上浮現打算惡作劇的孩童般的笑容。
「雖然布置那些用不著幾天時間,但我們還可以藉著那些作業來訓練、掌控混合部隊。在這段期間,我會去打探公主軍的動向,決定要在哪裡攻擊他們。」
「好。還有就是……對了,關於游擊隊。」
巴謝拉撇了一眼代表游擊隊的棋子,看向塔拉多。
「如果要與游擊隊交手,希望你把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讓給我。」
貝傑拉克游擊隊的實力不弱。打敗人數比他們多的盧堤迪亞軍,前往首都,並非不可能的事。
「理由呢?」
塔拉多發問,巴謝拉指著自己的右臉。
「我還欠他一份人情。」
雖然巴謝拉軍在蒂耶爾塞之役中打敗了游擊隊,但因為堤格爾的妨礙,巴謝拉沒能殺死總司令露蒂安妮•貝傑拉克以及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而且堤格爾還使出奇招,把箭射向琉德米拉製造的冰塊,讓其反彈,傷到巴謝拉的臉。
儘管只有擦傷,如今已經見不到傷痕,但那件事仍然使巴謝拉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可別一個人獨占所有功勛哦。黑騎士就算了,公主要讓給其他人。」
「我知道。就算是傭兵,功勞全被什麼人獨占的話,也是會心生怨恨的。」
巴謝拉湊趣地說完,看向其他地圖。
地圖的上半部是陸地,上面畫著布琉努與其他國家;下半部是南海,地圖邊緣有少許陸地,上面寫著伊夫里奇亞與庫勒涅兩個國名。
對巴謝拉來說,得到布琉努只是手段,不是目標。
越過海洋,征服伊夫里奇亞王國,才是他的最終目標。為此,他需要更多勇敢又有能力的將領。
「就結果來說,法隆承認我是庶出的孩子,不給我王位繼承權,反而是好事呢。所有人都認為我的母親是國王一時興起寵幸的低賤女人,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她是伊夫里奇亞公主。」
法隆之所以不公布巴謝拉母親的身分,是有原因的。
二十三年前,伊夫里奇亞發生政變。
三名王弟帶兵殺死國王,奪走王位。與國王親近的人們全都為了保命,逃到國外。巴謝拉的母親也是其中一人。
她逃到布琉努,被當時還是王子的法隆保護。在懷了法隆的孩子後與他分手,離開王宮,在名為卡龐特拉的小鎮落腳,生下巴謝拉。
對伊夫里奇亞來說,巴謝拉的母親是必須消滅的政敵之一。假如被伊夫里奇亞知道布琉努藏匿了這樣的人物,應該會把布琉努視為敵人吧。
而且伊夫里奇亞與布琉努從來沒有邦交,不清楚對方的情況,所以不可能坐下來好好談。
基於這些原因,布琉努完全不提巴謝拉母親的事。
就連巴謝拉,也是直到去年春天才終於知道母親的身分。生病的母親在臨終前,告訴巴謝拉所有的事。
要幸福哦。這是母親的最後一句話。
巴謝拉仰頭喝酒,把母親的事趕到意識的角落。
他轉移話題,與塔拉多一面喝酒,一面談天說笑。話題要多少有多少。
正當巴謝拉軍的總司令與副官喝酒談笑時,嘉奴隆公爵回到位於盧堤迪亞的自宅。
直到不久之前,他仍然在王宮裡。處理完政務今日該做的事後,他穿越空間,於轉眼之間移動來到此處。這是三百年前,他成為非人時得到的能力之一。
嘉奴隆站在宅邸深處的個人寢室裡。他在黑暗中拿起桌上的叫人鈴,搖了一搖。
不久之後,一名提著油燈的老僕人出現。老僕人在見到嘉奴隆時毫不驚訝,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他的主人突然消失或出現,是極為稀鬆平常的事,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也不需要問主人先前上哪兒了。
「歡迎回來。」
「蘋果酒。要冰涼的。」
「我明白了。」
接著,嘉奴隆順便一提似地下令:
「叫納裴爾做準備。帶一萬名士兵南下,討伐貝傑拉克游擊隊。」
納裴爾是嘉奴隆手下的騎士。對主人很忠實,不論要放火燒村或屠殺嬰兒,他都能毫不猶豫地做到。因此嘉奴隆把留在盧堤迪亞的士兵交給他編成與指揮。
「另外再派三千名步兵前往亞爾薩斯。那是位在東北邊緣的小地方,靠近孚日山脈,與吉斯塔特的國境相鄰。總共有一個鎮和四、五個村子。叫士兵把那兒燒光,把領民帶走或殺了,一個都不准留下。」
「是。我會轉達納裴爾大人的。」
老僕人不動聲色地答應,離開房間。他也很習慣嘉奴隆的殘虐了,所以嘉奴隆才會把這宅邸交給他打理。
嘉奴隆在旁邊的沙發坐下,等蘋果酒送來。
之所以攻擊亞爾薩斯,有三個理由。
使堤格爾痛苦,是第一個理由。假如能讓堤格爾因喪失重要的事物而氣到忘我,或心中出現黑暗,對付起來就簡單多了。
防止吉斯塔特經由亞爾薩斯介入布琉努的內亂,是第二個理由。雖然嘉奴隆已經收買了好幾名吉斯塔特的有力諸侯或重臣,讓他們扯後腿,使吉斯塔特不介入或只做最小限度的介入,但是保險起見,還是得預防萬一。
銷毀所有關於黑弓可能留下的文獻,是第三個理由。
「魔彈之王還有用處。但是知道古時候的事的,我一個人就夠了……」
嘉奴隆無意識地握緊放在扶手上的拳頭。
1 策動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站在昏暗的走廊上。
他很快就明白自己身處何處。是他出生長大的老家的一樓。
堤格爾在筆直的走廊上前進著,進入屋子最深處的房間。
房間角落有一張床,母親蒂亞娜正躺在床上。她見到堤格爾,起身向他微笑。從窗外射入的陽光,使房間明亮了幾分。
「堤格爾。」母親喚著愛子的暱稱。
這是夢。堤格爾有自覺。因為母親早在自己九歲時因病亡故了。
但堤格爾並沒有沒有醒來,夢境仍然持續著。
堤格爾跑到母親身邊。
母親大人,我跟您說哦,我今天讓箭飛了七十阿爾昔哦。
堤格爾總算發現,夢中的自己只有五歲大,手上拿著小弓。「好棒哦。」母親笑著讚美堤格爾,溫柔地握住他的手。
練箭的成果,堤格爾總是第一個向母親報告。
父親烏魯斯身為領主,平常總是很忙,白天很少在家。但是母親因為病弱,幾乎都躺在臥室的床上。
在布琉努王國,弓箭被視為膽小鬼使用的武器,被人輕賤。
但父親允許堤格爾練習箭術。
母親總是在聽堤格爾報告練箭成果時誇獎他。
被隨從拉菲納克、管家巴多蘭爺爺和青梅竹馬的蒂塔稱讚時,堤格爾當然也很開心,但父母親的讚美果然是最特別的。
「要好好珍惜現在的心情。」
蒂亞娜握著兒子的手,說道。
「這心情,能在你難受時支持你,並拓展你的世界。」
當時的堤格爾不懂母親那些話的意思。儘管如此,溫柔的聲音仍然滲入心裡,成為堤格爾無可取代的回憶之一。
蒂亞娜看向窗邊。窗臺上有一只細長的花瓶,其中插著一朵黃花。
「那花原本只生長在南方海洋的另一頭的國家。是施展邪惡詛咒時的材料,因此很受人厭惡。」
堤格爾露出驚訝的表情。雖然他知道南方,但不知道海是什麼。母親溫柔地摸著兒子的手,繼續說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那花以能避邪的名義被帶到我們國家。現在變成隨處可見的花了──但是在海的另一頭,似乎已經絕種了。」
蒂亞娜的父親是王宮的園丁。也許因為這個緣故,蒂亞娜熟知關於花草的事,有時也會告訴堤格爾相關知識。
真的能避邪嗎?對於堤格爾的問題,蒂亞娜苦笑起來。
「說不定真的能呢。」
母親將手移到兒子的頭上,輕輕撫摸著頭髮。堤格爾微癢地瞇起眼睛。
就在這時,堤格爾醒了。營帳的頂部映入他眼中。
堤格爾起身,看向立在一旁的黑弓。
從原本是獵人的初代馮倫伯爵那兒代代相傳的黑色寶弓。能與吉斯塔特戰姬們的龍具產生共鳴,擁有與魔物戰鬥的力量,與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有某種關係的奇妙寶弓。
──母親大人應該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堤格爾回想著片斷的夢中內容,露出複雜的笑容。
精進箭術的結果,自己的世界拓展得比想像中的還要大。
之所以能認識米拉──琉德米拉•露利葉,是因為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看出了自己的箭術潛力。露蒂──露蒂安妮•貝傑拉克之所以千里迢迢地來見自己,是因為雷格那斯王子對自己的箭術感到佩服。之所以能與羅蘭交好,也是因為自己曾以弓箭與他一起戰鬥過的緣故。
當然,也有痛苦難受的時候。自己被辱罵就算了,每當父親被其他貴族或諸侯奚落時,堤格爾就會覺得心痛又內疚。就算劍術和槍術完全不行,但是真的只要專心練箭就好嗎?
儘管如此,到頭來,堤格爾還是選擇了弓箭。
所以他才有現在。
堤格爾起身,拿起黑弓。除了保養時之外,堤格爾一直繃緊弓弦。與一般的弓不同,就算一直繃緊弓弦,這把黑弓也不會因此變形或受損。因此,堤格爾乾脆讓弓弦一直保持緊繃,以便隨時都能使用。
「以後也要仰仗你了。」
堤格爾對黑弓說完,把箭袋掛在腰上,走出營帳。
早晨的清涼空氣撫著肌膚,上方是廣闊無邊的淡藍色天空。
周圍有不少營帳,士兵們正一邊坐在營帳旁升火,一邊談笑或聚賭。營地中的旗子,幾乎都是藍底白色天馬的貝傑拉克家旗幟。
這兒是偏離主要幹道的草原,貝傑拉克游擊隊正在這裡紮營。幾天前,游擊隊從帕尼亞出發,朝首都進軍。而堤格爾是游擊隊的副隊長。
堤格爾對發現自己而敬禮的士兵揮手致意,走出營區,前往附近的河川。
堤格爾與米拉從薩克斯坦王國進入布琉努王國時,是能在吹拂草原的風中感受到春天氣息的時期。那時候,堤格爾聽說位在布琉努西方國界的納瓦拉要塞出現火舌,因此快馬加鞭地趕到布琉努。
當時,與堤格爾同行的不只米拉,還有堤格爾的隨從拉菲納克與米拉的部下老騎士加雷寧,以及外號『羅轟的月姬』的戰姬奧爾嘉。
一行人總算抵達納瓦拉要塞時,遇上了庶出的王子巴謝拉以及他手下的諸侯軍,不見納瓦拉騎士團的身影。而且堤格爾還因為私通吉斯塔特王國的嫌疑,被巴謝拉逮捕。
陷入絕境的堤格爾,被小時候一起玩耍過的朋友露蒂搭救。現在的她是雷格那斯王子的護衛騎士。她在救出堤格爾之後,把布琉努王國目前的情況告訴堤格爾一行人。
名為巴謝拉的年輕人,在去年秋天被法隆王承認為庶出的王子。他的監護人,是以殘虐著稱的嘉奴隆公爵。
雖然巴謝拉立下不少戰功,得到諸侯的信任,可是卻突然對雷格那斯王子發難。當時,王子正在視察納瓦拉要塞。
為了保護王子,納瓦拉騎士團放棄要塞,逃往位在西北方的拉尼永要塞。
至於指控堤格爾通敵叛國的,是嘉奴隆公爵的心腹葛雷亞斯特侯爵。
為了保護王子,露蒂組織了游擊隊。堤格爾等人則從旁協助露蒂。
堤格爾與米拉和露蒂一起行動,奧爾嘉、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則分別前往首都及馬斯哈•羅達特伯爵那兒尋求協助。馬斯哈是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的好友,從小就很疼愛堤格爾。
儘管貝傑拉克游擊隊被巴謝拉軍打敗,但是在馬斯哈的協助,以及堤格爾與露蒂的指揮之下捲土重來,平定了不知被誰殺死的葛雷亞斯特侯爵的領地帕尼亞。
在這段過程中,除了米拉之外,又有三名戰姬加入游擊隊。
從首都回來的奧爾嘉,外號『光華的耀姬』的蘇菲亞•歐貝達斯,以及外號『雷渦的閃姬』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她們都被視為游擊隊的客將。
就在這時,嘉奴隆攻入王宮,鎮壓了首都尼斯。巴謝拉也帶著士兵駐守在首都尼斯。
為了打倒巴謝拉與嘉奴隆,游擊隊正朝著尼斯前進。
堤格爾正在河邊洗臉,身後傳來人聲。
「──早。」
堤格爾回頭,見到米拉。帶著光澤的藍色長髮及腰,藍色的眸子中充滿對心上人的愛情,美麗的臉龐上沒有任何陰霾。她穿著藍色的軍服,肩上扛著『凍漣的雪姬』專用的槍型龍具拉斐亞斯。
「妳醒啦?真早。」
「我也剛醒哦。因為看到你往河邊走,所以跟了過來。」
堤格爾起身,看向遠方的河岸,「要不要稍微走走?」向米拉發問。
兩人在河邊緩步而行。初夏的風帶著舒適的清涼拂過耳畔。草原上盛開著春季與夏季的花朵,在綠色的畫布上點綴著紫、紅、白等鮮豔的色彩。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正在翻越孚日山脈,前往奧爾米茲呢。」
那時,堤格爾奉法隆王之命,只帶著拉菲納克從亞爾薩斯出發,前往吉斯塔特。當時他因為能見到米拉而開心,但是又因為太過浮躁而挨罵。
堤格爾忽然想念起拉菲納克與加雷寧。聽馬斯哈說,兩人在抵達奧德後,又動身前往亞斯瓦爾。
──在那之後,已經超過兩個月了。
他們還在亞斯瓦爾嗎?或是已經回到布琉努了呢?
兩人都很習慣長途旅行,絕大多數的情況應該都有辦法應付。儘管如此,堤格爾仍然無法不去祈求他們平安無事。
「沒問題啦。你不正是因為信任他們,才會把這任務交給他們的嗎?」
彷彿從表情看出堤格爾的想法,米拉安慰道。堤格爾點頭,眺望草原,改變話題。
「我本來想趁著春天,帶妳到亞爾薩斯看看呢。」
「亞爾薩斯的春天,是什麼感覺?」
「這個嘛。剛入春時,因為還有殘雪,所以山裡很冷。河水也因為融雪所以很冰涼。進入森林的話,會碰上剛從冬眠醒來的野獸,相當危險。」
「沒有比較好的部分嗎……?」
米拉傻眼,堤格爾以平穩的表情繼續說著:
「假如每天在草原上奔馳,在山中或森林裡行走的話,就能瞭解其中的變化。山和森林變暖,花和蝴蝶增加,河裡的魚和青蛙也變多了。當然也能獵到動物。春天……該怎麼說呢,會慢慢融入它呢。」
堤格爾腦中浮現故鄉的山野風景。也許是從他的表情理解了吧,米拉開心地點頭。
「那麼明年再帶我去吧。要先想好要去哪些地方哦。」
「好。我會帶妳繞遍整個亞爾薩斯的,要做好覺悟哦。」
雖然只是極為尋常的約定,但兩人都把對方的話深深刻在心底。
兩人離營地已經有一段距離,見周圍沒有人影,米拉大膽地挽住堤格爾的手臂。
「對了……」
堤格爾原本想提夢到母親的事,可是又把話吞了回去。
米拉是在去年夏末離開奧爾米茲,前往亞斯瓦爾的。在那之後又前往薩克斯坦、布琉努等國,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不在自己的公國了。現在提起母親的事,說不定會讓她覺得寂寞想家。
「怎麼了?」
米拉不解地問著,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臨時找了其他話題。
「沒有。我只是在想,自從前往薩克斯坦後,妳一直陪著我,讓我覺得很對不起妳。」
「如果立場反過來,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當然。」
堤格爾秒答,米拉輕笑。
「所以不必覺得對不起我哦。我是自願跟著你的──話說回來,你剛才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被看穿了。「對不起。」堤格爾道歉,老實地把夢境說出來。
「託了奧爾嘉的福,我才能與父親重逢。可是妳應該還得等上好一陣子,才能見到德歐特大人與菈娜大人吧。」
「你想太多了。我離開還不到一年啊。母親大人的話,現在應該正旁若無人地在公宮裡辦公吧。」
可以簡單地想像那光景,堤格爾不禁笑了。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是前任的凍漣的雪姬,治理起公國比才當四年戰姬的米拉更得心應手。也正是因此,米拉才能把政務交給母親,放心地離開公國。
「不過,你能做好夢,真是太好了。」
「啊,對了。」聽了米拉的話,堤格爾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米拉為堤格爾泡了加有藥草的紅茶。據說那藥草有舒緩精神與安眠的效果。
「都是託了妳的福呢。」
堤格爾停下腳步,凝視著米拉。米拉放開堤格爾的手臂,站在他正前方。兩人再次確認周圍有沒有人影。
米拉閉上雙眼。「謝謝。」堤格爾輕聲說著,抱住她的身體,將嘴唇按在她唇上。兩人的臉分開後,換成米拉主動將嘴唇湊上去。
但她又突然停止動作。只見她皺著眉,以嚴峻的表情環視四周,最後將目光放在水面上。河中有兩道黑色的影子。
嘩啦。水花飛濺,兩名女孩從水中現身。是奧爾嘉•塔姆與暱稱莉莎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兩人全身一絲不掛,濡溼的頭髮貼在臉上。
莉莎的左右眼不同色。右眼為金,左眼為藍。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把這種眼睛稱為異彩虹瞳。
「不用在意我們。」
奧爾嘉面無表情地說完,「不用在意我們。」莉莎也學著她,笑容滿面地道。米拉面紅耳赤,迅速地以雙手遮住堤格爾的眼睛,瞪著兩人。

「妳們什麼時候來的?」
「不久之前。我在教她怎麼單手游泳。」
奧爾嘉看向莉莎的右臂。她手肘以下的部分是空的,似乎是被誰斬斷的。可是由於她失去記憶,所以無法得知詳情。
彷彿已經回答完必要的事,奧爾嘉與莉莎敏捷地繼續游了起來。堤格爾輕輕拉開米拉的手,目送兩人遠去。
「我完全沒發現呢。真了不起。」
「真是的。乾脆讓拉斐亞斯把河水變冷好了。」
米拉鼓著腮幫子,憤憤地道。堤格爾安撫似地拍了拍她肩膀,「回去吧。」笑著如此說道。雖然妨礙者消失了,可是兩人已經沒有繼續的念頭了。
「雖然奧爾嘉那個樣子,可是很受士兵歡迎哦。」
游擊隊的士兵們,都以帶著親暱的尊敬眼神看著奧爾嘉,稱她為「斧姬」或「小小的斧姬」。「斧姬」這個外號是托爾維利耶之役時,奧爾嘉自己想的。不論如何,都比露蒂的「值一萬枚金幣的女人」好聽多了。
就如字面意義,奧爾嘉揮動斧頭,在戰場奮勇作戰,幫助了許多友軍,在游擊隊中確立了穩固的立場。「斧姬」這個外號,也成為對可靠的小戰士的尊稱。有些士兵在見到奧爾嘉時,甚至會對她敬禮。
「說到受歡迎,妳也不差啊。」
聽堤格爾這麼說,「你也是啊。」米拉回道。
「吶,堤格爾。」
米拉走在堤格爾身邊,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就算不是春天也無所謂,等這場戰爭結束,帶我到亞爾薩斯。」
「我是沒差……這樣好嗎?」
雖然米拉剛才說「離開還不到一年」,但就算再怎麼信任代理人,統治者長期不在領地,應該也不是好事。
「不先問候你的母親就回去,我反而會挨罵的。再說,身為奧爾米茲的統治者,我也有義務見見締結友好關係的亞爾薩斯是什麼模樣。」
米拉得意地說著,堤格爾也漾開笑容。
「既然如此,我們當然會竭誠歡迎妳了。我母親,還有我父親都會很高興的。」
不過,那是戰爭結束後的事。
兩人不約而同地握住對方的手,走回營地。
†
堤格爾與米拉回去時,營地中已經炊煙裊裊了。
士兵們以土堆與石塊搭起臨時灶,把滿是焦痕的鍋子架在灶上,在鍋中裝滿清水煮湯。
鍋子熱氣蒸騰,湯裡有肉乾、蔬菜乾與炒豆。就行軍時的伙食來說,相當豐盛。除此之外還有硬麵包以及拇指大的乳酪。
堤格爾在圍繞於鍋子前的士兵中發現馬斯哈手下的奧德兵,朝他們走去。他們是游擊隊剛成立時就跟隨堤格爾的小隊。奧德兵也發現堤格爾,笑著對他點頭致意。
「大家身體如何?沒有人吃壞肚子吧?」
「這裡面可沒有因為吃壞肚子就走不動的人哦。」
率領奧德兵的洛伊克笑著回道。他的年紀大約三十五歲,長相嚴肅,身材很壯碩。從以前就和堤格爾熟識了。
「副隊長,要不要吃一點?有加野草哦。」
正在攪拌鍋子的年輕士兵以惡作劇的表情發問。
所謂的加了野草,是把在附近摘採的野草丟進去煮的意思。加了野草的湯通常很難喝,有時還會因此拉肚子。
假如有人因此生病,部隊長自然不能放著不管,會懲罰加料的人。儘管如此,士兵們仍然前仆後繼地在湯裡加料。之所以這麼做,有時是因為缺乏食物,有時是作為娛樂,比誰膽子大或試運氣。
不過,既然那士兵敢勸堤格爾喝,加的應該不是會讓人生病的野草吧。但還是要做好味道不佳的覺悟。
「也給我一碗吧。」
堤格爾還沒回答,米拉已經開口了。那士兵以緊張的表情看著她。
雖然奧德兵們不知道她是戰姬,但只要見過米拉戰鬥的模樣,任誰都能明白她是優秀的戰士。儘管奧德兵算是很習慣米拉了,可是在這麼近的距離與她說話,還是會不自在。
米拉從士兵手中接過木碗,喝了一口。笑著以布琉努語對屏息以待的奧德兵說:
「雖然有點苦,但是滿好吃的。」
奧德兵們面面相覷,安心地鬆了口氣。堤格爾也從士兵那兒接過木碗。確實如米拉說的,有股獨特的苦味。不過,他知道這個味道。
「加的是手掌狀的野草對吧?」
士兵發出訝異的叫聲。堤格爾繼續說道:
「不要把莖折斷,也不要把葉子撕碎,整把丟進去煮,就不會那麼苦了哦。」
接著,堤格爾與米拉開始與奧德兵們閒話家常。向他們打聽士兵們在行軍時有什麼不滿、士兵之間有什麼問題,以及士氣如何等等。米拉似乎認為自己不該太多話,因此幾乎是由堤格爾發問。
「雖然每天都有食物吃,不過一直吃麵包配湯,也有點膩了。偶爾也想吃魚或肉呢。」
「我還想喝酒哩。如果有整顆的蘋果,就能拿來釀酒了。」
一名士兵笑著抱怨,其他士兵虧他:
「在釀酒之前就會被你吃光了吧。我倒是希望有補丁用的布呢。」
「真的給你布的話,你只會拿去賭博吧。」
另一名士兵吐槽,眾人笑了起來。
他們已經很習慣以開玩笑的方式淡化不滿了。而且他們的精神還夠充裕,能夠挑選話題。假如只有堤格爾在場,應該會說出想要女人之類的話吧。
──但也不能放著不管就是了。
儘管都是一些小事或微不足道的要求,但是這類的不滿很容易累積、膨脹。
「雖然沒辦法達成所有要求,不過我們會盡可能做到的。兩、三天後會到城鎮補充糧食,應該能弄到一些酒吧。」
堤格爾說完,奧德兵無言地交換眼神。似乎在催其他人開口似的。最後,洛伊克不安地看著堤格爾。
「堤格爾大人,我們之後要攻打都城對吧?我曾經去過那兒,城牆高得嚇人呢……」
人高馬大的洛伊克縮著肩膀,如此說著。可見他當時受到多大的衝擊。其他奧德兵也低聲發問。
「聽說巴謝拉的兵力比我們多。而且都拿著新的武器,穿著發亮的鎧甲……我們真的能贏嗎?」
堤格爾緩緩環視他們。
「只有我們的話,應該贏不了吧。因為沒辦法越過城牆──可是……」
堤格爾在話中加重力道,繼續說下去:
「你們也知道雷格那斯殿下的部隊正朝著都城前進吧?殿下的部隊裡有那位黑騎士哦。」
一聽到黑騎士這個名字,士兵們的表情就亮了起來。堤格爾在心中感謝羅蘭。能帶給人們勇氣的,才是勇者。這句話是誰說的呢?
就在這時,原本幾乎沒說話的米拉開口:
「而且你們也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弱哦。雖然我們在蒂耶爾塞打了敗仗,可是在奧德與帕尼亞都勝利了。這些戰鬥不是靠我和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總司令露蒂安妮閣下才能獲勝的。你們應該更有自信。」
冷靜的語調,劇烈地撼動了士兵們的心。「是、是。」洛伊克激動到滿臉通紅,用力握緊拳頭,顫聲回應。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謝謝你們的湯,之後會拿兔肉乾回送你們的。」
堤格爾起身說道。士兵們茫然點頭。
等到離他們有一段距離後,堤格爾對走在身邊的米拉悄聲開口:
「真了不起。我又重新迷上妳了。」
對士兵們說話時的米拉,毫無疑問是戰姬,是凍漣的雪姬。
「我只是把你想說的話先說出來而已。」
米拉說著把頭撇向一旁。粉頰泛紅的模樣使堤格爾覺得很可愛,他搖了搖頭。
「就算是同樣的話,由不同的人說,效果不會相同。雖然我沒辦法說得很好……」
就在這時,有人呼喚堤格爾。
堤格爾轉頭一看,露蒂正小跑步地朝他們接近。腦後的銀色長馬尾大幅晃動著,碧藍與鮮紅的眸子充滿活力。她也和莉莎一樣,有一雙異彩虹瞳。
雖然個子嬌小,不過露蒂與堤格爾、米拉都是十八歲。她身上穿著由白與黑組成的軍服,右腿包覆著黑色薄布,左腿則是橙色的。
「堤格爾、米拉,早安。」
露蒂開朗地笑著寒暄,接著毫不避嫌地把臉湊到堤格爾胸口。
「有湯的味道呢,你們吃過早餐了嗎?」
「才剛吃過。味道有那麼重嗎?」
「我鼻子很靈。在分辨乳酪的味道時很方便哦。」
露蒂得意地挺胸說著。雖然她愛吃乳酪,但並非專家。這麼想的話,也許該說她有驚人的才能吧。
「既然如此,我們就來開會吧。羅達特伯爵和蘇菲已經在我營帳裡了,剩下奧爾嘉和莉莎……」
蘇菲是蘇菲亞•歐貝達斯的暱稱。露蒂原本稱她為「蘇菲亞閣下」,但如今兩人已經很熟,所以改以暱稱喚她。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米拉聳肩道:
「她們正在河裡游泳,不用管她們了。有我們就夠了。」
「游泳嗎?真好。」
露蒂羨慕地仰望天空。春天結束後,天氣逐漸炎熱起來。假如她不是統率軍隊之身,應該會想一起去游泳吧。
「等天黑後玩個水如何?應該可以轉換心情。」
堤格爾提議。游擊隊的兵力約六千人,為了準備全軍的飲用水,所以不能在離河川太遠的地方紮營。趁著天黑時去河裡游泳,並非不可能的事。
「像以前一樣一起游嗎?周圍變暗的話就沒問題呢。」
露蒂開玩笑地發問,堤格爾還沒說話,米拉已經插嘴了。
「我陪妳吧。堤格爾手腳不乾淨,就算天色昏暗,也不能放心。」
前科累累的堤格爾無法反駁。露蒂似乎也想起在納瓦拉要塞地道時的事,以及旅行中的種種事跡,紅著臉別過頭。
「說、說的也是……等下次再說吧。」
三人朝著露蒂的營帳前進。這時露蒂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對了,堤格爾,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有些士兵希望你教他們箭術哦。真不愧是你,晚點把我祕藏的乳酪分一點給你吧。」
「箭術?」
不只堤格爾,連米拉都露出驚訝的神色。「是啊。」露蒂用力點頭。
「總共有八人。全是諸侯們從自己領地帶來的士兵,對箭術似乎沒有偏見。我問他們為什麼想學射箭,他們說是因為見到你活躍的樣子,所以對箭術感興趣。還有一半是因為對敵軍的弓箭手感到害怕,希望能有對應的方法。」
敵軍的弓箭手,指的是塔拉多。他原本是亞斯瓦爾的將領,如今成為巴謝拉的部下。雖然不清楚原委,但既然巴謝拉肯把一整支部隊交給塔拉多指揮,表示他很受巴謝拉信任。
塔拉多的箭術與堤格爾不相上下。蒂耶爾塞之役中,游擊隊之所以敗給巴謝拉軍,一部分的原因就是游擊隊的部隊長接連被弓箭射殺,使部隊陷入混亂之故。在混亂中被敵人偷襲的恐懼,應該深植於士兵們的心中吧。
「話雖這麼說……」
堤格爾遲疑著,米拉推他一把似地笑道:
「沒什麼不好的吧。在奧爾米茲時,你不也常教人箭術嗎?」
「是沒錯……」
堤格爾笑著回應,其實心裡並不開心。
士兵們對箭術感興趣本身是好事。但假如內心深處看不起弓箭,不論怎麼學,都只會是半調子。就算他們是真心想學,可是被周圍的人以輕蔑的態度潑冷水的話,對箭術的熱情很有可能一口氣消失。這是布琉努與奧爾米茲士兵的決定性不同之處。
──不對。不能老是往壞的方向思考。
堤格爾的部下拉菲納克曾經說過,堤格爾一直背對著布琉努生活。也許該把這件事視為他面對王國的契機才對。
「總之你就試試吧。如果到時候想發牢騷,我會聽你說的。」
米拉笑著鼓勵堤格爾,露蒂也用力點頭。
「沒問題,我會全力幫你的。」
「謝謝妳們。」
堤格爾掩飾靦腆似地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由衷道謝。三人已經來到營帳附近了。
堤格爾等人一進入營帳,就看到將灰色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以比平常堅毅的表情瞪著帳幕的馬斯哈•羅達特,以及拿著畫筆,仔細地在羊皮紙上作畫的蘇菲。
「哦,堤格爾,你來啦。」
見到堤格爾,馬斯哈展眉而笑,但是又立刻恢復嚴肅的表情。蘇菲笑道:
「羅達特伯爵,已經畫得差不多了,你可以自由活動了哦。」
「是嗎?我這還是第一次當模特兒,讓我有點緊張呢。」
看樣子,蘇菲是趁著露蒂外出找堤格爾等人時,為馬斯哈繪製肖像畫了。堤格爾看了看羊皮紙,上面是被美化了兩、三成的馬斯哈。
「有點太好看了吧。」
堤格爾誠實地說出感想,馬斯哈愉快地搖頭。
「這你就錯了。堤格爾啊,蘇菲亞閣下的畫技確實了得,但這肖像畫並非呈現表象而已哦,應該說是畫出了靈魂呢。」
「哦……」堤格爾不太起勁地回著,偷眼看向蘇菲。只見她微微歪頭,朝堤格爾一笑。果然是美化過了呢。
馬斯哈今年五十七歲,是治理布琉努北部的奧德的貴族領主。
他從一開始就答應協助游擊隊。即使游擊隊在蒂耶爾塞之役落敗,也欣然接受游擊隊的投靠。假如沒有這名老伯爵,堤格爾他們應該無法捲土重來吧。對游擊隊來說,馬斯哈是不折不扣的恩人。
至於蘇菲,則是在種種機緣巧合之下加入游擊隊的。
直到去年冬天,她與莉莎都在亞斯瓦爾。為了保護不知為何失去記憶的莉莎,蘇菲帶著她來到布琉努,並偶然遇見堤格爾。在得知堤格爾等人的情況後,蘇菲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
經常出使各國,造訪過好幾次布琉努的蘇菲,有堤格爾與米拉缺乏的人脈。她寫信給交好的貴族或諸侯,尋求協助。對游擊隊來說,蘇菲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莉莎和奧爾嘉呢?」
蘇菲發問,並在聽了米拉的回答後笑了。
「她們在一起的話就可以放心了。之後得向奧爾嘉道謝才行呢。」
「雖然我覺得她該參加軍事會議比較好就是了。」
米拉苦笑。奧爾嘉也是戰姬,遲早要回去治理自己的公國布列斯特。所以多點參加軍事會議的經驗比較好。話是這麼說,但能與莉莎交流的機會應該只有現在,要以哪方面為優先,確實是難事。
兩人說話時,馬斯哈把幾張地圖攤開在地毯上,露蒂準備所有人的飲料與乳酪。飲料是以水稀釋得很淡的葡萄酒。
五人圍繞著地圖坐下,馬斯哈開口:
「我們現在的所在之處,叫加爾朗德。」
「游擊隊的兵力大約六千,步兵五千人,其餘的是騎兵。只要想到從帕尼亞出發時還不到四千人,就會覺得戰力增加很多呢。」
露蒂得意地笑了起來。這是因為進軍途中,有數名認為游擊隊有勝算的諸侯加入的緣故。
「如果他們能自備足夠的糧食,就更好了呢。」
米拉挖苦道。其他四人不是用力點頭,就是露出看開的笑容。
必須有糧食與武器,軍隊才能成立。但是新加入的諸侯,頂多只準備了兩、三天份的食物,吃完後,就準備靠游擊隊餵養他們的士兵。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總司令露蒂使出了兩個方法。
一,以大貴族貝傑拉克公爵家的名義,在附近的城鎮收購食物。
二,派遣使者前往進軍首都時預定會經過的城鎮,購買能夠填飽六千名士兵的糧食。務求確保食物充足。
游擊隊之所以能不靠徵收也不靠掠奪地供應食物給士兵,都是多虧了露蒂的努力與貝傑拉克的名聲之故。假如沒有她,游擊隊頂多只能是三千人的部隊,或者早就分崩離析了吧。
「但還是不能大意。根據我和蘇菲亞閣下的消息,巴謝拉在都城集結了超過兩萬的士兵。所以問題來了,今後我們該怎麼進軍呢?」
馬斯哈拿起一張地圖,話說到一半時,守在營帳外的士兵進來對露蒂報告:
「閣下,嘉奴隆公爵的使者求見。」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帶著驚訝之情。
「叫對方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之所以要對方等待,不是為了擺架子,而是為了藏匿戰姬的存在。
在緊張的氣氛中,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亮起戰意之光。
†
接近中午的溫暖陽光照射著大地,兩道騎馬的身影在被草原左右包夾的幹道上前進。
騎馬的人是堤格爾與奧爾嘉。他們正準備探查幹道前方的橋樑,確認那橋是否能承受六千名士兵經過,順便偵察周圍情況。
為什麼是由副隊長堤格爾進行這種任務呢?因為游擊隊臨時中止行軍。再加上堤格爾目前正怒火中燒,就算待在營地,也無法冷靜思考。
「人質嗎?」
奧爾嘉喃喃地道。堤格爾正為當時不在場的她說明嘉奴隆的使者的要求。
「沒錯。貝傑拉克公爵拉斯洛閣下捨不得王宮的舒適生活,但是又很想見獨生女,所以嘉奴隆公爵派我來接露蒂安妮閣下回去。使者是那麼說的。還說如果露蒂希望,王宮已經做好讓她住在宮裡的準備了。」
堤格爾憤怒地啐道。拉斯洛絕對不可能做出那種要求。就算堤格爾不曾見過他,也明白他的為人不可能說出那種話。
不解散游擊隊的話,妳父親就會沒命。嘉奴隆的言下之意就是這樣。
「使者呢?」
「也只能讓他回去了。」
假如把使者抓起來,嘉奴隆說不定會以此為藉口殺害拉斯洛。
嘉奴隆的使者回去後,露蒂拜託馬斯哈別拔營,繼續待在加爾朗德。
「今天傍晚時,再開一次軍事會議。到時候,我會決定今後的行動的……」
露蒂以苦澀的表情與細若蚊鳴的聲音說完,解散眾人。
露蒂很尊敬父親,拉斯洛也很疼愛女兒。堤格爾深知這件事。露蒂之所以知道納瓦拉要塞中的祕道與夏立爾的捷徑,都是父親告訴他的。拉斯洛把所有知道的事全告訴女兒了。
看著待在營帳中的露蒂背影,堤格爾沒有說話。
現在該做的,不是笨拙的安慰,而是為露蒂思考今後該怎麼做。
在那之後,馬斯哈請堤格爾到外頭進行偵察。奧爾嘉是在堤格爾準備上馬時剛好遇見他,擅自跟來的。
「公爵閣下是我父親的恩人。可以的話,我想救他。」
春季中旬,要求當時待在王宮的烏魯斯與奧爾嘉快點離開的,就是拉斯洛。假如烏魯斯繼續留在王宮,說不定會在嘉奴隆攻擊王宮時遇害。
「話雖這麼說,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而且還得留意露蒂才行……」
奧爾嘉不解地看著堤格爾。堤格爾以困擾的表情開口:
「因為她很有可能單獨潛入王宮。」
身為王子的貼身護衛,卻擅自離開王子身邊,為了蒐集情報潛入納瓦拉騎要塞。亂來的程度當然是品質保證。奧爾嘉大力點頭表示理解。
「可是,那要塞和首都的規模,還有城牆的高度、厚度,全都不一樣。」
聽奧爾嘉這麼說,堤格爾想起今早洛伊克說過的話。就連膽識過人的他,都被首都的規模震懾了。
而且敵人不只嘉奴隆。還有率領大軍,鎮守首都的巴謝拉。
「你覺得貝傑拉克公爵還活著嗎?」
奧爾嘉開門見山地發問。很像她會問的問題呢。堤格爾心想,仰望上空。
「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他還活著。」
就算拉斯洛還活著,也不太可能毫髮無傷。畢竟王宮現在的主宰者是布琉努數一數二殘虐的嘉奴隆。
「露蒂會解散游擊隊嗎?」
對於這個問題,堤格爾搖頭否定:
「答應那要求會有什麼下場,露蒂自己也很清楚。」
假如露蒂隻身前往王宮,嘉奴隆一定會開開心心地處死她,擊潰失去總司令的游擊隊吧。
「可是,不接受的話,公爵會死。」
「是這樣沒錯,但就算我們繼續進軍,嘉奴隆也不會立刻殺了公爵。因為他應該猜得到我們不會乖乖聽話,所以會再牽制我們一次。不過,如果我們離首都太近,他就不會客氣了。我們也不可能叫露蒂拋棄父親。」
堤格爾玩弄著插在馬鞍上的黑弓的弓弦,換他發問:
「妳不是見過貝傑拉克公爵嗎?他是怎麼樣的人?」
騎在馬上的奧爾嘉把頭歪向右邊,三秒後,又歪向左邊。
「五十歲左右,感覺很強。應該比我還強吧。」
「聽露蒂說,公爵曾經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
納瓦拉騎士團一直以精強著稱。為了擊退只要逮到機會,隨時可能入侵西方邊境的亞斯瓦爾軍與薩克斯坦軍,他們被磨練得非常強大。
兩人一面聊著,一面前進,見到目的地的橋樑。
堤格爾切換思考,來到橋樑附近仔細觀察。橋身很寬,使用的木板很厚,橋柱也很堅固,就算大軍經過,似乎也不會有問題。
「不愧是能捱過春季洪水的橋。」
冬季的積雪與凍結的河流在春季回暖時融解,引發雪崩或洪水的現象,在布琉努被稱為春季洪水。確認過橋樑的狀況後,堤格爾滿意地點頭,與奧爾嘉一起來到橋的中央,凝神細看對岸的草原。
「似乎沒有敵人呢。妳覺得呢?」
奧爾嘉搖頭。身為遊牧民族,奧爾嘉的視力非常好,而且觀察力也很強。既然她與堤格爾都沒發現異狀,敵人潛伏在對面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太好了。如果沒辦法經過這座橋,就得繞一大圈了。」
雖然就現狀來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次進軍,但正是因此,才必須做好隨時能進軍的準備。
該回去了。堤格爾調轉馬頭時,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繞圈子嗎……」
幾個重要的情報浮現在堤格爾腦中,組合起來,成為策略。
一旁的奧爾嘉凝視著堤格爾。總覺得因為回答了剛才她提出的問題,自己才能冷靜地整理思路。雖然不知道奧爾嘉是不是故意提問的,堤格爾還是向她道謝。
「奧爾嘉,謝謝妳。」
奧爾嘉把身體朝堤格爾的方向傾斜。
堤格爾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堤格爾與奧爾嘉外出偵察時,米拉與莉莎正在離游擊隊的營地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的草原上對戰。
米拉穿著藍色的軍服,莉莎穿著以深紫色為基調,有淡紫與金色裝飾的禮服。米拉的軍服上有少許髒汙,莉莎的禮服則是從袖子到裙子,全都沾滿泥土。
兩人手中都握著長棍。莉莎的右臂有黑色的義手,是她的龍具沃利茲夫纏繞而成。
蘇菲站在離兩人十幾步遠之處,看著她們對戰。
「我要上了!」
莉莎大喝一聲,向上一躍,朝米拉揮棍。米拉以手中的木棍輕鬆帶開莉莎的強烈攻擊。在那之後,莉莎依舊不斷猛攻,但不是被米拉閃過,就是被她以木棍彈開。莉莎的攻擊,完全沒有碰到她的身體。
「該換我了。」
藍髮飛揚,米拉反守為攻。步法靈敏,攻勢凌厲,身手驚人。雖然莉莎努力閃避,但很快就左支右絀,只能單方面地防禦。儘管如此,她仍然滿臉大汗,努力尋找反擊的機會。
米拉的長棍由左至右地朝莉莎的腿掃去。莉莎向後一跳,避開強烈但容易出現破綻的攻擊。
「這樣如何?」
米拉還沒來得及逼近,莉莎已經以義手握著木棍,向前突刺了。
只見那義手在轉眼之間鬆開,成為纏著木棍的長鞭。有如突然拉長的手臂,強行攻向一般而言無法碰觸到的對手。
這招出乎米拉的意料。雖然她勉強閃過攻擊,可是因此失去平衡。莉莎收回鞭子,抓著長棍,不放過這機會地躍起。
米拉在地面打滾,躲過莉莎的攻擊,但還來不及起身,第二擊已經從正前方突刺過來了。
可是,這次換莉莎驚訝了。米拉以自己的棍子纏住莉莎的木棍,將其打落在地上。她之所以躲開第一記攻擊,就是為了與莉莎正面交鋒。
「我輸了。」
莉莎爽快地認輸。但是又在撿起木棍後恢復活力。
「那就來比第六場吧!雖然到剛才為止全部是我輸,不過如果下次我贏,就算我全勝哦!」
「那麼想贏的話,至少用妳擅長的武器戰鬥吧。」
過於厚顏無恥的要求,使米拉傻眼。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儘管這只是比試,儘管她有放水,但是以長柄武器對戰的話,她不打算輸給任何人。
「妳們兩個,也該休息一下了。」
蘇菲拍了拍手,呼喚兩人。她腳邊有個橢圓形的籃子,其中有烤點心與銀杯,分別裝了清水與葡萄酒的皮袋。
莉莎一聽,毫不猶豫地拋棄鬥志,朝蘇菲跑去。米拉也嘆著氣,走了過去。
三名戰姬圍繞著籃子席地而坐。米拉從蘇菲手上接過裝了水的銀杯,一飲而盡。清涼的水,使人身心舒暢。
「是說,妳為什麼突然想和我比試呢?」
米拉向莉莎發問。是異彩虹瞳的戰姬主動要求和她比試的。口中塞滿點心的莉莎開口,點心碎屑亂飛。
「因為我要快點變強才行。」
她左右異色的眸子中燃燒著憤怒與鬥志,鼻子用力噴氣,繼續說道:
「如果那魔物又來,我一定要打倒她。」
在托爾維利耶之役中,堤格爾等人與塔拉多軍交戰時,莉莎與蘇菲也與名為芭芭雅加的魔物戰鬥。根據她們的說法,芭芭雅加是有著人類外表,能操縱火焰與暴雪,並且能在天上飛的可怕魔物。
雖然莉莎擊退了芭芭雅加,但沒有對魔物造成致命的打擊。不久的將來,雙方肯定會再次交手。
「有這心意是很好,不過既然如此,不是該精進鞭術嗎?」
「鞭術已經很完美了。」
莉莎得意地挺胸。但因為嘴邊都是點心屑,所以看起來很可愛。蘇菲溫柔地幫她擦嘴。
「妳也太寵她了吧。」
米拉皺眉。蘇菲搖晃著淡金色的頭髮,微笑起來。
「這是給努力變強的莉莎的褒獎。再說……」
說到這,微笑從蘇菲臉上消失,她正色道:
「就像妳說的,精進擅長的項目,是一種方法。但是多學一些雜而淺的技能也不是壞事。畢竟一對一的話,我們很難贏得過魔物。在亞斯瓦爾遇見托爾巴蘭時,就是那樣。」
「說的也是……」米拉點頭,聲音中帶著苦澀。
不只托爾巴蘭,在墨吉涅交手的魯薩爾卡、在薩克斯坦交手的茨魅,都不是米拉能獨自對抗的敵人。與米拉水火不容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也是,在與列許一對一戰鬥時落敗,被列許捉住。
蘇菲確認莉莎正專心地吃著點心後,繼續說:
「假如莉莎不得不一對一地與魔物戰鬥,不管用什麼手段都好,我希望她能稍微活久一點,好讓其他人有機會趕來救援。」
「我知道。」
米拉聳肩答應。既然蘇菲說成這樣,也只能陪莉莎多練習了。接下來以迴避與防禦為重點做教學吧。只要能多少留在記憶裡,有萬一時,就有機會幫到她。
莉莎咬著點心,朝兩人看來。黃金與碧藍的眸子中帶著奇妙的光輝。米拉摸著她的頭道:
「聽好了,如果遇到困難,不要客氣,要大聲求救。求救不是丟臉的事。有人向妳求救時,妳也都會幫他們不是嗎?」
莉莎點頭,嘴巴仍舊嚼個不停。
「話說回來,游擊隊那邊沒問題嗎?」
蘇菲拿著點心,改變話題。米拉毫不遲疑地點頭。
「堤格爾一定會想出策略的,不用擔心。而且我也已經想好一個備案了。」
「那就好。但假如堤格爾想的策略很高明,露蒂不就會更喜歡他了嗎?這樣好嗎?」
蘇菲歪頭發問,米拉說不出話。
「沒、沒問題啦。因為他是堤格爾嘛……」
儘管勉強如此回答,但是米拉的語氣比平常來得沒信心。
†
西方的天空閃耀著金色的光輝,草原被染成橙紅色,太陽逐漸西沉。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蘇菲、馬斯哈五人集合在貝傑拉克游擊隊總司令的營帳裡。奧爾嘉與莉莎和早上一樣,沒有來開會。
「士兵的樣子如何?」
露蒂首先發問。回答的是馬斯哈。
「看不出有什麼動搖。敵方使者來訪和暫停行軍,在戰爭中都是常有的事。但如果在原地待太多天,就瞞不住了。」
馬斯哈嚴肅地探出身子。
「露蒂安妮閣下,就算您痛罵我,或是想斬殺我都無所謂,但是,請恕我直言,您應該捨棄您的父親。」
露蒂瞪大雙眼,微微抬起身子,臉色漲得通紅。但是她並沒有起身,努力按捺下想打人的衝動。她也很清楚,馬斯哈是以年長者的身分,故意扮黑臉。
「……有其他意見嗎?」
露蒂努力擠出聲音,看向其他三人。堤格爾開口:
「我有一個想法,希望妳聽聽看。」
見露蒂坐回地毯上,堤格爾以目光向馬斯哈致歉。雖然他打算比馬斯哈先開口,但還是慢了一拍。他明明有機會不讓老伯爵說出那些話的。
總之,堤格爾打開事先準備好的,以首都尼斯為中心的地圖。露蒂訝異地看著堤格爾。
「你想組織救援小隊,潛入王宮嗎?」
「應該不可能救得出人質。所有去過首都的人,全都這麼說。」
「不然我親自去好了。潛入納瓦拉要塞時,我也沒碰到什麼問題。」
露蒂憤憤地反駁。假如被囚禁的不是她父親,她應該不會如此情緒化吧。明白這一點的堤格爾,以沉穩的表情開口:
「先聽完我的想法,再決定要不要去吧。」
說完,堤格爾指著首都南方,向馬斯哈發問。
「馬斯哈閣下,雷格那斯殿下的軍隊是在首都南方對吧?」
「嗯。可是不知道在南方的哪裡。聽說兵力大約是五千到八千。從這裡很難掌握正確的數字。除了殿下的部隊,聽說還有泰納帝公爵的部隊。但消息同樣不多。」
想前往首都南方的話,就必須經過首都附近,很容易被警戒游擊隊的巴謝拉軍發現。雖然也可以大幅繞路,避開巴謝拉軍,但是那樣就得多花好幾天時間。
這就是巴謝拉軍之所以能正確掌握敵軍動向,但是游擊隊卻難以掌握雷格那斯軍與泰納帝軍消息的原因。
「我的想法是:讓貝傑拉克游擊隊消滅。」
堤格爾的話使露蒂露出錯愕的表情,馬斯哈與蘇菲也目瞪口呆。只有米拉以冷靜的表情,等堤格爾繼續說下去。
「這、這是什麼意思呢?」
露蒂困惑地催堤格爾說下去。堤格爾把手指放在地圖上,從北向南移動。
「派出五、六個人……不,三、四個人就好,從首都邊緣切過,前往南方,找出雷格那斯殿下的部隊,請他們繞過首都,來到北方與游擊隊會合。」
「這……!」露蒂漲紅了臉,大聲說道:
「想找出不知道在哪裡的軍隊,太困難了!」
「我不認為。」
堤格爾看著露蒂,早有準備地繼續說下去。
「殿下的部隊不會躲躲藏藏地行軍。應該說,他們會故意彰顯自己的所在之處,以便集結同志。只要能抵達南方,想找到殿下的部隊,應該不需要花多少時間。」
「唔,然後請他們繞過都城,來我們這邊嗎?」
馬斯哈興味盎然地發問。
「貝傑拉克公爵之所以有作為人質的價值,是因為露蒂是游擊隊的總司令。只要露蒂不再是總司令,公爵就無法作為人質了。所以要請殿下吸收游擊隊,成為王子軍旗下的一個部隊。」
「既然如此,我立刻辭去總司令的位置,離開游擊隊不就好了……」
「妳不在的話,誰來率領游擊隊?」
米拉斥責似地插嘴。
「說難聽一點,不論堤格爾或羅達特伯爵,都無法取代妳擔任總司令。其他諸侯更不用說。能取代妳的,只有雷格那斯殿下而已。」
「再說,我們之所以能調到足以供應整個游擊隊的食物,是因為打出了貝傑拉克公爵家的名號哦。其他諸侯是沒辦法這麼受信任的。」
蘇菲也以穩重的語氣幫腔。露蒂說不出話,但是在看向地圖後,發現可以反駁的點,因此再次看向堤格爾。
「但殿下應該打算朝首都直線前進軍,要殿下繞路……」
「這部分得問過殿下才能確定。不過並非不可能。」
堤格爾冷靜地看著地圖上的首都。
「假如殿下的部隊與巴謝拉軍的兵力真的那麼懸殊,比起直接開戰,殿下應該會以增加友軍為優先。最重要的是,在首都開戰的話,人民勢必會被捲入戰火之中。我不認為殿下會想那麼做。」
「就我看來,與其以少數兵力攻打有高大堅固城牆的都城,還不如特地拉開距離,把敵人引出首都,進行野戰,更有勝算。」
米拉幫忙補充說明。
也許總算恢復冷靜了吧,露蒂安靜地思考起來。
「直到殿下的軍隊抵達為止,游擊隊要一直留在加爾朗德嗎?」
「不,待在原地不動反而不自然。我們要假裝成中了敵人的計,慢慢進軍。然後停留在這個名叫諾伊維爾的城市。」
堤格爾指著地圖上的某處。諾伊維爾位在加爾朗德南方約三天路程之處,從首都看來,則是位在東北方約三天路程之處。
堤格爾從地圖抬起頭,看著露蒂。
「這不是救出公爵閣下的方法,也無法保證閣下的安全。但我認為,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營帳內沉默了下來。但氣氛並不沉重。
「──謝謝你,堤格爾。」
露蒂臉上浮起微笑。雖然帶著疲勞,不過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想起馮倫伯爵為我帶來的父親的信了。」
有始就要有終。
這是拉斯洛給女兒的信中的最後一句話。
「我之所以成立游擊隊,是為了幫殿下的忙。假如與殿下的部隊會合,成為殿下的部隊之一,游擊隊的任務就結束了。而且,假如這麼做對父親多少有幫助……我願意照你的提議去做。」
說完,露蒂看向米拉等人,深深低頭。
「剛才讓大家看笑話了。造成各位的困擾,真是對不起。」
「畢竟是這種情況,會心煩意亂也是沒辦法的事。」
米拉豁達地回道,蘇菲也跟著點頭。馬斯哈默默行了一禮,臉上的表情很溫和沉穩。
「那麼來討論細節吧。堤格爾,你說要派三、四個人去找殿下的部隊,你已經有人選了嗎?」
聽露蒂這麼問,米拉臉上露出焦急之色。雖然堤格爾發現米拉神情不對,可是猜不透她的意思,所以誠實地回答露蒂的問題:
「不,還沒有。」
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亮了起來,叫道:
「好!那就由我去!」
堤格爾傻眼地看著露蒂。蘇菲和馬斯哈也一樣。
只有米拉無奈地以手扶額,深深嘆氣。
軍事會議結束後,堤格爾回到自己營帳,向一起回來的米拉深深低頭道歉。
「對不起……」
「覆水難收,也只能算了。」
米拉戳著堤格爾的後腦,冷冷地道。
會議結束後,米拉告訴堤格爾,其實她也想了與堤格爾幾乎相同的對策──派遣人數不多的小隊,與王子軍取得聯繫。
與堤格爾的提議不同之處有二。第一,假如王子那邊能派遣足以取代露蒂的人物指揮游擊隊,那麼雷格那斯軍不北上也無所謂。因為就如堤格爾說的,最重要的是讓公爵失去作為人質的價值。
另一個不同之處,是小隊的人選。露蒂聽到這對策時,肯定會說自己想去。米拉原本打算告訴她人選已經決定好了,露蒂只要繼續當總司令就行。
沒有考慮到露蒂的反應的堤格爾,算錯了最後一步。
「雖然說我也會同行,所以應該不會變成最壞的情況……下次要連這部分也一起考慮進去才行哦。」
「我會銘記在心的。」
露蒂宣布要自己去找雷格那斯軍後,堤格爾等人拚命想說服她。總司令不該隨意行動、總司令突然不見身影的話,士兵們會感到不安……等等。
可是露蒂挺胸堅持。
「在這個部隊裡,和殿下夠熟的人只有我。光是報上我的名字,就能直接被帶到殿下面前。所以我比其他人都適合進行這個任務。」
露蒂驕傲地說著,完全沒有剛開會時的那種悲慟感了。
但露蒂說的也沒錯。馬斯哈頂多能在光輪祭──新年宴會上與雷格那斯寒暄。米拉或蘇菲去的話,反而會令人起疑,為什麼吉斯塔特的戰姬會在這裡?
至於堤格爾,他和雷格那斯王子見面,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雖然露蒂說王子清楚記得堤格爾的事,可是對方不可能知道堤格爾長大後的樣子。
沒辦法,眾人只好同意讓露蒂暫時離開游擊隊。
同行的人是堤格爾與米拉。這是米拉的提議。
為了掌握游擊隊與雷格那斯軍的動向,巴謝拉肯定派出許多部隊巡邏首都周圍。碰上敵兵的可能性相當高。
那樣一來,總司令當然需要強大的護衛隨行。而且也該帶著假如露蒂有萬一時,能靠臉和名字與王子見面的人同行。
因此是由游擊隊中沒有特定職務的米拉,以及與納瓦拉騎士團團長羅蘭交好的堤格爾與露蒂同行。
「──反省過了嗎?」
堤格爾低頭的時間超過一百秒後,米拉發問。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冰冷了。「當然。」堤格爾回答,米拉繼續說道:
「離啟程還有一點時間,你要接受懲罰。那樣一來我就原諒你。」
「知道了。」
只要能讓米拉消氣,就是小事一樁。
「你的懲罰是『毛皮地毯之刑』。躺在地上,把手腳張開。」
雖然無法從名字想像是什麼樣的懲罰,但堤格爾還是照著米拉的話去做。接著,帶著重量的柔軟壓在自己身上,是米拉的身體。
「還記得嗎?我在公宮的房間裡,有一張熊皮地毯。」
米拉把頭靠在堤格爾胸口,藍色的髮絲覆蓋在年輕人的雙肩與下巴上。麻癢的感覺與甜膩的香氣,使堤格爾身體發熱。
「是啊,我們常一起躺在上面呢。」
堤格爾回憶著往事,把手朝米拉伸去,想撫摸她的後背,可是被米拉捉住,按回地毯上。
「不行。地毯不能自己亂動。」
堤格爾總算明白懲罰的意思了。這是利用自己喜歡米拉的弱點,讓自己飽受煎熬的懲罰。
堤格爾用盡全身力氣,忍住想抱緊米拉的衝動。在這種時候,假如開玩笑地碰了米拉,她肯定會有好一陣子不和自己說話。
「雖然很硬,但是躺起來挺舒服的。」
米拉惡作劇地笑著,在堤格爾身上翻身。堤格爾拚命抓緊地毯,苦澀地看著天花板,忍耐懲罰。
深夜,堤格爾與米拉、露蒂做好出發的準備,離開營地。
蘇菲與奧爾嘉、莉莎也跟了出來,為三人送行。
順帶一提,為了不讓士兵接近這裡,馬斯哈在有點距離之處把風。總司令與副司令同時消失,應該會令士兵感到不安,不過只要說兩人是去貝傑拉克公爵家請求追加支援就行了。那是很冠冕堂皇的理由。
「路上要小心哦。這是妳要的東西。」
蘇菲說著鼓勵與關心的話,拿出一封信,交給米拉。那是要轉交給泰納帝公爵的信。是軍事會議結束後,米拉拜託蘇菲寫的。
關於泰納帝軍,游擊隊所知不多。畢竟當初進行偵察時,是以雷格那斯軍為優先收集情報,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泰納帝軍肯定也在首都南方,而且擁有相當多兵力,有接觸的價值。
「謝謝。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用上就是了。」
「有備無患。話說回來,妳也很大膽呢。」
蘇菲以露蒂聽不到的音量說道。
信的大意是「吉斯塔特決定協助雷格那斯王子,因此請泰納帝公爵專心防守布琉努南部」。
在吉斯塔特,戰姬米拉的地位與大貴族相當。儘管如此,這仍然是不折不扣的越權行為。到時候,吉斯塔特王與大臣應該會責怪米拉,幫忙寫信的蘇菲應該也免不了指責吧。
「不做到這種程度,泰納帝公爵是不會讓步的。」
米拉壞笑。
泰納帝軍之所以和雷格那斯軍分別行動,是為了賣人情給雷格那斯軍。米拉如此推測。假如雷格那斯軍得到多到不再需要拜託泰納帝軍協助的友軍,泰納帝軍反而會急著主動要求幫忙。
「再說,巴謝拉和雷格那斯殿下二選一的話,雷格那斯殿下成為布琉努王,對吉斯塔特也比較有利呢。」
「就算對吉斯塔特有利,妳還是會被追究責任的。話雖這麼說,妳也不會因此失去戰姬的身分就是。」
除非龍具離開戰姬,否則戰姬將一直是戰姬。只有戰姬死亡,或是行為不再符合戰姬的資格,龍具才會離開戰姬。
「反正只要贏就行了。」
簡單粗暴的結論,使蘇菲微微瞪大眼睛,輕笑起來。
一旁的堤格爾與奧爾嘉握手道別。
「我們不在時,就要靠妳了,斧姬閣下。」
「交給我吧。」
奧爾嘉冷淡地說完,想了一想,追加說道:
「不用擔心魔物的事。我和蘇菲,還有莉莎會處理的。」
奧爾嘉當然已經聽說芭芭雅加的事了。堤格爾點頭。
「等這場戰爭結束後,妳也來一趟亞爾薩斯吧。我父親應該也很想向妳道謝。」
奧爾嘉傻眼地抬頭,看著堤格爾。
「婆婆媽媽。」
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好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與露蒂道別的是莉莎。「加油哦。」莉莎伸出左手說道。露蒂緊握她的手。
「謝謝。妳也要努力鍛鍊,但是不能逞強哦。」
莉莎放開手,先指了指自己黃金與碧藍的眼睛,再指向露蒂碧藍與鮮紅的眼睛。
「妳有能帶來幸運的眼睛,一定能成功。」
露蒂以前告訴過莉莎,異彩虹瞳能帶來幸運。露蒂微笑,用力點頭。
「是啊。我有兩人份的幸運,所以一定能成功。」
堤格爾等人翻身上馬,趁著黑暗離去。
「堤格爾和米拉,你們聽我說。」
三人並轡前進,露蒂愉快地開口:
「傍晚時,我家的僕人送來我母親的信。因為我們平定了帕尼亞,她總算知道我們在哪裡了。」
「的確,在那之前游擊隊到處移動,根本掌握不到行蹤呢。」
米拉苦笑,堤格爾也同意地點頭。
「妳母親說了什麼?」
露蒂的母親出生在貝傑拉克公爵家,從小就接受身為公爵家之女應有的教育,不可能單純關心女兒近況而已。
「她告訴我,不必擔心父親的事。父親的事交給她處理就好,我只要專心做自己該做的事就行了。仔細想想,我母親根本不可能什麼都不做。所以我也要專心做自己該做的事。」
「妳母親很可靠呢。」
「因為她是我自豪的母親。」
露蒂驕傲地對米拉笑道。
離營地夠遠後,三人排成一行,策馬急馳。
†
在首都尼斯,有不少人天亮前就醒了。
進行早晨祈禱的神官、準備食材的廚師、打算城門一開就離開的旅行商人、一早就得上工的工匠。
絕大多數的人在出門時,都會仰望位在柳貝隆山半山腰的王宮。一方面是表示對國王與王家的敬意,而且見到沐浴在破曉的光芒中,壯麗輝煌的王宮,會有一天總算開始的真實感。
可是如今,再也沒有人以那種心情仰望王宮了。前幾天的公開行刑雖然中止了,但嘉奴隆還是有可能做那種事。再加上首都隨時可能成為戰場,因此人人心情沉重,沒有多餘的心力仰望王宮。
王宮的主宰者嘉奴隆公爵,在用過早餐後前往某個房間。他連招呼都不打一直接開門進入房間。
「法隆,今天心行如何啊?」
房間裡有兩名男子。其中之一是這個國家的王,法隆•索雷耶•路易•布蘭維爾•夏立爾,另一人是貝傑拉克公爵拉斯洛。法隆坐在椅子上,被嘉奴隆粉碎左膝的拉斯洛則是躺在床上。
「朕現在心情非常不好。嘉奴隆公爵。」
即使面對嘉奴隆,法隆王依舊泰然自若,沒有絲毫懼色。由於他們早就見過嘉奴隆現在的模樣了,所以不像巴謝拉那麼吃驚。
「嗯,還能耍嘴皮子,很好。」
嘉奴隆以觀察捕捉到的昆蟲的學者般的表情打量國王。
他把法隆幽禁在這房間時,曾交代部下,要給予法隆充足的食物,並讓他做適度的運動。目前看起來沒什麼問題。雖然瘦了點,但是臉色不差。
「我今天是來告訴你好消息的。你兒子正帶著軍隊,朝這首都前進。」
說完,嘉奴隆看向拉斯洛。貝傑拉克公爵從床上坐起,以帶著強烈敵意的眼神瞪視嘉奴隆,不過嘉奴隆笑著不當一回事。
「至於招贅閣下,你女兒組成了游擊隊,平定了帕尼亞,也正在朝這裡前進哦。她比你這個父親還強悍呢。」
「……那當然。那孩子比我成材多了。」
拉斯洛的表情一點也不驚訝,可是嘉奴隆接下來的話,卻使他失去冷靜。
「所以啊,我派使者到你女兒那裡,告訴她妳爸爸很想見妳。要不要和我賭賭看,敬愛父親的女兒會不會因此前來王宮呢?」
拉斯洛的臉色因憤怒與屈辱而變得蒼白。
法隆握緊雙手,壓抑感情,開口發問: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當然是因為我很好心了。你們應該很想和孩子們見面吧?」
兩人說不出話。他們無法不去思考嘉奴隆把雷格那斯與露蒂安妮淒慘的屍首帶來給自己看的可能性。
「只有你……我絕對饒不了你。嘉奴隆。」
拉斯洛咬牙切齒地道。嘉奴隆冷笑地看著他。
「連自己走路都辦不到的人,嘴巴倒是很厲害呢。你是託了國王的福,才順便活下來的。可別忘了這件事哦。」
嘉奴隆說完,把視線移回法隆身上。
「說不定你已經試過了,不過你是沒辦法自殺的哦。還是乖乖等著其他人來救你吧。雖然囚禁兩個超過四十、五十歲的男人,有點掃興就是了。」
見兩人變了臉色,嘉奴隆譏嘲地揚起嘴角。
雖然法隆與拉斯洛看不見,但這房間裡有一隻嘉奴隆的怪物部下。就像嘉奴隆剛才說的,那怪物是為了防止法隆自殺,特地在這裡監視他們的。
嘉奴隆走出客房,露出滿意的神情。
──很順利。再過不久,就大功告成了。
他給法隆吃的食物裡,加入了好幾種藥草。之所以那麼做,是為了讓法隆能捱過某個儀式。
不過那兩人八成沒發現這件事,應該以為自己只是被當成人質而已。雖然說那的確是很現實的想法。
──但現在還不能鬆懈。必須等一切成功,才能開心。
嘉奴隆安靜地走著,可是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
十幾步遠之處,有三道罩著長袍的身影。
由於他們把帽兜拉得很低,所以看不到臉,但就算不是嘉奴隆,也能明白他們不是人類。因為他們身上散發著極為異樣的氛圍。
「庫勒涅的幾位,有什麼事嗎?」
嘉奴隆臉上表情消失,向那幾道身影發問。庫勒涅是位在南海另一頭的王國之一。有些人的膚色如布琉努人般白皙,有些人如墨吉涅人般黝黑。他們信仰蛇神,有著與布琉努不同的文化。
話才說完,有如沙子摩擦般令人不愉快的聲音直接傳入嘉奴隆的意識。是眼前的那些存在傳來的。雖然不是明確的語言,但是可以明白,他們正在催促自己。
「我們有我們的做法。」
嘉奴隆斷然道。他們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彷彿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似的。
「真是的……一點也不懂禮儀的傢伙們。」
嘉奴隆嘆了口氣,繼續在走廊前進。
2 黑龍旗飄揚於戰風之中
奧爾嘉造訪蘇菲的營帳,是貝傑拉克游擊隊在幹道外紮好營的午後,堤格爾等人離開游擊隊的隔天。
為了泡紅茶,蘇菲以小鍋子分了一些熱水回來。她從到營地做生意的商隊那兒買了一些紅茶,正準備試喝。假如喝起來沒問題,之後再和莉莎一起享用。而且她這裡有米拉留下來的果醬。
「哦,歡迎歡迎。但是莉莎不在哦。」
以為奧爾嘉是來找莉莎的蘇菲如此說道。莉莎到營地外練習單手騎馬了,說會在天黑之前回來。
沒想到奧爾嘉搖頭。
「我有事想問妳。」
「我嗎?什麼事呢?」
儘管覺得稀奇,蘇菲仍然讓奧爾嘉進入營帳。奧爾嘉看了一眼冒著蒸氣的鍋子,在地毯坐下。
「妳想喝什麼呢?我這裡有葡萄酒和冷水、熱開水。」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不能拿才剛買的,還不知道味道如何的紅茶請客人喝。「水。」奧爾嘉簡潔地回答。蘇菲把裝了水的銀杯放在地上後,奧爾嘉開門見山地發問:
「莉莎和艾蕾歐諾拉,有過什麼?」
蘇菲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為什麼這麼問呢?」
「莉莎向我問其他戰姬的事。」
蘇菲理解地點頭。自從與芭芭雅加交戰後,莉莎開始對其他戰姬產生強烈的興趣。蘇菲也被她纏著,問過其他戰姬的事。
「不在這裡的戰姬裡,我只認識艾蕾歐諾拉。」
對奧爾嘉來說,艾蓮是恩人。奧爾嘉成為戰姬不久時,曾經在處理自己公國的意外事件中受挫,是艾蓮幫她解決問題的。
可是,奧爾嘉把這件事告訴莉莎時,莉莎以複雜的表情說:「我不喜歡那個戰姬。」
──我錯了。
蘇菲感嘆起自己的粗心大意。蘇菲知道莉莎與艾蓮之間的過節,所以故意不告訴莉莎艾蓮的事。至於米拉,由於她討厭艾蓮,根本不會主動提起。本來以為沒問題的,沒想到奧爾嘉會提起自己的過去。
「我接下來說的事,妳別告訴莉莎。」
以此為前言,蘇菲說道:
「三年前,莉莎治理的路伯修公國的某個村子發生瘟疫……」
艾蓮還是傭兵時,曾受過那村子的照顧,因此艾蓮主動要求幫助那村子。但莉莎以那是自己的領地為由,拒絕了艾蓮。
那件事的不久之後,身為吉斯塔特貴族的莉莎的父親意圖謀反。但吉斯塔特王事先得知這件事,命令艾蓮討伐莉莎的父親。莉莎主動要求幫忙,這次換她被艾蓮拒絕。
「艾蓮討伐了莉莎的父親之後,莉莎向艾蓮要求決鬥,結果是艾蓮獲勝。在那之後,兩人之間就出現難以跨越的鴻溝。」
「除此之外呢?」
「這個嘛,莎夏……治理萊格尼察公國的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是艾蓮的好朋友。這也是原因之一。」
萊格尼察位於吉斯塔特的西部,路伯修位於吉斯塔特的西北部。雖然兩者之間有王家的直轄地作為分隔,邊界並不相鄰,但是雙方來去並不困難,所以經常發生利害衝突,很容易對立。這也是莉莎對艾蓮的敵意愈來愈強的原因。
「在瘟疫之前呢?」
奧爾嘉喝了一口水,繼續發問。蘇菲搜尋腦中的記憶。
「雖然她們見面的機會不多,但關係應該不是太糟。我記得見過莉莎笑著與艾蓮說話的場面。」
蘇菲回答完,奧爾嘉歪頭疑問:
「為什麼不能告訴莉莎呢?」
「自己不記得的事,被當成事實告知的感覺,比想像中更可怕。就算告訴現在的莉莎以前發生過的事,也只會令她不安而已。」
「如果她的記憶一直沒回來,妳就一直不告訴她嗎?」
奧爾嘉毫不容情地問。蘇菲聳肩。她知道奧爾嘉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問出在意的部分而已。蘇菲與莉莎早晚要回吉斯塔特,那樣一來,莉莎就有見到艾蓮的可能。考慮到這部分的話,確實不能一直瞞著莉莎。
「妳說的有道理。最近我會找時間和莉莎說的。」
說完,蘇菲微笑著向奧爾嘉道謝。
「謝謝妳那麼關心莉莎的事。」
自從一起在游擊隊行動後,蘇菲也把奧爾嘉視為重要的朋友。雖然奧爾嘉說話太直,態度也冷冷的,但她其實是很溫柔的女孩。
奧爾嘉的眼神飄忽了一下,「還有一件事想問妳。」彷彿沒聽到蘇菲剛才那些話似地改變話題。她看向蘇菲的胸部。
「要怎麼做,才能變這麼大?」
蘇菲苦笑,兩人開始聊起無關緊要的事。
†
堤格爾等人離開游擊隊,已經過了三天。
雖然急著趕路,但三人並不走幹道,而是專挑不容易被敵兵發現的山或森林前進。餓了就以打獵或釣魚來充飢,累了則睡在樹上或岩石後方的隱蔽之處。
因此,直到目前為止,他們完全沒碰上巴謝拉軍或盜匪。
「這個季節很適合旅行呢。晚上也不冷。」
「現在是葡萄花季,之後就會愈來愈熱了。」
一路上沒有阻礙,米拉與露蒂甚至能一面騎馬,一面如此閒聊。
三人正在幽暗的森林中慎重地前進。抬頭向上望,可以透過張揚的枝葉,見到湛藍的天空與白燦燦的陽光。
「再半個時辰,就中午了呢。」
「假如一切順利,可以在天黑之前走出森林,抵達首都南方。」
米拉回應堤格爾的話。需要注意的是,這座森林有狼。這是堤格爾一行人在進入森林前,從巧遇的旅行商人那兒聽說的。
狼群大約二十到三十隻,對三人而言不足為懼。
他們一面警戒周圍,一面排成一行,小心地策馬前進。
走在最前頭的堤格爾忽然打橫伸出右手,阻止後方的兩人前進。同時以左手抓起插在馬鞍上的黑弓。
他在大約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外的林木中發現狼群。
狼們似乎也發現堤格爾等人。距離這麼近的話,牠們轉眼之間就能撲到面前了,不能大意。
「樣子有點怪……」
堤格爾皺眉。那些狼就像受了傷似的,身體搖搖晃晃地朝這邊走來。但假如牠們受傷了,應該會逃走,或是待在原地不動才對。
一陣風吹過,從樹木間洩落的陽光照亮了狼群的身影。三人倒抽一口氣。
那些狼的頭部,全都少了一半。有些狼頸部骨折,有些身體破了大洞,內臟掉在外面。
全都不是還能活著的狀態。但牠們仍然行走著,離三人愈來愈近。
堤格爾輕輕呼氣,舉起黑弓。
與破風之聲一起射出的箭,射中了帶頭的狼的額頭。狼的身體晃動了一下,但是沒有發出哀號,也沒有倒下。
「會讓人想起在夏立爾的捷徑遇到的怪物呢……」
露蒂戰慄地說著。初春時,她曾與堤格爾、米拉一起穿越名為夏立爾的捷徑的荒谷,在那兒遇見穿著武裝的骸骨與會動的屍體、人形黑霧,被那些怪物攻擊。
米拉握著拉斐亞斯,策馬上前。龍具為了警告使用者,槍頭部分正發出淡淡的白光。
「用弓或劍和狼群戰鬥太麻煩了,你們退下。」
「拜託妳了。」
堤格爾重新彎弓搭箭,以便隨時援護米拉。露蒂也抽出劍,警戒周圍。敵人不一定只有眼前的狼群。
米拉確認地面的情況後,一口氣朝狼群衝去。拉斐亞斯倏地伸長。這龍具能回應使用者的想法,自由地伸長縮短握柄。
兩隻狼朝米拉撲去,三隻狼襲向馬身,還有兩隻狼分別繞到馬的左右兩側。假如是普通人,肯定連人帶馬被咬死了。
但米拉神色完全不變。
帶著寒氣的白色閃光連續出現。米拉將長槍由右至左揮動,將狼群全數掃開。有些野獸倒在地上,有些撞上樹幹。
拉斐亞斯的槍頭反射著從葉縫落下的陽光,燦然生輝。那些狼的臉部或腿部出現深深的裂痕,可是沒有任何狼發出呻吟,而是執拗地再次起身。
「沒完沒了。」
米拉啐道。垂直舉起拉斐亞斯。
「──寂靜的世界啊。」
寒氣以米拉為中心迸發,在地面蔓延,凍結狼群的身體。儘管狼群以緩慢的動作掙扎,可是全被被寒氣束縛,無法動彈。
見狼群失去戰力,米拉放下龍具,搜索起周圍的氣息。堤格爾與露蒂也一面警戒著周圍,策馬緩緩朝米拉接近。
──有什麼把狼變成那樣。應該是魔物……
視野邊緣,有什麼在動。
堤格爾迅速地朝那方向放箭,同時將身體歪向一旁,從馬背翻滾下來。映在躺在地上的堤格爾眼中的,是一名降落在馬鞍上的小個子男人。
灰色的頭髮平整地貼在頭上,銳利的眼神中充滿邪氣。男人穿著紫色的絹服,罩著同色的奢華長袍,頭上戴著小帽。完全不是在森林中行走時該有的打扮。
「躲得不錯。」
男人低頭看著堤格爾,露出不祥的笑容。
「如果沒閃開,我就會把你變成那些狼的同伴。」
堤格爾冷汗涔涔。他明白男人的話中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假如剛才慢了一剎那,自己已經死了。
男人身上散發著異樣的壓力。光是與他對峙,皮膚就忍不住泛起陣陣戰慄。這感覺,與過去交手過的魔物相同。
你是什麼人?堤格爾正想發問,露蒂已經驚叫起來。
「這張臉……難道,你是嘉奴隆公爵?」
堤格爾與米拉瞪大眼睛。
──這男人是……!?
不管怎麼看都是魔物的傢伙,居然是能在布琉努北部呼風喚雨的大貴族?
「哦。」嘉奴隆讚賞地看向露蒂。
「貝傑拉克家的千金。上次見到妳,是去年秋天的事了吧。居然認得出是我。聽說妳在北部很活躍,比連區區國王都保護不好的窩囊父親好太多了。」
過於明顯的挑釁,使露蒂立刻產生反應。她將腳從馬蹬抽出,向上躍起,揮劍斬向朝嘉奴隆。但嘉奴隆不躲也不逃,只是朝她伸出右掌。
堤格爾見狀,朝被嘉奴隆站在背上的馬兒腹部用力一踢。馬兒嘶鳴起來,扭動身體,嘉奴隆失去平衡,露蒂的劍只斬到虛空。
露蒂一落地,立刻朝後方跳開。她與堤格爾一樣,都從嘉奴隆身上感到驚人又可怕的什麼。堤格爾也以在地上打滾的方式,遠離嘉奴隆。
嘉奴隆不過是輕輕踢了馬兒的頸子一腳,就讓馬安分了下來,他接著看向堤格爾。
「很機靈嘛。可以閃過我的攻擊,看來你有過不少歷練呢。」
「你……真的是嘉奴隆公爵?」
堤格爾不知道嘉奴隆的長相。畢竟他只有十歲時去過一次首都,就算當時在哪裡見過嘉奴隆,也不記得了。
「沒錯。在下名叫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今後請不吝賜教。」

嘉奴隆降落在地上,裝模作樣地行禮。堤格爾保持高度警戒。必須注意嘉奴隆的一舉一動,以免再次被突襲。
「你不是在尼斯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是來見你的。這樣說你懂吧?」
嘉奴隆朗笑,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接著抬頭看向握著拉斐亞斯,策馬奔來的米拉。
「這位是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凍漣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葉閣下吧?」
米拉以拉斐亞斯指著嘉奴隆,單刀直入地發問:
「那些狼是你幹的?」
「我在進入這森林時,偶然發現牠們,所以讓牠們代替我問候你們。」
「既然如此,就非得回禮才行呢。」
米拉身邊出現白色的寒氣漩渦。她翻身下馬。在森林裡與這男人戰鬥,騎在馬上反而不利。
露蒂一面逼近嘉奴隆,一面朝米拉使眼色。
兩人聲氣相通,同時發動攻擊。米拉以長槍刺向嘉奴隆的臉,露蒂以劍凌厲地劈向朝嘉奴隆的肩膀。
劃破鐵塊般的聲音,迴蕩在林木之間。米拉與露蒂雙雙向後飛了出去,連防禦動作都做不出來,重重摔在地上。
嘉奴隆不但空手接下必殺的突刺與劈砍,還把兩人打飛到正上方。這是人類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
「讓我見識一下戰姬的力量。」
長袍飛揚。嘉奴隆躍起,朝米拉撲而去。
米拉緊急地以拉斐亞斯的槍柄接下嘉奴隆若無其事揮出的右拳。可是承受不住那力量,被打飛似地在地面滾動。
「我本來想打斷它的。不愧是龍具,很堅固呢。」
嘉奴隆安靜無聲地落地,笑道。
米拉站了起來。她雙臂發麻,難掩動搖之色。假如使用的武器不是龍具,結果不可能只有這樣而已。
「對了。」
嘉奴隆想到什麼似地朝露蒂看去。
「我應該派了使者去見公爵千金呢。剛好,妳就直接在這裡回答我吧。」
露蒂臉色鐵青,說不出話。
「嘉奴隆!你不是來找我的嗎!」
堤格爾大叫。一方面是為了轉移嘉奴隆的注意力,但也有對他攻擊米拉的憤怒成分在內。堤格爾舉起黑弓,但並不從箭袋取箭,而是把手探進腰間的皮袋裡。
他拿出在亞斯瓦爾得到的黑鏃。這黑鏃與「魔彈之王」有關,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它有驚人的破壞力。
米拉的拉斐亞斯發出白色的寒氣,流到堤格爾身邊。寒氣形成箭身與羽片,與黑鏃結合在一起,成為完整的箭。
大氣一下子變得沉重,重重地壓在自己身上。堤格爾有這種感覺。只要一鬆懈,似乎就會跪倒下來。引出黑弓那不可思議的力量時,總是會變成這樣。堤格爾咬緊牙關,握緊黑弓,瞄準目標。
嘉奴隆毫不驚訝,只是淺笑地看著堤格爾。
──這傢伙,知道這把弓的力量……!
強烈的憤怒與恐怖,以及反胃的感覺襲向堤格爾。
自己出生長大的國家,居然潛伏著這種魔物。
殺死人類後操縱屍體的列許、吃人的托爾巴蘭、把人類變成怪物的茨魅,一一浮現在堤格爾腦中。
──必須在這裡打倒這傢伙才行!
堤格爾大喝,冰箭脫手而出。冰箭拉出一道白色的寒氣,筆直地朝嘉奴隆飛去。嘉奴隆舉起左手,接下箭。巨響與寒氣爆發,在周圍形成眩目的光芒。
儘管感到極度疲勞,堤格爾還是將手探入皮袋,握緊在薩克斯坦得到的黑鏃。從一開始,他就不認為能一擊打倒嘉奴隆。但是連續發射的話,就算是魔物,應該也無法全身而退。
「已經得到兩只鏃啦?」
嘉奴隆愉快地瞇起眼睛,舉起右手,彷彿在說快點發射似的。
堤格爾藉著拉斐亞斯之力,製造出新的箭,瞄準嘉奴隆的右手發射。
比剛才響亮一倍的爆炸聲震撼大氣,搖晃大地。四周的樹木哀號似地作響,地面飛沙走石,出現巨大的坑洞。
嘉奴隆接下第二支箭後,雙手冒出黑霧般的瘴氣,纏繞、包圍住白光。
他臉上浮起笑容,但是又察覺有異,蹙起眉頭。
白光倏地從黑色瘴氣的內部炸開,強光四射,並迅速膨脹,吞沒嘉奴隆,形成螺旋狀的沖天光柱。
激烈的暴風以光柱為中心捲起,吹飛了堤格爾等人。
枝葉如雨般落下,堤格爾掙扎著想起身,可是意識模糊,身體使不出力氣。他四肢跪地,勉強挺起身體。
光柱逐漸淡化,變細,最後消散無蹤。
現場只留下巨大的圓坑,不見嘉奴隆的身影。
──成功了嗎……?
堤格爾剛這麼想,又因來自身後的氣息而寒毛直豎。
「剛才那擊很不錯。對現在的你來說,那似乎是極限了。」
嘉奴隆的聲音從上方出現。
堤格爾回頭,嘉奴隆正站在粗大的樹枝上,低頭看著自己等人。雖然衣服略帶髒汙,但是整個人毫髮無傷。
「等一下……!」
大叫的,是從遠處站起的露蒂。米拉也在她身旁。兩人都是滿頭滿臉的泥土,不過似乎沒受到什麼嚴重的傷。
她們跑到堤格爾身邊,保護他似地舉起武器。堤格爾也想彎弓搭箭,可是連舉起黑弓的力氣都沒了。再說,剛才被暴風吹飛時,箭袋整個掉了,現在他手上沒有半支箭。
沒想到嘉奴隆卻不發動攻擊。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已經明白你們的實力了。」
「你很有餘裕嘛。」
米拉滿頭大汗地瞪著嘉奴隆。繼續戰鬥下去的話,一定是三人輸。她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停手。
嘉奴隆揚起扭曲的笑容,有如回答米拉的疑問似地道:
「告訴你們一件有趣的事。泰納帝身邊有個名叫多勒卡伐克的老占卜師,你們知道吧?」
米拉皺眉,堤格爾與露蒂露出困惑的表情。嘉奴隆繼續說下去:
「那傢伙是魔物,和你們戰鬥過的列許之類的傢伙一樣。」
堤格爾倒抽一口氣,忍不住大叫。
「你為什麼知道那種事?不對……你不也是魔物嗎?」
「不。」嘉奴隆悠然搖頭。
「我是人類哦。」
「看樣子,你對人類的定義有嚴重的偏差呢。」
露蒂憤憤地啐道。嘉奴隆誇張地聳肩。
「我不打算與膚淺的人討論這些。魔物們已經減少一半了。我很期待你們今後的表現哦。」
「一半?」
堤格爾皺眉。嘉奴隆露出意外的表情,以教導愚昧學生的老師般的口吻說道:
「你們不知道嗎?魔物一次只能降臨七隻。超過的話,世界的真理會崩壞。不過因為有八隻以上的魔物,所以經常替換。」
說到這裡,嘉奴隆想到什麼似的,對堤格爾笑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啊,要不要在我底下做事呢?」
比起發怒,堤格爾更覺得困惑。米拉與露蒂也都因嘉奴隆突如其來的發言呆住。堤格爾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發問:
「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只是想讓你代替葛雷亞斯特幫我做事而已。只要你肯跟隨我,整個布琉努北部都可以交給你治理。我還能提升馮倫家的爵位哦。」
代替葛雷亞斯特。堤格爾氣到渾身發熱。他必須用力咬牙,才能勉強保持冷靜。
堤格爾很清楚葛雷亞斯特侯爵是什麼樣的人,也知道他在自己領地做過什麼樣的事。而嘉奴隆,要堤格爾做同樣的事。
堤格爾想起攻擊馬斯哈領地的查巴農子爵。根據馬斯哈的說法,查巴農子爵選擇服侍嘉奴隆的結果,就是被迫做各種殘虐的事。
「這提議不壞吧?可以解放所有欲望,殺了所有不聽自己的話的人。只要是想要的,不論是東西或是人,全都能立刻弄到手。高高在上地蹂躪比自己弱小、不如自己的人的快感,是沒有其他的事物可以取代的哦。」
堤格爾舉起黑弓。這就是他的回答。嘉奴隆淺笑。
「真的不要嗎?盧堤迪亞軍正在朝亞爾薩斯前進哦。」
堤格爾臉上失去血色。他無法大聲否定嘉奴隆在說謊。
「只要你現在對我下跪,亞爾薩斯就不會被破壞,領民也不會被殺。還是說,你想見到所有村鎮全被燒燬,路邊排滿人頭的光景呢?」
握著黑弓的左手顫抖起來。堤格爾呼吸加快,滿身大汗。
「──拉斐亞斯!」
米拉大叫。龍具回應使用者的意志,槍頭的紅寶石發出光芒。
只見米拉腳下的地面凍結,轉眼間成為冰柱。米拉以冰柱為踏板躍起,以長槍刺向樹上的嘉奴隆。雖然速度驚人,攻勢凌厲,但嘉奴隆仍然一臉淡然地以手擋下龍具。
似乎早就料到嘉奴隆的反應,拉斐亞斯的槍頭迸出寒氣,將嘉奴隆的手瞬間凍結。出乎意料的攻擊使嘉奴隆的反應慢了一瞬,米拉趁機回到地面。
「奧爾米茲的戰姬閣下,妳在做什麼呢?」
嘉奴隆不在意被凍結的手,發問。米拉的回答很單純明快。
「亞爾薩斯與奧爾米茲之間有友好關係,假如你侵犯亞爾薩斯,我不會坐視不管。」
「這是布琉努諸侯之間的鬥爭,不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該介入的事。」
「身為布琉努的大貴族,你似乎不懂呢。」
米拉冷笑,嘉奴隆露出訝異的表情。凍漣的雪姬斷然道:
「我想介入哪些事,由我決定。不是你。至於能說允不允許我那麼做的,只有我國的國王陛下而已。也不是你。」
「妳想讓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發生衝突嗎?」
「你可以試試。看我殺了你之後,會不會引發兩國的全面戰爭。」
米拉毫不遲疑地說著,展現公國之主應有的態度,沒有絲毫的退讓。堤格爾以佩服的表情看著她的側臉。
「我也不能輸給米拉呢。」
露蒂向前踏出一步,對嘉奴隆宣布:
「嘉奴隆公爵,你說這是布琉努諸侯之間的爭鬥,但陛下不可能容許你隨意傷害國土。所以我將站在堤格爾與亞爾薩斯這邊,與你戰鬥。」
兩人的話,使堤格爾臉上再次充滿戰意。
剛才被嘉奴隆戳中弱點。雖然只有短短片刻,但是堤格爾極度動搖,焦慮到無法冷靜思考。
跟著嘉奴隆會有什麼下場,只要想想攻打奧德的查巴農,就很清楚了。
明明鼓勵父親被作為人質的露蒂向前走,可是自己面臨相同的情況時卻怯懦地裹足不前。真是丟臉。
「別小看我父親與亞爾薩斯的人民。」
堤格爾將擠出的勇氣灌注在雙眼之中。
「他們才不會輸給盧堤迪亞軍。」
「虛張聲勢是無所謂,不過也要認清現實哦。」
「你就是那樣活到現在的嗎?」
一陣風吹過,枝葉搖晃著,在嘉奴隆的臉上製造陰影。
「──下次見面前,我會準備好答案。」
短暫的沉默後,嘉奴隆安靜地說著,身影從樹枝上消失。
森林靜謐了下來。堤格爾等人不敢立刻放鬆警戒,以視線巡視四周,直到三十秒後,才總算相信嘉奴隆真的離開了。
視野搖晃。堤格爾剛這麼想,人就倒下了。
堤格爾站在黑暗之中,左手握著黑弓,右手抓著兩只黑鏃。
還來不及思考自己身在何處,堤格爾就因令人不愉快的異臭而皺眉。記憶受到刺激,難道這裡是……他才剛這麼想,周圍就出現微光。
老舊破敗的建築物內部、向前筆直延伸的走廊、碎裂的石地板、滿是龜裂的牆壁、從中斷折的柱子。雖然地面堆積著白雪,一部分的牆壁與柱子也被凍得發白,可是不覺得寒冷。
──果然然是這裡。
去年冬天,堤格爾在薩克斯坦王國時,也做過同樣的夢。
身體擅自走了起來。就算在心中要求自己停步,身體也不聽話。看樣子,這次也只能旁觀一切了。
與第一次做這個夢時相同,堤格爾與握著弓的人影錯身而過。那人影與自己差不多高,就算離得很近,對方的身體也依然被黑暗包圍,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
堤格爾與數道身影錯身而過後,來到一處寬闊的場所。
寬敞的空間深處,有一座約二十阿爾昔(約二十公尺)高的巨大石像。
那是一名美麗的女子坐在蹲伏的黑龍背上的石像。女子以長布蔽體,頭髮隨風飄揚。
──蒂爾•納•法……
如今,堤格爾已經知道那女子是誰了。是薩克斯坦王國的土豪之女瓦爾待洛緹告訴他的。
蒂爾•納•法是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的十位神祇之一。是諸神之王,掌管太陽與光明的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兼姊姊、妹妹,以及終生的敵人。
為什麼被稱為諸神之王的終生敵人的蒂爾•納•法被算在十位神祇之中呢?就連神官與巫女們也沒有明確的結論。雖然一直有該把蒂爾•納•法從十位神祇中除名的聲音,可是到目前為止,這位女神仍然是十神之一。
話雖這麼說,這位女神並不像其他神祇一樣受人喜愛。例如人們在祈禱時,經常會省略蒂爾•納•法的名字。
──這裡是蒂爾•納•法的神殿嗎?
如果是這樣,就解釋得通了。例如這空間中的異臭,是屍體的臭味。也許這很符合掌管死亡的蒂爾•納•法的感覺吧。
夢中的自己,筆直地朝女神像前進。
──對了,第一次做這個夢時,我面前有一群奇妙的黑影呢。
黑影總共有七道。其中四道一動也不動,另外三道則一面上下伸縮,「魔彈之王啊」,一面如此呼喚堤格爾。
但是這次,那些黑影沒有出現在夢裡。
夢中的自己,朝著石像高舉左手的黑弓與右手的黑鏃。
堤格爾感受到視線。女神明明低頭看著黑龍的頭部,可是有一種被她凝視的感覺。之前也有過這種情況。
──要呼喚看看嗎?
這念頭閃過腦中。照理來說,不是神官的自己是聽不到女神的神諭的。可是堤格爾又覺得,這夢不是普通的夢,應該有什麼意義才對。
──雖然這麼想很沒禮貌,但如果是其他女神,呼喚起來就輕鬆多了。
堤格爾最覺得親近的,是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獵人經常呼喚她的名字,祈求吹起適合狩獵的風。除此之外,對於生長在亞爾薩斯的堤格爾來說,能使作物豐收的大地母神莫西亞也是很親近的存在。
掌管豐饒與性愛的女神雅麗洛,雖然呼喚時會覺得難為情,可是比起蒂爾•納•法相比,還是容易呼喚多了。
堤格爾猶豫了一下,豁出去地喚道。
──蒂爾•納•法啊。
『有何要求。』
數道女性般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傳入耳中,使堤格爾驚訝到動彈不得。夢中的自己仍然對石像高舉黑弓與黑鏃。
三秒後,堤格爾總算冷靜下來,再次呼喚女神。同樣的回答也再次傳入耳中。
──聲音之所以有好幾道,是因為迴音嗎?
堤格爾心生疑問。但是不論如何,女神確實回應了。堤格爾問出自己最在意的事。
──女神啊,魔彈之王究竟是什麼?
『親愛之人』『勇敢之人』『尊貴之人』
三個回答同時傳來,使堤格爾感到混亂。在這裡的女神,不只蒂爾•納•法嗎?還是說,自己的問法不對呢?
堤格爾還沒來得及整理好思緒,女神又繼續說下去。
『退魔之人』『殲人之人』『滅──之人』
由於太緊張了,堤格爾漏聽了一部分的話。
該怎麼接受這些回答呢?堤格爾正感到迷惑,話聲再次傳來。
『頂立之人』『統御一切之人』『挑戰、超越之人』
迴蕩在腦中的三道聲音,怒濤排壑似地灌入堤格爾的意識之中。眼前的一切愈來愈遙遠,變得模模糊糊。墜入無盡深淵的感覺與被什麼拉起的感覺同時包圍著堤格爾。
堤格爾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恢復意識。
許多枝葉在向晚的昏暗中交織。
──我醒了嗎?
堤格爾凝視著搖曳的枝葉,茫然心道。他立刻發現異狀。溫暖又柔軟,帶著重量的什麼,分別從左右方壓在自己身上。
是什麼?堤格爾心想,朝身體方向看去,在極近之處見到米拉與露蒂的臉。
米拉抬起頭,接著瞪大眼睛,眼眶浮起淚水,露出欣喜的笑容。
「你醒了?太好了!」
她說著,用力抱緊堤格爾。眼前狀況太過突然,堤格爾完全不懂是怎麼回事,但是隔著衣服傳來的溫暖與甜香,使他覺得就算維持這樣也無所謂。
可是他不能這麼做。
「堤格爾!你醒了嗎!」
因為露蒂也從另一端抱緊堤格爾。豐滿的乳房從左右兩側壓著自己,堤格爾不由得渾身發熱,某個部位出現強烈的反應。堤格爾連忙拉開兩人,坐起身子,假裝平靜地發問:
「妳們在做什麼?」
「那是我要說的話。」
米拉連眼角的淚水都不擦,怒瞪著堤格爾。
「嘉奴隆消失後,你突然昏了過去,怎麼叫都叫不醒,身體也愈來愈冷。還以為你要死了。」
「米拉說要抱著你,幫你取暖。所以我們乾脆一起幫你取暖。」
露蒂補充說明。堤格爾困惑地朝身體方向看去,發現自己左手握著黑弓,右手抓著兩只黑鏃。雖然這些黑鏃會自行回到堤格爾身邊,不過堤格爾想起夢中的自己,表情變得複雜。
──手腳都沒問題,可以自由活動……不過手指很冰,還有點發麻。
堤格爾在薩克斯坦做過兩次蒂爾•納•法的夢,但是都沒有變成這樣。
──是因為我呼喚了女神,得到她的回應嗎……?
假如米拉她們不在,自己說不定已經死了。
總算察覺情況有多嚴重的堤格爾,向兩人深深低頭道謝。
「謝謝妳們。多虧了妳們,我才能得救。」
「彼此彼此啦。沒有你的話,我們早就被嘉奴隆殺了。」
米拉微笑道。露蒂關心地開口:
「要不要再休息一下?先升個火,討論今後的事……」
堤格爾抬頭向上看,天色已經全黑了。考慮到嘉奴隆那些充滿衝擊性的發言,也許該如露蒂說的,升個火討論今後的事比較好。
堤格爾想了想,搖搖頭,對露蒂笑道:
「不必擔心。亞爾薩斯那邊有我父親在。就算在這裡胡亂擔心,也只會被他笑而已。」
他知道自己這些話是在虛張聲勢,假如要說自己不想立刻趕回亞爾薩斯,就是在說謊。
可是,只要想起在奧德分別時的父親的表情,堤格爾就能冷靜下來向前看。唯有盡力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才能讓父親開心。
「我也沒問題。父親那邊,母親一定會想辦法的。」
露蒂也笑著回應。見兩人做出結論,米拉起身。
「那就走吧。」
幸好三匹馬都沒事。一行人再次上馬,慎重地在林中前進。
堤格爾等人離開森林。星光在寬廣夜空中閃爍不已。
「嘉奴隆到底在想什麼?」
堤格爾策馬前進,向另外兩人發問。
「既然放我們一馬,就是想讓我們去對付多勒卡伐克吧。」
米拉煩躁地皺眉。她沒有不與魔物戰鬥的選擇權。考慮到其他魔物在其他國家做的事,就不能放著不管。而且米拉還有無論如何都非得消滅的存在。就是占據了她的祖母維多莉亞的屍體,使她母親受重傷的魔物茨魅。
「魔物的事,我已經在離開夏立爾的捷徑後聽你們說過了……不過,他們真的能變成人類嗎?」
露蒂嚴肅地發問,堤格爾苦澀地點頭。
「我們在亞斯瓦爾遇到的魔物托爾巴蘭,在露出真面目之前,一直化身為名叫萊斯特的人。所以就算多勒卡伐克真的是魔物,化為人類跟在泰納帝公爵身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一直很疑惑,去年春天在墨吉涅戰鬥時,泰納帝公爵是怎麼讓龍群聽令的。如果與魔物有關,就說得通了。」
米拉不高興地皺眉。該不該拉攏泰納帝公爵成為友軍,如今變得難以判斷。最壞的情況是,蘇菲的信白寫了。而且還會增加一個難纏的強敵。
「米拉,就妳看來,嘉奴隆是魔物嗎?」
堤格爾發問,米拉理所當然地點頭。
「肯定是。拉斐亞斯也這麼說。」
「我也這麼想,但……如果真的是那樣,那傢伙是背叛同伴了嗎?」
假如嘉奴隆不說,堤格爾他們應該無法發現多勒卡伐克的真實身分吧。就算有什麼原因使他們發現,肯定也是很久之後的事。
「魔物們可能並不團結吧。我們在墨吉涅交手過的魯薩爾卡,似乎很討厭茨魅。」
回想至今交手過的魔物,這說法很合理。反正目前也沒有更多能夠作為參考的情報,總之,以此為結論應該是沒問題的。
堤格爾改變話題,把自己做的夢告訴兩人。
「退魔之人、殲人之人啊……從這些回答聽來,魔彈之王同時是人類與魔物的敵人呢。」
米拉皺眉,露蒂沉思起來。
「我比較在意有三個回答的部分。是三個回答中,只有一個是正確的?或者必須三個都符合,才算魔彈之王?堤格爾,你覺得呢?」
「不知道。」
堤格爾老實搖頭。
「魔物和魔彈之王都是,光靠現有的情報下結論太危險了。等這場內戰結束,布琉努平靜下來之後,再來調查吧。」
「是啊。薩克斯坦的亞特里斯殿下和瓦爾特洛緹應該也會幫忙。」
米拉同意。從堤格爾與米拉那兒聽說魔彈之王的事後,亞特里斯他們保證會在王宮的圖書館尋找與魔彈之王有關的紀錄。
「我也把這些事告訴殿下,向殿下拜託看看好了。我國的大貴族之一是魔物,另一個大貴族身邊有魔物潛伏。必須以國家之力處理他們才行。」
露蒂堅定地說著,堤格爾也有同感。
──巴謝拉知道嘉奴隆的真實身分嗎?
堤格爾仰望夜空,心想。雖然巴謝拉是必須打倒的敵人,但說不定會為了與魔物戰鬥,與堤格爾他們合作。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與他深談。
──不對,就算知道嘉奴隆的真實身分,現在想這些還是太跳躍了。
堤格爾搖頭。現在的首要之務,是找到雷格那斯王子。
夜風吹拂,星空下,三匹駿馬在草原上輕快地奔馳。
†
烏魯斯•馮倫站在自宅二樓的露臺上,眺望早晨的風景。
遙遠的東方是頭上戴著萬年白雪,陰影部分呈綠色的壯麗群山。那是代替國界,分隔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的孚日山脈。
山脈上方是萬里無雲,延伸到這個榭雷斯塔鎮的青空。
儘管是很有初夏風情的天空,但是可能的話,烏魯斯希望能多點烏雲。那樣一來,亞爾薩斯的人民應該多少能躲開災厄。
現在,烏魯斯正穿著以鐵片補強過的皮甲,腰間掛著劍。
比起全副武裝的金屬鎧甲,烏魯斯更喜歡輕便的裝備。一方面是因為保養鎧甲很花錢,而且在多山多森林的亞爾薩斯,這樣比較方便活動。
──在亂得一塌糊塗的日子中,夏天已經來臨了呢……
烏魯斯與馬斯哈安排的三名護衛士兵離開奧德,是春季中旬時的事。四人花了二十天,總算回到亞爾薩斯。
本來的話,從奧德騎馬到亞爾薩斯,不用五天就能抵達。
可是春季洪水肆虐的痕跡還沒完全從布琉努東北部的山野消失,烏魯斯等人只好不斷繞道,而且路上又被支持嘉奴隆的諸侯捉住,被囚禁了好幾天,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
這麼一想,只用二十天就回亞爾薩斯,已經很了不起了。
領民又驚又喜地歡迎烏魯斯的回歸。
畢竟烏魯斯在去年初冬時前往首都尼斯後,直到春天來臨,都沒有回來的樣子。對烏魯斯的歸還最感欣喜的,是跟著主人前往首都,但是在冬季時就奉主人之命先回來的隨從們。他們一直對先回來的事感到很懊悔。
以親信巴多蘭為首,每個人都想知道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但烏魯斯有其他必須先做的事。他把亞爾薩斯的重要人物們召集到自宅的客廳,以帶著緊張感的聲音宣布:
「再過不久,亞爾薩斯將會成為戰場。會有數量驚人的士兵攻打過來。」
在場的人全都反應不過來。
「……數量驚人……是四百,還是五百人呢?」
對這些人來說,這已經是很大的數字了,可是烏魯斯搖頭。
「至少一千。」
客廳瞬間沉默了下來。眾人面面相覷,最後,有人豁出去地向烏魯斯發問:
「呃,烏魯斯大人,您在首都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被捲入兩名王子的紛爭裡。」
烏魯斯簡單易懂地說明原委。
去年,國王陛下正式承認了一名庶出的王子。但是那王子使計,陷害原本的王子,而且還陷害了堤格爾。
「你們也知道堤格爾與吉斯塔特的戰姬閣下很要好。還有,堤格爾去年參加其他國家的戰事,立下不少功勛。」
「因此受人嫉妬,故意陷害堤格爾大人嗎?他也真辛苦。」
剛才發問的男人嘆了口氣。假如是平時的烏魯斯,應該會陪著男人苦笑吧,但是他現在沒有心力那麼做。
「不只堤格爾的問題。我也被那王子派出的刺客攻擊,是託了奧德的馬斯哈的福,才總算回到這兒。但敵人還不打算放棄殺我和堤格爾,所以絕對會派兵攻打亞爾薩斯。」
過了四、五秒,在場者們總算理解烏魯斯剛才說了什麼,客廳一片譁然。其中一人顫聲發問:
「一、一千名士兵,是確定的嗎……?」
烏魯斯點頭,以安靜的語氣開口:
「那王子會把不服從他的貴族滿門抄斬,連小孩都不放過。而且還會放火燒燬宅邸。就算我們想投降,他八成也不會接受。」
「堤格爾大人……堤格爾大人現在在哪裡?做什麼呢?」
一名因為椅子不夠,只能靠牆站著的男人叫道。
「堤格爾召集了許多志同道合的友軍,正在與王子戰鬥。但是王子的兵力較多。」
客廳陷入沉重的沉默。烏魯斯彷彿想打破那沉默似地高聲宣布:
「首先,讓老弱婦孺與無法戰鬥的人逃離亞爾薩斯!」
在場的人驚詫不已。烏魯斯環視他們,繼續道:
「在今天結束前,要把所有該做的事想好。之後就是實行了!」
被烏魯斯的氣勢震懾,在場者一齊點頭。雖然烏魯斯不喜歡強勢的做法,但是為了避免恐慌與混亂,也只能這麼做了。現在沒有慌亂的本錢。
烏魯斯的對策很簡單。
讓無法戰鬥的人遠離亞爾薩斯、向附近的諸侯求援、把能戰鬥的人聚集起來守城,爭取時間。就是這樣。像亞爾薩斯這樣的偏鄉僻壤,能做的準備有限。
一名年輕人猛地從椅子上起身,看著其他人。
「烏魯斯大人都拚命回來了!我們也要快點做準備!」
其他人紛紛表示同意。他們相當信任馮倫家。為了成為好領主,烏魯斯與堤格爾平時的努力,他們都看在眼裡。
「──謝謝各位。」
烏魯斯深深地低下了頭。
在那之後,烏魯斯與領民不眠不休地準備到今天。
他對領地內所有村鎮發出通告,要求有戰鬥能力的人來榭雷斯塔,沒有戰鬥能力的人則結伴逃往孚日山脈。
敵人的數量至少一千。那麼多士兵進入孚日山脈的話,應該會刺激吉斯塔特,甚至發生衝突。敵人應該也想避免那種事發生吧。
此外,烏魯斯也派使者向附近諸侯與吉斯塔特的萊德梅里茲公國請求支援。
另一方面,烏魯斯照著約定,命令十名士兵前往馬斯哈的奧德。其中一半擅長戰鬥,另一半擅長打雜。
「我們現在迫切需要人手。不能等戰況緩解,再把士兵送到奧德嗎?」
一名領民發問,烏魯斯搖頭。
「雖然奧德的狀況很艱難,但馬斯哈還是幫了我和堤格爾。假如我們不送任何士兵過去,不只我,所有亞爾薩斯的人民都會被當成不知感恩的無恥之徒吧。」
順帶一提,護衛烏魯斯的三名奧德兵決定留在亞爾薩斯。「如果我們這樣回去,會挨馬斯哈大人的拳頭的。」他們如此笑道,眉頭也不皺一下地做起各種雜務與苦力活。
為了對抗敵人,烏魯斯在榭雷斯塔的城牆與西門增建瞭望塔。
城牆本身則沒有特別補強。畢竟城牆原本就又低又薄,就算臨時補強,也無濟於事。烏魯斯命人把載貨馬車與沉重的家具堆積在城門旁,並頻繁地派士兵到西方偵察。
除了為開戰做準備,烏魯斯還得討伐在領地作亂的土匪強盜。知道領主長期不在,有許多賊人趁機入侵亞爾薩斯。
幾天後,派遣到諸侯與騎士團那兒的使者回來了。
但是沒有什麼稱得上成果的成果。
支持嘉奴隆或巴謝拉的諸侯對烏魯斯懷著敵意;把堤格爾與吉斯塔特私通的謠言當真的人,態度則相當冷淡。
雖然也有對烏魯斯友善的諸侯,可是他們都遭到嘉奴隆手下的諸侯攻擊,分不出兵力協助亞爾薩斯。
烏魯斯與馬斯哈的共同好友,奧杰子爵家的雨果說會送少許士兵過來。但他也正在與支持嘉奴隆的諸侯戰鬥。得知雨果的狀況後,烏魯斯反過來向他道歉。
最後是昨天傍晚回來的偵察兵。他面帶懼色地向烏魯斯報告情況。
數不清的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從西方幹道朝亞爾薩斯直線前進。
「軍旗上面畫的是?」
頭上有角的馬。聽了偵察兵的回答,烏魯斯流下冷汗。獨角獸是嘉奴隆公爵家的旗幟,也就是說,來攻打亞爾薩斯的,是盧堤迪亞軍。
「不必很精確,你覺得敵軍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只能確定不只一千……」烏魯斯發問,偵察兵如此回答。
──早知如此,就該讓有天分的人多練習才對。
想準確目測大規模軍隊的人數,需要訓練。
亞爾薩斯的士兵,平時差不多一百人。再怎麼勉強硬湊,頂多只能湊到三百人。
就軍隊來說過於弱小,難以扛起重要任務,因此沒有機會學習如何目測超過千人的大軍,因為根本沒有必要。
烏魯斯又問了幾個問題,慰勞過士兵後,讓他退下。
──應該有三千人吧……
目前亞爾薩斯只有兩百名步兵。由於送了十人到馬斯哈那兒,另外還得分出兵力保護前往孚日山脈的領民,所以只有這麼多。兵力過於懸殊,勝敗不言可喻。
話雖這麼說,可是也不能投降。烏爾斯很清楚盧堤迪亞軍有多殘虐。他們肯定會在榭雷斯塔燒殺擄掠,就算萊德梅里茲願意出兵救援,但遠水救不了近火,應該趕不上開戰。
如果只有自己,反正已經做好覺悟了。問題是逃走的那些領民。
──只要能抵達孚日山脈,應該就安全了,可是……
假如來的是盧堤迪亞軍,很有可能無視吉斯塔特的反應,入山追殺領民。
──總之,只能盡可能把他們釘在榭雷斯塔,拖延時間了。
烏爾斯勉勵自己,迎接早晨的到來。
──布琉努的諸神啊,請您們保佑堤格爾與迪安。
他凝視著孚日山脈,向諸神祈禱。次男迪安已經託付給侍女蒂塔了。她正與領民們一起往東逃。
起初,烏魯斯要求蒂塔逃走時,她堅持不肯離開榭雷斯塔,說要在屋子裡等堤格爾回來。那是她第一次耍性子,使烏魯斯很驚訝。
烏魯斯與親信巴多蘭一起說服蒂塔,說迪安還小,需要她的照顧,蒂塔總算同意逃走。
寢室外傳來敲門聲,烏魯斯回神,從露臺走進寢室,打開門。門外是一名與自己同樣穿著武裝的小個子老人。是巴多蘭。
「烏魯斯大人,士兵們已經集合在前庭了。」
「知道了。」烏魯斯說完,苦笑起來。
「其實我是想叫你去奧德協助堤格爾的。」
與主人同樣五十二歲的巴多蘭笑皺了臉。
「少爺一定也會說一樣的話吧,要我協助您。」
從堤格爾出生起看著他長大的巴多蘭,一直是這麼稱呼堤格爾的。烏魯斯點點頭,斂起笑容,認真地道:
「雖然肯定是場苦戰,但還是要拜託你了,巴多蘭。」
「當然。」
主僕並肩走著,離開宅邸。就如巴多蘭說的,士兵已經集合完畢了。
士兵們的武器很寒酸。拿長槍或斧頭的只有一半,除此之外不是拿鐮刀或鋤頭等農具,就是棍棒之類的非利器。拿弓箭的只有二十人。
護具也很簡陋。穿著皮甲,手拿木盾,戴著頭盔的士兵只有三成。除此之外的,有只穿皮甲的人,也有連皮甲都沒有,只穿著日常服裝的人。
不過每個人都士氣高昂,燃燒著非保護好亞爾薩斯不可的鬥志。
士兵們一見到烏魯斯,就立正站好。
烏魯斯環視眾人,以安靜的口吻開口:
「過去這幾天,辛苦大家做各種準備了。我要再次謝謝各位。」
說到這,烏魯斯迷惘了一下,握緊拳頭繼續道:
「朝榭雷斯塔前進的敵軍,人數是我們的十倍以上。」
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此起彼落。這也是當然的。不驚訝反而奇怪。
「逃往孚日山脈的民眾中,應該有你們的家人吧?為了他們,我們必須盡可能地把敵人釘在這裡,為他們爭取逃走的時間才行。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要銘記在心。」
烏魯斯知道這種說法很卑鄙,但是想消除士兵的恐懼,提振士氣的話,就必須再次強調戰鬥的理由才行。
「接下來請大家回自己的崗位待機,我想在正午之前就會開戰了。」
等士兵們離去後,烏魯斯獨自繞到宅邸後方。
他在亡妻的墳前祈禱。自從回榭雷斯塔後,他還不曾來過這兒。因為太忙了。
祈禱完,烏魯斯前往西門。
烏魯斯將兩百名士兵分配在城牆的東西南北四側。
但並非每一側的人數都一樣多。應該會成為主戰場的西側配置了一百二十人,其他三側則分別是二十、三十人。烏魯斯自己登上西門旁的瞭望塔,冷靜地仰望緩緩上升的太陽。
在正午前的一個小時,「他們來了!」一名守在城門上的士兵大喊。烏魯斯起身,朝西方看去。
遠方有一條以無數鐵塊串連而成的巨蛇。
數量驚人,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延著幹道前進。鎧甲反射著陽光,獨角獸的旗幟隨風飄揚。似乎連這兒都聽得到鎧甲碰撞的聲音。
「果然有三千人……」
烏魯斯呻吟著,對比自軍多十五倍的人數感到暈眩。雖然敵軍看起來全是步兵,可是每個人都穿著全套鎧甲,正面交鋒的話,亞爾薩斯兵應該不到三十分鐘就會戰敗了吧。
可是,身為總司令,不能露出動搖之色。烏魯斯以強而有力的語氣向地面的士兵們喊道:
「不用怕!不是穿著金屬鎧甲就等於無敵!」
士兵們重新打起精神,舉起武器或拳頭回應烏魯斯。
盧堤迪亞軍終於來到西門外。
──沒有整隊呢。而且也沒看到攻城武器,但是……
烏魯斯觀察著敵軍的裝備,一臉苦澀。敵軍中有許多以沉重的雙刃劍或戰斧、長柄戰鎚為武器的士兵。以那些武器攻擊城門的話,門應該撐不了多久吧。
盧堤迪亞兵抬頭看著烏魯斯等人,發出輕蔑的笑聲。是在嘲笑武器寒酸呢?還是在譏笑人數太少呢?說不定兩者都有。
一名戴著有三支角的頭盔的騎士上前,大聲說道:
「把烏魯斯•馮倫交出來。只要你們乖乖照做,老子就放你們這些鄉巴佬一馬。」
「放我們一馬,是什麼意思?」烏魯斯以冷靜的語氣發問。騎士笑了起來。
「當然是把你們賣給墨吉涅的奴隸商人了。沒有直接殺死你們,就該感恩了。對自己的力氣有自信的傢伙,快點投降吧。老子會把你們當作戰奴,賣出好價錢的。」
「老人和小鬼就免了。反正會死在路上,帶走也嫌浪費。」
其它騎士也跟著挑釁,盧堤迪亞兵們哄然大笑。
──雖然早就猜到不會是什麼好事,沒想到這麼過分。
烏魯斯氣得臉色鐵青。這些人非常習慣威脅善良的平民百姓。
「上!」
明白沒有談判的空間,烏魯斯大聲下令。亞爾薩斯兵拿起事先放在城牆上的石塊,朝盧堤迪亞兵扔去。
雖然石塊只有兒童的拳頭大小,但是打中沒被鎧甲覆蓋的部位,還是會痛,運氣不好的話甚至會骨折。就算擊中的是有鎧甲的部位,身體也會因此失去平衡。
盧堤迪亞士兵們畏縮了起來,可是只有短短一瞬。只見他們舉起盾牌,抵擋石塊。烏魯斯見狀,做出下一道指示。
亞爾薩斯兵點燃火把,與裝了油的皮袋一起向城牆下方丟。盧堤迪亞兵的腳邊出現火焰,火勢在轉眼之間擴大,並且冒出黑煙。昨天,烏魯斯等人割了許多雜草灑在城外,以加快燃燒的速度。
衣物著火的話,鎧甲反而礙事。盧堤迪亞兵們在黑煙中發出陣陣慘叫。不少人在地上打滾,或是因為被煙燻到眼鼻,與同伴們撞在一起。亞爾薩斯兵把油袋換成石塊,趁機攻擊盧堤迪亞軍。
「耍小聰明。」
戴著有三支角的頭盔的騎士啐道,向部隊下指示。盧堤迪亞軍把受傷或死亡的士兵後送,開始後退。烏魯斯見狀,命令亞爾薩斯兵停止攻擊。
「本來以為會為了面子進攻到底,看來沒有那麼簡單呢……」
烏魯斯命士兵們喝點水,稍做休息。敵軍不可能逃走。他們只是被這邊的攻擊嚇一跳而已,很快就會重整態勢回來。
烏魯斯抬頭向上看,天空晴朗到令人感到可恨。陽光強烈,清風徐徐。時間還沒到正午。
如烏魯斯所料,不到三十分鐘,盧堤迪亞軍再次出現。這次他們列隊整齊,走在最前方的士兵一齊高舉盾牌,與剛才的鬆散截然不同。城牆上的亞爾薩斯兵忍不住露出懼色。
敵軍不只重整態勢而已。烏魯斯在瞭望塔上環視四周,發出苦悶的呻吟。他從南、北兩個方向見到大幅迂迴,朝這邊接近的敵軍部隊。
「打算從西、北、南三個方向進攻嗎……」
對人數眾多的盧堤迪亞軍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戰術。
亞爾薩斯兵朝高舉盾牌的盧堤迪亞軍扔火把與油袋。以盾牌擋住火攻的敵兵們朝左右散開、後退,在後方待機的士兵們以事先準備好的土撲滅火焰。等黑煙消失後,再次前進。動作俐落,看得出訓練有素。
絕望勒緊烏魯斯的胸口。假如我軍的油袋扔完,盧堤迪亞軍就能接近城門,以蠻力破壞城門進城了。
──被他們進來的話,我方將會被精良的武器與人海擊潰。得先做點什麼才行。
得爭取時間。就算多一百秒,甚至多十秒都好。
「繼續扔油袋,直到沒了為止。」
烏魯斯交代完士兵後,走下瞭望塔。正在激勵士兵的巴多蘭發現主人,奔了過來。烏魯斯以堅定的表情對他開口:
「把我的馬牽來,順便準備大槌。」
所謂的大槌,是把前端削尖的三根大圓木綁在貨車上的武器。必須出動十名力氣大的男人才能推動。巴多蘭露出沉痛的表情。
「已經撐不下去了嗎?」
「看樣子,是到此為止了。」
雖然死期將近,但是烏魯斯冷靜到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堤格爾,不好意思,得讓你收拾善後了。不過今後就拜託你了。
以馬與大槌闖入敵陣,多殺一人是一人。這就是最後的手段。
巴多蘭顫抖著,露出悲痛的表情。但他沒有多話,把馬牽了過來,並呼喚了數名士兵,告訴他們要準備大槌。
「謝謝你,巴多蘭。」
烏魯斯沉穩地笑著道謝,翻身上馬,拔出佩劍。
「油袋扔完了!接著我們會把石塊扔完的!」
一名原本在城牆上的士兵跑過來報告。
這時候,雖然人在城門內側的烏魯斯看不到,不過發現油袋耗盡的盧堤迪亞軍已經開始猛然前進了。他們以盾牌彈開亞爾薩斯兵扔下的石頭,轉眼之間來到城門前,以戰斧或戰鎚敲打城門,每記攻擊都使城門大聲哀號,加深傷口。
「大槌準備好了!」
巴多蘭叫道。數名士兵站在城門旁,把手放在門閂上。
「我們一出衝去,立刻關上城門!」
烏魯斯大叫,士兵們拉開門閂,打開城門。數名正在以武器攻擊城門的盧堤迪亞兵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大槌發出怒吼,向前突進,或是彈開錯愕的敵兵,或是輾過他們,躍出城門。
烏魯斯也策馬向前衝,騎在大槌旁,斬殺想爬起來的盧堤迪亞兵,最後追過大槌,跳入敵陣。剛好在他右側的敵兵被劃破咽喉,鮮血狂噴,在自己的鎧甲上製造出點點斑紋。
帶著憤怒與熱氣、殺意的咆哮包圍住烏魯斯。長槍的鋒刃反射著燦爛陽光,刺在他身上。
儘管臉頰、手臂都感到灼熱,烏魯斯仍然奮力揮劍,使兩名盧堤迪亞士兵永遠失去眼睛與鼻子,流著血,倒在地上。
這時,大槌劃破空氣,轟然追上,彈開敵兵,製造空間。烏魯斯拚命策馬前進,繼續揮劍戰鬥。
風聲呼嘯,一把長斧逼到面前,烏魯斯反射性地扭轉身子閃避,因此失去平衡,摔落地上。盧堤迪亞兵高聲吶喊,長槍與劍一齊朝他刺去。烏魯斯彈跳似地起身,斬殺了一名敵兵,但是肩膀與側腰仍然被長槍劃過。
烏魯斯伸手朝側腰探去,只見手掌一片殷紅。
──你的身體還能動。
儘管烏魯斯如此告訴自己,可是呼吸開始不順,左腿也使不上力,不由得跪在地上。盧堤迪亞兵將他團團包圍,高舉長槍,準備取他性命。
就在這時,一陣強風吹過,烏魯斯見到難以置信的光景。
一匹駿馬從盧堤迪亞士兵們的頭上躍過,闖進戰鬥圈。騎在馬上的,是一名年輕女性。
那少女長得很美,年紀大約十七、十八歲。五官端正,鮮紅的眸子中充滿霸氣與戰意,反射著陽光的白銀長髮直達腰際。她身上穿著葡萄色與白色組合而成的軍裝,手中握著長劍有精美裝飾的長劍。
烏魯斯與盧堤迪亞兵傻怔地看著這名奇妙的攪局者。至於那少女,則不知他人心情似地無視盧堤迪亞兵,從馬上低頭看著烏魯斯,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你就是馮倫伯爵嗎?」
烏魯斯點頭,白銀長髮的戰姬調轉馬頭,看向盧堤迪亞兵。
「先收拾這些傢伙再說。你退到安全的地方吧。」
烏魯斯瞪大眼睛。這名自稱戰姬的少女,身上沒有穿戴鎧甲,只握著一柄長劍,就打算挑戰盧堤迪亞軍。
儘管他反射性地想制止艾蕾歐諾拉,但還是把即將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烏魯斯很清楚戰姬有多強。沒有奧爾嘉•塔姆的話,自己就無法活著抵達奧德了。艾蕾歐諾拉肯定也是同樣優秀的戰士。
他想的沒錯。
艾蕾歐諾拉──艾蓮一夾馬腹,勇猛地躍入敵兵之中。
只見她的周圍捲起一陣強風,三名盧堤迪亞士兵或是頭盔出現裂痕,或是肩口流血地倒在地上。不論是烏魯斯,或是盧堤迪亞兵,都必須慢上幾拍,才能理解是艾蓮以長劍打倒了那些士兵。
「要命的話,就別擋住我去找你們指揮官的路。」
艾蓮傲然宣告。儘管語氣很安靜,也不高壓,但仍然有不少盧堤迪亞兵被她的氣勢震懾,不由自主地後退。另一批士兵則像想否定自己的膽怯似的,奮力朝她撲去。
金屬聲與失去生命的聲音不斷傳來。艾蓮以長劍彈開朝自己刺來的槍陣,翻手一劈,斬殺了一名盧堤迪亞的士兵。
「多麼卓越不凡的劍術啊。雖然奧爾嘉閣下也是高強的戰士……」
看著艾蓮的身手,烏魯斯佩服地嘆氣。但這是自己的戰鬥,至少該援護她才行。
正當烏魯斯以劍代杖,勉力起身時,有人從旁扶住他。烏魯斯驚訝地朝旁邊看去,見到一名少女。
「好久不見了,瑪倫伯爵。」
黑色長髮的少女以冷靜的態度向烏魯斯致意。她的年紀大約十五、十六歲,個子嬌小,穿著奇特的服裝。
與上衣分離,又寬又長的袖子。肩膀因此裸露在外。布製的腰帶幾乎蓋住整個腹部,裙襬有好幾層,纖細的小腿在其下若隱若現。是布琉努見不到的服裝。
不只服裝奇特,她還扛著一柄與身高不相襯的巨大鐮刀。
「宓莉莎閣下……」
烏魯斯驚訝地看著少女。
少女的名字是宓莉莎•葛林卡,是外號「虛影的幻姬」的戰姬。去年夏天曾造訪過榭雷斯塔,烏魯斯因此與她有一面之緣。
「為什麼您會在這裡?不對,這事晚點再說。得快點去幫艾蕾歐諾拉閣下……」
「請放心。」
宓莉莎眺望著艾蓮的背影,淡淡地道:
「艾蕾歐諾拉大人不是單獨來此的。」
她一說完,北方就傳來吶喊。烏魯斯驚訝地朝盧堤迪亞軍的另一頭,數百阿爾昔遠的北方看去。
只見一大群騎兵遠遠地朝這兒奔馳而來。總數超過一千。
他們高舉著兩種軍旗:繡著黑龍,象徵吉斯塔特王國的黑龍旗,以及黑底,繡著傾斜的銀劍,象徵萊德梅里茲公國的軍旗。
「請烏魯斯大人與我一起離開。必須為您療傷才行。」
宓莉莎看著烏魯斯被血染紅的側腰,如此說道。
起初,艾蓮是想先與烏魯斯打過招呼,再派萊德梅里茲軍前往亞爾薩斯的。之所以改變預定,是艾蓮派遣的使者,她的副官莉姆亞莉夏在萊德梅里茲的領地內遇見烏魯斯派來的使者的緣故。
得知亞爾薩斯的現況後,莉姆立刻回去告訴艾蓮此事,並建議她直接出兵。艾蓮也同意這麼做,當天就帶著兩千名士兵從萊德梅里茲出發。
「我先過去亞爾薩斯,告訴馮倫伯爵我們這邊的動向好了?」
宓莉莎提議。她的龍技可以讓人瞬間移動到遠處。
可是艾蓮搖頭,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妳的那力量確實很方便,但不能用時,就很可怕了。」
假如亞爾薩斯已經被敵人占領,宓莉莎跳躍過去,反而是飛蛾撲火。雖然她能再次利用龍技逃走,但假如情況不允許她使用龍技,就會陷入絕境了。
因此,直到能肉眼見到榭雷斯塔為止,艾蓮與宓莉莎都和萊德梅里茲軍一起行動。也因此,才會在如此千鈞一髮的時刻趕到。
萊德梅里茲騎兵加快速度,捲起煙塵,朝因突然出現的敵人而陷入慌亂的盧堤迪亞軍的側面突擊。盧堤迪亞兵們連忙舉起長槍和盾牌迎戰,但因為亂了陣腳,無法有效反擊,只能被單方面地蹂躪。
肉與鐵被切斷的聲音連綿不絕,慘叫與哀號此起彼落,形成淒慘的交響樂。盧堤迪亞的士兵們被馬踢飛,被長槍刺穿,被同袍踩踏,陣形大亂。屍體堆積成小山,血流成河,匯聚成紅色的海。
這冷不防的突擊,重挫了盧堤迪亞軍的士氣。
明明直到不久之前,都勝券在握。只要再過片刻,就能進入鎮上燒殺擄掠了。在這種情況下被突襲,衝擊與混亂自然是特別大。別說反擊了,士兵們連該前進或後退都無法決定,只能呆在原地,被萊德梅里茲軍屠殺。
艾蓮一面斬殺盧堤迪亞兵,一面前進,卻被頭盔上有三支角的騎士擋住去路。只見他騎在馬上,右手拿著劍,左手拿著盾牌,吼叫著朝艾蓮衝來。
艾蓮也高舉長劍,策馬朝那騎士衝去。雙方錯身而過,兩把劍耀眼地反射初夏的陽光。
騎士的鎧甲被鮮血染紅,身體一歪,跌落馬下。盧堤迪亞兵發出驚駭的哀號。因為那騎士正是盧堤迪亞軍的總司令。
總司令的死,使盧堤迪亞兵心生動搖。輸了。他們心想。
後退,扔下武器,轉身,拔腿就跑。原本勉強保持的陣形於轉眼之間瓦解,潰不成軍。
萊德梅里茲軍追著敗逃的盧堤迪亞兵,以長槍刺入他們後背,以劍劈開他們頭盔。
不加以追擊的話,就會讓對方有機會反擊。指揮萊德梅里茲軍的莉姆亞莉夏非常清楚這種事。
她毫不留情地摧毀盧堤迪亞軍後,轉而攻擊分遣隊。那是繞著圈子,準備從南北兩方包夾榭雷斯塔的部隊。他們在得知主力部隊受到萊德梅里茲軍攻擊後,趕了回來。
儘管他們很勇敢,但只是讓萊德梅里茲軍得到各個擊破的機會而已。
萊德梅里茲軍算準距離,對敵兵發射箭雨,等對方動作慢下來後,再一齊以長槍突刺。一開始,分遣隊的士兵們還試圖奮力抵抗,可是在得知主力部隊潰敗後,也失去戰意,棄甲而逃。
艾蓮殺了盧堤迪亞軍的總司令後,一面斬殺攻擊自己的士兵,一面眺望戰局。確認戰鬥到了尾聲,調轉馬頭,朝榭雷斯塔前進。在城門旁發現宓莉莎與烏魯斯後,來到兩人面前。
烏魯斯被宓莉莎支撐著,坐在地上。他脫下皮甲與上衣,腹部與身體各部位都纏著繃帶。在發現艾蓮後,烏魯斯藉著宓莉莎的攙扶,站了起來。
艾蓮動作輕巧地下了馬,烏魯斯先開口道:
「艾蕾歐諾拉閣下,身為亞爾薩斯的領主,我必須感謝您保護了這片土地。」
「不必客氣。萊德梅里茲是亞爾薩斯的朋友。再說,你家的公子對我有救命之恩,我總算有機會還他人情,正覺得清爽呢。」
夾著煙塵的風,吹拂在被屍體與鮮血、被丟下的武器覆蓋的地面上。
烏魯斯不經意地抬頭。太陽已經通過正上方了。
落日餘暉將榭雷斯塔染成橘紅色,製造出深沉的陰影。
今天的戰鬥,亞爾薩斯的死者超過百人,重傷者超過三十人,可說傷亡慘重,無法開心地慶祝勝利。必須花上多少時間,才能從這麼大的打擊中恢復呢?
烏魯斯原本想親自埋葬死者,但是被擔心他傷勢的巴多蘭強烈反對,只好作罷,把善後工作交給巴多蘭指揮。自己則被送到寢室,接受治療。
之後,烏魯斯命人請兩位戰姬過來。能與她們討論事情的,只有身為領主的自己而已。
不消多久,艾蓮與宓莉莎現身。烏魯斯首先為自己只能在床上與她們見面道歉,接著再次對兩人拯救了亞爾薩斯的事道謝。他命人拿出宅邸裡最好的葡萄酒,親自倒在銀杯裡,交給兩人。
艾蓮道謝,接過銀杯後豪爽地道:
「不必在意。我們也是為了自己才行動的。」
她把凡倫蒂娜對布琉努的情勢分析──嘉奴隆公爵打算奪取法隆王的王位,擁立巴謝拉為新的國王──告訴烏魯斯。
烏魯斯難掩驚訝之色。
「沒想到吉斯塔特居然有如此聰明的賢者。」
「那麼說太過譽了。不管什麼樣的人,都多少有一、兩個長處。」
艾蓮對凡倫蒂娜的評價很惡毒。但是宓莉莎深知為什麼凡倫蒂娜會被說成那樣,所以只是保持沉默。艾蓮繼續道:
「總之,因為凡倫蒂娜這麼認為,所以打算以保護亞爾薩斯的名義介入布琉努的內戰。就我而言,我也不希望諦結友好關係的城市被捲入戰禍之中。再說,假如戰火波及到萊德梅里茲,我也會很困擾。」
「託福,我才能得救。非常感謝兩位。」
「話說回來,現在的布琉努真的變成那樣了嗎?」
「沒錯。」烏魯斯點頭,把自己經歷過的部分告訴兩人。聽完後,艾蓮與宓莉莎都無言了。
「不只琉德米拉,連蘇菲和奧爾嘉、伊莉莎維塔都在布琉努?」
「首都尼斯居然已經被嘉奴隆公爵占領了……」
兩名戰姬面面相覷。眼前的情況似乎完全出乎她們的預料。但艾蓮很快地整理好思緒,向年少的戰姬發問:
「宓莉莎,妳打算怎麼做?」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要去找游擊隊。妳呢?」
「亞爾薩斯該怎麼辦?敵軍說不定會再次進攻。」
宓莉莎對艾蓮的果斷很佩服,再次發問。艾蓮氣定神閒地回答:
「我會把帶來的士兵留在這裡。交給莉姆指揮的話就沒問題了。另外我會派使者前往奧爾米茲,請史薇特菈娜閣下協助。這樣就不用擔心了。」
雖然艾蓮與米拉交惡,但是她很尊敬史薇特菈娜。一方面也是因為史薇特菈娜不像女兒那麼講究禮儀的緣故。
「我也要一起去。」
宓莉莎毅然道。
「都來到這裡了,不能只有我回去。」
「我為兩位安排嚮導吧。雖然我相信兩位的實力高強,但是旅行的話,還是需要當地人帶路比較好。」
烏魯斯提議,艾蓮搖頭:
「那倒是不用。不過,我有件事希望你能幫忙……」
艾蓮想到什麼點子似地笑道。臉上展露的並非身為戰士的霸氣與戰意,而是惡作劇的孩子般的表情。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當然在所不辭。」
儘管艾蓮的態度令烏魯斯感到疑惑,但他還是答應了。艾蓮鮮紅的眸子亮了起來。
「那麼,把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散布出去。說『吉斯塔特王國把妄想爭奪王位的巴謝拉王子與他的監護人嘉奴隆公爵視為敵人,決定討伐這兩人。我國將會派出五萬名陸軍與一萬名海軍,分別從海陸兩方進攻布琉努北方,在所有城市村鎮插上黑龍旗』。」
不只烏魯斯,連宓莉莎都動搖了。
「艾、艾蕾歐諾拉大人,妳、妳在說什麼啊……」
感情很少外露的宓莉莎睜大眼睛,看著艾蓮。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不能做出導致吉斯塔特與布琉努全面戰爭的事哦?」
「我當然記得。但妳也聽到馮倫伯爵的話了吧。巴謝拉和嘉奴隆公爵占領了首都,可是我們這邊只有兩千名士兵。而且不能讓亞爾薩斯變得無人防守,所以沒辦法隨便離開這裡。」
艾蓮喝了葡萄酒潤喉,充滿自信地說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假如我們想展現存在感引人注目,就只能吹牛了。」
「但、但是,假如布琉努當真的話……」
「不當真的話才傷腦筋呢。只要有一、兩個跟隨嘉奴隆的諸侯因此動搖,我們就有機可乘了。」
艾蓮傲然道。宓莉莎只能困擾地看著她。
「這、這樣真的會很不妙哦。到時候不知道會被王宮那邊怎麼說……」
「所以啊。」
艾蓮收起凶惡的笑容,認真道:
「妳想,做出這種宣戰布告,誰會被追究責任?」
「妳……還有我呢。」
「還有凡倫蒂娜。妳是受那傢伙所託,才來找我的。如果只是小事,火是燒不到她那裡的。但如果做了宣戰布告,就不得不究責她的責任了吧?」
宓莉莎倒抽一口氣。艾蓮再次露出凶惡的笑容。
「既然我們流血,她也得流汗。至於是冷汗還是什麼汗,我就不知道了。」
艾蓮愉快地看著啞口無言的宓莉莎,轉頭看向烏魯斯。
「馮倫伯爵,我們不能給你們添麻煩。如果有狀況,你只要說是吉斯塔特軍冷不防地占領亞爾薩斯就行了。希望你能把剛才那些話告訴熟稔的諸侯,要他們盡可能地到處散布,盡快傳到敵人耳中。」
「我明白了。」
烏魯斯點頭答應。雖然破天荒,但是仔細想想,這是很有效的手段。跟隨嘉奴隆的諸侯,已經把大多數的兵力都派遣到首都去了。如今他們的領地只有少數士兵留守。在這種情況下,聽說吉斯塔特發動攻擊,肯定會覺得不安。
「那麼,要請你暫時照顧莉姆他們了。」
烏魯斯與艾蓮做出結論後,宓莉莎插嘴發問:
「話說回來,我們要怎麼找到游擊隊呢。」
「先去叫奧德的地方,問出游擊隊的所在之處,之後靠妳的力量跳躍。」
「我以前也說過,不能帶著馬一起跳躍哦。三代前的戰姬曾經想帶著馬一起跳躍,結果看到切口平整的馬頭,嚇了好大一跳呢。」
「是嗎?那麼只好在跳躍後另外弄來馬騎了。」
看著對話中的戰姬們,烏魯斯在心中感到佩服。
與他一起旅行的奧爾嘉也是,米拉等人也是,儘管即將與代表布琉努的大貴族嘉奴隆,以及擁有能擊退戰姬的力量的巴謝拉為敵,她們也都沒有絲毫懼色。
她們願意協助自己兒子,真是太幸運了。
「祝兩位武運昌隆。」
烏魯斯再次低頭道謝。
†
抵達首都南部的堤格爾一行人,正輪流守夜休息。
現在輪到堤格爾守夜。米拉已經沉沉入睡了,但露蒂似乎還醒著。
──也許在想雷格那斯殿下的事,所以無法入眠吧。
堤格爾心想,決定不去打擾她。
可是,堤格爾錯了。露蒂忽然翻身,看向堤格爾。堤格爾拿起裝著水的皮袋問:「要喝嗎?」
露蒂並不回答。小樹枝在火堆中燃燒著,劈啪作響。堤格爾承受著露蒂的視線,耐心地等她開口。
究竟過了多久呢?露蒂突然起身,以膝蓋行走,繞過火堆,來到堤格爾身旁。堤格爾困惑了。
「怎麼了?」
為了不吵醒米拉,堤格爾小聲詢問。露蒂也小聲回答:
「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說。」
她起身,看向樹林。
堤格爾探索周圍的氣息。附近沒有野獸,而且米拉身旁有拉斐亞斯,只要不是離得太遠,應該就沒問題。
保險起見,堤格爾帶著弓箭,與露蒂走到離火堆十幾步遠之處。怎麼了嗎?堤格爾還沒發問,露蒂已經撲進他懷裡,雙手用力環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前:
「我喜歡你……」
堤格爾倒抽一口氣。這話說得突然,他不知該怎麼回答。兩人之間的沉默,與剛才在火堆時的沉默完全不同。
堤格爾碰了碰露蒂的手臂,露蒂抬頭。
「在納瓦拉要塞與你再會時,不對,四年前在亞爾薩斯和你道別時,我就已經喜歡上你了。可是,我一直無法確定那是不是真正的喜歡……直到幫你取暖為止,我總算確定了。」
異彩虹瞳直視著堤格爾。露蒂紅著臉,一口氣說道:
「你想想看嘛。我和你沒有婚約,而且是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孩哦。就算是因為想不出其他方法,但是一直抱著男性……你該懂的吧。」
「那個,呃……對不起。」
堤格爾狼狽地道歉。聽她這麼一說,似乎確實是那樣。
「所以,讓我聽聽你的回答吧。你當年第一次遇到我時,就喜歡上我了對吧?」
堤格爾無言了。她為什麼能那麼有自信?
他與露蒂沒有戲劇性的邂逅,只是剛好救了被狼攻擊的露蒂而已。而且露蒂還搶著對中箭的狼補刀,把殺死狼算成自己的功勞。
「我承認和妳在一起玩時很快樂啦。」
一起度過的時光,回憶起來全都很鮮明。
但如今,自己的表情應該很複雜吧,堤格爾心想。
當時,堤格爾對露蒂的感情,確實可能是喜歡。唯一的疙瘩是她批評過自己學弓的事。但是那疙瘩,也已經因為在納瓦拉要塞重逢時,露蒂主動道歉而消除了。
不過,堤格爾現在有深愛的人。既然被告白,就必須把這件事告訴露蒂才行。堤格爾正想開口,露蒂已經搶先發問了:
「你喜歡米拉嗎?」
堤格爾嘴張開到一半,凝視露蒂。
「一直抱著你的,不只我而已。是吉斯塔特人,又是戰姬的她那麼做,原因當然只有一個。」
「……是。」
短暫的沉默後,堤格爾承認。畢竟一起行動了好一段時間,沒看出兩人的感情反而奇怪。不過這樣一來,這話題就可以結束了。
沒想到露蒂又發出驚人之語。
「要和我結婚嗎?」
堤格爾眨眼,在心裡反覆思考她的話。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我會支持你和米拉的。」

露蒂得意地笑著,繼續說下去。
「但是,在布琉努時,請你在我身邊。和米拉一起也行哦。」
堤格爾差點驚呼,但是又努力忍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似乎從表情看出堤格爾無法接受,露蒂加以解釋:
「這場戰爭結束後,你有想過你的立場會變得如何嗎?」
「變得如何……總之可以證明我的清白,並挽回馮倫家的名聲吧。」
「然後,你將會與諸侯家的千金結婚,在王宮裡任官,或是以駐外武官的身分待在吉斯塔特。你的父親說,陛下是這麼說的呢。我也覺得你的將來應該是其中之一,既然如此──」
碧藍與鮮紅的眸子閃閃發亮。
「就算派駐到吉斯塔特,你也必須先和諸侯之女結婚。這樣才能避免不必要的傳聞出現。」
堤格爾沉吟。光是單身男女交好,就足以使人想入非非,散布各種傳聞了。顧慮到吉斯塔特的面子,確實該那麼做。堤格爾與米拉相愛的話,更是該預防那種情況。
再說,堤格爾與露蒂結婚的話,吉斯塔特來往的對象就不是與馮倫伯爵家那種鄉下貴族,而是貝傑拉克公爵家了。就吉斯塔特而言,肯定也比較希望是那樣。
但堤格爾還是靜靜地搖頭,努力地以嚴肅的表情回答:
「如果說我沒有因為妳的話而覺得開心,就是說謊。可是我沒辦法接受那樣的做法。」
就貴族而言,露蒂的想法應該是對的。沒有納妾的貴族非常少,而且聽說有些貴族還會讓妾的地位與妻子相同。堤格爾想起四年前聽露蒂談過的貴族婚姻。
「我明白了。」
露蒂後退一步,露出燦爛的笑容。
「但我是不會放棄的。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會重新告白一次的。」
堤格爾傻眼,不過又立刻明白原因。
這場內戰結束後,肯定是由相關人士討論該如何處置堤格爾與馮倫家。現在的堤格爾無法預測會有什麼結果。
「不過,把想說的事說出來,感覺清爽多了。我們回去吧。」
堤格爾點點頭,與露蒂並肩回到火堆旁。
露蒂一躺下,很快就睡著了。堤格爾對她的容易入眠苦笑,凝視著火堆,思考起不明確的將來。
3 不從人願
這是夢。巴謝拉一下子就明白了。
自己正站在出生長大的卡龐特拉的小屋子裡。
眼前有一張老舊的床,母親正睡在床上。
母親的容貌很年輕,是自己五、六歲時的模樣。
床單與被子上都畫有伊夫里奇亞特有的花卉。當然是母親畫的。
卡龐特拉住著來自世界各國的人。布琉努人自然不用說,還有吉斯塔特人、墨吉涅人、薩克斯坦人、亞斯瓦爾人……等等,甚至連海的另一頭的伊夫里奇亞或庫勒涅人都有。夫妻國籍不同的家庭也很常見。
離卡龐特拉兩、三天路程之處,有名為馬希利亞的港灣都市。來自各國的貿易船爭相停靠在馬希利亞的碼頭,在這樣的都市裡,與外國人相戀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不少人在馬希利亞結婚後,為了避開城市的喧囂,特地搬到卡龐特拉定居。
在那種環境中長大的巴謝拉,對於自己母親不是布琉努人的事,當然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對沒有父親的事,因為很常見,所以也無所謂。應該說,他一直認為父親拋棄了母親,所以很瞧不起素未謀面的父親。
母親並不隱瞞自己是伊夫里奇亞人的事。
洗衣服時哼的是伊夫里奇亞的歌,刺繡時繡的是伊夫里奇亞的花紋,每隔幾天就會朝南方做禱告。
雖然母親教了巴謝拉伊夫里奇亞的語言與文字,可是幾乎不曾提過在伊夫里奇亞時的事。偶爾還會露出感情很複雜的微笑。
「妳不想回伊夫里奇亞嗎?」
八歲時,巴謝拉向母親發問。不想,母親笑著搖頭。
為什麼呢?巴謝拉又問,「因為我喜歡這個國家。」母親如此回答。
「因為你爸爸在這個國家。」
「哦……」雖然巴謝拉不再多說,但是心裡覺得母親是在逞強。
與鄰居聊天,偶爾提到伊夫里奇亞的話題時,母親會露出明顯思念故鄉的表情。還有,母親哼的歌裡,有不少離別的歌。每當她哼那些歌時,臉上就會露出落寞與死心的色彩。
十歲時,巴謝拉對母親說:
「總有一天,我要去伊夫里奇亞……因為聽了很多伊夫里奇亞的事,所以對那裡有興趣。到時候,我會帶妳一起去的。」
比起驚訝,母親的反應更像傻眼。
但是她又立刻笑著說:「我會不太期待地等等看的。」
這句話更加堅定了巴謝拉的決心。
就巴謝拉所知,母親是很為他人著想的人。她會把自己的食物分給發育中的巴謝拉。假如有人遇到困難,不管對方是誰,都會伸出援手。儘管怕狗,還是為了保護鄰居的小女孩,與野狗對瞪。
那樣的母親,說會等自己。巴謝拉有一種非做到不可的感覺。
一開始,巴謝拉想成為水手。到馬希利亞找船長簽約,僱用自己。在卡龐特拉出生長大的男孩,出路大多是這樣。
十三歲時,巴謝拉離開卡龐特拉。
他請住在隔壁的碧翠絲幫忙照顧母親。碧翠絲是布琉努人與庫勒涅的混血兒,從小就和巴謝拉很要好。她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身材高大,力氣也大的巴謝拉,一到馬希利亞不久,立刻被人僱用。他一面學習各種船務,在船上生活了半年。可是,他搭乘的船碰上海盜,改變了他的人生。
巴謝拉以短劍與短斧接連殺死上船的海盜。武器壞了,就把對方的武器過搶來用。而且還推倒木桶或木箱,把海盜們撞進海裡。
儘管成功擊退海盜,可是船身已經殘破不堪。船桅從中折斷,船帆被扯得稀巴爛,船舷到處都是傷痕,船艙出現破洞。
在船長弄到新的船之前,巴謝拉無事可做。
就在這時,有傭兵團來挖角他。
由於巴謝拉也覺得比起水手,自己說不定更適合戰鬥,因此隔天就成為了傭兵。
就傭兵而言,巴謝拉很強。他能輕鬆揮動大劍,一擊斬殺敵人。連著頭盔打破頭顱、連著手甲或護膝砍斷手腳,隔著盾牌壓垮敵人。
傭兵的薪水絕對稱不上高,但是很合巴謝拉的脾性。假如能成為小隊長或知名傭兵團的成員,還會有特別的報酬。
成為傭兵的一年後,巴謝拉開始收集與伊夫里奇亞有關的消息。傭兵中也有曾經去過伊夫里奇亞的人。
巴謝拉出生的兩、三年前,伊夫里奇亞發生政變。三名王弟舉兵討伐國王,國王的家人,以及受到國王寵信的臣子們紛紛逃到國外。
母親就是在那時逃到布琉努的吧。巴謝拉心想。明明那麼在意伊夫里奇亞的事,卻不打算回去,想來母親應該是與國王很親近的人吧。
巴謝拉每年會回卡龐特拉一次,與母親及碧翠絲見面。可是每次回老家時,兩人都會勸他別再當傭兵。只有母親的這個心願,巴謝拉拒絕答應。
該說符合脾性呢,或是容易賺錢?巴謝拉有很多理由。簡單來說,就是不想一直待在布琉努。他覺得,身上有一半非布琉努人的血的自己,無法成為完全的布琉努人。
就這點來說,不在同一個地方久留,在各地戰場兜轉的傭兵,是很理想的工作。
關於伊夫里奇亞,巴謝拉知道的事也增加了。為什麼王弟們要討伐國王呢?
雖然真假不明,不過據說從某個時期起,國王開始重用神官,以求得到更好的神諭。總之,國王給了神官各種特權,神官們因此變得囂張拔扈,欺壓人民。
最後的導火線,是國王給予從軍神官分配戰利品的權力。
從軍神官原本的工作,是為在戰場殞命的士兵們祈求靈魂的安寧。可是現在,神官們腦中只想著得到更多的戰利品,甚至開始插口指點軍事行動。
承受士兵們的不滿,舉兵討伐國王的,就是王弟們……
知道這些事後,巴謝拉領悟到,帶母親回伊夫里奇亞是極為困難的任務。假如母親與先王的關係很近,回去的話會非常危險。
儘管困難,但巴謝拉不打算就此放棄。就像他隨時可以踏在出生長大的卡龐特拉的土地上,他想讓母親能隨時踏上故鄉的土地。
夢裡,母親的外表逐漸改變,雖然不至於稱為老人,可是頭髮開始失去光澤,肌膚也鬆垮下來。
不只如此,母親的臉色也愈來愈差。最後成為去年春天巴謝拉見到的模樣。
重病瀕死前的模樣。
「有件事,要告訴你……」
母親握著巴謝拉的左手,以微弱的聲音說話。
她其實是伊夫里奇亞的公主,是先王的獨生女,對王弟們來說是姪女。
就連巴謝拉也吃了一驚。她居然有辦法逃出生天。
可是,衝擊不只如此。母親繼續說下去。
巴謝拉的父親,是現任的布琉努國王。
──為什麼?
聽到母親的話時,巴謝拉呻吟著向母親發問。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可是夢裡的自己,發不出聲音。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假如早點知道,就算用背的,他也會背著母親走到首都尼斯,與父親見面,請父親讓好醫生治療母親的病。不論父親有什麼要求,他都會接受。
為什麼直到病入膏肓,才告訴自己這些呢?
母親並不回答,只是微笑地看著巴謝拉。原來如此。巴謝拉懂了。
她不是為了自己才告訴巴謝拉這些的,是為了身受重傷的兒子。
只要巴謝拉把母親的件事告訴國王,就能得到國家的庇護,安靜地度過餘生。
「要幸福哦。」
母親闔上雙眼,再也不曾打開。
──媽……!
巴謝拉在伸手的同時,醒了過來。
映入眼中的,不是卡龐特拉的老家,而是昏暗的營帳。
他無意識地以左手摸了摸臉,又碰了碰右手,彷彿在確認這兩個部位的存在似的。接著他發現自己汗流浹背,於是拿起放在一旁的布粗魯地擦拭身體。
這兒是離首都尼斯半天路程的阿爾東草原。從三天前起,巴謝拉軍就一直紮營在這裡,為了使敵軍認為他們想在這裡開戰。
營帳外傳來呼喚自己的聲音。似乎是傳令兵到了。
「進來吧。」巴謝拉道,一名全身發熱,滿身大汗的年輕士兵走了進來。他連臉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就從背後的麻袋中拿出上了封蠟的羊皮紙,交給巴謝拉。
「是副官大人送來的。」
巴謝拉以短劍剝下封蠟,打開羊皮紙。
──決定好戰場了嗎?
巴謝拉露出充滿戰意的笑容。在名為索洛涅的地點攻擊雷格那斯軍。羊皮紙上是這麼寫的。除此之外,還簡單地說明了雷格那斯軍與泰納帝軍的動向。
索洛涅位在離首都往南三天路程的場所,與從這個阿爾東過去的距離差不多。今天做出發的準備,明天拔營的話,四天後就能抵達了。
──泰納帝還沒與公主軍會合嗎?
直到巴謝拉軍與雷格那斯軍衝突為止,泰納帝都不打算有積極的動作吧。雖然是個極度狂妄傲慢的男人,不過在這種時候,巴謝拉很高興他如此自大。
巴謝拉慰勞過傳令兵後,命他離開。要營帳外的士兵把主要將領叫來。
他打算以壓倒性的兵力一口氣擊潰雷格那斯軍。
†
太陽位在地平線與頭頂的中間處,緩緩地向上爬。雖然陽光還不算強烈,但風裡已經帶著溫熱了。
以納瓦拉、拉尼永兩騎士團為主的雷格那斯王子軍,正井然有序地在通往首都的幹道上前進。
軍隊總數六千,大約有七成是兩騎士團的騎士,其餘的是跟隨雷格那斯的諸侯軍。雖然有兩個騎士團,但是騎馬士兵的數量相當少,頂多只有一千人。這是因為搬運馬的飼料很花人力,不得不減少馬匹數量的緣故。
雷格那斯王子軍的總司令是雷格那斯,但實質上指揮軍隊的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外號黑騎士的羅蘭,以及拉尼永騎士團的團長戴夫洛特。由納瓦拉騎士團擔任前衛,拉尼永騎士團擔任後衛。
諸侯軍擔任中衛,不過這其實是因為無法期待他們的戰力的緣故。當然,這種話不能說出來,所以是讓雷格那斯王子與貼身護衛貞德走在諸侯軍的中央。
雷格那斯軍的行軍速度很緩慢。原因有二。第一,比起急著趕到首都,他們是以沿路號召諸侯加入為優先。巴謝拉軍有兩萬到三萬人的事,已經在無數次的偵察中確定了。想以六千名士兵與他們對抗,敵我差距過於懸殊。
另一個原因才是問題所在。從好幾天前起,雷格那斯軍就一直被敵軍攻擊。
巴謝拉軍從早到晚,不停地攻擊雷格那斯軍。以不滿百人的小隊扔石頭,或是製造噪音嚇唬雷格那斯軍。由於他們總是一騷擾完就立刻撤退,所以幾乎沒有正面交手過。
巴謝拉軍的目的是削弱雷格那斯軍的士氣與體力。羅蘭與戴夫洛特很快地就看穿這點。有一次,他們成功地把敵人引誘到營地裡,給予強烈的反擊,可是這種陰險的騷擾仍然沒有因此停止。
──儘管兵力比我們多,還是執拗地以偷襲來造成我們的疲勞與焦慮。
羅蘭不得不對巴謝拉軍的可怕咂舌。雖然佩服敵人也不能怎麼樣,可是目前雷格那斯軍沒有其他的因應方法,只能咬牙忍耐。
太陽爬到頭頂上方時,雷格那斯軍中止行軍,暫時休息。羅蘭把騎士團交給副團長奧利維指揮,自己前往中衛部隊參加軍事會議。
抵達王子那兒時,雷格那斯軍的主要人物已經到齊了。雷格那斯、貼身護衛貞德、兩名諸侯代表,以及拉尼永騎士團的團長戴夫洛特。
「哦,你來啦,羅蘭閣下。」
戴夫洛特舉起一隻手寒暄,羅蘭也向他致意。
戴夫洛特今年三十八歲。五官不怎麼精緻,頭頂的捲毛令人印象深刻。個子比羅蘭矮,體型比羅蘭寬。因為嫌熱,不穿鎧甲,改穿以鐵片補強過的皮甲。就這點來說很不像騎士,但是很受部下信任。
雷格那斯命周圍的士兵退下,在場只剩六人。一名諸侯率先開口:
「根據偵察隊的報告,巴謝拉正帶著士兵在阿爾東構築陣地。從營帳的數量看來,兵力大約兩萬五千。」
接著,戴夫洛特悶悶地報告。
「召集友軍的行動不怎麼成功。這一帶的諸侯都跟隨泰納帝公爵,已經把兵力全部送到那邊了。」
另一名諸侯對雷格那斯說:
「殿下,要不要再派遣一次使者,催泰納帝公爵與我軍會合呢?」
貞德與戴夫洛特同時皺眉。但雷格那斯以沉穩的表情回答:
「之前已經說過了,我請泰納帝公爵進行一些有點棘手的任務,所以目前還是分頭行動比較好。」
這些話是胡扯的。羅蘭、戴夫洛特、貞德三人都知道。
泰納帝軍在距離雷格那斯軍約二十貝魯斯塔(約二十公里)之處行軍,總兵力為兩萬三千。
在這之前,雷格那斯曾經兩次派遣使者到泰納帝軍那兒,要求泰納帝軍與雷格那斯軍會合。
「為了拯救陛下,我有自己的做法。與殿下分別行動,對我來說比較容易做事。為了陛下好,雙方應該維持現狀。」
兩次的回答都是這樣。簡單來說,就是找藉口打發雷格那斯。泰納帝公爵只為自己的利益行動,是眾所皆知的事。
儘管如此,身為王子,雷格那斯不能讓其他人知道自己被公爵隨便打發。雖然王子臉上掛著微笑,但心裡一定很苦。
──真可憐。
羅蘭看著雷格那斯,對自己的派不上用場感到慚愧。
雷格那斯今年十八歲。比敵人巴謝拉小兩歲。雖然巴謝拉與羅蘭差不多高,可是雷格那斯卻比一般男性更矮一點。
由於他喜歡穿著寬鬆的服裝,所以看不太出來,但其實雷格那斯的身材相當纖細,與強壯兩個字無緣。他喜歡研究學問,武藝的話,據說只有普通水準。
但羅蘭知道,這位王子是堅毅又果決的人。
視察布琉努南部的各要塞時,他從不曾口出抱怨。突然被敵人攻擊,也不驚不慌,勇敢地打開逃生之路。儘管逃到位在布琉努西北的拉尼永要塞,卻大膽地繞到南部,再朝首都進軍。
這位王子一定能成為好國王吧,羅蘭心想。雖然巴謝拉有壓倒性的強大武力,但那並不是成為好國王的必要資質。
「羅蘭卿,你有什麼要報告的事嗎?」
雷格那斯發問,羅蘭點頭道:
「我們騎士團的偵察隊,發現了好幾支一千、兩千人的敵方部隊。他們正遠遠地觀察我們,也許打算趁機妨礙我們進軍吧。」
「是為了奇襲,所以來察探我們的情況嗎?」
戴夫洛特歪頭疑問,一名諸侯靈光一閃,叫道:
「巴謝拉八成打算利用那些部隊,把我們誘導到阿爾東。讓我們為了躲開那些部隊的騷擾,最後不得不前往阿爾東。」
「如果真是那樣,接下來,我們該往哪邊前進呢?」
雷格那斯向那諸侯發問。對方思考了一下,提出一個地名:
「索洛涅好了。那兒有廣闊的草原,能讓六千名士兵盡情活動。」
雷格那斯看向其他人,沒人反對。就連羅蘭,也想不出其他好的替代方案。
軍事會議就此結束。兩名諸侯向雷格那斯行禮後離去,羅蘭與戴夫洛特正準備轉身離開,卻被雷格那斯叫住。
「你們覺得貝傑拉克游擊隊如何?」
羅蘭與戴夫洛特對望一眼。露蒂安妮•貝傑拉克組成獨立部隊的事,已經傳到雷格那斯軍了。戴夫洛特率先開口:
「聽說他們在北部時贏時輸,問題在於不知他們有多少兵力。就現實而言,說服泰納帝公爵加入我們,比較實際。」
戴夫洛特的話很有道理。雷格那斯看向羅蘭。
「我的想法與戴夫洛特閣下相同。假如是露蒂安妮閣下,肯定會欣然把部隊交給殿下指揮。但是對方在北部,想與他們取得聯繫,並不容易。」
羅蘭說著,在心裡尋思。
就算直接前往首都,也無法阻止巴謝拉的話,繞到首都北側,又是如何呢?那樣一來不但能阻斷首都與盧堤迪亞之間的聯絡,也能與游擊隊會合。
就算行軍時被巴謝拉軍攻擊,既然泰納帝軍就在附近,對方應該也沒辦法過度猛攻。
雷格那斯與貞德、戴夫洛特訝異地看著羅蘭。羅蘭把剛才的想法說出來。雷格那斯聽了,開心地道:
「就採用羅蘭卿的提議吧。戴夫洛特卿,你覺得呢?」
「我也贊成羅蘭閣下的看法。兵力當然是愈多愈好。」
接下來,四人大略地討論該如何繞到首都北部。考慮到幹道的路況,眾人一致認為該從東邊繞過去。
「無論如何,都得經過索洛涅呢。既然如此,等我們抵達那裡,再開會一次軍事會議吧。」
雷格那斯做出結論後,羅蘭與戴夫洛特從他面前退下。
「是說啊,羅蘭閣下。」
只剩兩人後,戴夫洛特略顯不悅地道:
「因為是現在,所以我才說。我以前很討厭你。不對,現在也很討厭你。」
羅蘭皺眉。戴夫洛特繼續道:
「防衛布琉努西方的,不只納瓦拉而已。我們拉尼永也好幾次擊退過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可是出名的只有你。所以你被討厭,是沒辦法的事。」
羅蘭不知該如何回答。納瓦拉騎士團不曾搶過別人的功勛,也不會積極宣傳自己的戰功。不過,他明白戴夫洛特的意思。
沒想戴夫洛特一反剛才的態度,笑了起來。
「不過,在一起行動之後,我深深瞭解你的實力。雖然我只能當到騎士團長,但你的話,應該能爬到更高的位置吧──要小心哦。」
羅蘭驚訝地說不出話,而且也感到迷惑。沒想到戴夫洛特會如此評價自己,不過,要自己小心,又是什麼意思呢?
這時,戴夫洛特已經背對羅蘭,邁步離開了。
羅蘭叫住他,但脫口而出的,不是疑問,而是其他的話。
「我不覺得你只能當到騎士團長。」
戴夫洛特眼睛微張,露出意外的表情。「嗯。」簡短地回應後,再次背對羅蘭,快步離去。
羅蘭略帶後悔地目送戴夫洛特離去。不善言詞也該有個限度,戴夫洛特八成不懂自己想說什麼。
──騎士的世界不只騎士團而已。
即使不在騎士團內,應該也有踏在騎士之道的方法。
就像戴夫洛特一路觀察著羅蘭,羅蘭也同樣觀察著他。一方面是想向年長者學習做事的方法,而且視情況,說不定得把雷格那斯託付給他。所以當然要好好觀察這個人。
就戰士而言。戴夫洛特比不上羅蘭。但是在指揮能力,以及能從服裝或態度看出部下的疲勞程度的觀察力方面,戴夫洛特相當卓越。
休息完畢,雷格那斯軍再次開始行軍。
一個多小時後,軍隊抵達了索洛涅。
為了開會,雷格那斯軍暫停行軍。
羅蘭前往中衛部隊時,發現戴夫洛特與一名士兵朝自己快步走來。察覺事情非比尋常,羅蘭立刻轉換心態,進入警戒狀態。
戴夫洛特來到羅蘭面前,緊張地道:
「敵人似乎接近了。」
戴夫洛特身邊的士兵拚命地調整呼吸,向羅蘭報告情況。他應該是發現敵軍的偵察兵吧。
「離這裡四、五貝魯斯塔的東北方,有三千名敵兵,全是步兵。」
羅蘭臉上出現戰慄之色。對方距我軍太近了。
「你怎麼想?」戴夫洛特發問。
「我想那些人應該只是幌子。但是放著不管的話,就不只是幌子了。」
敵人的兵力相當充裕。應該是準備了兩個部隊,以其中一個吸引注意力,另一個部隊趁機偷襲。
戴夫洛特仰望略為偏灰的水藍色天空。雖然已經過中午了,可是離日落還早。必須在太陽下山前找出敵軍,擊退他們才行。
「我帶兩千名部下去趕走他們,殿下就交給你保護了,羅蘭閣下。」
羅蘭點頭,急急趕到雷格那斯身邊。
他把敵人接近,戴夫洛特帶兵迎戰的事告訴雷格那斯與貞德與兩名諸侯後,以安靜的語氣對面面相覷的諸侯們開口:
「很抱歉,但是從現在起,請兩位接受我的指揮。為了充分發揮我軍的力量,比起大家各自行動,由同一個人指揮全局更有效率。」
儘管兩名諸侯面露不滿,可是他們在戰場打滾的次數比不上羅蘭。再加上現在是在王子面前,也不好發作,只能同意。
羅蘭向兩人道謝後,看向雷格那斯:
「我們一定會以生命保護殿下。但是戰場上難以保證會發生什麼事,請殿下先做好隨時能逃脫的準備。」
「我明白了。」
雷格那斯沉痛地答應。表情與聲音中,都透著無力感。
戴夫洛特出擊的一個小時後,溫熱的風變強時,羅蘭意料中的情況發生了。
「有敵襲!西北方有一千名步兵!」
以此為開頭,敵襲的報告接二連三地傳到羅蘭這兒。每支敵軍部隊都是一千、兩千人,聽起來似乎不難應付,可是羅蘭收到的報告,至少超過十件。
──總共,兩萬四千嗎……
汗水從額頭流到臉頰。羅蘭猜中對方的意圖了。
──阿爾東的陣地,才是幌子。
最近這幾天,從清晨到半夜的騷擾行為,也同樣是幌子。敵人早就把索洛涅鎖定為戰場,將自軍分成十個以上的小隊,分別出擊。
乍看之下很沒效率,但是比起能統率五千、一萬人大軍的指揮官,能統率一千、兩千人的指揮官更多。就算有幾支部隊來不及趕上,就人數而言仍然是他們占優勢,所以不成問題。
──而且還特地派出三千名士兵,引開戴夫洛特閣下。
假如不是自己的敵人,羅蘭很想為對方喝采。敵軍中有相當優秀的人材。
「要怎麼辦?不過他們整隊也需要時間就是了。」
副團長奧利維來到羅蘭身邊,簡潔地發問。就算是這種時候,他也不改挖苦式的說話方式。一如往常的態度令人覺得可靠,羅蘭很感謝他。
「你怎麼想?」
「方陣。」奧利維以冷淡的語氣回答。
把士兵分成四個部隊,配置在前後左右,成為方形。是能對應所有方向的攻擊的陣形。這陣形的優點是沒有側面或背面的弱點,所以很耐打,就算受到較強的攻擊,也不會馬上潰敗。可是相反的,會失去靈活性。
但羅蘭搖頭。
「奧利維,讓士兵打橫排成長條形。讓納瓦拉騎士在前方,諸侯兵在後方支援。」
奧利維冷靜的面具剝落。
「你認真的……?」
「方陣雖然很堅固,可是會斷了雷格那斯殿下的退路。」
羅蘭看著緊張地準備開戰的士兵們,低聲道:
「身為團長,雖然不該說這種話……但是只要殿下能平安逃走,得到最後的勝利,就算納瓦拉騎士全滅,也是我們勝利。」
「確實不是團長該說的話呢。」
奧利維嘆氣,但是不打算改變羅蘭的想法。
「知道了。只要不被繞到側面或背面,納瓦拉騎士就不會輸。」
「對不起。」
羅蘭把指揮工作交給奧利維,來到最前線,拔出背在身後的『不敗之劍(杜蘭達爾)』,將劍尖插在地上,看著巴謝拉軍。光是這麼做,就足以提升雷格那斯軍的戰意,使士兵拿起長槍與盾牌,排好陣形。
另一方面,巴謝拉軍也已經布陣完畢。對方與雷格那斯軍同樣,都是打橫排成長條形,但厚度遠勝過雷格那斯軍。號角響起,巴謝拉軍開始緩緩前進。步伐不整齊的這一點,他們似乎已經不管了。
就在這時,羅蘭發現巴謝拉士兵的裝備並不統一。
──對了,聽說他們是混合部隊呢。
可以確認到的有北部諸侯兵、南部諸侯兵、戰奴與傭兵。想聚集超過兩萬的士兵,肯定會變成那樣吧。
雷格那斯軍在原地不動,等對方進攻。
雙方距離縮短到某個程度後,旗手猛力揮動獨角獸的軍旗,號角聲也變了。兩萬四千名巴謝拉兵同聲吶喊,如雷鳴般撼動空氣,使雷格那斯軍驚駭不已。
「擦住!」
羅蘭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大聲叱責身後的士兵。
「現在正是展現你們的勇氣與鬥志的時候!」
有比這更嚴苛的命令嗎?但士兵們汗水淋漓的臉因此漲得通紅,發出近乎自暴自棄的震天咆哮。戰鬥就此開始。
巴謝拉兵高舉劍和短斧,踐蹋大地,向前猛衝。雙方距離一口氣縮近到能清楚見到彼此的臉的距離,下一瞬,兵刃劇烈碰撞在一起。
塵土飛揚中,士兵們以長槍突刺敵人的臉,以短斧劈砍敵人戴著頭盔的頭,以劍斬擊敵人身體。滴落在地面的血液很快地連接在一起,轉眼之間成為鮮紅色的河流。
羅蘭以杜蘭達爾斬殺從正面撲來的敵兵。每當他揮動大劍,鎧甲的碎片與鮮血、肉塊就會四處飛濺。他的周圍逐漸出現屍山。在黑騎士與寶劍的面前,所有武器都只是玩具。
攻勢受阻,巴謝拉兵畏怯地後退。雷格那斯兵以狂吼讚美羅蘭。
納瓦拉騎士們也回應團長的戰意似地奮勇殺敵。以盾牌接下敵人的猛攻,以身體推回敵軍的攻勢,以劍和長槍擊退敵兵。
「連薩克斯坦的老鼠都比你們強!」
「去讓亞斯瓦爾的牧羊人鍛鍊過再回來吧!」
雷格那斯兵的這些話,與其說是叫罵,不如說是在鼓勵自己與同袍。但是不論打倒多少敵人,巴謝拉兵仍然前仆後繼地湧上。夏日的陽光映照出士兵們臉上的汗水,武器無處不是鮮血,腳下的地面被屍體埋沒。
羅蘭眉尾忽然一跳。身為戰士,他的肌膚感受到大氣的輕微晃動。
一拍之後,遠處傳來特別響亮的劍戟之聲與哀號聲。
「──巴謝拉嗎?」
假如那男人與士兵一起突擊,肯定沒有人能夠阻止他。雷格那斯軍排的是橫陣,只要有一個點被突破,陣形就會崩潰。
羅蘭一面劈翻撲來的敵兵,一面在戰場上穿梭。他凝神細看,遠處有一道以大劍橫掃士兵與騎士的黑影。是巴謝拉。
巴謝拉忽地朝這邊看來。
一與羅蘭對上目光。他就以驚人的速度朝羅蘭接近。別說提防羅蘭了,他臉上甚至掛著開心的笑容,舉劍朝羅蘭劈來。
兩把大劍在空中激烈交鋒,空氣搖晃。
「好久不見啦!羅蘭!」
巴謝拉大叫,眼中出現喜色。
「上次在納瓦拉要塞時被你逃走,今天一定要做個了結。」
「身為總司令,居然跑到前線戰鬥,你膽子很大嘛。」
羅蘭以平淡的語氣打發巴謝拉的霸氣。他閃過巴謝拉的橫劈,斬向巴謝拉的肩頭。巴謝拉俐落地扭身避開攻擊,返手回擊。羅蘭舉起杜蘭達爾,接下足以碎金斷石的奧特克萊爾。
「你明明這麼強,為什麼要把力量用在不對的地方?」
「為了自己,使用自己的力量,哪有什麼不對?你不也一樣嗎?」
兩人周圍劍光繚亂,劍壓捲起陣陣狂風。
敵我雙方的士兵與騎士都只能遠遠地圍著他們觀戰。別說上前幫自己的總司令了,連多走近一步,都無法做到。
──果然很強。
羅蘭再次在心中佩服巴謝拉的力氣、速度與劍術。起初兩人勢均力敵,但是羅蘭漸漸處於下風。巴謝拉出三招的時間,羅蘭只來得及出兩招。
大劍猛烈衝突,劍刃相抵,變成比拚起力氣的狀態。巴謝拉大喊:
「趁現在突破敵陣!拿下雷格那斯的人頭!」
周圍的巴謝拉兵回神,紛紛向前衝。納瓦拉騎士與諸侯兵也立刻反應過來,迎戰敵軍。
刀光劍影在黑騎士與庶出的王子周圍閃爍,草地被鮮血濡溼。一名巴謝拉兵的臉被劍刺中時,身旁的雷格那斯騎士腰部被劃開,雙雙倒了下來。
雖然雙方一開始戰得不分上下,到後來,巴謝拉兵仍然突破了雷格那斯軍的防線。
羅蘭因此稍微分神,巴謝拉當然不會放過機會,舉劍朝他劈下。
就在這時,兩支飛箭以驚人的速度朝巴謝拉飛來。
巴謝拉臨時改變劍路,擊碎雙箭。羅蘭趁機重整態勢,向後跳開。
「箭……?」
巴謝拉嘴角微揚。
雷格那斯軍由布琉努人組成,不可能有弓箭手。而且在混亂的戰場上,能如此精準地射向目標的,只有一個人。
「就再會的問候來說,挺不錯的呢。」
巴謝拉一面警戒著羅蘭,笑著看向箭飛來的方向。
遠處站著一名罩著髒兮兮的披風,手中握著黑弓的年輕人。
他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羅蘭欣喜地叫道。
「感謝你的搭救!這男人交給我,請你快去殿下那兒……!」
「放心吧,羅蘭閣下。」
堤格爾以巴謝拉也能聽到的音量大聲回答:
「有兩位比我可靠太多的幫手,正趕往殿下那裡。」
巴謝拉重重嘖了一聲。
堤格爾救了羅蘭時,突破雷格那斯軍橫陣的巴謝拉兵發現了被女騎士保護的金髮王子。當時,雷格那斯正在士兵後方走動,以提振我軍士氣。
身穿絹服,沒有任何武裝,肯定是貴人。如此判斷的巴謝拉兵們朝雷格那斯殺去。無視雷格那斯士兵的妨礙,以武器強行逼開他們,爭先恐後地撲向王子。
可是,他們的武器永遠沒有辦法碰到王子。
一道黑影忽然從旁竄出,銀色的閃光出現又消失,一名巴謝拉兵的頸部噴出大量鮮血。黑影餘勢不衰地抱住雷格那斯,在地上打滾了起來。
正當巴謝拉兵們因突然的狀況而怔住時,帶著寒氣的凌厲突刺襲來。三名巴謝拉兵連著頭盔被穿透腦部,或是被劃開咽喉,當場倒地不起。
擋在膽怯的巴謝拉士兵前方的,是一名手握長槍的美麗女孩。
被那女孩──米拉保護在身後的黑影,扶著雷格那斯起身。
「殿下,您沒事吧?」
黑影的真實身分,是露蒂。
堤格爾一行人發現雷格那斯軍時,正好是雷格那斯軍與巴謝拉軍開戰的時刻。就連長陣邊緣的士兵們看起來都很緊張,不是能隨意上前問話的狀態。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被當成敵人逮捕。
三人躲躲藏藏地在戰場邊緣徘徊,尋找雷格那斯。運氣好,發現了一名認識露蒂的納瓦拉騎士,也因此才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雷格那斯。
†
巴謝拉看著堤格爾與羅蘭,迅速地思考著。
去救雷格那斯的,肯定是露蒂安妮•貝傑拉克。另一個人應該是吉斯塔特的戰姬吧。
巴謝拉不得不承認,這次讓雷格那斯給逃了。
──既然如此,乾脆趁現在宰了這幾個傢伙吧。
雷格那斯軍的主力是納瓦拉騎士團與拉尼永騎士團。只要殲滅這兩個騎士團的其中之一,雷格那斯就不可能再起了。還能順便拿下羅蘭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項上人頭。
巴謝拉做出決定,正想對士兵們下令時──
「有敵人!」
一名巴謝拉兵驚慌地大叫。
巴謝拉訝異地皺眉,數名士兵趕到他身邊報告:
「有一個武裝兵團從我們後方出現!」
「人數大約兩千到三千……他們舉的是橙底六腳馬的旗子!」
巴謝拉回頭看向自軍。他現在才發現,雖然前鋒正在和雷格那斯軍死鬥,可是中衛偏後的隊伍看起來很混亂。
──橙底六腳馬……
巴謝拉在心中說著,立刻想起那是泰納帝公爵家的旗幟。一直與雷格那斯軍保持距離的那男人,不放過這個機會,特地過來妨礙自己。
巴謝拉受到的打擊不但大,而且很深。
直到不久之前,一切明明按照他的想法進行。
可是如今,勝利已然遠去,必須思考撤退的事了。在這種情況下,同時與羅蘭及堤格爾等人為敵,無法善了。他們兩人都有足以打亂自己戰鬥的武藝。
──不過,還是要拿下這傢伙的頭。
巴謝拉看向堤格爾。雖然他左手拿著黑弓,但沒有把箭搭上去的意思。因為箭用完了。巴謝拉沒看漏他腰間的箭袋已空的事實。剛才的那兩支箭,應該是最後的箭了。
巴謝拉一個跨步,轉眼之間逼到堤格爾身前。堤格爾似乎早就料到如此,朝旁邊遠遠跳開,同時甩動右手。
破風之聲響起,有什麼不大的物體朝巴謝拉飛來。巴謝拉側身閃過那物體,煩躁地皺眉。
「石頭嗎?」
以為堤格爾右手無物,是錯誤的判斷。堤格爾手中一直握著石頭。之所以握著黑弓,掛著空箭袋,都是為了欺騙巴謝拉。
是時候了。巴謝拉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落敗。
「羅蘭啊,今天就先算你贏吧。」
「這樣好嗎?」
巴謝拉以輕鬆的語氣說著,羅蘭安靜地回問。
「下次我會贏的。」
「哦,還以為你不擅長說話,沒想到很會強詞奪理呢。」
巴謝拉將大劍自下而上地挑起,逼退羅蘭,趁機朝後方跳開。
「撤!」
巴謝拉躍入自己的軍隊中,背對雷格那斯軍,拔腿就跑。那逃跑的模樣只能說敏捷到精彩。正在與雷格那斯兵交戰的巴謝拉兵們見狀,也連忙跟著總司令離去。
原本處於優勢的巴謝拉兵,轉眼之間就撤退到遠方了。
雷格那斯兵只能傻眼地看著他們離去。
†
堤格爾無言地凝視著巴謝拉消失的方向。
──本來打算出其不意地攻擊,但還是被躲開了。
他指的是丟石頭的事。巴謝拉果然難纏。
確認過四周的安全之後,堤格爾朝羅蘭走近。
「羅蘭閣下,好久不見了。」
「是啊,自從亞斯瓦爾一別,就沒見過面了呢。謝謝你的相救。」
兩人握手,一名雷格那斯兵向羅蘭請求指示。
「要追擊嗎?」
「不。以重整部隊為優先。」
羅蘭搖頭。敵人仍然有餘力,但我方已經筋疲力竭。在這種情況下追擊,只會被痛烈地反擊而已。
堤格爾與羅蘭在士兵之間穿梭著,前往王子的所在之處。
不久之後,兩人見到米拉與露蒂的身影。另外有兩人站在她們身旁。羅蘭告訴堤格爾,是雷格那斯王子與貼身護衛貞德。
這邊似乎也已經安全了。只見雷格那斯呆呆地望著露蒂,回過神用力抱住她。
「露蒂安妮……真的是妳呢。妳沒事,真是太好了……」
「是的。是我,露蒂安妮。害殿下擔心了。」
堤格爾露出安心的神情,看著感人的重逢場面。
「露蒂,也該向我們介紹妳的戰友了吧?」
貞德咳了一聲,看向米拉。就在這時,米拉與露蒂發現堤格爾他們。
「我來介紹,這兩位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以及琉……我的戰友米拉。」
之所以含糊帶過米拉的部分,是因為認為不該在這種地方明說她是吉斯塔特的戰姬吧。堤格爾以戰場上的行禮方式向雷格那斯致意。
「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那個……好久不見。」
後半句話說得很沒有信心。雖然露蒂說雷格那斯記得他的事,但還是會覺得不安。因為堤格爾自己在見到雷格那斯時,也心生困惑了。就像八年來自己長大很多,雷格那斯也一樣。
雷格那斯的身高比堤格爾低,五官很中性,身材纖細,給人柔和的印象。但是那雙碧眼,會令人聯想到法隆王。
如今,那碧眼中帶著調皮的色彩。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確實聽過你的名字,但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雷格那斯微笑著,沉穩地說道。堤格爾忍不住連連眨眼,思考那是什麼意思,在想通後緊張地繃緊身體。
雖然露蒂說得理所當然,可是八年前,堤格爾烤鳥肉給王子吃的事,本身就是祕密。
「確、確實是這樣呢。是我記錯了。」
堤格爾畏縮了起來,雷格那斯柔和地笑道:
「不必在意。之所以記錯,不是你的錯。」
露蒂雙肩一顫。雷格那斯笑咪咪地繼續說下去。
「哦,對了……聽說你擅長打獵,假如下次獵到鳥兒,可以請我吃嗎?用烤的好了。」
「我很樂意。」
繞著圈子告訴自己他記得八年前的事,堤格爾不禁胸口發熱。
雷格那斯說完,看向米拉。
「米拉閣下,感謝妳的搭救。」
米拉無言地點頭後,雷格那斯看向露蒂。
「露蒂安妮,妳擅自放棄原本的職責,似乎過得挺快活呢。」
雷格那斯以帶著安靜的怒氣的聲音,笑著說道。露蒂表情僵住了。可是手被雷格那斯用力握著,沒辦法逃走。
「那、那個,殿下,我是為了您……」
「這點我不懷疑。我知道妳有多麼重視我。但就算是為了我,也不等於做什麼都能被原諒哦。」
說得對。米拉冷靜地看著兩人,小聲道。堤格爾也點頭。
到目前為止,露蒂都不是奉雷格那斯之命行動的。她留了一張紙條就離開拉尼永要塞,到處拜訪諸侯與騎士團,成立游擊隊。雷格那斯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堤、堤格爾!米拉!救我啊!幫我說話!」
總不能冷眼旁觀。堤格爾向前一步。
「請等一下。殿下,露蒂是……露蒂安妮閣下是──」
「請別太寵她。」
貞德插嘴。
「好好訓斥,把話說開,是為了雙方好。」
她說完,朝抓住露蒂的雷格那斯走去。
該怎麼辦?堤格爾仰望羅蘭。羅蘭笨拙地聳肩。
「露蒂安妮閣下與貞德閣下服侍殿下多年,應該有他們自己的溝通方式,我們還是識相地退開,別插嘴好了。反正殿下應該不會真的嚴懲露蒂安妮閣下。」
唉。堤格爾嘆著氣,點頭同意。一旁的米拉皺眉,看著雷格那斯三人。
「王子殿下嗎……」
「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堤格爾問,米拉搖頭。
「不是什麼大事。話說回來,你當年遇到他時,他就是那種感覺了嗎?」
「老實說,詳細的部分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不過現在想想,確實有跡可循……」
當時雷格那斯之所以一個人,應該是避開護衛與侍從的耳目,偷跑出來的吧。而且還對弓箭感興趣,雖然是堤格爾主動給的,但還是吃了烤鳥肉。所以肯定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王子。
兩人說話時,戰場的肅殺氛圍逐漸淡去。
不久後,納瓦拉騎士團的副團長奧利維出現。他交互看著堤格爾與米拉,露出友善的笑容。
「我聽士兵說了,謝謝你們救了殿下。殿下呢?」
「殿下正與露蒂安妮閣下分享重逢的喜悅。」
堤格爾指著三人,若無其事地說道。必須保護露蒂的名譽才行。奧利維似乎察覺了什麼,挖苦似地勾起嘴角。
「沒事就好。我們先離開這裡,找個地方紮營吧。不知道戴夫洛特閣下的部隊怎麼樣了。」
後半句話,是對羅蘭說的。
雷格那斯軍離開索洛涅,在距離索洛涅五貝魯斯塔的場所紮營。
†
雷格那斯的營帳,簡樸到不像一國王子住的地方。地上鋪的是老舊的地毯,一旁是折好的毛毯,就連吊在天花板上的油燈,也被煙燻得泛黑。
毛毯旁有幾件麻布服裝。雖然用的是上等麻布,但就算不是特別富裕的諸侯,也穿得起那些衣服。除此之外,只有成堆的羊皮紙捲。
受邀來到營帳的堤格爾與米拉,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光景。除了雷格那斯,露蒂與羅蘭也在場。
順帶一提,王子的貼身護衛貞德正在其他營帳休息。直到米拉與露蒂趕來為止,她都一個人保護著雷格那斯,所以雷格那斯命她趁機休息。
「您住在這裡嗎?」
米拉小心翼翼地發問,雷格那斯點頭。
「不能為了我,浪費寶貴的物資。再說,只有極少數人能進來我營帳。」
「殿下,這樣不行啦。不管什麼時候都必須維持王子的體面。我和貞德不是這麼說的嗎?」
露蒂以說教般的語氣規勸,也許早就習慣被這麼說了吧,「說的也是。」雷格那斯只是笑著帶過。他看向堤格爾與米拉,斂起表情。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在危急時救了羅蘭卿,並擊退巴謝拉,是很大的功勞。雖然我現在不能給你足夠的獎賞,但之後一定會報答你的活躍。」
「殿下過獎了。那麼我可以厚顏地請殿下答應一件事嗎?」
雷格那斯微微探出身子,堤格爾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米拉。
「這位是治理吉斯塔特王國奧爾米茲公國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閣下。都是多虧了她的幫助,我們才能來到殿下面前。直到這場戰爭結束為止,希望殿下能……將她視為戰友。」
之所以停頓了一下,是因為堤格爾敏銳地察覺到雷格那斯的視線變冷。堤格爾低著頭,在心中感到不解。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說了什麼冒犯王子的話嗎?還是說,雷格那斯對吉斯塔特沒有好感呢?
「奧爾米茲公國嗎?」
不只視線,就連聲音也冷了幾分。可以感受到露蒂與羅蘭的困惑。王子果然不喜歡吉斯塔特嗎?
「這麼說來,聽說你曾經在奧爾米茲住了一年呢。你就是在那時與戰姬閣下建立友情的嗎?」
「是的。」
回答的人,不是堤格爾,而是米拉。凍漣的雪姬大大方方地說道:
「起初,我也不知該如何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相處。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相當熱情,鍥而不捨地與我說話,最後使我明白,光是與他一起行動,一起見到、聽到、感受到同樣的事物,就足夠了。」
堤格爾訝異地看著米拉。她的聲音中有種挑釁的感覺。他是第一次看到米拉以這種態度對王子身分的人說話。
「是嗎……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來說,似乎是很好的體驗呢。」
總覺得雷格那斯的聲音微微發顫。是錯覺嗎?
「等這場戰爭結束後,也讓我聽聽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在吉斯塔特的見聞吧。聽露蒂安妮說,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去年遊歷了好幾個國家,在王宮裡慢慢聽那些經歷也不錯呢。」
「呃,殿下……可以讓我發言了嗎?」
看不下去的堤格爾插嘴。在帶刺的氣氛中說話需要勇氣,幸好米拉與雷格那斯都因此回題。
「大致的事,我已經聽露蒂安妮說過了,但也該聽聽你的說法呢。」
堤格爾道謝後,開始訴說一行人與雷格那斯軍會合前經歷的事。聽完後,雷格那斯以嚴肅的表情看向羅蘭。
「羅蘭卿,你也說說你碰上的事吧。」
儘管覺得那說法很奇妙,但是聽完羅蘭的經歷後,就能理解為什麼了。
嘉奴隆也同樣出現在羅蘭面前。而且他還與多勒卡伐克對峙。
「這是從副團長奧利維那兒聽說的,據說泰納帝公爵的占卜師名字就叫多勒卡伐克。去年春天遠征墨吉涅時,泰納帝公爵帶來的地龍與飛龍,就是多勒卡伐克準備的。」
「是啊。而且連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一行人也被嘉奴隆公爵攻擊了。」
雷格那斯臉上出現陰影。這也是當然的,堤格爾心想。因為,代表布琉努的兩大貴族,都不是普通人。
「我原本想請泰納帝公爵協助我們,但……」
堤格爾明白雷格那斯的苦惱。就算游擊隊與雷格那斯軍會合,總數也只有一萬兩千。不對,實際人數應該更少。剛才那場戰鬥,雷格那斯軍出現不少傷亡。但不論如何,兵力都比不過泰納帝軍。
回顧歷史,雖然不是沒有以寡擊眾並得到勝利的例子,但那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特例。大部分的情況,都是少數被多數蹂躪。
雷格那斯看向堤格爾。
「讓我聽聽你的想法吧。」
「我嗎……?」
堤格爾困惑了。如果問的是露蒂或羅蘭的意見,就很正常;但是問小貴族之子的自己的意見,又能如何呢?話雖這麼說,不過也不能不回答王子的問題。
「我也認為該請泰納帝公爵協助我們。」
不只雷格那斯,米拉與露蒂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有羅蘭仍然冷靜。「理由呢?」雷格那斯發問。
「就如我剛才說的,我很討厭泰納帝公爵。」
也許該以更符合貴族感覺的方式說話,但這句話最能誠實地表現自己的感情。堤格爾心想。討厭泰納帝的理由,不只一個。聽說過許多關於他的殘暴事跡,因此心生反感,是原因之一。
不過,最令他憤怒的,是去年與墨吉涅開戰時,泰納帝把堤格爾率領的亞爾薩斯小隊安排在最前方,等於把亞爾薩斯小隊視為棄子的做法。除此之外,雖然在亞斯瓦爾時曾一起作戰,不過堤格爾也不喜歡泰納帝公爵的兒子薩安•泰納帝。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需要泰納帝公爵的協助。想盡快結束戰爭,救出陛下的話,泰納帝公爵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戰爭結束後也是。」
「戰爭結束後,是什麼意思?」
「去年,我分別參與過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的內戰,因此明白,勝利不等於結束。必須重建被破壞的國家,讓人民恢復原本的生活才行。因此需要許多人的協助。」
雷格那斯眼睛微睜,但是又立刻讓感情從臉上消失。
「但泰納帝公爵有許多殘虐無道的傳聞。」
雷格那斯試探般地說著,堤格爾額頭冒汗,回答:
「當然,那些行為不能原諒。可是,假如同時討伐了嘉奴隆公爵與泰納帝公爵,整個布琉努降會陷入混亂。比起變成那樣,由殿下壓制泰納帝公爵,是更好的方法。」
「意思是要我具備那樣的力量?」
堤格爾承受著雷格那斯的視線,努力解釋。
「我明白泰納帝公爵的力量有多大。」
能簡單調度超過兩萬的士兵,而且還綽有餘裕。大貴族的力量就是如此驚人,不是馮倫家這種小貴族能比擬的。儘管如此,堤格爾之所以不會對泰納帝感到畏懼,是因為他認識奧爾米茲與米拉。不論是戰姬,或者大貴族,都不是最強,也不是無敵的存在。
「但就算是泰納帝公爵,也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勝過嘉奴隆公爵。所以才會先讓我們與嘉奴隆戰鬥,削弱他的實力,或是等我們主動求他加入。因此有談判的空間。」
多勒卡伐克的事先不討論。因為嘉奴隆說的話不可盡信。
「要怎麼談判呢?」
被這麼一問,堤格爾說不出話。米拉見狀開口:
「我有一個想法。」
「讓我聽聽吧。」
雷格那斯道。
「派使者到泰納帝公爵那兒,告訴他:『立刻回你的領地涅梅塔庫,把心力放在維持南部的安定吧。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與羅蘭卿帶來了強而有力的援軍,我們與嘉奴隆的戰鬥,已經不需要你的協助了』。」
「強而有力的援軍?」
雷格那斯疑問,米拉壞笑起來。
「當然沒有援軍。但是,只要說出這兩人的名字,泰納帝公爵應該會聯想到吉斯塔特軍和亞斯瓦爾軍吧。」
堤格爾與吉斯塔特的戰姬交好,好到甚至被懷疑通敵叛國的程度。泰納帝當然知道這件事。羅蘭在亞斯瓦爾大為活躍的事也是。
「就像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剛才說的,游擊隊中除了我,還有三名戰姬。其中一人是蘇菲亞•歐貝達斯。泰納帝公爵也認識她。我這裡有一封她的親筆信,只要交給泰納帝公爵看,他應該會信以為真。」
米拉繼續說下去。
「之後,我們將與泰納帝公爵分別行動。殿下的部隊將前往游擊隊所在的諾伊維爾。泰納帝公爵應該會保持距離,跟在我們之後吧。除了分一些人留守首都,巴謝拉軍八成會一路阻撓我們。可是又顧忌泰納帝軍,無法使出全力。那樣一來,我們就有勝算。」
「我明白了。那麼可以請妳前往泰納帝公爵那兒嗎?我們當然會派護衛隨行。」
就在這時,營帳外傳來些微的吵鬧聲。
「說不定是戴夫洛特閣下回來了。」
羅蘭行了一禮,走出營帳。其他人等著他回來。假如有新消息,說不定需要重新擬定戰略。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羅蘭回到營帳裡。嚴肅的表情中帶著些微的困惑,向雷格那斯報告:
「戴夫洛特閣下的部隊,遭到敵軍攻擊。」
露蒂與雷格那斯倒抽了一口氣。根據羅蘭的報告,戴夫洛特的部隊被敵軍引誘,不小心過於深入,被從敵人從側面偷襲,因此敗逃。但事情不只這樣而已。
「有人救了敗逃的我軍……對方說,一定要向殿下見面致意。」
「那當然。我也必須向對方道謝才行。」
雷格那斯說完,露出不解的表情。因為羅蘭顯得非常困惑。
「有什麼問題嗎?」
「對方是薩安閣下。泰納帝家的長男。」
眾人面面相覷。
†
薩安從戰場上飛過,純粹是偶然。
十天前,現身於阿尼亞斯的泰納帝家使者,畢恭畢敬地將一封信交給他。是父親的心腹斯堤德差人送來的信。薩安打開信,上面寫著:
「閣下說,『只有這次是例外,隨你高興怎麼行動』。」
──父親大人,讓我自由行動?
這封信該不會是偽造的吧?薩安檢查了好幾遍信封與信紙。
從小到大,父親從來沒對薩安說過這種話。父親最常說的是「泰納帝家的人必須是強者才行,不能被其他人小看」。
「隨我高興……?要我怎麼做呢?可以不管墨吉涅軍了嗎?話說回來,首都又怎麼了?」
薩安有種把信揉成一團的衝動。阿尼亞斯位在布琉努東南方的國境邊緣,中央的消息總是要慢上好幾天才能傳到這兒。雖然知道嘉奴隆占領了首都,可是薩安不知道父親打算怎麼行動。
「父親不可能對做出那種事的嘉奴隆坐視不管。應該已經帶兵前往首都了。所以我也應該前往首都才對。」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如果只是那樣,父親應該會說「回我身邊」才對。因為能熟練地駕御飛龍,在吉斯塔特大顯身手的自己,已經是傑出的戰士了。
薩安在龍舍中抱頭煩惱。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煩惱呢?因為除了薩安之外,這裡不會有其他人。他無法容忍被部下看到自己軟弱的模樣。至於飛龍,正以惺忪的眼神俯視著他。
對煩惱中的薩安出聲的,是他的侍女,以打掃龍舍為主要工作的阿勞艾特。
「您要回涅梅塔庫嗎?」
阿勞艾特手中拿著掃把,以與平常無異的平淡語氣發問。完全看不出她是感興趣還是不感興趣。薩安以厭煩的眼神看著她。

起初,薩安認為阿勞艾特很沒禮貌,所以老是惡狠狠地瞪她。大部分的人都會因此恐懼,畏縮地低頭。但不管他怎麼瞪阿勞艾特,她的態度也從來沒有改變過,所以薩安已經放棄了。
「為什麼那麼想?」
「聽說宅邸的使者送信給您。」
原來如此。薩安理解了。特地從涅梅塔庫送信過來,肯定是很重要的事。一般人當然會那麼想了。但如果內容真是那樣,薩安反而輕鬆。
「如果允許妳自由行動,妳想做什麼?」
之所以拋出這問題,也許是想得到共鳴吧。或者只是想抱怨。阿勞艾特歪著頭,理所當然地回答:
「打掃龍舍,外出購物。」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薩安皺眉,瞪著阿勞艾特。阿勞艾特點頭:
「因為我沒有其他想做的事。」
和女傭商量這種事,是我不對。薩安嘆氣。阿勞艾特又道:
「薩安大人的話,是想展現自己的實力,立下功勛吧?」
薩安臉漲紅臉,握緊拳頭,露出想揍人的凶狠表情。
「我什麼時候對妳說過那種話了?」
「不是對我。」
阿勞艾特抬頭看向俯視兩人的飛龍。一理解是怎麼回事,薩安立刻渾身脫力。
自己從在涅梅塔庫時起,的確經常對飛龍那麼說。
讓大家看看我和你的力量。
不是把話藏在心裡,而是說出來。為了說給自己聽。
──對了,就是這樣。
儘管薩安在亞斯瓦爾活躍過,可是比不上黑騎士。也不像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那樣,深受戰姬信任。
──雖然說在這種曖昧不明的情況下,不知道父親有什麼打算,但……
我要以泰納帝家長男的身分,和這飛龍一起立下功勛。
薩安走出龍舍,把部下們叫來。
「父親說我可以自由行動。所以我要一個人去首都,你們把行李收拾收拾,回涅梅塔庫。」
接著,薩安也做好旅行的準備,回到龍舍。阿勞艾特仍然在龍舍裡。她似乎已經打掃完了,正躺在草堆上休息。
「喂。」薩安粗魯地喚著她,把一個裝滿金幣的皮袋扔了過去。
「回涅梅塔庫,打掃那邊的龍舍。」
他說完,意氣風發地離開阿尼亞斯。但問題現在才開始。
第一個問題。薩安不會收集情報。對薩安來說,情報應該是別人收集、整理好後呈遞給他的,不是自己需要收集的。如今不得不自己來,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著手了。而且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報上泰納帝家的名號,也只會使對方畏懼,問不出有用的消息。
另一個問題。薩安無法推測父親的想法。雖然猜得到父親打算與嘉奴隆和巴謝拉開戰,可是具體上怎麼做,他想像不出來。
而且話說回來,目前的情況瞬息萬變,就連很會看風向的聰明諸侯都不知該如何下判斷。沒告訴薩安自己的方針,是泰納帝公爵的疏忽。
不論如何,薩安除了騎著飛龍,朝首都前進之外,沒有其他路可走。
為飛龍準備羊隻很花時間,除此之外,薩安的旅程還算順利。而今天,他剛好飛到離雷格那斯軍附近。
之所以沒有立刻與雷格那斯軍接觸,是因為薩安不確定那麼做是否正確。再加上久違的長途飛行,使飛龍不高興了吧,所以薩安還得花時間安撫飛龍。
儘管他還沒做決定,但戴夫洛特的部隊與巴謝拉的部隊已經劇烈衝突起來了。一開始,薩安分不出誰是誰,後來從裝備看出,是雷格那斯軍與巴謝拉軍在戰鬥。而騎士團與巴謝拉對立的事,薩安是知道的。
到此為止,他總算決定站在雷格那斯軍那邊,騎著飛龍突入戰場,救了許多敗逃的雷格那斯軍。
被帶到總司令雷格那斯的營帳,薩安有點緊張。他與輕蔑王家的父親不同,有著布琉努貴族對王家該有的敬意。
可是一走入營帳,薩安就吃了一驚。身為一國王子,營帳居然如此樸素,是原因之一;更驚人的是坐在雷格那斯兩旁的人,居然是堤格爾與羅蘭。
「薩安卿。」
雷格那斯維持坐在地毯上的姿勢,呼喚薩安的名字。薩安連忙屈膝垂頭。
「你救了許多我軍的士兵。身為這些士兵的上司,我要向你道謝。」
「身為布琉努貴族,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能得到殿下的稱讚,使我感到無比光榮。」
像這種場合,薩安比堤格爾更有貴族的風範。但薩安的意識有好幾成都放在堤格爾與羅蘭身上。
「話說回來,是泰納帝公爵派你來的嗎?」
「不。現在的我,與公爵閣下是分別行動的。」
薩安搖頭。
「直到數日前為止,我都奉公爵閣下之命,駐守在東南方的阿尼亞斯,以飛龍牽制墨吉涅。但不久之前,公爵閣下說我的任務已經結束,所以我趕來此地。」
「那麼,你不知道泰納帝公爵的軍隊就在這附近了?」
薩安忍不住抬頭,他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見到薩安的反應,雷格那斯微微點頭。
「我明白了。那麼由我說明現況吧。」
雷格那斯把自軍與泰納帝軍、游擊隊的位置與規模說明給薩安聽。
「我認為集結這三個軍隊的力量打倒巴謝拉軍,是最好的方法,但泰納帝公爵似乎有他的想法,不與我們會合。薩安卿,你能說服你父親嗎?」
「這……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殿下,但應該很難吧。」
薩安僵著臉回道。光是想像自己與父親意見相左,就覺得很可怕。可是又不能說是因為自己會怕,所以不想去說服父親。
「既然我父親,不對,既然公爵閣下會那麼做,我想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不會聽兒子的請求。但是我想,殿下應該可以相信閣下。」
不只雷格那斯,就連堤格爾與羅蘭都以意外的表情看著薩安。因為從薩安的表情,可以感受到親子之間的羈絆。
「我明白了。那麼就照你說的去做吧。話說回來,既然你能直接從阿尼亞斯飛到這兒,不妨多飛一會兒,去見泰納帝公爵吧。」
薩安再次搖頭。
「感謝殿下的體貼,但我是以一介戰士的身分來到戰場的,不是為了見父親──」
原本沉默的羅蘭插嘴:
「薩安閣下,你還是照殿下的話做吧。你也知道陛下他……」
「羅蘭卿。」雷格那斯迅速地打斷黑騎士的話。
「我的事不重要。」
這對話,使薩安明白了雷格那斯的心情。依今後的發展,雷格那斯可能再也無法見到父親。這麼一想,薩安就不由得心生動搖。而且他也想知道寄那封奇妙的信給自己的父親的真意。
「殿下。您剛才提的,說服公爵閣下的事,雖然應該難以達成您的心願,但我願意試著問問公爵閣下的想法。」
如果被認為做得到,就傷腦筋了。薩安慎重地拉起預防線。雷格那斯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是無所謂,你就試試吧。」
「既然是殿下的要求──話說回來,我想請問一件事。」
薩安看向堤格爾。
「為什麼馮倫伯爵家的長男會在這裡呢?」
他可以理解為什麼羅蘭在這裡。沒有比黑騎士更適合保護王子。可是堤格爾的存在,太不自然了。
「因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救了我一命。」
嚴格來說,救了雷格那斯性命的,是米拉與露蒂。但堤格爾在戰場上牽制了巴謝拉,所以也不算有錯。
聽說了游擊隊的事,薩安說不出話。自己在阿尼亞斯瞎耗時,這男人不但在北部立了許多功勛,還從敵軍手中救了王子。
「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其他各種原因,所以我讓他待在這裡。」
聽了雷格那斯的話。「我明白了。」薩安微微低頭回應。
既然如此,自己無論如何,一定要立下功勛才行。
走出王子營帳的薩安,朝待在營地外的飛龍大步走去。他無法不加快速度。天空已經完全變暗了。
「好久不見了,薩安閣下。」
一道開朗的聲音喚住他。薩安忍不住停下腳步。那是在戰場難得聽到的女聲,而且薩安對那聲音有印象。
薩安一見到那人,「呿!」就低低啐了一聲。對方是露蒂安妮•貝傑拉克。
露蒂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走到薩安前方。
「我聽說了。你救了我軍的士兵呢。所以我也想向你道謝。謝謝你。」
露蒂低頭道謝。薩安見狀,鬆了口氣。接著湧起想炫耀的心情。
──是啊。妳看到了吧?這就是我的實力。
但是他話還沒說出來,露蒂已經抬頭了。
「我非常驚訝呢。這和那個在首都的酒館裡與狐朋狗黨詐賭,對女性做出粗暴行為的卑鄙人類,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那、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吧……!」
薩安漲紅了臉,朝露蒂逼近。露蒂之所以後退一步,應該是為了避免被口水噴到吧。因為她仍然掛著笑容。
「我真的很意外哦,天要下紅雨了嗎?我甚至這麼想呢。沒想到那個老愛搭訕諸侯千金或王宮侍女然後被隨便打發掉的你,居然也長大了。」
薩安知道自己太陽穴的青筋狂跳。在見到這個女人的時間點,就該立刻離開才對。

──這個「沒有礦山的貝傑拉克家」……!
薩安開始把露蒂視為棘手人物,是四年前的事。在那之前,兩人見面時只有禮貌性的寒暄而已,所以薩安一直把露蒂當成柔弱的公爵之女,很瞧不起她。由於父親一向鄙視貝傑拉克家,薩安也因此跟著照做。
四年前,薩安與露蒂進行了比試。
那時的露蒂已經個與年齡不符的出色劍士了。所以薩安想挫挫她的銳氣,展現自己的優秀。雖然來首都時,薩安總是和狐朋狗黨到處鬧事,使人退避三舍,但是身為布琉努貴族,他的劍術與槍術並不差。
可是,被打得灰頭土臉的,是薩安。
唯一稱得上安慰的,是其他武藝不弱的騎士與貴族,也都敗在露蒂的劍下。既然是這麼卓越的戰士,贏不了也是應該的。由於眾人這麼想,薩安勉強保住了面子。
隔年,露蒂被提拔為雷格那斯王子的貼身護衛。在那之後,薩安在首都鬧事時,都會被她妨礙。
在那之前,對於泰納帝家長男的粗暴行徑,所有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可是露蒂根本不怕薩安。至於薩安,他也不想被父親說你連個女人都打不過,所以看到露蒂就閃人。
對薩安而言,露蒂是連見都不想見到的對象。
「不管怎麼樣,我是真的很感謝你。如果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對抗巴謝拉軍,那麼以後就要請你多指教了。」
露蒂伸手。薩安轉換心情,也伸出手。
忽地,薩安腦中閃過報復的念頭。仔細想想,自己一直因這個女人吃癟,乾脆趁這個機會給她點顏色瞧瞧。
薩安用力捏緊露蒂的手。
原本想說只要見她露出吃痛的表情,就放開手。沒想到覺得痛的,反而是自己。
──騙人的吧……?我為了駕御飛龍,也做了很多鍛鍊哦?
薩安正驚疑不定,露蒂卻面不改色地繼續加重手勁。
吃痛的薩安忍不住用力把手抽回。
「妳、妳想握到什麼時候啊……」
雖然薩安假裝沒事,可是呼吸已經急促起來了。露蒂裝傻:
「沒有啊,我只是想表現重逢的欣喜嘛。」
這女人果然很討厭。薩安正心想,「話說回來……」露蒂改變話題。
「你家是不是有個叫多勒卡伐克的占卜師?」
「……是啊,怎麼樣?」
薩安皺眉。老實說,他不喜歡多勒卡伐克。那個人總是穿著黑色的袍子,把帽兜拉得很低,感覺很詭異,有種摸不清底細的感覺。要不是父親很重用他,薩安早就把他趕出家裡了。
「嘉奴隆說,那占卜師很危險。雖然那可能是為了離間我們和泰納帝軍而說的挑撥離間的話,不過保險起見,我還是想打聽一下那占卜師的事。」
「嘉奴隆說,多勒卡伐克很危險……?」
露蒂的想法並非沒有道理。多勒卡伐克深受泰納帝公爵信任。他不但是優秀的占卜師,而且有辦法弄到大量的龍,對泰納帝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假如雷格那斯王子要求處理掉多勒卡伐克,泰納帝一定會很不高興。
「妳想問什麼?」
「這個嘛……他的出身還有為人,以及和泰納帝公爵的關係。」
「他是個很陰沉,不知道在想什麼,感覺很詭異的老人。我不知道他的出身,不過他對我父親很忠誠。我父親是從五、六年前起開始重用他的,還讓他住在我家。想知道更多的話,就去問我父親吧。」
「謝謝。我會當成參考的。」
見露蒂行禮致意,薩安背對她,重新邁步。
可是才走不到三步,又被人從身後叫住。
薩安嘖了一聲,回頭見到一名中等身材的騎士。是拉尼永騎士團的團長戴夫洛特。
「薩安閣下,我要先說,我以前很討厭你。」
你欠揍嗎?薩安心想。但對方是騎士團長,身強體壯,武藝高強。打起來的話,輸的一定是自己。薩安哼了一聲,瞪著他。
「你是特地來說這種話的?」
雖然很不爽,不過薩安早就習慣被騎士團討厭了。他本想隨便打發戴夫洛特,快點回飛龍那裡,沒想到戴夫洛特卻對他深深鞠躬。
「但你救了我和騎士團,所以我由衷感謝你。」
薩安傻眼地俯視著戴夫洛特的後腦,露出嘲諷的笑容: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
薩安將手扠在腰上大笑。
「不好意思,我根本沒想過救你們。我只是剛好讓飛龍飛過去而已。不要太自以為是了,有夠丟臉的。」
戴夫洛特抬頭。薩安緊張了起來,以為他發怒了。
沒想到戴夫洛特那張不怎麼精緻的臉上掛著笑容。他搖頭道:
「就算是那樣,我還是該向你道謝。雖然好心腸很重要,但就算心腸不好,也不等於不會做好事。」
「……隨便你怎麼想。」
薩安無力地啐道,背對戴夫洛特,走了起來。
儘管戴夫洛特的態度和說的話都令人不愉快到極點,但薩安已經沒辦法像剛才那樣口出嘲諷了。因為他發現自己很開心。可是他不想承認這件事。
飛龍正蜷著身體休息,見薩安回來,無奈似地拉長身體,伸起懶腰。薩安已經習慣牠那種好啦好啦讓你騎吧的態度了,因為這種程度的事就生氣,是駕御不了飛龍的。
薩安威嚇似地瞪著遠遠圍觀飛龍的騎士與士兵,爬到飛龍背上,在騎墊坐下,綁緊數道皮帶,以免自己摔落下去。
視野的角落有什麼在發亮,薩安反射性地朝那兒看去,並忍不住將上半身向前傾。因為他在士兵中見到認識的臉。
「那是……吉斯塔特的戰姬閣下?」
治理奧爾米茲公國的琉德米拉•露利葉,正在和露蒂說話。
「剛才殿下說,馮倫之所以在這裡,還有其他原因……」
難道?薩安心生懷疑。堤格爾之所以能在雷格那斯身邊,是因為他從中穿線,取得了吉斯塔特的戰姬的協助?如果是這樣,一切就合理了。
「仔細想想,哪有可能那麼剛好,可以從敵兵中救了殿下。肯定是用來掩飾事實的鬼扯。」
飛龍拍動翅膀,捲起煙塵升空。
薩安思考著這一切,朝泰納帝軍所在的方向飛去。
†
看著朝夜空的另一頭飛去的薩安與飛龍,米拉皺眉沉吟。
「他真的會把看到我的事告訴泰納帝公爵嗎?」
薩安看到的光,是拉斐亞斯發出的。她對周圍士兵解釋是反射了營火,所以看起來像發光。士兵們也接受了這說法。
「沒問題啦。如果我是他,一定會報告上去的。」
露蒂安慰米拉,轉身走向雷格那斯的營帳。
「等一下,露蒂,我有話要和妳說。」
米拉若無其事地喚住露蒂,把訝異的露蒂帶到遠離營地的無人之處。
「怎麼了?要說悄悄話嗎?」
露蒂在營火照耀不到的黑暗中笑問。那沒心機的模樣使米拉苦笑,但是又立刻正色道:
「因為我想盡快確認──那位王子殿下是替身嗎?」
露蒂倒抽一口氣,沉默下來。
三秒後,露蒂裝傻地笑道:
「妳、妳在說什麼啊……有些玩笑不能隨便開哦。」
夜色昏暗,看不清露蒂的表情,但是可以藉著氣息明白她的動搖。
「既然如此,我就直說了。在營帳裡的那位是女性吧?雖然堤格爾和羅蘭閣下似乎沒發現。」
露蒂再次陷入沉默。那反應,等於默認了米拉的話。
「呃……妳為什麼知道?」
露蒂洩氣地發問,米拉嘆氣。
「只要稍微仔細觀察,就看得出來了哦。」
米拉在黑暗中皺眉回答。她沒說謊,但是省略了起疑的原因。
第一次感到不對勁,是巴謝拉軍撤退後,雷格那斯抱住露蒂時。雖然說在千鈞一髮時獲救,因此感動到抱住恩人並不奇怪。可是那動作,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男性。
還有就是露蒂對雷格那斯的態度太親密了。就算彼此信任對方,但終究是王子與護衛,男人與女人。如果是露蒂,應該會保持一點距離。
最後,是在營帳中談論堤格爾的事時。那時候,雷格那斯看著堤格爾的表情,是見到意中人的女孩子的表情。堤格爾旅居奧爾米茲時,米拉見過不少女性對他露出那種表情。
──不只她們,露蒂也是。蘇菲有時也會露出那種表情。
米拉並不反對使用替身。可是找女性當替身,不但令她傻眼,還感到憤怒。為了保護替身,使堤格爾陷入危險,更是豈有此理。
「然後呢?真正的王子在哪?」
「……身。」
露蒂小聲回答。「什麼?」聽不清楚的米拉粗魯地回問。
露蒂以僵硬的表情環視四周後,「耳朵借一下。」對米拉這麼說。米拉把耳朵湊過去,露蒂以說出重大機密般的表情低聲道:
「那位不是替身。她就是殿下。」
「別開玩笑了。」
「真的。」露蒂急道。
「雖然假扮成王子,但她其實是女性。蕾琪才是那位大人的本名。」
米拉凝視著退開的露蒂。這些話太難以置信了。
雷格那斯──不對,蕾琪與堤格爾同年。也就是說,十八年來。她一直假裝成男人嗎?為什麼?
「可以幫忙保守祕密嗎?」
露蒂慎重地問,米拉搖頭。
「依情況,我會告訴堤格爾。但也只會告訴堤格爾。」
露蒂臉上出現迷惘之色,眼神游移了一會兒,最後道:
「我們回殿下那兒吧。殿下、我、妳和堤格爾四個人一起。」
米拉點頭。兩人若無其事地走回營地。
堤格爾困惑地坐在總司令的營帳裡。
「我們有重要的事要討論。」米拉與露蒂一回來就這麼說,並把羅蘭請出營帳。她們似乎不是要開軍事會議,而且有什麼事是不能告訴羅蘭,只能讓自己聽的?堤格爾感到不解。
只見露蒂在雷格那斯耳邊說了什麼,雷格那斯臉色大變。堤格爾偷偷看向米拉,她正板著臉,看著雷格那斯與露蒂。雖然想問米拉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總不能在王子面前說悄悄話。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雷格那斯開口,堤格爾坐直身體。雷格那斯以嚴肅的表情說下去:
「接下來要告訴你的,是王家的祕密。請你以靈魂與名譽發誓,絕對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
堤格爾忍不住連連眨眼。心中充滿無數疑問。
「我會的。但是為什麼要告訴我王家的祕密呢……?」
「因為已經被那位戰姬閣下知道了。」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雷格那斯以怨恨的眼神看著米拉。米拉勉強裝出不至於失禮的冷笑,不當一回事。
雷格那斯清了清喉嚨,正視堤格爾。一旁的露蒂鼓勵似地握緊雙拳。
「其實我是女兒身。但是從小以男性的身分被撫養長大。我的真正名字是蕾琪。」
蕾琪乾脆地道,完全不賣關子。
理解那些話,需要一點時間。等堤格爾總算意會過來時,他第一個動作是按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發出驚叫。堤格爾錯愕地看著蕾琪。
「公、公主,殿下……?」
堤格爾顫聲發問。他原本以為王子是身材纖細的男性,但如果是女人,就很容易接受了。之所以總是穿著寬鬆的衣服,應該是為了遮掩身體曲線吧。
「但是為什麼……?」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知道公主沒有王位繼承權嗎?」
被蕾琪一問,堤格爾與米拉睜大眼睛,一齊搖頭。
「原因就是這個。王后……我母親在生下我後因病過世。但是陛下很愛我母親,不希望她是只生了女兒的王后。」
「原來如此……」
堤格爾理解了。假如王后生的只有公主,其他人會對國王做出什麼要求呢?當然是娶新的妻子,生下有王位繼承權的王子了。
而且只要生下王子,那母親就會被視為真正的王后。蕾琪的母親將會成為原本是王后的故人,被國民遺忘。
「可是,就算假扮成王子,也是有極限的。以殿下的年紀來說,已經得考慮婚嫁了。關於這部分,法隆王是怎麼想的呢?」
米拉拋出非常合理的疑問。蕾琪歪著頭道:
「雖然陛下沒有告訴我詳情,但他似乎有好幾個備案,我也有幾個想法。例如表面上迎娶露蒂安妮為王妃,私底下與我認定的男性生下孩子。就算是現在,我也很少公開露面。」
真的可以蒙混過去嗎?堤格爾與米拉相當懷疑,但是不敢說出來,只能在心裡冒冷汗。
就在這時,堤格爾想到一個可能性,身子也因此微微前傾。
「恕我無禮,殿下,請問嘉奴隆知道這件事嗎?」
「如果他知道,在占領王宮時就會大肆宣傳了吧。」
雖然蕾琪這麼說,但堤格爾無法同意。也許嘉奴隆是在等待公布的時機。因為目前是他與巴謝拉占優勢。假如他把這祕密當成最後王牌,也是能理解的。
「還有其他知道這件事的人嗎?」
米拉發問,蕾琪與露蒂對望一眼。
「其他只有我的貼身護衛貞德,以及宰相玻德瓦而已。」
「妳今後也打算繼續隱瞞下去嗎?」
米拉又問,蕾琪皺眉。
「這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我認為該趁現在公布真相。」
蕾琪與露蒂微微挺起身體。露蒂反駁:
「妳、妳在說什麼啊?公布的話……」
就會失去對抗巴謝拉的優勢之一了。那樣一來,有嘉奴隆為監護人,立下許多功勛的巴謝拉說不定會變得有利。
「妳冷靜聽著,露蒂。繼續隱瞞反而危險哦。」
假如被嘉奴隆搶先抖出這件事,蕾琪的聲望反而會因此受到打擊。就算贏了巴謝拉,這件事也會留下禍根,被泰納帝公爵有隙可乘。
「要我對大眾告白自己欺騙他們嗎?」
蕾琪苦著臉,不是很情願。這次換堤格爾開口:
「今後也要繼續欺騙下去嗎?」
蕾琪閉嘴,堤格爾以沉穩的語氣繼續說道:
「殿下,雖然這麼說非常無禮,但我不熟悉您的事。可以讓我聽聽您打算怎麼了結這場戰爭嗎?」
「了結……嗎?」
「我認為,這是決定下任國王是誰的戰爭。當然,勝利者不是立刻成為國王,而是在救出法隆陛下之後,成為他的正統繼承人。」
蕾琪垂下眼簾。兩秒後,又抬起眼睛。
「討伐嘉奴隆公爵與巴謝拉,救出陛下,這就是了結吧?」
「有許多跟隨嘉奴隆的諸侯貴族,他們又該怎麼辦呢?」
「投降的話就不論他們的罪。」
蕾琪安靜地道。
「假如我是女性的事被大家知道,我肯定得離開王宮吧。」
「請等一下。」
堤格爾連忙阻止。
「殿下身上毫無疑問流有國王的血脈。所以我認為,接下來應該顯示您具有身為國王的實力。就算戰爭結束後,也許無法成為國王,但我想您應該能以血統與實力參與政事,得到指定下任國王的立場。」
「下任國王……」
蕾琪睜大眼睛。她似乎從來沒想過可以這麼做。
「我一直以為自己必須貫徹王子的身分到最後一刻,必須成為國王才行。但是,你說我有其他的道路可以走。」
「其實我也無法斷言一定能順利成功。」
蕾琪的碧眼中亮起希望之光。堤格爾用力握拳,繼續說下去:
「但是,我想相信有其他路可以走。」
「……我明白了。」
蕾琪點頭,眼中閃爍著意志的光芒。
「公布我的真實身分吧。今後,我要以法隆之女的身分救出父親。」
「殿、殿下……」這次換露蒂慌了。
「這樣真的好嗎?」
「嗯。我決定了。而且我現在覺得輕鬆很多。」
蕾琪微笑著,對堤格爾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雖然我不打算要你負責……但是既然你說成那樣,代表你今後也會支持我吧?」
「是的。下一戰,我一定會為殿下立功。」
以堤格爾的立場而言,那說法太誇大其辭。可是除了建立功勛,打倒巴謝拉與嘉奴隆,救出法隆王之外,堤格爾沒有其他回應蕾琪的方法。
也許他的態度太激動了,讓蕾琪苦笑起來。堤格爾深深垂頭。
†
聽士兵說兒子薩安出現在營地時,泰納帝公爵有點失望。
因為他認為兒子是直接從阿尼亞斯飛過來的。還以為兒子會稍微冒個險,真是想太多了。不論如何,泰納帝公爵還是讓薩安來到自己營帳。但是在聽兒子說完自己的經歷後,他吃了一驚。
沒想到薩安居然幫了雷格那斯軍。
完全是計算錯誤。泰納帝原本想讓雷格那斯與巴謝拉互鬥到兩敗俱傷,再出面賣人情給雷格那斯,沒想到兒子居然出手幫忙,而且原因還是自己對兒子說的話。
──不該一時興起的。
泰納帝喝著部下準備的葡萄酒,如此告誡自己。但是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也就無可奈何。應該對兒子立功的事感到高興才對。上一戰,他成功地威脅了巴謝拉軍,並賣了人情給雷格那斯。所以該好好利用眼前的狀況才對。
薩安認真說道:
「父親大人,我在殿下的營地見到不得了的人物,就是吉斯塔特的戰姬,治理奧爾米茲公國的琉德米拉•露利葉閣下。」
泰納帝皺眉。那樣的人物為什麼會在雷格那斯的營地裡?
「你確定?」
「是的。仔細想想,王子身邊有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在。戰姬閣下應該是經由那傢伙的斡旋,加入雷格那斯軍的吧。」
聽到意料之外的名字,泰納帝難掩衝擊,沉默地看著鑲了寶石的銀杯。
──是基於法隆的命令?那就合理了。
泰納帝一直認為,法隆王是為了對抗自己與嘉奴隆,才會支持馮倫伯爵家,培養有用的棋子。如果真的是那樣,堤格爾不只一次前往奧爾米茲公國,並參與亞斯瓦爾的內戰,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當然,事實與泰納帝想的完全不同。但就算泰納帝知道所有的事,身為布琉努貴族,理所當然地看不起弓箭的泰納帝,應該還是無法理解是怎麼回事吧。
──不論如何,吉斯塔特決定支持雷格那斯……不對,支持蕾琪嗎?
蕾琪假扮成王子的事,泰納帝早就知道了。他一直在等待公開這件事,放逐蕾琪,打擊法隆王威信的機會。可是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吉斯塔特很可能也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蕾琪是在設圈套給薩安跳嗎?
不過,就薩安的說法聽來,米拉不是主動與他見面,是他偶然發現米拉的。這麼一想,對方應該不想被薩安知道吉斯塔特的存在。
──該出手了嗎?
就如蕾琪他們想的一樣,到目前為止,泰納帝一直在等蕾琪與嘉奴隆戰到兩敗俱傷後,坐收漁翁之利。可是再這樣下去,很有可能錯失良機,讓吉斯塔特有機會介入。既然事情發展成這樣,就必須在蕾琪近處觀察局勢的變化才行。
「薩安,你想建立功勛嗎?」
泰納帝正面看著自己的兒子,確認似地發問。被那張凶惡的臉詢問,薩安反射性地縮了縮身體,「想、想。」含糊地回答。
「既然如此,你就回殿下那兒吧。想怎麼戰鬥就怎麼戰鬥。」
薩安吃了一驚,戰戰兢兢地加以確認。
「真、真的可以嗎?」
「我的信上不是那麼寫的嗎?難不成你看到敵軍,開始怕了?」
「才、才不是!我就是為了和敵軍戰鬥而來的!」
薩安挺直背脊反駁,泰納帝公爵笑了。
「好。去吧。盡量賣人情給殿下。」
薩安行了一禮,正想起身,又坐了回去。
「對了,還有一件事,必須讓父親大人知道……」
薩安把嘉奴隆與多勒卡伐克的事告訴泰納帝。
「我知道父親大人很信任多勒卡伐克。嘉奴隆可能就是針對這點,想挑撥離間……」
「你呢?你怎麼想?」
泰納帝發問。薩安困惑了。這是在與自己討論的意思嗎?如果真是那樣,就是父親第一次想參考自己的意見。不好好回答的話,會讓父親失望的。
「不需要修辭。坦白說出你對他的感想就好。」
也許從兒子的表情看出心思了吧,泰納帝補充說明。薩安眼中微現失落之色,但還是老實回答:
「我覺得他是難以捉摸的老人。之前也曾向父親大人說過,我曾經在亞斯瓦爾遇到野生的龍,並與其戰鬥。那龍比飛龍更凶惡,也更狂暴。」
順帶一提,薩安對父親說自己是單打獨鬥殺死龍的,沒有把借用堤格爾的力量殺死龍的事說出來。不過實際上,駕御飛龍的是薩安,所以他覺得這麼說理所當然。
「從亞斯瓦爾回布琉努的路上,我想起這件事,開始覺得奇妙。多勒卡伐克是怎麼找出四頭龍,並且把牠們馴服到不會攻擊自己人的呢?」
在那之前,薩安不曾見過其他龍。假如沒有在異國遇見野生的龍,他應該不會對這件事感到疑惑吧。
泰納帝沉吟起來。仔細想想,當初是多勒卡伐克主動說要準備能聽人類指揮的龍的。在那之前從來沒見過龍的泰納帝,當然沒想過操縱複數的龍蹂躪敵軍的方法。
多勒卡伐克那麼提議時,就連泰納帝也呆住了。但他又想起多勒卡伐克曾提出許多對自己許多有用的建議,因此答應了多勒卡伐克,對他說「做得到的話就去做吧,我會給你資金的」。最後,多勒卡伐克也真的帶著龍回來。
「你擔心的事,我已經明白了。我會留意的。」
「這樣好嗎……?」
薩安不安地看著父親,泰納帝點頭。
「那男人跟隨我時,提出過一個要求,就是不能打探他的出身。」
「居然敢與父親大人談條件。」
薩安對多勒卡伐克的膽量感到驚訝。雖然泰納帝不討厭談判與交涉,可是對不合理的要求,一向是以力量作為回應。
「大部分的占卜師都是無法定居的流浪者。不想被打探出身,也不是奇怪的事。嘉奴隆的說法,說不定是指多勒卡伐克曾在哪裡得罪過誰。」
「既然父親大人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對薩安來說,比起待在涅梅塔庫的多勒卡伐克,眼前的戰鬥更是重要。而自己且已經報告過這件事,算是盡義務了。
隔天早上,堤格爾與米拉來到泰納帝公爵的營地。
兩人立刻被帶到泰納帝的營帳。米拉形式上地寒暄過後,把蘇菲寫的信交給泰納帝。看完信後,泰納帝沉吟了起來。
米拉在蕾琪陣營的事,他已經在昨天晚上從薩安那兒聽說了。可是沒想到,居然還有其他戰姬介入內亂。
「戰姬閣下,這封信上說,希望我能專心防衛南部。雷格那斯殿下是怎麼想的呢?」
「殿下也贊成。畢竟南方有來自墨吉涅軍的威脅。」
泰納帝沉默下來。墨吉涅國王病死的事,他也是不久之前才得知,而且不打算輕易公開。
假如吉斯塔特協助雷格那斯的事為真,泰納帝不只錯失了賣人情給雷格那斯的機會,而且還會丟了布琉努貴族的面子。這樣不行。
「在這之後,殿下會直接前往首都嗎?」
「不,殿下會先前往位在東北方的諾伊維爾,與暫時停留在那裡的貝傑拉克游擊隊會合,等吉斯塔特軍抵達後,再與巴謝拉軍決戰。」
「告訴我這麼多,沒問題嗎?」
「容我強調,這些都是殿下允許我說的部分。」
米拉嫣然笑道。
泰納帝也獰笑了。他接受雷格那斯的挑戰。
有本事的話,就趁機奪取利益試試。雷格那斯的言下之意就是這樣。
假如雷格那斯軍真的按照米拉的說明行動,巴謝拉軍肯定會看準這點做準備。應該會在雷格那斯軍接近諾伊維爾時開戰吧。
至於泰納帝,只要袖手旁觀雙方的衝突就好。要不要介入,都是他的自由。
問題在於吉斯塔特軍是否真的會出現。如果真的來,會在什麼時候來?不過既然米拉沒說,就算問了,她也不會告訴泰納帝吧。
是我太貪心了嗎?
泰納帝在心裡自嘲。原本想賣的人情的價值因此減少了。
但是,這並不是最後。就兵力來說,還是自己占上風。自己仍然有很多事能做。
†
在雷格那斯軍的營地,三名女性正聚在一起。
是蕾琪、露蒂與貞德。
「慶祝露蒂安妮的平安歸來。」
蕾琪說完,含蓄地舉起裝了葡萄酒的銀杯。露蒂與貞德也跟著照做。
「妳知道妳的擅自行動,讓殿下多擔心嗎?真是的。」
貞德喝了一口酒,開始對露蒂說教。
「可、可是,我平安回來了嘛。而且游擊隊……」
「那不是妳的職責吧?」
貞德犀利地指責,露蒂看著主人想要求救。但總是笑容可掬的蕾琪卻事不關己似地喝著葡萄酒。
「貞德非常擔心妳哦,露蒂安妮。」
「殿、殿下,那種事不用說出來啦……」
貞德狼狽了起來,蕾琪微笑。
「不這麼說,露蒂安妮就聽不進去哦。」
「對不起……」
露蒂把銀杯放在地毯上,垂頭道歉。但是又立刻抬起頭。
「話說回來,在知道殿下離開拉尼永,朝首都進軍時,我真的很佩服哦,不愧是殿……」
貞德狠狠一瞪,露蒂縮了縮身體。
「現在先這樣吧。等一切結束後,我會好好對露蒂安妮說教的。」
蕾琪幫忙緩頰,貞德總算嘆了口氣,放過露蒂。蕾琪繼續道:
「去年冬天到現在的這些事,我應該永生難忘吧。」
「我也是。」
露蒂接口,貞德也同意地點頭。發生了太多事,好幾次命懸一線,被迫做下攸關生死的決定。只要選項稍微出錯,三人就沒辦法像現在這樣重逢了。
蕾琪看著兩名貼身護衛,開口:
「接下來是關鍵時刻。露蒂安妮,帶著士兵戰鬥吧。我允許妳離開我身邊。」
「我一定不會辜負殿下的期待。」
露蒂再次對這位公主宣誓自己的忠誠。
†
帶著士兵,順利撤退的巴謝拉,與把戴夫洛特的部隊打得敗逃的塔拉多會合。但是,談論完彼此的戰果後,兩人臉上的表情離欣喜非常遙遠。
「又栽在那男人手上了。」
塔拉多恨恨地啐道。巴謝拉也悶悶地回應。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從一開始就想除掉他的葛雷亞斯特,才是正確的呢。」
名為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男人,總是在局勢大好時妨礙他們。如果沒有他,巴謝拉就能在蒂耶爾塞殺死露蒂安妮,或是在托爾維利耶打垮游擊隊,在這次的戰鬥中殺死蕾琪了。
「總之要重來了,得重選戰場。」
「是啊。」塔拉多點頭。
既然知道蕾琪軍有堤格爾、露蒂與戰姬,之前的方法已經不能通用了。而且還得思考對付泰納帝軍以及飛龍的方法才行。
巴謝拉軍開始移動。
4 伸出的手
由代理總司令馬斯哈•羅達特率領的貝傑拉克游擊隊,花了六天時間,從加爾朗德抵達諾伊維爾。雖然行軍速度慢到令諸侯與士兵覺得不對勁,可是目前沒有人因此退出。
理由之一是,所有人都知道巴謝拉軍的兵力眾多。所以認為游擊隊之所以慎重地行軍,是為了召集同伴。事實上,馬斯哈已經不著痕跡地告訴幾名口風緊的諸侯,游擊隊試圖與王子軍取得聯絡的事了。
儘管馬斯哈有點不安,不過幸好諾伊維爾平靜地接受了游擊隊的進駐。
馬斯哈向市長道謝,保證除了被敵軍攻擊時之外,不會讓士兵隨便進入城內。游擊隊在城外紮營,暫時得到休息。
抵達諾伊維爾的隔天,馬斯哈收到約有一萬名軍隊從北方接近的消息。是在周圍偵察的部隊發現的。
「真是的,都不讓人好好休息。」
馬斯哈抱怨著,在自己營帳中詢問詳情。對方高舉著畫有獨角獸的軍旗。獨角獸,是嘉奴隆公爵家的旗幟。
「派盧堤迪亞的士兵南下嗎?真好,有那麼多兵力。」
馬斯哈慰勞完偵察隊後,把蘇菲找來。目前游擊隊中最有戰鬥經驗的,就是身為戰姬的她了。
聽完馬斯哈的話,光華的耀姬立刻猜到敵人的意圖。
「他們應該是打算先滅了我們,再與巴謝拉軍會合吧。假如我們躲在城裡不肯出來應戰,就封鎖幹道,把巴謝拉軍叫來這裡。」
想攻下這座城市,一萬名士兵略嫌不足。但盧堤迪亞軍有友軍巴謝拉軍。只要封住游擊隊的行動,就能把游擊隊與王子軍各個擊破了。
「唔,可是在城外開戰的話,對我軍很不利呢。」
游擊隊的兵力大約六千,正面交戰的話,很有可能落敗。
兩人打開諾伊維爾周圍的地圖,開始討論戰術。蘇菲提議:
「我們佯裝守城不出,以分遣隊偷襲盧堤迪亞軍如何?」
馬斯哈佩服地嘆氣,鬍鬚因呼出的氣息而搖晃。他也有過這種經驗,在等待我方援軍到來時,會一直在意援軍什麼時候才出現。
假如盧堤迪亞軍開始等待巴謝拉軍,說不定會因此稍微鬆懈下來。
「好。就照您說的去做吧。」
蘇菲離開營帳後,獨自一人的馬斯哈露出苦瓜臉。
「雖然是不得已的,但是很對不起露蒂安妮閣下呢……」
假如擊退盧堤迪亞軍的事傳到嘉奴隆耳中,他應該不會放過被作為人質的貝傑拉克公爵吧。這件事,責任就由自己一個人背了。馬斯哈下定決心。
在那之後,馬斯哈與市長談了很久,讓士兵拔營進城。市民因此顯得有些慌亂,城內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隔天早上,盧堤迪亞軍出現於諾伊維爾北方。
站在城牆上的馬斯哈辨識到盧堤迪亞軍後,命令士兵在城牆上與各個城門內待機。
諾伊維爾總共有五個大門與八個小門。每個城門都配置了士兵。馬斯哈已經通知市長與游擊隊要佯裝守城了。之所以這麼做,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擔心城裡有敵人的內應。
「直到不久之前,諾伊維爾都是開放的,進出城的人很多,就算被嘉奴隆的手下混進來也不奇怪。」
馬斯哈在城牆上說著,奧爾嘉站在他身邊。雖然馬斯哈安排身為客將的戰姬們在游擊隊借住的屋子裡休息,可是奧爾嘉嫌無聊,所以來到這裡。蘇菲與莉莎,則似乎安分地待在屋子裡。
「我們沒有要真的開戰哦,奧爾嘉閣下。」
「可是,有斧姬在,士氣才會高昂。」
奧爾嘉坐在齒牆上回道。
「真是令人敬佩的戰士之魂啊。那就要多多仰仗您了。」
馬斯哈對奧爾嘉微笑後,將視線移回盧堤迪亞軍上,皺起眉頭。
敵人正沿著幹道筆直前進,彷彿想一舉進攻似的。
──可是,沒有看到攻城武器……
諾伊維爾的城牆有七十切特(約七公尺)高,厚度也夠,沒有做任何準備的話,是攻不下來的。
再說,為什麼他們直接朝城市前進呢?是為了威嚇諾伊維爾嗎?
馬斯哈叫來五名士兵,要他們分別去看看十三道城門的情況。「愛操心是我的老毛病,但是你們可以幫我去看看嗎?」他對士兵們這麼說。在這種情況下,不能說不必要的話,以免士兵擔心,影響士氣。
一個小時後,太陽升到頭頂上方時,盧堤迪亞軍抵達了諾伊維爾。他們仰望城牆上的馬斯哈,形式上地招降:
「諾伊維爾的居民,立刻投降,把城門打開。」
並非挑釁,也不是恐嚇,只是把這些話說出來而已。但是這樣,反而令馬斯哈覺得詭異。
假如這裡沒有游擊隊,萬人大軍雖然能造成壓力,可是效益不彰,派數名使者來施壓,效果就夠充分了。
「我們拒絕。你們立刻離開。」
馬斯哈簡潔地回應。他原本想好了各式各樣的叫囂漫罵,以回應對方的挑釁,沒想到對方如此乾脆,害他浪費時間。
盧堤迪亞軍不回應馬斯哈的話,直接開始布陣。隊伍拉得很細長,似乎想把整座城市包圍起來。
馬斯哈皺眉。果然有內應嗎?假如他們早就決定打開哪扇城門,這種奇妙的舉動就不奇怪了。
這時奧爾嘉突然從齒牆起身,來到城牆上方的走道上。只見她訝異地環顧四周。
「怎麼了嗎?」馬斯哈發問,「不知道。」奧爾嘉搖頭。
「總覺得空氣變渾濁了。感覺很差。姆瑪也在警告我。」
奧爾嘉以雙手拿著原本架在肩上的雙刃斧。鑲在斧柄與斧面的接合部分的綠柱石,正發出強烈的光芒。
「這光是什麼意思呢?」
奧爾嘉正想回答,地面傳來好幾道叫聲。馬斯哈立刻切換思考,朝城裡看去。大叫的,是在城門旁待機的士兵。怎麼了?馬斯哈凝神細看,接著倒抽一口氣。
──城門被打開了!?
從馬斯哈的所在之處,可以看到三扇城門,那些門的門閂全部自己滑開了。門旁的士兵們只能張口結舌地看著城門自顧自地打開。
「那是,怎麼回事……」
馬斯哈冷汗直流,只說得出這句話。
讓驚慌的馬斯哈恢復理智的,是奧爾嘉。「我來擋住其中一扇門。」她對馬斯哈說完,毫不猶豫地朝城外縱身跳下,留下眼睛瞪得老大的馬斯哈。

「拜託了,姆瑪。」
奧爾嘉在急速下墜中,冷靜地呼喚龍具。隨後,奧爾嘉正下方的地面猛地隆起,形成約四十切特高的土柱。奧爾嘉輕鬆地降落在其上。隨後,土柱迅速變矮,把奧爾嘉送到地面。
看著奧爾嘉奔馳而去的背影,城牆上的馬斯哈發出佩服的嘆息。
從驚訝中回神後,取而代之的是與其說是戰意,不如說是使命感。必須回應奧爾嘉的勇敢才行。馬斯哈心想。
「盧堤迪亞軍……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城門會打開了嗎?」
並非城中有內應,而是敵人之中有能使用超常力量的傢伙。馬斯哈他們必須與那種對手戰鬥才行。
「烏魯斯啊,我總算能理解你說的事了。真的是百聞不如一見呢。」
馬斯哈一面思索,一面自言自語。當初聽說烏魯斯•馮倫被屍龍大軍追殺的事時,馬斯哈一直沒辦法不當成民間傳說在聽。如果不是至交好友說的,他一定會以為對方在說笑吧。
事到如今,馬斯哈總算能理解烏魯斯的心情了。面對超乎常理的什麼,是如此恐懼的感覺。
──有戰姬閣下在,真是太令人安心了。
烏魯斯說,當時是奧爾嘉與蘇菲、米拉三名戰姬消滅屍龍的。
沒問題。我該做的,是幫助她們專心應戰。
馬斯哈思考著該如何對付湧到城門前的敵兵,開口呼喚傳令兵。
游擊隊與盧堤迪亞軍對峙時,蘇菲與莉莎正在屋子裡休息。但她們並沒有放鬆,而是把龍具放在手邊,注意外頭的動靜。
她們是在不久之前察覺異變的。奧爾嘉的龍具發出警告的同時,蘇菲的薩德也開始發亮,警告使用者危險逼近。
──是芭芭雅加嗎?
蘇菲第一個想到的,是魔物。那個把莉莎與自己追到走投無路的妖婆。有人類的外表,能在空中飛,操縱火焰與暴風雪,是極為可怕的存在。
「莉莎,我們走吧。」
蘇菲拿起錫杖型的龍具,呼喚莉莎。莉紗也拿起自己的鞭型龍具。兩人快步走出屋子,叫住一名守衛的士兵,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開打了。敵人發動攻擊了。」
士兵以帶著緊張與激動、不安的表情回答。假如在平時,大部分被蘇菲搭話的士兵都會忍不住漾開笑容,可是今天的士兵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蘇菲。
「聽說城門自己打開了。敵兵當然也就攻進來了……」
蘇菲臉現緊張之色,更加懷疑是魔物下的手。畢竟薩德仍然在發亮。
「知道打開的是哪個城門嗎?」
是北邊和東邊的門。士兵回答。蘇菲微一沉思。
──被打開的,可能不只兩個門。恐怕所有門都被打開了。
蘇菲腦中浮現城裡的地圖與配置了士兵的地點。馬斯哈的指揮風格很務實,不會偏重任何地點。但正是因此,假如被敵軍集中攻擊某個地點,就很有可能被突破。
必須先擊退敵兵,使我軍後退,重整陣形,同時讓居民避難才行。中央廣場的神殿應該可以使用吧。
──羅達特伯爵與奧爾嘉應該已經行動了。
不需要顧所有的門。兩人前往離她們最近的城門奔去。一到現場,就見到以怒濤排壑之勢湧進城門的盧堤迪亞兵,以及拚命阻止他們進入的游擊隊士兵正在死鬥。刀劍錚鏦,殺聲震天。
「蘇菲!要上了哦!」
「要小心點哦,莉莎。」
兩名戰姬分別操縱自己的龍具,躍進熱氣與鮮血之中。
蘇菲以黃金錫杖將三名盧堤迪亞兵打倒在地上,莉莎以漆黑之鞭打飛兩名盧堤迪亞兵。刀劍斷折,鎧甲破裂,盾牌粉碎。兩名戰姬接連將盧堤迪亞兵化為沉默的屍體。
游擊隊的士兵大聲喝采,盧堤迪亞兵則驚恐地哀號。突然出現在戰場的兩名美女,以不屬於人類的破壞力,使同袍們一一躺在血泊裡。鎧甲與盾牌失去意義,就算想逃也無處可去。感覺就像惡夢一樣。
兩名戰姬逼退盧堤迪亞兵之後,游擊隊的士兵勇敢地前進,以劍劈砍,以長槍突刺,以盾牌毆打,繼續把盧堤迪亞兵推出城門。
「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認為此處已經安全的蘇菲說道。士兵們以充滿鬥志的吶喊代替回答,蘇菲帶著莉莎離開戰場,在街道之間穿梭。
兩人進入無人的小路,停下腳步。
十幾步之外,一道矮小的身影蹲在地上。那是一名穿著黑色的袍子,拿著破破爛爛的掃帚的老嫗。從她身上散發的異樣氛圍,使蘇菲與莉莎握緊龍具。老嫗抬起頭。
「好久──似乎不能說好久不見呢。」
「芭芭雅加……」
蘇菲瞪著魔物,在心中感到意外。沒想到魔物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模大樣地現身。她觀察著魔物,確認地發問:
「城門是妳打開的?」
「是啊。一次打開十三扇門,易如反掌。」
「真是無聊的手段。」
蘇菲的話是挑釁,同時也是疑問。既然是這魔物,應該會以更花俏的攻擊方式才對。
「話可不能這麼說。」
芭芭雅加充滿皺紋的臉變形,形成醜惡的笑容。
「只不過是開個門,人類就會自相殘殺,燒殺擄掠,製造屍山血海。用不著自己出手,就能看到血流成河的場面──感覺很愉快哦。」
莉莎比蘇菲更快行動。她猛地躍起,大喝一聲,將黑鞭擊向芭芭雅加。芭芭雅加故意在地上打滾,躲開鞭子後飛到半空中。
只見她騎在掃帚上,在原地轉了一圈,外表從老人變成少女。
「快來哦,快來,快過來吧。」
她以唱歌般的語調說著,朝莉莎擠眉弄眼做鬼臉。莉莎馬上就被激怒了。
「絕不讓妳逃走!」
「莉莎!等一下!」
儘管蘇菲制止,但莉莎完全聽不進去。她以黑鞭捲住牆壁的突起部位,縮短黑鞭,使自己飛升半空中。如此重覆,最後躍到建築物上,在屋頂奔跑,跳到隔壁建築的屋頂。
芭芭雅加從掃帚前端發射數顆火球,莉莎揮動沃利茲夫,將其一一打碎。四散的火花照亮莉莎周圍。
「哦哦,好恐怖,好恐怖。」
芭芭雅加騎著掃帚到處逃竄,莉莎追著她,在屋頂之間跳躍。就在莉莎即將降落於某個屋頂時,魔物突然轉身反擊。莉莎反射動作地揮鞭,但是鞭子被掃帚彈開,她因此失去平衡。
從空中落下的莉莎,本能地伸出右手想抓住屋簷。可是她沒有手肘以下的部分,只能被地心引力拖著,向下直墜。
「──沃利茲夫!」
黑鞭回應使用者的叫聲,把她的身體層層捲起。
莉莎重重地摔落地面。她用力咬牙,忍受身體受到的衝擊。
雖然沃利茲夫減少了撞擊的力道,但無法完全抵消。不過既然沒有摔死,甚至沒有骨折的話,這種程度的疼痛就不算什麼。
──被從蘇菲身邊引開了。
事到如今才發現這件事,莉莎畏縮了起來。不過她又立刻改變想法。自己早就決定要親手解決這魔物,就算蘇菲不在,也沒有任何問題。
「沒有右手,很不方便吧?」
飄浮在半空中的芭芭雅加俯瞰著莉莎,嘲笑著。
「想不想要失去的右手?想要的話,我可以還給妳哦。妳看,我幫妳收得好好的哦。」
魔物一揮掃帚,半截手臂出現在莉莎眼前。莉莎忍不住交互看著那條手臂與自己的右手。毫無疑問,是自己的手。
──可是,不對……
只要看著眼前的右臂,就有一種毛骨悚然又想吐的感覺。
「不對!」莉莎用力搖頭。
「這不是我的手。」
「不,這確實是妳的手。」
芭芭雅加坐在水平飄浮的掃帚上,緩緩降落。
「三年前,妳不是向我祈求力量嗎?想要超越人類的力量。所以我才特地幫妳準備了右手。就是它。」
聽了魔物的話,莉莎的頭痛了起來。數個場面閃過腦中。
白銀長髮,紅色眼睛的女孩地以冰冷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光是這畫面,莉莎就知道自己在決鬥中輸了。
接著浮現在腦中的,是沒有屋頂的破敗神殿。神殿深處有一尊黑色的石像,高度只到莉莎的腰部,雕的似乎是個老婆婆。那石像被稱為雅加大人,據說能為人實現任何願望。莉莎莫名地想起這些場面。
──我想要力量!
過去的莉莎正在大喊。只要有力量,就能承受種種不講理的事;只要有力量,就能貫徹自己的想法。只要有力量──!
「沒錯。妳因為這雙眼睛,吃了很多苦。」
老婦人在莉莎耳邊呢喃。
莉莎一驚抬頭,一名男人站在幾步之遠的前方。年紀大約二十五左右吧,身上穿著有金線裝飾的絹服,手中抱著一名嬰兒。儘管男人的五官很端正,但是表情極為冷酷。
「這什麼東西?」男人看著嬰兒,厭惡地啐道。
「左右眼分別是金色和藍色?太噁心了。」
嬰兒開始大哭。那嬰兒的髮色是鮮豔的紅,與莉莎相同。
──這是……
莉莎湧起強烈的嘔吐感,同時又有不知名的恐懼。
雖然沒見過那男人,可是覺得自己認識他。明明沒有記憶,卻覺得自己經歷過這些。在這之後,嬰兒會被拋棄在寒冷的村子裡。莉莎知道。
也知道,那是把異彩虹瞳視為招來災厄的象徵的地區。
「直接弄死的話說不定會有報應?那個叫異彩虹瞳的禁忌還真麻煩。既然如此,就隨便找個村子把她扔了吧,不要讓人知道那東西是我生的。」
抱著嬰兒的男人消失,一名衣衫襤褸的小女孩出現在莉莎眼前。
那女孩有一頭髒兮兮的紅髮,右眼是金色的,左眼則是藍色。是小時候的自己。
女孩突然抱頭蹲下,「不要這樣!」「不要用石頭丟我!」開始哭叫。
聽得到說話聲。髒死了。只要不弄死她,叫她做什麼都行。自己天天被使喚做各種工作,被打被罵。而且連自己都覺得理所當然。
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消失,十二、十三歲的少女出現。雖然那少女穿著絹製的禮服,但是有紅色的頭髮與異彩虹瞳,使莉莎明白她就是自己。
穿著絹服的男人站在少女眼前。是剛才抱著嬰兒的男人。是自己的父親。
「我需要有人繼承家業。」
男人說完,背對莉莎。對了,除了自己之外,男人沒有其他孩子,不得已,只好把當初拋棄的孩子撿回來。但就算離開了那個那個寒冷的村子,自己的處境仍然沒有改變……應該不算有改變。因為每個人對自己都冷冰冰的。
「所以,妳想要力量。我懂。我非常懂。」
老婆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是在耳邊呢喃,而是直接在意識中說話。
「妳之所以被打被罵,被欺凌虐待,不是因為妳的眼睛顏色,是因為妳沒有力量的緣故。在那村子時,妳也看到了吧?長得高大,孔武有力的孩子,都是欺負人的那邊。就算住在父親家之後也是。就連妳父親,也管不動那些人。」
沒錯。自己一直過著縮著身體一天天哭泣的生活。就算住在父親家,除了不再哭泣之外,自己的處境完全沒變。
應該說,陰險的欺負方式,在父親家時更是嚴重。自從那些人發現不管怎麼欺負自己都不會受罰後,所有人都爭相欺凌自己,而自己只能成天瑟瑟發抖,躲在房間的角落過日子。沒有任何人站在自己這一邊。
「好了。這就是妳想要的力量。快接上它吧。」
父親的身影消失,手臂再次出現。儘管莉莎的腦袋變得茫然,但確實有想追求力量的想法在。
因為力量不夠,自己才會輸。才會失去手臂。不想再次體驗那種事。下次一定要打敗那個女人才行。所以,需要力量──
下一瞬,耀眼的白光埋沒了整個視野。莉莎無聲地大叫,忍不住後退。芭芭雅加也因白光的衝擊,身體被拋出,在地上打滾。
──怎麼了?
莉莎連連眨眼,混亂的視野總算聚焦回來。
她嚇了一跳,自己正朝芭芭雅加準備的手臂伸手。莉莎以直覺明白那是不能碰觸的東西,連忙把手抽回。
就在這時,憑空出現的人們在莉莎面前落地。
是兩名女性。其中一人有白銀色的長髮,手中拿著長劍。另一人是黑色的長髮,肩上扛著巨大的鐮刀。剛才的白光,似乎就是她們發出的。
「雖然說是千鈞一髮……」
白銀長髮的女性回頭看著莉莎,臉上浮現不快之色。
「沒想到救的居然是妳。」
那女性是艾蓮。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黑髮少女是宓莉莎•葛林卡。離兩人十幾步遠之處,是以少女的模樣倒在地上的芭芭雅加。
戰局變化出了新的樣貌。
†
幾天前,艾蓮與宓莉莎從亞爾薩斯出發,前往奧德。
兩人展示了烏魯斯的親筆信,見到了馬斯哈的妻子莉莉安,但是因為不熟悉布琉努的環境,無法直接追上游擊隊。再加上宓莉莎的龍技很耗體力,不能一直依賴龍技跳躍。
到頭來,兩人直到昨晚才掌握游擊隊的地點。抵達諾伊維爾,則是兩個小時之前的事。由於盧堤迪亞軍正在進軍,所以兩人暫時在一旁觀望,直到見雙方開戰,才終於採取行動。
「我記得叫列許是吧?她和那傢伙有同樣的感覺,很危險。」
艾蓮瞪著芭芭雅加,提起長劍說道。宓莉莎也舉起巨鐮。
「艾薩帝斯說,那傢伙是魔物。」
站在兩人身後的莉莎露出驚訝又迷惑的表情,但還是鼓起勇氣發問:
「妳們是誰?」
聽莉莎這麼問,艾蓮困惑了。
「妳在說什麼……而且連說話口氣都變了。」
在艾蓮的認知中,她有充分的理由對莉莎遷怒,可是莉莎不懂她的想法。這時,沃利茲夫告訴莉莎,艾利菲爾與艾薩帝斯都是龍具,因此她開心地問:
「妳們和我一樣都是戰姬嗎?」
這下子,連宓莉莎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伊、伊莉莎維塔……大人?」
「太好了,妳們認識我呢。」
見莉莎一臉開心,艾蓮與宓莉莎面面相覷。亞爾薩斯的烏魯斯與奧德的莉莉安都沒有告訴她們莉莎失去記憶的事。話說回來,艾蓮也沒特地問莉莎的部分,所以他們沒特地告訴兩人這件事,也只是剛好而已。
「似乎不太對勁……妳認識那傢伙嗎?」
艾蓮以劍尖指著芭芭雅加發問。莉莎立刻露出憤怒之色。
「她叫芭芭雅加,是壞人。她欺負我和蘇菲。」
「妳什麼時候開始用暱稱叫蘇菲了……?不過那種事無所謂。」
艾蓮調整心情,再次看向魔物。
「欺負蘇菲的傢伙,我當然不能放過。」
「有本事就上啊!」
少女模樣的魔物起身,猛地放出黑色的瘴氣,她身上的黑色袍子被風灌得膨脹,最後被扯裂。
只見她額頭長出尖銳的角,並穿破帽兜。原本可愛的嘴巴朝左右裂開,露出尖牙。肌膚吸收了瘴氣,變成黑色。鼻子化成鷹勾狀,眼尾上吊,耳朵也變尖了。
那驚人的變化使莉莎瞪大眼睛,使宓莉莎說不出話。就連艾蓮也忍不住抽搐著臉頰。
「反正戰姬殺了也會再出現,我不會讓妳們任何人生還的。我要撕開妳們的身體,用妳們的血淋浴,把妳們的肉煮來吃。」
彷彿在水中說話般又悶又模糊的聲音,從裂開的大嘴冒出。
魔物身上的袍子從內部粉碎,露出瘦骨嶙峋的身體。她的背上生著蝙蝠般的翅膀,身上的瘴氣比之前更濃了,光是看著,就毛骨悚然。
「──火焰啊,化為狼吧。」
芭芭雅加一說完,身邊立刻出現將近十顆的火球。火球們猛烈燃燒著,轉眼之間化為狼形。炎狼們散布著火花,朝莉莎等人疾奔。
「一隻一隻殺太麻煩了。」
艾蓮啐了一聲,恢復戰意。她舉起長劍,強風以灰色的劍身為中心旋繞起來。莉莎在宓莉莎的示意之下,後退一步。
炎狼們一齊撲向艾蓮。艾蓮也在這個瞬間解放龍技。
「──橫掃大氣!」
從劍鋒發出的風化為看不見的鉤刀,狂暴地斬碎炎狼。狼群們連碎屑都不留地消失了。
「那麼換這個如何?──冰雪啊,化為鷹吧。」
芭芭雅加愉快地笑著,魔物頭上出現將近十顆拳頭大的冰塊,化為猛禽,劃破天空,朝戰姬們衝來。
「讓我來!」
莫名想與艾蓮較勁的莉莎大叫,來到前方。
她吸引住冰鷹們的注意力後,以左手的沃利茲夫橫掃牠們。電光激射,冰鷹們紛紛碎裂墜地。
可是攻擊並未就此結束,只見掉落在地面的無數碎冰接連化為新的冰鷹。莉莎並不慌亂,將沃利茲夫打在地上。
黑鞭從四面八方放電,冰鷹們還來不及起飛,再次被電光粉碎。這次牠們徹底消失了。
「──虛空迴廊。」
電光落地時,宓莉莎發動龍技,身影倏地消失,又倏地出現在芭芭雅加背後,朝魔物揮下艾薩帝斯。
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芭芭雅加以背上的翅膀接下宓莉莎的龍具。翅膀扭曲成奇怪的形狀,纏住宓莉莎的巨鐮。
「哼。」
芭芭雅加連著巨鐮舉起宓莉莎,甩動著她。
艾蓮心中發急,從地面高高躍起,朝魔物斬去。芭芭雅加見狀,把宓莉莎朝艾蓮扔去,兩名戰姬撞在一起,摔在地上滾動不已。
「──雷電啊、化為飛蟲吧。」
芭芭雅加拍動翅膀,飄浮在空中,身邊出現無數電光。指尖大的光點們不規則地飛行著,朝艾蓮她們撲去。
「沃利茲夫!把力量借我!」
為了保護兩人,莉莎挺身站在電光蟲前。明白來不及揮鞭,於是對自己的龍具大叫。
沃利茲夫在三人周圍繞出重重螺旋,製造電光障壁。光蟲們一碰到障壁就被彈開,使三人身邊出現大量閃光。
下一瞬,魔物出現在莉莎面前,朝她揮下利爪。剛才的電光蟲只是幌子。儘管明白必須躲開攻擊,可是莉莎的身體卻嚇到無法動彈。
「──艾利菲爾!」
艾蓮以握著劍的右手摟住宓莉莎,左手抓住莉莎的腳,喚著龍具之名。她的長劍捲起暴風,將三名戰姬向後吹飛。莉莎因此失去平衡,但也因此倖免於魔物的利爪。
三人被風送到離芭芭雅加十幾步遠的距離後,重新站起。
「謝謝妳救了我。」
莉莎盯著魔物,向艾蓮道謝。艾蓮舉起長劍回道:
「我只是不想欠妳人情。」
就在這時,站在兩人身後的宓莉莎驚恐地倒抽一口氣。她見到芭芭雅加拍動翅膀,飛到半空中,身邊出現無數火球與冰塊。
「把我們耍著玩。」艾蓮啐道。
莉莎一面警戒著魔物,回頭看著宓莉莎。
「可以把我帶到空中嗎?」
「雖然可以,但是只有一瞬哦。」
宓莉莎苦著臉回答。芭芭雅加之所以飛到空中,是因為已經明白她們的能力到哪了。
「沒關係。拜託妳了。」莉莎求道:
「我還沒有幫蘇菲報仇。」
雖然情況急迫,但宓莉莎還是忍不住打量起莉莎。正在瞪著魔物的艾蓮聽到兩人對話,笑了起來。
「原來是為了蘇菲嗎?那好,我也幫忙吧。趁我引開那傢伙的注意力時,用力揍她。」
艾蓮身邊捲起強風,白銀長髮隨風飛舞。她帶著風,向上一躍,在空中飛翔。
芭芭雅加一面在地上放出炎狼攻擊莉莎與宓莉莎,一面派出冰魔攻擊艾蓮。艾蓮在空中劃出大幅度的圓弧,巧妙地避開鷹群,朝芭芭雅加接近。她大喝一聲,揮劍劈向魔物。
芭芭雅加以爪子彈開艾蓮的劍的同時,從口中噴出放射狀的火焰。艾蓮身子一扭,閃過火焰的攻擊。
「──風影。」
艾蓮改變角度,從正下方攻擊芭芭雅加,卻被魔物拍動翅膀避開了。雖然艾蓮想繼續攻擊,可是鷹群已然接近,只好後退,與魔物拉開距離。
莉莎甩著帶有電光的鞭子,接連打倒炎狼。儘管周圍星火亂舞,宓莉莎還是把怪物們交給莉莎對付,專心觀察芭芭雅加的動向。
自己的龍技已經被對方看過了。想成功的話,就必須確實找出破綻才行。
芭芭雅加似乎也明白三人的想法。她一面打發艾蓮,一面秀出斷臂。
「對了,我還沒聽妳回答呢。妳不想要力量嗎?妳應該已經很習慣這隻手臂了哦。」
雖然莉莎不想看斷臂,但目光還是離不開它。她一面以黑鞭擊退前仆後繼撲來的炎狼,一面死盯著斷臂不放。只見她的臉上流下好幾道汗水,左右異色的眼睛逐漸渾濁。
「不能聽魔物的話。伊莉莎維塔大人。」
宓莉莎小聲警告,但莉莎仍然張嘴,想回應魔物。
「妳那是什麼愚蠢的模樣!」
從上空傳來的怒吼,使莉莎停止動作。正在與芭芭雅加激戰的艾蓮忍不住大罵:
「只要給妳一點好處,妳就什麼都無所謂了嗎!?妳覺得可以用那種手幫蘇菲報仇嗎!」
神智回到左右異色的眸子之中。對了,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戰鬥的。我是為了救了自己的蘇菲,還有大家,為了自己重要的人們而戰的。沃利茲夫也是因此,才把力量借給我的。
「這種……這種假貨!」
莉莎感情爆發,在大叫的同時揮動黑鞭。白色的電光竄過虛空,擊碎魔物給出的手臂。
那右手在裂開的同時,變成紫黑色。表面出現針狀的硬毛,手指前端有尖銳的利爪。這才是那截斷臂的真面目。
「哎呀,真可惜。那隻手明明很方便的說。」
芭芭雅加嘆氣。莉莎狠狠瞪著她。
「把我真正的手還來!我的手在哪裡!」
假如芭芭雅加所言為真,這魔物並不是在莉莎的右手施予力量,而是切下莉莎的手臂,接上魔物製作的假手。
「不用擔心。妳的手就在附近。不過正被其他人用著呢。剛好可以觀察戰姬的身體與不是戰姬的人有什麼不……」
芭芭雅加話還沒說完──
「──虛空迴廊。」
宓莉莎已經使出龍技了。下一瞬,莉莎與宓莉莎出現在魔物正上方。
「喝啊!」
宓莉莎利用下墜之勢,以巨鐮用力斬向芭芭雅加。明白這攻擊只是幌子,魔物扭轉身體,以漆黑的翅膀打飛宓莉莎,抬頭看向莉莎。
可是,映在魔物眼中的,是身邊帶著風的白銀戰姬。她趁著宓莉莎攻擊魔物的剎那,闖進莉莎與魔物之間。
「被伊莉莎維塔引開注意力,忘了我呢。」
雖然只有一瞬,不過這就是宓莉莎等待的破綻。
已經來不及製造冰鷹與電光蟲了。明白這點的芭芭雅加從口中噴出放射狀的火焰,可是被艾蓮的艾利菲爾製造的暴風削弱火勢。接著,艾蓮勇敢地躍進火焰之中,突破屏障。
魔物發出怪鳥般的慘叫聲。儘管知道會失去平衡,芭芭雅加還是在右翼被斬斷的情況下拍動翅膀,把艾蓮吹飛。
就在這時,莉莎與剛才的宓莉莎一樣,從魔物的正上方落下。
「──鋼鞭!」
莉莎大叫,沃利茲夫纏住她的右臂,化為義手。而且前端還伸長、硬化,遠遠看去,就像以雙手握著短槍似的。
莉莎朝著魔物突進。芭芭雅加已經失去平衡,無法閃避了。
沒想到芭芭雅加露出詭異的笑容,張嘴咬住沃利茲夫,以強而有力的下巴接下莉莎的攻擊,封住她的動作。莉莎臉色大變。
「這下妳逃不掉了。」
魔物說著,數不清的冰塊與電光出現在芭芭雅加與莉莎身邊。莉莎也對魔物報以燦笑:
「這下妳逃不掉了。」
芭芭雅加還來不及感到詫異,莉莎已經放開黑鞭了。黑鞭回應戰姬的想法,解除義手的形狀,從莉莎右臂脫落。
「──沃利茲夫!」
莉莎再次大喊。龍具從魔物口中消失,出現在莉莎手中。
芭芭雅加僵住了。她知道龍具會回應戰姬的呼喚,出現在戰姬手中。但是沒有想到還能這麼做。
「我總算能幫蘇菲報仇了!」
黃金與碧藍的眸子中帶著戰意與殺意,莉莎揮動龍具。黑鞭發出耀眼的光芒,膨脹的閃電使空氣發出哀號,沃利茲夫從握柄處分裂成九道分岔,每道分岔上都帶著驚人的電光。
「──毀天滅地灼碎爪!」

龍技爆發的瞬間,灼熱與光芒與爆風震撼了空氣與地面,形成光柱。可以聽到野獸般的嗥叫聲從其中傳出。
莉莎失去平衡,開始下墜,但是在撞上地面之前被艾蓮接住。
光柱在三名戰姬的注視下消失。
芭芭雅加的身影浮現於空中。三人反射性地做出警戒動作。
可是,魔物不再活動。她的身體失去色彩,翅膀從根部斷折、落下,化為粉末。身體有如被風侵蝕的土偶似地,逐漸出現坑疤,最後瓦解,失去原形。
原本名為芭芭雅加的土塊灑落一地,在清風的吹拂下消失無蹤。
也許是因為打倒了可恨的敵人,鬆了口氣吧,莉莎腿一軟,跌坐在地上。艾蓮以不知該拿莉莎怎麼辦的表情看著她,最後嘆了口氣,朝她伸手:
「抓著吧。」
莉莎坦率地伸手。艾蓮將她拉起後,把她的手環在肩上,向以艾薩帝斯代替柺杖的宓莉莎發問:
「妳還好嗎?」
「應該還算好。摔下來時撞到背,有些痛就是了。」
宓莉莎回完,看向芭芭雅加的土塊所在之處。
「和魯薩爾卡的死法一樣呢。」
「列許也是這樣。所以這傢伙應該死透了。」
艾蓮輕輕吁了口氣,看向莉莎:
「除了妳之外,蘇菲和奧爾嘉還有琉德米拉也都在這城裡吧?蘇菲呢?我得向她問清楚原委才行。」
「我們剛才還在一起的。」
莉莎才說完,蘇菲已經從道路的另一頭奔過來了。她一見到莉莎,就露出欣喜的笑容,但是在看到艾蓮與宓莉莎時,又現出困惑的神色。
蘇菲來到三人面前,調整呼吸問道:
「妳們怎麼會在這裡?」
「這傢伙先給妳吧。」
艾蓮把莉莎推給蘇菲。「哎呀!」蘇菲看著傷痕累累地抱住自己的莉莎,想以自己的袖子幫她擦去臉上髒汙。但是又發現那是經過好幾次戰鬥造成的,難以一次清除,於是放棄。
「對不起,妳暫時忍耐一下哦。」
莉莎完全不在意那種事,春風滿面地對蘇菲說:
「我打贏那個老太婆了!」
蘇菲露出訝異的表情。「是魔物。」艾蓮補充說明。
「我們消滅牠了。比起那個,告訴我現在的狀況。戰況變得如何?」
這問題使蘇菲一凜,點了點頭。把芭芭雅加打開了所有城門,盧堤迪亞軍從所有城門進攻的事告訴艾蓮與宓莉莎。
「雖然有些城門被突破,不過目前已經把敵兵全都反推回去了。游擊隊正在拚命阻止敵兵進城。市民們已經避難完畢了。」
「哪些城門特別處於劣勢?」
「除了奧爾嘉在的城門之外,全部。」
雖然蘇菲如此回答,但祖母綠色的眸子充滿希望之光,嘴角也掛著微笑。
目前的游擊隊確實岌岌可危,處於嚴重的劣勢。可是芭芭雅加已經被消滅了,莉莎平安無事,而且還多了艾蓮與宓莉莎兩個生力軍。蘇菲毫不猶豫地前往戰場。
「艾蓮、宓莉莎,我不是以戰姬,而是以游擊隊的客將身分拜託妳們。希望妳們能助我一臂之力。」
「交給我吧。」
艾蓮露出無畏的笑容答應。宓莉莎也重新拿好巨鐮點頭。
蘇菲一行人加入戰鬥後,戰況丕變。
艾蓮的劍風化為銳利的無形劍,一一斬殺盧堤迪亞兵;蘇菲的錫杖閃爍著黃金的光芒,將敵兵們打倒在地。
莉莎與宓莉莎兩人一組地與盧堤迪亞兵戰鬥。由還不習慣戰鬥的宓莉莎從旁輔助因為與魔物交戰而疲勞的莉莎。
莉莎的黑鞭帶著電光,以不規則的動作將盧堤迪亞兵一一叩在地上;宓莉莎只迎戰正面進攻的敵兵,艾薩帝斯那彎勾狀的鋒刃能簡單地破壞敵人的劍與長槍,使敵軍完全無法接近。
見游擊隊確實推回了盧堤迪亞兵後,戰姬們立刻趕往下一扇城門。
如此這般的,盧堤迪亞軍分散兵力攻擊所有城門的戰術,出現了反效果。比起集中攻擊某個城門,分開攻擊的兵力相對薄弱,給了游擊隊各個擊破的好機會。
儘管如此,盧堤迪亞軍仍然沒有集結士兵猛攻某扇城門的意思。只要某個城門被突破,士兵闖入城裡,就能內外夾擊,攻下其他城門了。他們無法捨棄這種想法。最重要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有戰姬參戰。
至於游擊隊,則是因為意料之外的援軍而起死回生,變得鬥志高昂。他們奮不顧身地襲向盧堤迪亞軍,以劍與槍柄、盾牌毆打敵兵,把敵人反推回去。
「你們可別讓斧姬閣下的朋友們搶盡風頭哦!」
一名小隊長如此煽動手下的士兵。
最後,蘇菲等人來到奧爾嘉所在的城門。一見到艾蓮,奧爾嘉驚訝得停止動作。艾蓮調整呼吸,對奧爾嘉笑道:
「好久不見。妳好像長高了呢。」
「……那時候,謝謝妳。」
這道謝來得突兀,而且不合時宜。
但是對奧爾嘉而言,這是從三年前起就一直想說的話。由於在艾蓮幫完奧爾嘉後立刻離去,所以奧爾嘉沒機會道謝。
艾蓮怔了一下,「哦。」想起原因,苦笑起來。
這時候,游擊隊已經成功關上好幾扇城門,把士兵調往其他還沒關上的城門了。雖然就兵力而言,依然是盧堤迪亞軍占上風,可是氣勢在游擊隊這裡。
在得到超過一半的城門被擊退,好幾名小隊長被殺的報告後,盧堤迪亞軍的總司令終於放棄繼續戰鬥,命各部隊撤退。
三十分鐘後,盧堤迪亞軍離開諾伊維爾。等撤退到安全的場所之後,應該會去與巴謝拉軍會合吧。
在城牆上觀察敵軍動向的馬斯哈對身邊的士兵吩咐:
「叫士兵們歡呼。」
這命令以驚人的速度傳開。不一會兒,每面城牆都傳來勝利的吶喊。聽到那些歡慶之聲,馬斯哈的表情總算不再嚴峻。從開戰起,一直在城牆上發號施令的老伯爵,頭髮與鬍鬚都因緊張的汗水,不自然地黏貼在臉上。
「確認能戰鬥的士兵有多少,必須重新編隊。」
假如堤格爾他們順利,雷格那斯軍應該正在朝諾伊維爾進軍。那樣一來,游擊隊也必須盡快過去與他們會合才行。
這一役,貝傑拉克游擊隊的死者大約三百名,受傷的人是死者的兩倍。但是考慮到是在壓倒性的劣勢中戰鬥,這樣的犧牲可以算很少了。
至於盧堤迪亞軍,他們的死者超過一千人,受傷的超過一千五百人。而且還有大約三百人被俘。那些人中,有不少人是震懾於戰姬們一以當千的模樣與游擊隊的英勇善戰,因此投降的。除此之外,見到城門自動打開,被嚇到不敢戰鬥的,也有數十人。
馬斯哈花了一整天重新編隊,命令五千名士兵南下,由奧爾嘉指揮部隊,自己則與傷兵留守諾伊維爾。
游擊隊開始進軍後,三百名俘虜也被解放。
不過,游擊隊給了他們一點小禮物。就是寫著「吉斯塔特將會派出五萬名步兵與一萬名海軍,分別從海陸兩方進攻布琉努北方」的羊皮紙。寫的人當然是蘇菲與艾蓮。
那些俘虜將會與撤退的盧堤迪亞軍會合。
5 中斷的道路
夜晚的紗幕覆蓋著大地,月兒被被稀薄的雲層遮掩,在天上朦朧地發光。大部分的星星都躲在雲層後方,安靜地沉眠。
地面的一隅,為數不少的營火驅除了黑暗,人類的喧囂逼走寂靜。這兒是巴謝拉軍的營地。與雷格那斯戰鬥後,他們在離戰場索洛涅西北方十貝魯斯塔(約十公里)的場所紮營。
諸侯與士兵們都很浮躁。因為巴謝拉分了不少食物與葡萄酒給他們。
「下一戰,一定要拿下雷格那斯的頭顱。要以那種心態應戰。」
士兵們以歡呼回應巴謝拉的話。下次戰鬥一定要立下功勛,士兵們摩拳擦掌,笑聲融化在夜晚的空氣之中。
雖然因為突然出現新的敵人,所以不得不撤退,可是把號稱驍勇善戰的納瓦拉騎士團與拉尼永騎士團打到即將潰敗,使諸侯與士兵們默默地對自己產生信心。
但是在喧囂中,沒有總司令巴謝拉的身影。他正在自己的營帳中,難掩焦躁地喝葡萄酒。
自己的軍隊確實把雷格那斯軍壓著打,打到即將潰敗。
可是,沒能殺死雷格那斯。
──下一戰,絕對不能讓雷格那斯逃走。一定要除掉她的性命。
巴謝拉思忖著。
──棘手的,是飛龍與吉斯塔特。
雖然他知道泰納帝公爵那兒有一頭飛龍,可是聽說那飛龍在遙遠的阿尼亞斯牽制墨吉涅,所以沒有放在心上。沒想到飛龍居然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裡。
至於吉斯塔特,嘉奴隆原本說過,已經做好安排,確定他們不會介入布琉努內戰了,結果卻是這樣。光是戰姬的存在,就已經很麻煩了,如果整個王國直接站到雷格那斯那邊,下一戰不知會變得多艱難。
索洛涅之役結束後,巴謝拉立刻派遣使者前往首都,要嘉奴隆在飛龍和吉斯塔特中選一個處理,依他的回應,再決定軍隊要怎麼行動。
說起來,其實不該依靠嘉奴隆,應該自己想辦法解決才對。
──以我的奧特克萊爾,是能斬殺飛龍,但……
巴謝拉對屠龍的事有信心。他剛成為王子不久時,嘉奴隆曾經弄來一頭地龍,要巴謝拉與龍戰鬥。
可是,自己與飛龍戰鬥的話,誰來壓制羅蘭與戰姬們呢?就算想以人海戰術打倒他們,也必須有能力夠強的指揮官才行。
──問題在於吉斯塔特。想封住他們的行動的話……
就必須盡快殺死雷格那斯,讓吉斯塔特失去介入的藉口。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方法嗎?巴謝拉正在思考,營帳外傳來塔拉多的聲音。走進營帳的副官見到巴謝拉,放心似地笑了起來。
「還沒醉啊?」
「區區葡萄酒,怎麼可能讓我喝醉。至少要準備吉斯塔特的伏特加或庫勒涅的啤酒才行。」
「酒力強的你有客人來訪。可別對人家失禮哦。」
塔拉多開著玩笑,讓等在營帳外的人進來。
那人身上的斗篷滿是塵土,似乎是遠道而來的。幾綹黑髮從拉得很低的帽兜下透出。對方來到巴謝拉面前,取下帽兜。
一名膚色淺黑的女性出現在巴謝拉面前。她年紀約二十歲左右一臉上掛著久別重逢的含蓄笑容。
巴謝拉瞪大眼睛,「碧兒……」忍不住以暱稱呼喚對方。
塔拉多離開營帳後,被稱為碧兒的女性微微低頭。
「好久不見了,巴謝拉大人。」
女性的名字叫碧翠絲,是巴謝拉小時候的鄰居,也是童年玩伴。目前是卡特馬格斯的莫西亞神殿的巫女。
「笨蛋。妳根本不必叫我大人。」
巴謝拉說完,露出困擾之色。與碧翠絲重逢的欣喜與想迴避她的心情,正複雜地混在一起。
他在心中咒罵塔拉多,深深嘆了口氣。
巴謝拉能敞開心胸的對象,除了死去的母親外,就只有塔拉多與碧翠絲了。所以,他必須盡快把碧翠絲趕回去,否則自己會失去戰意。儘管明白這點,可是巴謝拉卻沒有那麼做。
他讓碧翠絲坐下,在自己的銀杯中倒入葡萄酒,交給她。
「妳不是住在卡特馬格斯?怎麼特地跑來了?」
巴謝拉語氣粗魯地這麼問,碧翠絲望著他的雙眼,點點頭道:
「因為我有話想和你說,也有事想問你。」
碧翠絲把米拉與露蒂造訪她居住的莫西亞神殿的事告訴巴謝拉,也把米拉她們問自己的問題說了出來。
「──打探我身邊的事,又能怎樣?」
真無聊。巴謝拉笑道。與其說是裝傻,不如說是暗示自己想結束這個話題。假如是碧翠絲,肯定明白自己的話中之意。
可是碧翠絲卻搖了搖頭。大波浪的黑髮因此晃動起來。
「你真的是巴謝拉嗎?」
巴謝拉臉上失去笑容。他無意識地用力握緊右手。
「這是什麼問題?碧兒,我看起來像假的嗎?」
巴謝拉自知自己的表情因緊張而僵住,聲音也低沉了幾分。拜託妳別再問了。他心想。假如被碧翠絲知道不該知道的事,就必須連她也處理才行了。
可惜的是,巴謝拉的心願落空了。只見碧翠絲點了點頭。
不習慣長途跋涉的她,是為了與巴謝拉深談,才會來到這裡的。假如就這麼被打發回去,她千里迢迢地從卡特馬格斯來到這裡,就沒有意義了。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你回卡龐特拉時,有半張臉包著繃帶,而且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也沒了。後來看到你很有精神,身上沒有嚴重的傷,我本來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妳是和夢境搞混了吧。我回來後,妳不是因為生病,在床上躺了七天嗎?妳看,我的右手好端端的,眼睛也是,雖然有傷疤,不過也只有這樣而已。」
巴謝拉摸著右眼的淡淡疤痕,裝傻地道。
「無論如何,都不肯告訴我真相嗎?」
「我說的是實話。不然,妳有證據證明自己沒看錯嗎?」
巴謝拉開玩笑地說著,碧翠絲低下頭。那模樣使巴謝拉暗自鬆了口氣。可是,話題仍然沒有因此結束。
碧翠絲抬起頭,將擺在腿上的雙手握緊,就像是在激勵自己。
「告訴我一件事。阿姨──你母親臨終時,有對你說什麼嗎?」
巴謝拉皺眉。為什麼要在意那種事?也許是覺得母親也想對她說什麼吧。畢竟碧翠絲是從小到大的鄰居,而且自從去年春天,母親臥病在床後,照顧母親的一直是碧翠絲。
「她對我說,要幸福哦。」
聽到這話,碧翠絲以憐憫的眼神看著巴謝拉。
巴謝拉困惑了。為什麼她要以那種眼神看著自己?難道母親的話中,有自己不明白的含意?
「還記得嗎?我和阿姨一直反對你當傭兵。」
「……是啊。」
每次回卡龐特拉時,母親和碧翠絲都會勸他別再當傭兵。碧翠絲繼續道:
「去年春天,我開始照顧阿姨時,阿姨要我做一件事。她決定依你下次回來時的情況,改變對你說的話。如果到時候阿姨已經病到說不出話,就由我代替她說。」
巴謝拉錯愕地看著碧翠絲。雖然很想說她在騙人,但她不是會說這種謊的人。巴謝拉比誰都清楚。
而且,正因為她是這樣的人,母親才會拜託她那麼做。
碧翠絲為了壓抑悲傷似地,將雙手按在胸前。
「阿姨是對我這麼說的。如果你受了很嚴重的傷,就對你說『要幸福哦』;假如你四肢完好,非常健康,就對你說『願你成為與父親一樣有勇氣的人』。」
雙重的衝擊,使巴謝拉說不出話。沒想到居然因為母親的遺言,使碧翠絲知道了自己當時的狀態。
母親的另一句話,也同樣使巴謝拉動搖不已。從小到大,每當聽到父親的事時,巴謝拉明明都笑著不當一回事。
佇立在心底深處的思念,似乎出現了龜裂之聲。
那是支持巴謝拉野心的重要支柱之一。
塔拉多再次出現於總司令的營帳,是巴謝拉與碧翠絲見面的約一個小時後。碧翠絲已不見人影,巴謝拉無言地把空了的銀杯朝副官扔去。塔拉多連忙閃開。
「心情這麼不好,被甩了?」
「開什麼玩笑。」巴謝拉以前所未有的凶狠表情瞪著塔拉多。
「今後有非常重要的戰鬥,你為什麼把她帶來這裡?」
「因為我認為這對你來說很重要。」
塔拉多正色回答。他把手扠在腰上,傲然說道:
「你忘了我去帕尼亞時,你拜託我的事了嗎?可能的話,把她帶到你這裡。你不是這麼說的嗎?」
巴謝拉無話可說,只好閉嘴。塔拉多的聲音稍微柔和了下來。
「我是捨棄故鄉的人。但你不是。要好好珍惜。」
兩人以眼神交鋒了一陣子,最後嘆氣認輸的,是巴謝拉。
「是我不對。」他對自己遷怒的事道歉。
「話說回來,她人呢?讓她一個人在這種地方走夜路離開,太可憐了吧?」
「我派了可以信任的人,把她送到附近的城鎮了。等戰爭結束後再去接她。」
巴謝拉沒把碧翠絲掌握了自己當初身負重傷的證據的事說出來。說的話,就必須解釋現在的身體是怎麼來的了。
借用了魔物的力量的事,連塔拉多都不知道。
前年冬天,巴謝拉在戰場上犯了錯。
因此失去了右眼與右手,沒辦法繼續當傭兵。
就傭兵來說,這種事並不稀奇。因此失去部分身體的人,巴謝拉看太多了。但是,他對自己很失望。
總之,為了休養身體,巴謝拉回到卡龐特拉。由於不想被人見到自己那副模樣,所以是等到深夜,才悄悄進城。
許久不見的母親,正臥病在床。她握著巴謝拉的手,告訴他從來不曾提過的,父親的真實身分。隔天早上,母親永遠離去了。
失望,變成了絕望。
一直以來,自己都是為了母親而活的。如今他失去了活下去的支柱。
那晚,巴謝拉安靜地投湖自盡。他的人生應該在那時就結束了。
可是他卻獲救了。
被名為多勒卡伐克的老人與芭芭雅加的少女救了。
「想要力量嗎?」少女發問。
「只要你聽我們的話,我們就讓你的右眼與右手復元。」老人說道。
「有本事的話就做做看。」巴謝拉回答。
他並非真心那麼希望。巴謝拉以為自己是在臨死之前做了夢。那兩人身上散發的可怕氛圍,使他那麼想。
完全沒想到,自己被不是人的什麼救了一命。
隔天,巴謝拉在家裡醒來,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全好了。而且右眼與右手也變回原狀,感覺很正常。
當天晚上,多勒卡伐克與芭芭雅加出現在巴謝拉面前,如此要求:
以王子的身分潛入布琉努王宮。
他們知道巴謝拉是法隆王之子的事,並且想利用這件事達成某種企圖。
巴謝拉假裝聽話,私下尋找擺脫他們的機會。沒想到那機會這麼快就來了。
幾天後,一名男人出現在巴謝拉眼前。是嘉奴隆公爵。
嘉奴隆也對巴謝拉做了同樣的要求,要他公布自己的王子身分。
但嘉奴隆有更好的條件。他說會以監護人的身分支援自己,而且會幫忙壓制多勒卡伐克他們。
巴謝拉接受了嘉奴隆的提議。
他透過嘉奴隆的仲介,見到了法隆王,被承認為庶出的王子,立下許多功勛,對雷格那斯發難,與羅蘭及堤格爾戰鬥,直到今天。
一定要贏。巴謝拉在心中告訴自己。到今天為止,自己一直是勝利過來的。下一戰也會獲勝,殺死雷格那斯與羅蘭,消滅嘉奴隆與魔物。
那樣一來,支持自己野心的支柱就能恢復原狀。總有一天,自己能笑著把這些事告訴塔拉多與碧翠絲。總有一天,自己也一定能對母親報告這些事。
巴謝拉下定決心,握緊右手時,覺得有點異常,因此看向右手。
從手肘到指尖,有點麻痺。
索洛涅之役的兩天後,雷格那斯軍公布了兩件驚人的消息。
「我的真正名字是蕾琪,過去一直以王子的身分被撫養長大。」
在布琉努,公主沒有王位繼承權。這宣言等於把下任王位讓給敵人巴謝拉。雖然巴謝拉沒有王位繼承權,但他毫無疑問是法隆王的兒子,就這點來說,比蕾琪有利。
但蕾琪又宣布了一件事,表示她沒有那種打算。
「吉斯塔特王國尊重身為公主的我,答應給予協助。證據就是我軍有吉斯塔特的戰姬。」
蕾琪與泰納帝分別派出使者,在附近城市村鎮大肆宣傳這兩件事。
之後,改名為蕾琪軍的四千人軍隊開始北上。泰納帝軍也跟在公主軍後方行軍。
蕾琪的宣言,在那天的中午前傳到巴謝拉軍這兒。
大部分士兵們都困惑了。不知該如何反應。有人因為長年受騙而生氣,有人因為情勢對我軍有利而高興。也有人因與吉斯塔特為敵而擔心。
機靈一點的諸侯們開始抱著警戒心。之所以敢公布那種不管怎麼想都對自己不利的事實,代表蕾琪與吉斯塔特非常有勝算吧。
他們來到總司令的營帳,建議道:
「殿下,接下來我們該慎重地進軍才對。」
「雷格那斯……不,蕾琪公主可能還有什麼我們無法想像的算計。」
巴謝拉笑著打發他們的要求。
「在這種時候怯步不前,反而正中他們的下懷。對他們來說,時間拖得愈久,愈是有利。」
首先是吉斯塔特。假如他們真的支持蕾琪,應該會派遣軍隊到布琉努。巴謝拉軍按兵不動的話,反而是平白看著蕾琪軍強化戰力。
再來是食物的問題。與只要餵飽四千名士兵的蕾琪軍不同,巴謝拉必須養超過兩萬名士兵。沒有餘裕悠然觀察事態發展。
巴謝拉對接受了自己說法的諸侯們露出充滿霸氣的笑容。
「追擊他們。現在立刻拔營。」
應該能在行軍中接到來自首都的嘉奴隆的回答吧。不論如何,現在不能跟丟蕾琪軍。
諸侯們敬禮,離開營帳後,巴謝拉找來塔拉多。
「你覺得會在哪開戰?」
巴謝拉攤開地圖,開門見山地問,塔拉多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們北上的目的是與游擊隊會合,所以應該會在諾伊維爾以南的地方開戰。」
「我們也與盧堤迪亞軍會合好了?」
「這樣比較好。話說回來,泰納帝該怎麼辦?」
直到如今,泰納帝軍仍然不與蕾琪軍會合。但巴謝拉已經看出原因了,因為泰納帝自願擔任誘餌。當然,假如遇到什麼好機會,他也會毫不客氣地追求自己的利益。
「不能放著他們不管,不過……你覺得五千人足以阻止他們嗎?」
就巴謝拉而言,他不想分太多兵力去對付泰納帝軍。這是他的真心話。
「派五千人就絆住兩萬大軍的行動,太不給泰納帝面子了。那樣一來他應該會不惜一切打垮我們吧。一般來說,還是派一萬人好了。」
雖然塔拉多這麼說,不過他的心情與巴謝拉相同。
兩人看著地圖,討論起來。
†
蕾琪公主發表震撼宣言的三天後。
兩萬三千的泰納帝軍,正在距離蕾琪軍約二十貝魯斯塔(約二十公里)的後方行軍。列隊整齊,與公主軍保持一定的距離,在主要幹道前進。目前的時刻,稱為早晨嫌太晚,稱為中午又嫌太早。
士兵之間瀰漫著緊張的氣氛。因為開始行軍時,指揮全軍的騎士斯堤德已經警告過全軍,今天可能會被敵人攻擊。
也因此,當泰納帝軍翻過小山丘,在前方發現大約五千名敵兵時,並不慌亂,而是立刻做出警戒。
「巴謝拉應該不會認為以五千人就能阻止我們。」
斯堤德停止行軍,派出數個偵察部隊。中午時分,偵察兵回報,敵軍後方與右側的森林中都潛伏著相當多士兵。
聽完報告的泰納帝公爵無趣地哼了一聲。
假如泰納帝軍自認有優勢,攻擊五千敵軍,對方就會巧妙地把他們引誘到森林旁,與森林中的分遣隊合作,從好幾個方向夾攻吧。
「用不著焦急。先確實掌握敵方兵力再說。」
泰納帝下令。雖然被擋住去路令人光火,但假如草率行軍,使部隊受到打擊,更是令人無法忍受。看樣子,也只好與蕾琪軍拉開距離了。
最後,偵察隊回報,森林中的敵兵大約五千人,總數一萬。輕舉妄動的話,應該會被對方迎頭痛擊吧。
「巴謝拉應該打算把我們釘在這裡,趁機與公主決戰吧。」
斯堤德淡然分析,泰納帝露出嘲弄的笑容。
「要是就那麼死了,表示她氣數已盡。但那公主好幾次與巴謝拉軍對戰,並活到今天。不會那麼簡單被打倒的。而且那裡還有黑騎士與戰姬閣下,以及薩安。」
所以還是專心思考該怎麼對付眼前的敵人吧。
泰納帝想了幾個對策,與斯堤德討論起來。
†
蕾琪發表宣言的五天後的清晨,蕾琪軍在名為奧舒歐爾的草原,與貝傑拉克游擊隊會合。起初,蕾琪軍在筆直的幹道另一頭發現朝這邊前進的部隊,緊張了起來,但是在見到藍底白色天馬的貝傑拉克家旗幟後,明白對方是友軍。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因兩軍總算會合而感到欣喜,可是在見到艾蓮與宓莉莎後,又露出驚訝與困惑之色。
「艾蕾歐諾拉,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米拉橫眉豎目地質問,艾蓮挺胸道:
「那是我要說的話。聽蘇菲說,妳在這國家待很久了?」
假如沒有堤格爾與蘇菲的立刻介入,兩人應該會從互瞪變成扭打吧。奧爾嘉與宓莉莎傻眼地看著她們。
見到露蒂,莉莎充滿活力地舉手:
「幸運有來臨嗎?」
「這個嘛……有啊,因為順利與殿下會合了呢。」
露蒂笑著回答,但有一半是裝出來的。
堤格爾等人為蕾琪與羅蘭介紹新出現的戰姬,迅速交換起情報。
得知攻擊亞爾薩斯的盧堤迪亞軍被萊德梅里茲軍擊退後,堤格爾握住艾蓮與宓莉莎的手,深深低頭道謝:
「謝謝妳們幫我守住亞爾薩斯。謝謝。」
兩人讓堤格爾明白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假如沒有她們出現……堤格爾不禁毛骨悚然。
「沒什麼。你父親已經對我道謝過很多次了。話雖這麼說,既然你想道謝,和你客氣反而是失禮呢。」
艾蓮挑釁米拉似地笑道。就米拉而言,現在的她什麼也不能說,只能在一旁看著兩人。沒想到這時有其他人上前,是露蒂。
她握住艾蓮的手,笑容滿面地道謝:
「我也要感謝妳幫我保護了我重要的朋友堤格爾的故鄉,以及對布琉努而言很重要的亞爾薩斯。對我來說,亞爾薩斯是充滿許多回憶的地方呢。」
有那麼一瞬,艾蓮差點被露蒂的氣勢壓倒。
後來,她對米拉這麼說:
「妳應該沒讓堤格爾被其他女人搶走吧?」
「為、為什麼我要被妳擔這種心啊?」
「那當然。因為堤格爾喜歡的人是妳,我才退讓承認你們的。如果堤格爾會被其他女人搶走,還不如我自己來。」
米拉無可反駁。
但是這種熱鬧的時光,也只維持了一個小時。收到巴謝拉軍正朝這邊前進的報告後,士兵們臉現緊張之色。指揮官們緊急地重新編隊,把游擊隊分成幾個小部隊,加入蕾琪軍。
貝傑拉克游擊隊的任務就此結束。
出現在奧舒歐爾草原上的巴謝拉軍,大約兩萬六千人。他們吸收了攻打諾伊維爾失利的盧堤迪亞軍,成為現在這麼龐大的部隊。
順帶一提,巴謝拉派去阻擋泰納帝軍的,是由北部諸侯兵組成的七千人部隊。他們在森林中做各種偽裝,讓自己看起來有一萬人那麼多。
另一方面,蕾琪軍的總數大約九千。只看數字的話,蕾琪軍根本沒有勝算。而且戰場還是適合大軍戰鬥的草原。
可是,總司令的營帳裡,被蕾琪徵詢意見的羅蘭與堤格爾都主張該在這裡戰鬥。
「就我們所知,國內已經沒有特別大的獨立勢力了。就算繼續行軍召集同伴,也只是浪費體力與時間。」
「再說,我們有能駕御飛龍的薩安閣下以及吉斯塔特的戰姬閣下。更重要的是,艾蕾歐諾拉閣下的宣戰布告,只有現在有效。」
他們已經確認盧堤迪亞軍與巴謝拉軍會合的事了。艾蓮的宣戰布告應該會令身在敵軍的北部諸侯們大為動搖吧。
可是謊言早晚會被揭穿,必須在那之前打倒對方才行。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很信任戰姬閣下呢。」
蕾琪的碧眼中帶著不滿之色,但是沒有反對兩人的意見。
「我明白了。就我來說,我也不希望戰爭拖太久。就在這裡決戰吧。我會在大本營待到最後,指揮就交給你們了。」
兩人垂頭致意,堤格爾又立刻抬起頭。
「恕我失禮,有件事想請求殿下……」
儘管被公主盯著,感覺很緊張,堤格爾還是繼續說道:
「希望殿下能向巴謝拉招降。」
「……雖然他不可能投降,但假如他真的投降了,你認為可以饒過他嗎?」
蕾琪美麗的臉龐浮現激動之色。自從去年冬天,巴謝拉攻擊納瓦拉要塞開始到今天,有許多人為了保護她而喪命。饒過巴謝拉的話,等於輕賤了那些人的生命。她必須強忍怒氣,才能不直接發作。
「對不起,是我說明不足。」
堤格爾深深垂頭道歉。但他並不撤回剛才的要求。
「我不是說該無條件饒了巴謝拉。光是他勾結嘉奴隆公爵,攻擊殿下,幽禁國王陛下,就絕對是死罪難免。可是,跟隨他的士兵,和我們一樣都是布琉努人。」
蕾琪瞪大眼睛。堤格爾明白她即將爆發的激動已經開始平息了。二十秒後,「好。」公主安靜地道。
可是,招降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堤格爾在羅蘭的陪同下,前往巴謝拉軍的營地,卻吃了閉門羹,連巴謝拉的臉都沒見到。
「沒辦法,等到在戰場上見面時,我再對他招降吧。」
羅蘭拍了拍堤格爾。堤格爾感謝地苦笑。
「說的也是。羅蘭閣下說的話,比較有效果呢。」
堤格爾一臉惋惜地離開巴謝拉軍的營地。
想招降是真的。不過除此之外,堤格爾還有事想問巴謝拉。
為什麼要與嘉奴隆聯手呢?
堤格爾不知道巴謝拉有什麼樣的野心。
可是,與嘉奴隆聯手的話,他應該無法達成心願,因為魔物就是那樣的存在。還是說,巴謝拉自認為能打倒嘉奴隆呢?
假如能面對面談談,說不定能迴避戰鬥,一起對抗嘉奴隆。但現在,那個可能性已經消失了。
堤格爾覺得很不甘心。
†
開戰的早晨,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站在王宮的王座廳中。
他沉默地站在王位旁,彷彿那裡原本就是他專屬的位置。
四具屍體躺在嘉奴隆腳下。每人身上都穿著皮甲,拿著短劍。其中兩人半個頭顱粉碎,另外兩人的五官被抓得面目全非。屍體周圍的地面被染成紅色,內臟的碎塊散落其中。
「招贅閣下也真可憐。來救他的人,只有這種程度。」
這四人是貝傑拉克公爵夫人為了救出夫婿拉斯洛而派來的救兵。儘管他們全都身手不凡,但還是敵不過嘉奴隆。
嘉奴隆對屍體失去興趣,看著遠方自言自語。
「──時間差不多了。這邊也該行動了。」
雖然他人在王宮,但還是能掌握巴謝拉等人的動向。這就是他一直待在王宮的原因。
對嘉奴隆來說,吉斯塔特軍與戰姬們的介入,出乎他的意料。雖然參戰似乎是戰姬們的獨斷專行,又或者,吉斯塔特是選了會獨斷專行的戰姬前來參戰。
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幾乎都在嘉奴隆的意料之內。他已經把對付飛龍與戰姬的祕密武器送給巴謝拉了,假如巴謝拉不能善用,就是他的命了。
嘉奴隆忽然皺眉。王座廳的空氣不自然地搖晃起來。
三道身穿黑袍,以帽兜遮臉的人影憑空出現。嘉奴隆並不驚訝,但是以厭煩的眼神看著他們。
「庫勒涅的各位,有何貴幹?」
那些人影對嘉奴隆腳邊的屍體不屑一顧,其中一人開口:
「容器還沒完成嗎?」
「急不得。」嘉奴隆以安撫年輕人的老者語氣回答。
「對你們來說,這也是相當重要的儀式吧?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不過,這次只是『實驗』。別花太多時間。」
對方說道。嘉奴隆誇張地嘆氣。
「活過悠久時光的你們,還真性急呢。這就是你們之所以直到今天都沒有成功的原因哦。還是安靜地等著吧。」
「知道了。就這麼辦。」
人影乾脆地退讓,使嘉奴隆頗為意外。另一道人影開口:
「請問可以讓我們觀戰嗎?」
雖然語氣有禮,但是透著傲慢。嘉奴隆以眼神詢問為什麼。
「我有點在意黑龍的妻子們。」
是指戰姬。那人影似乎對她們感興趣。嘉奴隆有點訝異,「隨你們高興。」但還是如此回答。那人影以誇張的動作行了一禮,摘下帽兜。
帶著銳利輪廓的黑色犬頭出現在嘉奴隆眼前。犬頭人的眼中帶著白光,從嘴間縫細可以見到又細又長,和血一樣紅的舌頭。牙齒細小,但是很尖銳。
犬頭人發出不輸魔物的危險瘴氣。假如王座廳中有普通人類,生命力應該已經被抽乾,氣絕身亡了吧。
可是,嘉奴隆之所以皺眉,並非因為瘴氣。
那怪物一露出犬頭,王座廳內立刻充滿足以蓋過血腥味的強烈香油味。對於不習慣香油的嘉奴隆來說,那是非常令人不快的氣味。
──聽說在庫勒涅,香油是神賜給人們的物品。
沒格調的神。嘉奴隆心想。
三道人影與出現時相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嘉奴隆扭了扭脖子,轉換心情。
這是規模極大的戰鬥。應該會製造出驚人的屍山血海吧。必須報答製造那種狀況的巴謝拉才行。
†
奧舒歐爾是起伏平緩的廣大草原。從北到西有寬且淺的河流經過,南方有數座小山丘。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特徵。
但正是因此,才會被選為敵我共三萬名的士兵決戰的地點。
蕾琪軍的兵力雖少,但有好幾名特別強的戰士,士氣也很高。
巴謝拉軍的兵力遠勝蕾琪軍,可是士氣低落。占了巴謝拉軍三成的諸侯兵與塔拉多從帕尼亞帶來的士兵,全都因為擔心吉斯塔特軍攻打北部而失去鬥志。
盧堤迪亞兵的話,也許因為信任主人嘉奴隆吧,所以不顯畏懼,可是會把巴謝拉與塔拉多視為主人的部下,頗為看不起兩人。
能用的,只有奴隸與傭兵,以及南部諸侯兵而已。
「我方是混合部隊,敵人裡有一堆妖魔鬼怪。這種戰鬥要開始了。」
巴謝拉騎在馬上,來到巴謝拉軍最前端。他把全軍的指揮交給塔拉多,打算帶頭衝鋒。
蕾琪軍的總司令也有差不多的感想。
「實際指揮的人很辛苦呢。」
蕾琪待在設置在能見到整個戰場的小丘上的大本營裡,同情地自語著。順帶一提,指揮全軍的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奧利維,但他並不覺得有多辛苦。「只不過是分遣隊特別多而已。」他是這麼說的。
蕾琪軍的戰姬們是個別行動,沒有帶領部隊。因為不能把部隊交給外國人指揮。至於薩安•泰納帝,奧利維也同樣讓他自由行動。因為沒有任何部隊能與飛龍合作。
堤格爾與羅蘭也是個別行動,必須由他們壓制塔拉多和巴謝拉才行。
剩下的就是納瓦拉與拉尼永騎士團、南部諸侯兵以及游擊隊了。這些部隊原本就有自己的指揮官,所以沒什麼問題。
布陣在平原東側的蕾琪軍,中央有三千人,左右翼各兩千人,後方有一隊騎兵,更後方有備用兵力。備用兵力全是騎兵。
堤格爾與羅蘭位在中央部隊。薩安被配置在右翼邊緣,以圖衝潰敵軍左翼。戰姬們全都待在中央後方。
至於巴謝拉軍,中央與右翼各有七千人,左翼約有一萬名步兵。中央後方的兩千名騎兵則是以備用兵力的身分待機。
中央的七千人由奴隸與傭兵組成,右翼是盧堤迪亞軍。左翼的人數最多,但因為是由北部與南部諸侯兵,以及帕尼亞兵混合而成的,所以巴謝拉對他們不抱期待。
兩軍分別高舉紅馬旗,在夏天的朝陽之下對峙。
羅蘭與巴謝拉分別站在部隊的最前方,以充滿戰意的眼神互瞪。
巴謝拉策馬上前,勾起嘴角笑問:
「蕾琪公主殿下在哪?我以戰士與王族的身分站在軍隊的最前方,如果她躲起來,像話嗎?」
羅蘭抬頭挺胸,理直氣壯地回道:
「公主殿下不承認你這種人是王族。你怎麼不回顧一下自己做過的惡事,再摸摸良心,反省剛才說過的話?」
「嗯?我可沒有做過任何問心有愧的事哦?」
巴謝拉裝傻。
「不知羞恥,就是指你這種人。不需要勞煩殿下出手,我的劍來斬殺你就夠了。」
「很好。就由本王子來親自指導你吧。很會上逃下竄的羅蘭閣下啊,你想表演在納瓦拉要塞展現過的腳底抹油的技倆嗎?」
「如果你想看,我也不吝表演。前提是你贏得過我的話。」
兩軍大將的唇槍舌戰,使雙方士兵也跟著鬥志高昂,開始大聲吶喊。號角響起,旗手搖晃著軍旗,兩軍同時發動攻擊。
羅蘭翻身上馬,向前直衝。蕾琪兵見狀,也跟著黑騎士衝了上去。
正因為人數不如對方,所以不能處於守勢,必須積極進攻。
巴謝拉軍的士兵紛紛朝衝來的羅蘭拋擲石頭或長槍,但全都被羅蘭以杜蘭達爾掃掉了。只見他迫不及待地朝巴謝拉揮動大劍。
高亢的金屬碰撞聲震撼了戰場的一隅,宣告戰鬥正式開始。
「很有精神嘛,黑騎士。」
「只動嘴不動手,不合我的脾性。」
巴謝拉也揮動奧特克萊爾迎擊羅蘭。兩名戰士周圍充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刀光,士兵們連忙後退。離他們太近的話,就算穿著鎧甲,一樣會被波及受傷。
兩軍的中央與左右翼劇烈碰撞。雖然才剛開戰,可是已經有不少人武器斷折,盾牌破裂了。殷紅的血水澆淋在原本就被血染紅的地面,雙方的攻防已經到達最激烈的時刻。
巴謝拉軍的左翼出現混亂。薩安駕御著飛龍,從空中向下急速俯衝,突擊他們。儘管準頭偏了,沒有成功闖進敵陣中央,只是擦過部隊邊緣而已,但效果還是很驚人。
一部分士兵因此混亂,陷入恐慌。甚至有人丟下武器,轉身就逃。畢竟是被超過三十切特(約三公尺)以上的巨大生物攻擊,會這樣也是當然的。
就在這時,蕾琪軍的騎兵從南方出現。那是原本在後方待機的部隊之一,總數大約一千。指揮官是露蒂。
「突擊!」
隨著響徹戰場的號令聲,騎兵衝入敵陣。
由北部諸侯兵與其他勢力組成的巴謝拉軍左翼,士氣原本就特別低落,再加上被薩安攻擊,隊伍陷入混亂。在此時見到騎兵,就算想迎擊,動作也迅速不起來,而且缺乏統一性。
露蒂騎在馬上,接連斬殺巴謝拉兵。巴謝拉軍左翼出現缺口,蕾琪軍的右翼不放過這機會,開始突擊。
槍劍交錯,血流成渠。人們在初夏上午陽光的照射下,怒吼著以武器攻擊敵人。就算倒地時還有呼吸,也會因敵我軍的踐踏而斷氣。士兵們沐浴在敵人的殺意中,增幅自己的殺意。戰場上的殺意愈來愈濃厚。
過了一陣子,蕾琪軍的右翼開始後退,巴謝拉軍的左翼被吸引住似地前進,原本就混亂的隊伍變得更混亂了。
蕾琪軍的右翼與露蒂率領的分遣隊,分別從正面與側面包夾巴謝拉軍的左翼。巴謝拉軍的左翼來不及防禦,只能被壓著打。
就在這時,蕾琪軍的左翼與巴謝拉軍右翼的戰況也變了。這一側則是巴謝拉軍的右翼占優勢,單方面地把蕾琪軍的左翼壓著打。
因為指揮巴謝拉軍全軍的塔拉多,把備用的騎兵投入右翼。
不是單純的加入戰鬥,而是把兩千名騎兵分成十個兩百人的小隊,依序發動突擊。
假如只有一次突擊,還能勉強撐過去。可是被連綿不絕地突擊的話,就沒辦法撐下去了。這就是塔拉多的風格。
指揮蕾琪軍全軍的奧利維,派傳令兵前往戰姬那兒。
從開戰起,米拉等六名戰姬就一直在中央部隊的後方待機。
雖然奧利維說她們可以自由活動,但是她們自知不該在戰場上太出風頭,因此低調地待在原地。在得知左翼陷入苦戰後,她們總算開始行動了。
「要上了哦。」
米拉重新握緊拉斐亞斯,為自己打氣似地說著。蘇菲在一旁取笑。
「這麼拚,都是為了堤格爾呢。」
米拉臉不紅氣不喘,大大方方地挺胸承認。
「是啊。堤格爾一定要立下功勛才行。再說,事情變成這樣,我們也要做出相應的戰鬥,才能維護自己的名譽。」
「在不搶走布琉努士兵功勛的情況下出力。雖然我也想和巴謝拉交手看看,不過……」
艾蓮說道。她在聽說米拉一個人贏不了巴謝拉後,開始對他產生好奇。
「我才不想接近那麼可怕的敵人。」
宓莉莎回道。奧爾嘉以鄙視的眼神看著她。
「不想戰鬥的話就退到後方。明明連這麼小的莉莎都能戰鬥。」
「我不小哦?」
莉莎訝異地反駁。米拉傻眼地看著三人道:
「不要在這種情況下吵架。宓莉莎,妳不必勉強自己。不是所有的戰姬都必須驍勇善戰才行。」
「不,這是我體驗戰場的好機會。」
也許是不高興被奧爾嘉那麼說吧,宓莉莎賭氣回答。
米拉與蘇菲、艾蓮默默互看一眼,蘇菲小聲說:
「莉莎由我看著吧。」
「我會看著宓莉莎的。因為是我帶她來的。」艾蓮道。
「拜託妳們了。某個程度上讓她們見識過戰姬的戰鬥後,就後退吧。」
米拉說著,藍色的眸子中燃燒著晶亮的鬥志。
──我必須待在堤格爾身邊才行。
自從來到布琉努後,米拉一直在思考。正因為自己一直在堤格爾身邊,一直看著他成長,所以才會有這種想法。總有一天,堤格爾射中蒼冰星時,自己會是配得上他的人嗎?
米拉一行人繞過戰場趕往左翼,卻在途中停步。
她們看著自己的龍具。龍具彷彿睡著了似地,失去反應。
「怎麼搞的……?」
艾蓮困惑地看著艾利菲爾。米拉與蘇菲對望一眼。在場的人中,只有她們體驗過類似的事。
「附近可能有魔物。」
米拉對其餘四人做說明。過去兩人在亞斯瓦爾與托爾巴蘭戰鬥時,魔物使用了能封印龍具力量的鎖鏈,使米拉與蘇菲陷入危機。
「現在的龍具和那時一樣。敵人肯定在這個戰場設置了封印龍具的裝置。」
聽完米拉的話,艾蓮哼了一聲。
「雖然我本來就不打算對敵兵使用龍技……但如果有列許那樣的傢伙躲在戰場的哪裡,就麻煩了。該怎麼辦?去找出裝置嗎?」
「也只能這樣了,雖然對不起堤格爾他們……」
說到這裡,周圍的空氣突然渾濁了起來,米拉不再說下去。
其他人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紛紛握緊龍具,以視線搜索四周。
一團黑霧般的什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米拉等人面前。黑霧發出的危險氣息,使米拉等人倒抽一口氣。米拉與艾蓮、蘇菲保護另外三人似地來到她們前方。
「是魔物嗎?」艾蓮問。
「雖然很像……」
黑霧安靜地飄浮著,形成長袍。長袍中央出現帶著銳利輪闊的黑色犬頭。眼睛是全白的,從嘴間縫細可以見到血紅色的舌頭。
「全部聚在一起,這樣我也輕鬆多了。」
犬頭人開口,說出人類的語言。他的頸部以下全被黑袍罩住。
米拉等人以直覺理解,她們的龍具之所以失去反應,就是這怪物害的。這怪物是必須打倒的敵人。
奧爾嘉突然皺眉。其他戰姬也接連皺眉。由於風向改變,犬頭怪物身上的強烈香油味飄到她們那邊。
戰姬們的反應,使犬頭人搖晃著舌頭笑了。
「那男人也是這樣。人類似乎沒辦法理解這種味道呢。」
米拉與艾蓮不多廢話,策馬分別從左右兩方夾攻。可是,幾乎同時招呼在犬頭人身上的刺擊與劈擊,都被黑袍彈開了。
兩名戰姬策馬後退,臉上難掩錯愕之色。就算失去力量,龍具仍然是削鐵如泥的利器。但剛才的攻擊,就像以木棍或木劍劈砍岩石似的,完全不管用。對方確實是非比尋常的存在。
「你是什麼東西?」
米拉發問。怪物歪著頭。
「在人類的世界,像這種時候,該說無名小卒,不足掛齒是嗎?」
「你很看不起人類呢。」
艾蓮啐道。如果是她的劍管用的敵人,她會勇敢地上前挑戰;但既然完全不管用,就必須思考其他的戰鬥方式。
犬頭朝旁轉動。比起從地面跳躍,更像以看不見的翅膀飛升到空中。怪物在眨眼之間來到蘇菲正上方,朝她撲去。
蘇菲反射動作地以錫杖迎擊,但是被犬頭人的袍子彈開,並因此落馬。
奧爾嘉、莉莎與宓莉莎包圍怪物,同時揮動龍具。但也像米拉她們一樣,被黑袍彈開了。
黑袍飄揚,犬頭人以身體撞擊戰姬。先是撞飛奧爾嘉,接著改變方向,把莉莎與宓莉莎撞到地上。
「不借用黑龍的力量的話,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那句話與其說是嘲笑,更像在確認事實。但已經足以深刻打擊米拉等人的自尊心了。
怪物的袍子中發出沉重的金屬聲,某種物體掉落在地面。是一串漆黑的鎖鏈。米拉等人正感到錯愕,那鎖鏈已經開始腐壞,最後消失了。
同時,米拉等人發現力量回到龍具之中。鑲在龍具中的寶石們正回應著使用者的意志,發出淡淡的光芒。
「是你封住我們的龍具的力量?」
「不。」怪物對質問的米拉搖頭。
「這是被人事先設置在戰場上的東西。為了讓妳們變成普通人。我只是借來用用。」
米拉等人理解了怪物的意圖。怪物之所以破壞鎖鏈,是要她們以龍技對付自己。
米拉與艾蓮、奧爾嘉圍繞著怪物,蘇菲舉起錫杖,保護莉莎與宓莉莎。米拉身邊冒出白色的寒氣,艾蓮的白銀長髮在風中飛揚,奧爾嘉腳下的地面開始隆起。
三人大喝,同時發動龍技。
「──穿過天空,凍結吧!」
「──橫掃大氣!」
「──破壞之伍!」
尖銳的冰柱從怪物腳下竄出,暴風之刃從怪物頭上劈斬,帶著力量的大地打橫擊向怪物。
怪物不躲也不逃,安靜地立於原地,承受龍技。
三種龍技以怪物為中心,纏繞在一起,形成漩渦,化為剛猛激烈的力量團塊,捲起足以使戰姬後退的暴風,製造沖天的白色光柱,將怪物完全吞沒。
米拉等人氣喘吁吁地看著光柱,十幾秒後,光柱消失,犬頭怪物毫髮無傷地立於原地。
怪物無視驚駭的戰姬們,低頭看著自己的袍子,接著抬起頭,看向蘇菲、莉莎與宓莉莎。
「可以讓我見識一下妳們的力量嗎?」
犬頭臉上浮起詭異的笑容。
薩安•泰納帝坐在飛龍背上,陷入焦慮與恐怖之中。
在那之後,薩安再次朝敵軍俯衝。這次仍然沒能衝入敵軍中央而是在敵軍左翼的側面著地。儘管如此,還是足以使巴謝拉軍陷入混亂,人仰馬翻了。
可是,第三次俯衝時,敵兵朝飛龍的鼻子丟了什麼,飛龍突然開始失去控制。
「怎麼了?喂!這什麼狀況?你振作一點啊!」
薩安用力拍打飛龍的背部,但飛龍就像醉了似的,飛得搖搖晃晃,完全聽不進薩安的話。和平常心情突然變差,或是捉弄薩安的樣子很不一樣。
薩安正感到焦躁,突然想起某件事。
以前,自己曾經給養在涅梅塔庫的家裡的馬兒吃過馬醉木。他聽說吃了馬醉木的馬會陷入昏醉狀態,所以想實驗看看。順帶一提,雖然父親答應讓他試,可是父親的心腹斯堤德卻把他臭罵一頓。
那時候的馬的模樣,和現在的飛龍很像。
「是丟了什麼會讓龍昏醉的東西嗎……!」
沒錯。這正是嘉奴隆告訴巴謝拉的,對付飛龍的方法。雖然只來得及準備給一小部分的士兵使用,但是效果絕佳。
落地的薩安與飛龍,被巴謝拉兵團團包圍。薩安沒時間把固定自己與騎墊的皮帶解開,而且因為嫌礙事,所以他也沒帶劍或長槍,只能反射性地拔出腰間的短劍應敵。但是面對大量的敵兵,使他手中的短劍看起來十分無力。
就在這時,一群騎士闖入薩安與巴謝拉兵之間。薩安正感到訝異,一名騎士回頭看他,是戴夫洛特。
「泰納帝家的公子哥兒!雖然我很討厭你,不過身為騎士,我來還你人情了!」
被稱為公子哥兒,薩安本能地想發火,但被戴夫洛特救了一命,也是事實。他連忙解開腰間與腿部的皮帶,從飛龍背上下來。此時飛龍已經變得非常溫馴了。
「混帳!給我過來!」
薩安在騎士們的保護下,趕著飛龍離開戰場。並非就此逃走,是朝戰場北方的河流前進。為了幫飛龍洗去讓牠昏醉的物質。
堤格爾在中央軍內,帶著百人左右的士兵奮戰。他以弓箭射殺進攻的敵軍小隊長,試圖使敵兵陷入混亂。但位在中央部隊的敵兵比想像中更勇猛善戰,就算失去隊長,也沒有陷入混亂。
他們是被巴謝拉解放的奴隸。對巴謝拉的忠誠,勝過對從遠方飛來的暗箭的恐懼。而且他們早就習慣單打獨鬥或以小團體戰鬥了。
「每個人都是很優秀的戰士呢。」
堤格爾佩服著敵兵的強悍,迷惘著接下來該怎麼做。該改去攻擊右翼或左翼嗎?再說剛才南方似乎出現光柱。那時候,敵我雙方的士兵都因此停頓了一下。
──米拉她們沒事吧?
焦慮在心中擴散。雖然不認為有什麼人能勝過六名戰姬,但假如嘉奴隆或類似的存在出現,她們應該會陷入苦戰吧。
──不對,現在要專心戰鬥才行。
我軍已經快到極限了。雖然說士氣高昂,但人數遠少於敵軍。只要發生什麼會導致戰意崩潰的事,我軍就不堪一擊了。
就在這時,傳令兵來到堤格爾面前,要求他去支援左翼。
「戰姬們不是去左翼了嗎?」
堤格爾發問,傳令兵說戰姬們到現在還沒來,左翼仍然處於劣勢。
「知道了。」堤格爾簡潔地回答完,帶著部下們前往左翼。
沒想到才剛抵達左翼,一支飛箭就朝堤格爾激射而來。堤格爾驚險地避開那箭,朝箭飛來的方向看去。在大約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的敵陣中,見到塔拉多的身影。
──不妙。
堤格爾察覺危機。他的箭還很充足,也有贏過塔拉多的自信。
可是塔拉多應該也明白這些吧。既然如此,他的目的,就是把自己釘在這裡。
果不其然,塔拉多保持距離,持續射擊。就算堤格爾前進,他也會巧妙地推開友軍後退。最重要的是,由於蕾琪軍的左翼正被巴謝拉軍的右翼壓著打,所以堤格爾沒辦法順利前進,縮短與塔拉多的距離。
如今,堤格爾身邊的蕾琪兵正因體力透支,行動變得遲鈍,被敵兵斬殺或推倒刺死。
──這樣一來,就算稍微冒險,也該瞄準敵軍的部隊長進行攻擊……
正當堤格爾這麼想,戰場的一隅傳來嘈雜的喊叫。似乎有什麼人擊潰了巴謝拉軍右翼的一角。是分遣隊繞過來了嗎?只見那人接連斬殺巴謝拉兵,開闢由鮮血與屍體鋪成的道路,朝這邊前進。
看清對方面目後,堤格爾忍不住瞪大眼睛。
被烏黑亮麗的長髮襯托得更醒目的白色髮飾,與戰場極不相襯的白色禮服,儘管身邊血霧飄揚,仍不因此失去高雅。對方手中握著漆黑與黃金的劍身,護手部分掛著黃金鎖鏈的奇妙長劍。劍刃部分已經染滿鮮血。
堤格爾知道那把劍。那是亞斯瓦爾的王國寶劍卡里博恩。
「桂妮薇亞殿下……!?」
堤格爾忘了這裡是戰場,忍不住呼喚對方的名字。
「好久不見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桂妮薇亞以優雅的微笑作為回應。仔細一看,她身後跟著曾與自己一起在亞斯瓦爾並肩作戰過的壯漢,長弓手漢米許。兩人後方還有十名左右的士兵。
「我接到你的隨從的求援,所以趕過來了。話說回來,羅蘭閣下呢?」
堤格爾忍不住移開視線,看向漢米許。漢米許無言地點頭,像是在說「你懂的」似的。
桂妮薇亞與漢米許,是在將近二十天前踏上布琉努王國的土地的。那時候,就連邊境的小海港都知道嘉奴隆占領了首都的事。
漢米許的第一個建議,是召集士兵。
「就算是傭兵也無所謂,只要有十人左右就夠了。」
漢米許心裡有計較。亞斯瓦爾內戰是在去年秋天結束的,現在已經是春末了。當地應該還有不少為了躲避內亂而來到布琉努,或是在內戰中落敗而逃到布琉努的士兵。
如漢米許所料,他在短短幾天裡,找到了十名士兵。
桂妮薇亞與漢米許帶著那些人,首先前往馬斯哈•羅達特治理的奧德。之所以選擇奧德,是因為桂妮薇亞過去曾與馬斯哈交談過,認為馬斯哈值得信任之故。
同時,這也是一種篩選。假如這些傭兵跟不上,就在途中拋棄他們。但是十個人全都跟上了。
抵達奧德後,桂妮薇亞才對他們表明自己的身分。
桂妮薇亞從守在奧德的莉莉安那兒聽說大致的情況後,先是朝首都前進,在途中得知游擊隊的消息,改而前往諾伊維爾,最後來到這個奧舒歐爾。
但是在戰場上,沒時間說明這麼多。
「感謝您。」總之,堤格爾只能先低頭道謝。
至於塔拉多,他正在三百阿爾昔之外,對這光景感到錯愕。為什麼桂妮薇亞會出現在這裡?
桂妮薇亞看向塔拉多,朝他前進。儘管兩人距離三百阿爾昔遠,但所有擋在桂妮薇亞面前的巴謝拉兵,全都沒有反擊的機會,接連喪命在寶劍之下。桂妮薇亞的強大與凌厲,足以與戰姬匹敵。
塔拉多將箭搭在弓弦上,猶豫著該不該攻擊桂妮薇亞。朝她射箭的話,自己可能因此被堤格爾逮到破綻,被他射殺。話雖這麼說,可是塔拉多也沒辦法逃走。
最後,桂妮薇亞在巴謝拉兵的包圍下,站在塔拉多面前。
「塔拉多,好久不見了。」
既然對方都說話了,塔拉多只能呻吟著回應。
「沒想到殿下居然記得一介小小敵將的名字……」
「因為有不少人對你有很高的評價呢──成為我的臣下吧。」
過於直白的勸降,使塔拉多興致索然。
「我已經決定,此生再也不回亞斯瓦爾了。」
「那麼你就受死吧。」
塔拉多不多話,直接調轉馬頭離去。雖然他對自己的劍術有自信,可是在見過桂妮薇亞的身手之後,明白自己不是她的對手。
桂妮薇亞當然想追上,可是被塔拉多的部下們從左右撲上阻撓。桂妮薇亞以寶劍打倒那些人後,塔拉多已經逃到遠處了。
「算了。這樣也好。不能讓外人搶走太多功勞,而且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有許多可靠的同伴。」
因這話而鬆了口氣的,應該是漢米許他們吧。
「那麼,我去向雷格那斯殿下……蕾琪殿下是嗎?我去向那位殿下致個意吧。不對,還是先去找羅蘭閣下好了。」
這時,堤格爾正在吩咐周圍的士兵大喊「亞斯瓦爾的援軍到了!」事實上,巴謝拉軍的右翼確實因亞斯瓦爾的勢力而大受打擊,所以這麼說也不算有錯。
蕾琪軍的左翼因這些話而再次維持住戰線。
──如果有什麼動力,能再推一把的話。
堤格爾射殺著敵兵,咬牙心想。儘管敵兵仍然在死撐,但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就會崩潰了。不過,蕾琪軍這邊也一樣。雖然覺得桂妮薇亞那麼爽快地離開戰線很可惜,可是一國公主本來就不該在戰場上亂晃。
堤格爾正想呼喚傳令兵調動備用兵力,又接到了南方出現新部隊的報告。
──是敵軍嗎……?
堤格爾頭冒冷汗。我軍應該沒有多餘的兵力編成分遣隊。
不過,堤格爾猜錯了。從南方出現的約五百左右的步兵大聲吶喊著,朝巴謝拉軍右翼的側面衝去。巴謝拉軍被攻得措手不及。
「是友軍……?」
比起開心,堤格爾更感困惑。但不論如何,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堤格爾鼓勵著蕾琪兵,與突然出現的部隊合作,夾擊巴謝拉軍。
雖然巴謝拉軍的右翼很厚,不至於直接崩潰,但還是被逼得不斷後退。堤格爾等人趁機與奇妙的援軍會合。
「傭兵……?」
見到援軍參差不齊的武器與裝備,堤格爾不禁這麼想。
有人穿著皮甲,有人穿著鎧甲。武器也五花八門,有劍、長槍、斧頭、棍棒,甚至還有帶著鎖鍵的鐵球。肯定不是正規軍。
「少爺!」就在這時,堤格爾聽到熟悉的聲音。仔細一看,拉菲納克正與加雷寧一起朝這邊奔來。
「拉菲納克!加雷寧閣下!」
堤格爾受到的衝擊非比尋常。他與兩人一別數月,一直不知道兩人的情況,總是與米拉一起向諸神祈禱兩人的平安。話說回來,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們有沒有事?有受傷嗎?」
「如少爺所見,我好得很。耐操是我唯一的優點。」
拉菲納克露出門牙笑道。加雷寧以柔軟的身段回答:
「我們稍微繞了點路,所以才會這麼晚抵達。」
「繞路?」
堤格爾訝異地發問,拉菲納克看著援軍道:
「因為亞斯瓦爾給了我們軟釘子,所以我們繞到薩克斯坦求援。亞特里斯殿下與瓦爾特洛緹閣下特地為我們準備了五百名傭兵。」
「殿下居然……」
堤格爾說不出話。雖然不清楚亞特里斯與瓦爾特洛緹對布琉努的情況掌握到什麼程度,但隨意介入的話,說不定會造成嚴重的國際問題,亞特里斯不可能不明白這些。
他是在做好覺悟之下,派遣傭兵的。
同時,堤格爾也理解了。桂妮薇亞是因為知道這些傭兵的存在,才會放心地離開戰線的。
「一定要贏,否則就太對不起亞特里斯殿下了。」
在體力充沛的傭兵的猛烈攻擊下,巴謝拉軍的右翼節節敗退。
「──堤格爾!」
就在這時,堤格爾聽到心上人的呼喚聲。只見米拉跑在最前面,其他戰姬們也跟了過來。每個人看起來都沒事,堤格爾鬆了一口氣。
「剛才的白光是什麼?」
「有奇怪的傢伙出現我們面前。雖然很像魔物,但是又不太一樣……」
米拉簡單地說明了犬頭怪物的事。那怪物挨了蘇菲等人的龍技,也依舊毫髮無傷,最後滿意似地消失了。
「感覺就像來測試我們的力量似的。」
雖然米拉等人覺得很不愉快,但是又立刻轉換心情,過來救援。
──是嘉奴隆的手下嗎?
堤格爾原本這麼想,又立刻打消這想法。就像米拉等人趕過來一樣,現在最重要的,是專心戰鬥。假如暫時沒有危害,就等回去之後再想怪物的事。
戰姬們參戰後,巴謝拉軍右翼的瓦解速度更快了,士兵們紛紛扔下武器,轉身逃跑。
中央部隊,羅蘭與巴謝拉正在單挑。
兩人的座騎都已經被對方劈倒,如今各自站在地上,纏鬥在一起。
雖然巴謝拉很早就把羅蘭逼到只能防守,但如今羅蘭又漸漸地反守為攻。劈砍、突刺、橫掃、直叩,兩人以各種角度揮動大劍,戰得難捨難分。
巴謝拉臉上出現焦躁之色。自己不但沒能壓制住羅蘭,羅蘭的劍還逐漸劃到自己身體。相反的,自己的劍被閃過或帶開的次數都增加了。
不只如此,從前陣子起,右手的麻痺不斷惡化,愈來愈使不上力,彷彿在強調這不是巴謝拉的手似的。
如今,戰場上到處都是對自軍不利的吶喊。亞斯瓦爾軍出現了、薩克斯坦軍出現了、他們都加入了蕾琪軍……不只一、兩人,許多士兵都如此喊叫。
──吉斯塔特、亞斯瓦爾、薩克斯坦……
蕾琪公主有什麼魅力,能讓周圍諸國站在她那邊呢?不對,不一定是蕾琪,敵軍陣營中有能讓諸國如此賣面子的人物嗎?
數十招後,異音響起,奧特克萊爾的劍身出現裂痕。
巴謝拉倒抽一口氣。那龜裂,彷彿在暗示巴謝拉自己與部隊的崩壞似的。
你在軟弱什麼!巴謝拉痛斥自己,對羅蘭笑道:
「在索洛涅時,你也沒贏過我,現在倒是變強了呢。你用了什麼方法啊?」
之所以問這種問題,是因為對使不出力量的右手感到心裡有鬼嗎?總之,他並不期待得到正經的回答,但羅蘭還是一本正經地道:
「我之所以能與你平分秋色,是因為我已經大致上掌握住你的動作了。經歷了納瓦拉要塞、索洛涅的戰鬥,以及這一戰,我總算能預測你的動作了。」
巴謝拉的表情僵住了。他頭冒冷汗。
「那種事……」

「這是經驗的差距。你不是從小開始練劍的對吧?」
羅蘭在十三歲成為騎士,在那之後的十六年來,都毫不懈怠地鍛鍊自己,從許多騎士那兒學習各種技術。除了劍術,也學到了觀察對方動作的技術。
當然,就傭兵而言,巴謝拉也有學過那樣的技術。假如對手是普通人,不管對戰多少次,都不會被對方掌握動作吧。
可是,他的對手是黑騎士。
我會輸。這想法閃過巴謝拉腦中,化為恐懼,使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失去判斷力。
巴謝拉大喝一聲,朝羅蘭揮劍。但那是到目前為止,從來不曾見過的,充滿破綻的攻擊。羅蘭接下那招,揮動杜蘭達爾反擊。
劇烈碰撞的金屬聲撼動大氣,奧特克萊爾厚重的劍身斷折了。那是直到今日為止,與杜蘭達爾激烈交鋒的結果。
只剩護手與劍柄的奧特克萊爾掉落在地上,巴謝拉的右手空虛地搖晃著。
羅蘭手一翻,在半空中製造血色的彩虹。半截右臂飛到空中。
巴謝拉發出悲鳴。是對什麼的悲鳴呢?
羅蘭看了掉落在地面的右臂一眼,瞪大眼睛。那手臂細瘦到不像男人應有,而且被切斷的部位沒有流下任何鮮血。不只如此,還噴出如黑色火焰般的瘴氣。
──這是什麼?
巴謝拉會使妖術嗎?
羅蘭將目光移向庶出的王子,更驚訝了。只見巴謝拉的右眼周圍突然變成紅色。
仔細一看,巴謝拉右眼原本淡到看不太出來的傷痕,如今變得愈來愈深,而且開始冒出血水。但是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的,只有巴謝拉而已。而且他的右眼還突然碎裂了。
「右眼……?」
羅蘭自語著,想起行軍時聽堤格爾說過這樣的事。
巴謝拉回故鄉時,失去了右手與右眼。
就在這時,戰場的一隅又響起新的吶喊。是泰納帝軍的分遣隊來了。被七千名巴謝拉兵絆住的泰納帝,不動聲色地編出分遣隊過來支援蕾琪軍。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自己的兒子。
但巴謝拉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那些事。
只見他發出類似哀號的喊叫,蜷縮在地上。
他的身體開始出現異變。皮膚變得又白又乾,並浮起類似鱗片的東西。左右耳的上方生出扭曲的角,翅膀撐破軍服,從背部竄出。
「巴謝拉……你……」
羅蘭眼睜睜地看著巴謝拉變成怪物。儘管黑騎士藝高人膽大,可是看到這樣的場面,仍然說不出話。周圍的蕾琪兵與巴謝拉兵,也全都驚呆了。
巴謝拉仰天大吼。
羅蘭舉起杜蘭達爾,警戒著巴謝拉。他上一次與魔物對峙,是在亞斯瓦爾對抗托爾巴蘭時。而從現在的巴謝拉身上感受的壓力,比面對托爾巴蘭時更沉重。
巴謝拉朝羅蘭撲了過去。但並非經過計算的攻擊,而是宣洩感情般的行動。也感受不到戰意。
羅蘭以杜蘭達爾帶開巴謝拉的爪子。假如使用的不是這把寶劍,羅蘭應該已經連著武器一起被打飛了吧。
儘管如此,從剛才起就激戰到現在的羅蘭,還是因為強烈的一擊而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他還來不及起身,巴謝拉的第二記攻擊已經迫到眼前了。
金色的閃光與高亢的金屬碰撞聲後,巴謝拉的爪子被彈開。一名女性保護羅蘭似地站在他前方。
「幸好能最後一刻趕上呢。羅蘭閣下。」
黑色長髮隨風飛揚,那女性回頭,對羅蘭嫣然笑道。是亞斯瓦爾的桂妮薇亞公主。
「雖然不明白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羅蘭迅速起身,站在桂妮薇亞身邊。
「感謝殿下的相救。但是要請您別過度逞強。」
「與您一起時,我總是全力以赴哦。」
但巴謝拉已經沒有戰意了。就連剛才的那一擊,也是出於被人看到那怪物般的模樣,出於衝擊、絕望、憤怒而產生的攻擊。
絕大多數的士兵,都以充滿恐懼的眼神看著巴謝拉。呻吟聲從巴謝拉口中洩露。前進到一半的路,就此中斷,從此失去一切。
巴謝拉拍動翅膀,揚起一陣風,雙腿離開地面。
他左右搖晃著,開始飛行,彷彿想逃走似的。
就在這時,一名騎著飛龍的人類出現,是薩安。他在河邊努力清洗飛龍臉上的粉末後,回到戰場。
薩安發出不成聲的喊叫。雖然他不是因為發現巴謝拉才飛過來的,可是一見到這怪物,恐懼與厭惡感立刻轉變成敵意,湧起非打倒這傢伙不可的衝動。
被飛龍的鉤爪紮紮實實地抓了一把,巴謝拉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儘管只有皮肉傷,可是在地面舉起黑弓的堤格爾,映入他眼中。
堤格爾沒有發現怪物是巴謝拉。但即使站在地面也能感受到的驚人瘴氣,使他無法坐視怪物的存在。黑鏃凝聚了米拉的寒氣,形成冰箭。
直到這時,堤格爾總算驚覺怪物是從中央部隊飛升的。
難道說,那怪物是巴謝拉嗎?
沒時間思考,帶著力量的箭已經朝空中的怪物激射而出了。
箭鏃穿過巴謝拉的胸口,炸碎了右邊的翅膀。
儘管如此,巴謝拉仍然以單邊的翅膀飛往北方。
戰爭在轉眼之間結束。
見到自軍的總司令變成魔物,使巴謝拉兵陷入混亂,完全失去戰意。不是逃走,就是跪在地上發呆。
一部分的士兵原本就士氣低落,奴隸們也因為主人是怪物,大受打擊。傭兵們見狀,停止戰鬥,開始後退。就連蕾琪軍的士兵,也只能一臉茫然地接受巴謝拉兵的投降。
露蒂趕到羅蘭與巴謝拉單挑的場所。在這之前,她一直帶著分遣隊在戰場奔波。
儘管明白那是自己贏不了的對象,也明白自己的任務很重要,露蒂仍然覺得很不甘心,想以自己的力量挑戰巴謝拉。
就在這時,她忽然注意到地面的物體。
是斷折的奧特克萊爾的劍身。
巴謝拉原本站立的地點,有一截手臂。是被羅蘭斬斷的。
蘇菲迷惘了一下,將光華放在地上,以雙手慎重地捧起那截手臂,接著露出驚訝之色。因為那手臂不但柔軟,而且帶著溫度,不像被斬下的斷肢。

──這手臂,很有可能是莉莎的……
手臂的切斷之處覆蓋著黑色火焰般的瘴氣。也許是魔物施展的詛咒吧。
──從莉莎與艾蓮的話聽來,芭芭雅加會一直要求他人祈求力量呢……
芭芭雅加是民間傳說中經常登場的老婦人之名。對吉斯塔特人來說,也是耳熟能詳的存在。依故事不同,有時是會使妖術的魔女,有時是會抓小孩吃的怪物,有時是給予有困難的人力量與智慧的妖精。
其中有個故事,是給獨眼孩子眼睛。邪惡的芭芭雅加把怪物的眼睛移植到孩子身上。一開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很開心,但是逐漸被芭芭雅加透過怪物之眼控制,最後變成怪物。
──如果芭芭雅加取走了莉莎的手,接在巴謝拉身上的話……
民間傳說終究只是民間傳說。但擁有超常力量的魔物,確實存在於現實之中。無法斷然說絕不可能。
身後有人呼喚自己。蘇菲回頭,見到莉莎走來。莉莎一見到蘇菲手中之物,立刻皺眉。
「那是什麼?是手嗎……?」
「是啊。可以幫我拿一下它嗎?我想做個實驗。」
雖然莉莎一臉厭惡,但既然是蘇菲拜託的,還是照做了。
蘇菲把手臂交給莉莎後,拿起放在地上的光華,站直身子。龍具回應蘇菲的意志,從錫杖前端灑出黃金之光。
「──灑落的碎片啊,淨化吾土。」
數不清的黃金粒子無聲地落在莉莎與她懷中的手臂上。莉莎呆呆地看著那場面,突然痛得大叫。
只見莉莎右手的切斷之處,與斷臂的切斷之處同時冒出白煙。莉莎五官扭曲,痛苦地呻吟著,蜷縮在地上。
最後,兩個切斷之處分別發出淡淡的光芒。莉莎抬起頭,驚訝地交互看著斷臂與自己的手。之所以冷靜下來,是因為疼痛消失了。
「這是我的手嗎……?」
莉莎戰戰兢兢地把斷臂接在自己手上,劇痛再次發生。兩者的接合部位冒出比剛才多一倍的白煙,與此同時,一陣強烈的頭痛襲來。她左手抱頭,倒在地上。
「莉莎……!」
蘇菲氣喘吁吁地跪在地上。她臉上浮起汗水,瀏海黏在額頭,表情充滿疲憊之色。這龍技原本就比其他龍技更消耗體力,更何況這次是為了解開魔物的詛咒,更是耗力。
儘管如此,她並不在意自己的情況,而是抱起莉莎。
雖然莉莎失去意識,可是表情很安寧,呼吸也很平穩。
蘇菲低頭看向她的右臂,接合部位完全沒有痕跡,彷彿不曾被切斷過似的。
「妳做得很好哦。」
蘇菲抱緊莉莎。
巴謝拉倒在離戰場約五貝魯斯塔的小山丘上。雖然變回人類的模樣了,但是缺少右眼與右手,而且胸口出現一個大洞,上半身被血染紅。
塔拉多找到這兒時,戰場已經分出勝負了。見巴謝拉兵接連投降,他決定捨棄這支軍隊。
他臉色蒼白地奔到巴謝拉身邊時,巴謝拉已經瀕死了。
巴謝拉臉上帶著自嘲般的笑容,抬眼看向副官。
「生氣了……?」
「是啊。為什麼不先告訴我?」
塔拉多努力以平靜的口吻回答。巴謝拉看著上空,把去年春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訴他。
說完時,巴謝拉的身體已經黑得像木炭,而且開始崩解了。塔拉多震驚地看著那模樣,但是巴謝拉笑道:
「這就是借用了不知名力量的報應。我本來就有不得好死的覺悟了。」
塔拉多不知該說什麼。現在想想,半年的時間其實很短,但是與值得信任的男人一起挖空心思,為了得到國家而努力的時光,比在亞斯瓦爾的杰梅因底下做事時充實多了。
「有什麼希望我幫你做的事嗎?」
除此之外,塔拉多想不出其他可以說的話。
忽然感受到其他人的氣息,塔拉多回頭。
是碧翠絲。開戰前,巴謝拉明明把她送到附近的城鎮了。
她朝這邊跑來,在塔拉多身邊跪下。
巴謝拉轉動眼睛,對她微笑。雖然看起來像是在笑,可是又像肌肉收縮。
他的目光已經散渙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塔拉多剛才說的話。過了一會兒,幾個單字從他口中掉出。
「母親……伊夫,里奇亞…………王……」
說到王字的那一瞬間,巴謝拉的眼睛恢復光芒,似乎在看塔拉多。最驚人的是,他轉動了失去手肘以下的部分,黑到像木炭的右臂,指了指塔拉多腰間的短劍。
那就是巴謝拉最後的行動。接著,巴謝拉如風化的煤炭似的,無聲地崩垮了。假如戰姬在場,說不定會聯想到魔物死亡時的樣子吧。
碧翠絲凝視著地上的黑灰,顫抖著以雙手將其掬起,抱在懷裡。其餘的黑灰則隨風消失了。
──路只到一半,就中斷了嗎?
想到這裡,塔拉多搖了搖頭。
對活著的人來說,路還長得很,必須繼續前進才行。
末章
善後工作告一個段落後,蕾琪軍──布琉努軍變得非常熱鬧。
米拉與加雷寧慶祝著彼此的平安無事;羅蘭奉命保護桂妮薇亞,無法離開她身邊;堤格爾向薩克斯坦來的傭兵一一道謝;不只他,連露蒂與蕾琪都跟著道謝,光是致意,就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
許多諸侯特也地來向薩安致意。他的活躍受到大多數人的承認。特別是給予即將逃走的怪物的那一擊,備受稱讚。
至於巴謝拉成為怪物的事,所有人都不自然地絕口不提,彷彿不想談論惡夢似的。眾人都不知該不該將其視為現實,坦然接受。
堤格爾等人也同樣如此。巴謝拉的事,嘉奴隆應該知道些什麼。反正不久的將來一定會與嘉奴隆戰鬥,問題就保留到那時吧。
「感謝各位奮戰到最後一刻。我一定會回報你們的勇敢。」
蕾琪在露蒂等人的陪同下,一一慰勞諸侯。對於投降的巴謝拉兵,她是這麼說的:
「我接受他們的降服,同意讓他們自由。我相信他們只是為了完成自己的職責。我期待他們今後以布琉努的人民身分繼續報效國家。」
在那之後,布琉努軍前往諾伊維爾,與馬斯哈會合,在城外紮營,投降的巴謝拉兵也在營地休息。
至於賓客,當然不能比照辦理,蕾琪與諾伊維爾市長討論後,將城裡的部分旅館與宅邸借給貴賓使用。
米拉等戰姬也分到一棟宅邸。
艾蓮與奧爾嘉、宓莉莎正在其中一個房間中喝著葡萄酒,談天說笑。
「堤格爾已經變成英雄了呢。」
「早知道就該更積極進攻?」
奧爾嘉發問,艾蓮笑道:
「那是妳的問題吧。這次的戰鬥,我和宓莉莎賣了他一個人情。雖然就我的情況來說,是還他人情,不過堤格爾和馮倫伯爵都是值得信任,也會回應他人信任的人,可以慢慢加深交情。」
「我的公國離亞爾薩斯太遠了,就算想賣人情也……話雖這麼說,透過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請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幫忙的話,應該會簡單很多呢。」
宓莉莎說道。她在最後一戰時,肩膀受了傷。
「對了,各位覺得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會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採取行動嗎?」
宓莉莎以右手遮著嘴角發問。艾蓮歪著頭。
「難說呢。到目前為止,那女人明明有很多機會。」
「因為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有她的立場嘛。可是那說法已經快要不管用了。」
堤格爾與米拉誤解了一件事。以為只要身為小貴族的堤格爾立下功勛,就能縮近與戰姬米拉之間的距離。所以米拉一直耐心等著。
可是現實沒那麼單純。就算堤格爾立下許多功勛,在各國闖出名聲,與米拉間的距離也沒有因此縮近,甚至還增加了其他的可能性。
「因為太過焦急,忍不住採取行動。這是很有可能的事。只要看著那兩人,就能明白了。」
「唔,要打賭嗎……?」
艾蓮發問,宓莉莎漾起笑容:
「艾蕾歐諾拉大人想賭那一邊呢?」

「我賭今晚就行動。」
「那麼我賭今晚不會。」
「妳果然是那個陰險母狐狸的徒弟呢。」
宓莉莎秒答,艾蓮聳肩,改變話題。
「是說,蘇菲和伊莉莎維塔呢?」
「她們在寢室休息。」
取回右臂的同時,莉莎的記憶也恢復了。在那之後,她一直沉默不語,一到這屋子,就立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由於有蘇菲跟著,所以不必擔心安全問題,但艾蓮的表情還是很複雜。今後她該如何與莉莎相處呢?
同一時刻,待在寢室中的莉莎也有同樣的想法。
說白了,恢復記憶後的她,因為覺得太丟臉,所以躲起來了。
她也不點燈,抱著膝蓋坐在床上。
蘇菲坐在她身邊,溫柔地道;
「恢復記憶,是好事啊。」
「我不否定這點。」
莉莎瞪著蘇菲。
「我不能接受的,是去年冬天起到今天的我!那是什麼?那才不是我。」
「是嗎?現在的妳,和失去記憶的妳,都一樣哦。」
「才不一樣!那種單純無腦,不知道害臊,又任性又衝動的傢伙……」
「是坦率誠實,信任他人的人哦。」
蘇菲以另一種說法反駁莉莎的批評。莉莎左右異色的眸子透著焦躁之色,雖然想破口大罵,但是又咬牙,沒把話說出來。
「吶,莉莎,」蘇菲以更明朗的語氣開口:
「妳還是放棄吧。」
莉莎狐疑地看著她。
「放棄什麼……?」
「就算妳想否定,時間也是無法倒流的。而且妳又不能再次失去記憶。在亞斯瓦爾過冬,從春天起直到今天為止和我一起生活,這些都是鐵錚錚的事實。這段期間,我們一起經歷過許多事,與許多人接觸,一起歡笑。」
「那才不是我。我才不會做那些事。」
「妳想忘了這幾個月的事嗎?那才是不可能的事。」
莉莎無法反駁,拳頭捏得死緊,不住發抖。蘇菲繼續道:
「所以,還不如換個有建設性的想法吧。放棄掙扎,接受一切,在承認有過那些事的前提下行動。」
「因為妳總是那麼開朗,所以才能那麼說……」
莉莎把頭撇向一旁,啐道:
「我沒辦法和妳一樣。」
「是啊。如果是和現在的妳一起泡澡,我也會覺得尷尬呢。偶爾的話就另當別論。」
「妳是在玩我嗎?」
莉莎回過頭,再次瞪著蘇菲。蘇菲聳肩。
「才沒有。可是,大家應該都能接受我的提議吧。沒有人期望妳以和失去記憶時同樣的態度與他們相處。只是不希望妳故意忘了那些事而已。那樣一來,我們的關係應該也能變得比之前更好。」
「變得比之前,更好……」
莉莎的感情總算稍微平靜下來,也沒有拍掉蘇菲放在她肩上的手。
堤格爾也分到一棟宅邸。蕾琪軍之所以能得到各國的協助,堤格爾功不可沒。
天黑之後,堤格爾與米拉在寢室中獨處。
房間裡只有一盞小燈,相當昏暗。米拉站在堤格爾面前,身上只穿著軍服。兩人同時抱住對方,米拉主動吻上堤格爾的嘴唇。堤格爾有點驚訝,但是立刻吻了回去。
米拉將舌頭伸入堤格爾口中,兩人嘴唇緊密貼合,舌頭交纏良久。
「妳今晚很積極呢。」
兩人分開後,堤格爾渾身發熱,同時又覺得意外。雖然米拉本來就會主動吻他,可是不曾這麼熱烈過。
米拉沉默了一會兒,在黑暗中開口:
「你被露蒂告白了對吧?」
堤格爾再次感到驚訝。那件事,他沒對任何人說過。米拉究竟是怎麼知道的?米拉繼續道:
「是露蒂告訴我的。連被你拒絕,但是不會放棄的部分也說了。」
堤格爾傻了。只能敬佩露蒂的行動力。
「你啊,真是笨蛋。」
米拉以帶著熱度的聲音道:
「接受露蒂的話,一切都能順利。可是你……」
「這話不對哦。米拉。」
堤格爾在抱著米拉的手上使勁。
「我之所以喜歡妳,不是為了亞爾薩斯,也不是想讓一切順利。雖然就馮倫家之子來說,必須考慮那些才對。」
「沒錯。那才是最該優先考慮的事。我也是戰姬,必須以奧爾米茲為最優先才行。」
「可是妳喜歡我,不是嗎?」
堤格爾理直氣壯地道。米拉再次把嘴唇按上,但是在離開時輕咬了一下堤格爾的嘴唇。這似乎是她表現愛情與抗議的方式。
「是啊。所以……」
隔了半晌,米拉細若蚊鳴地繼續說下去。同時響起衣物輕微磨擦的聲音。
「我想盡全力回應你的心情。」
堤格爾選擇米拉,等於放棄在布琉努的發展與榮譽。身為戰姬的米拉,還沒有辦法回應堤格爾。因為布琉努人與吉斯塔特人應該還無法接受他們的感情。那麼,現在的自己能做什麼呢?這就是米拉思考後得出的結論。
堤格爾抱緊米拉,確認她心情似地,不斷愛撫著她的身體。輕撫她光滑的背部,揉捏腰部下方帶著渾圓的曲線,不斷輕啄她的額頭與臉頰。米拉也依偎在堤格爾懷中,讓身體隨愛情的波濤起伏。
堤格爾舔著米拉的下巴,吸吮她的頸子,使米拉發出官能的嘆息。堤格爾輕輕將米拉按倒在床上,以左手撫摸她豐滿的乳房,右手緩緩脫下她的軍服,身上只剩褻衣的米拉,以蕩漾的眼神看著堤格爾。
堤格爾一面撫摸充滿彈性的大腿,吻著米拉的肩膀,鎖骨,一路下滑到乳房。
正當他想脫下米拉的內衣時──
察覺門口有人,堤格爾住了手。
他轉過頭,只見門被打開一小條縫,有誰正在偷看這裡。
「哎呀,被發現了。」
是宓莉莎。她面不改色地對驚訝到僵住的堤格爾與米拉說道:
「請啊請啊,不必顧慮我哦。」
堤格爾與米拉的臉皮沒有厚到被這麼說,還真的有辦法繼續下去。
兩人以難以言喻的表情對望後,堤格爾在米拉額頭輕吻一下,離開床鋪。
很想用冷水淋頭,冷靜冷靜。
天亮後,布琉努軍得到一個消息。
原本占領王宮的嘉奴隆公爵,以法隆王與貝傑拉克公爵為人質,逃離首都了。
如果是一般人,應該會以為嘉奴隆是因為巴謝拉被打敗,怕首都也被攻下,所以才逃回自己的領地吧。可是明白嘉奴隆有可怕的力量的堤格爾等人,當然不會那麼想。嘉奴隆不是逃走,而是完成他在首都想做的事了。
「總之,先取回尼斯吧。」蕾琪宣布。再說也不能把投降的好幾萬士兵就這麼放著,所以布琉努軍決定先與泰納帝軍會合。
至於露蒂則臉色慘白,一整天都說不出話。
盧堤迪亞的嘉奴隆邸。三名男人正聚集在某個房間內。
其中之一是宅邸的主人嘉奴隆,另外兩人是法隆王與貝傑拉克公爵拉斯洛。
法隆王的模樣很奇怪。他的眼神無法對焦,看起來像是被抽了魂魄似的。而且他手中還握著劍。
拉斯洛同樣握著劍。嘉奴隆對他笑道:
「貝傑拉克啊,只要你能接下一招,我就放你回去。反正我也需要有個人幫我傳話給公主他們呢。你就努力奮戰吧。」
拉斯洛沒把嘉奴隆的話聽進耳中。他只是以極為慚愧的表情看著眼前的法隆。嘉奴隆轉頭對法隆發問:
「你的名字是?」
法隆以略帶沙啞的聲音回答:
「夏……立爾……我的名字是,夏立爾。」
「沒錯。夏立爾啊,把你眼前的男人殺了吧。」
嘉奴隆話一說完,法隆已經動了。如果是認識法隆的人,一定會驚訝到目瞪口呆吧。因為那速度實在太快,太凌厲了。
拉斯洛也立刻反應過來。擔任納瓦拉騎士團團長的武藝與經驗,使他做出反應。他垂直舉劍,想接下法隆的劈砍。
可是,法隆的劍不但斬斷了拉斯洛的劍,連他的頭也劈下了。
「精彩。」
嘉奴隆佩服地說著,看向法隆──夏立爾。
「夏立爾啊,再過不久,你就能取回一切了。」
說完,嘉奴隆在心中尋思。「實驗」確實成功了。
庫勒涅的那些傢伙,應該會進入下一個階段吧。
意思就是,在地上復活他們想復活的人物。
後記
大家好。由於現在已經不太算得上是賞櫻的時節,本來想用現在是吃櫻餅的時節作為問候,可是這個年頭,超市與超商一年四季都買得到櫻餅,讀者應該對這樣的問候無感,所以只好放棄。我是川口士,這是《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的第八集。
本集是堤格爾等人與巴謝拉做出了結的一集。故事進展到第八集,敵我方的登場人物愈來愈多,也因此寫得很慢。雖然這次真的是在死線邊緣完成的,但還是希望大家能喜歡這集。
在此宣傳兩件事。
由的良みらん老師繪製的漫畫版《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正在niconico靜畫《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ックスコミック》連載中。
米拉與艾蓮原本就是表情豐富的女孩,的良老師仔細地畫出了這部分,非常感謝他。
只能在漫畫中看到的堤格爾與米拉、艾蓮的活躍,請千萬不要錯過。
由我提供草案,由瀨尾つかさ老師執筆、八坂ミナト老師繪製插畫的《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第五集,也與本集同一天發售(編註:此為日本出版狀況。)。與亞特留斯的戰鬥已經到最高潮,也請大家務必一看。
接下來是謝詞。不只戰姬們,還為阿勞艾特與嘉奴隆畫了插圖,為本作增添了許多精彩之處的美弥月いつか老師,非常感謝您!這集中我最喜歡的是露蒂與薩安的那張。兩人基本上都是布琉努的次世代大貴族,看著他們,會對布琉努的未來感到擔心呢。
新責編H大人,以及這次也幫忙檢查原稿的T澤大人,這次在死線邊緣交稿,給您們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與本書的出版與鋪貨有關的各界人士,我也要在這裡謝謝各位。
最後是各位讀者大人。謝謝您們購買本書。下集預定在夏天出版,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川口士

特典小冊子
虎之穴特典短篇
「想參觀飛龍……?」
薩安•泰納帝大模大樣地坐在椅子上,瞪著眼前的女孩。
「是。防衛要塞的騎士大人,以及鎮上的大人物們說,想參觀飛龍。」
阿勞艾特不因薩安的視線而動搖,以事不關己的口吻回答。
兩人正處在布琉努王國東南方小鎮阿尼亞斯鎮外,某間特別建造的小屋裡。順帶一提,薩安一直以貶低的語氣將這屋子稱為「獵人用小屋」。
為了牽制、阻止墨吉涅軍攻擊布琉努,薩安與飛龍被派遣來駐守此地,已經超過十天了。今天也依然見不到墨吉涅軍,東南方的邊界又是和平的一天。薩安每天都會花上不少時間騎著飛龍做練習,反而還比較受到布琉努的人民畏懼。在這種情況下,侍女阿勞艾特表示「要塞和鎮上的人想參觀飛龍」。
「妳打算拿我和飛龍當表演嗎?」
「假如少爺不願意,我就回絕他們。」
「當然不願意。那種無聊事,在提起時就該拒絕了。」
薩安憤憤地啐著,阿勞艾特仰頭看他。
「妳根本不懂泰納帝家呢。聽好了,泰納帝家偉大的初代當家是這麼說的:『讓人服從的方法,第二種是金錢。』那麼,第一種是什麼呢?」
阿勞艾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雖然看起來像對這問題感到無所謂,但也能解釋成因為不知道,所以在等答案。薩安繼續說下去:
「是恐懼。泰納帝家必須隨時令其他人畏懼才行。假如違抗泰納帝家,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想活下去的話就必須服從泰納帝,必須令他人這麼想才行。如果被人看笑話,誰還會怕泰納帝?」
薩安自己非常清楚恐懼的威力有多大。他很尊敬父親,但同時也覺得父親是這個世界最可怕的存在。
「我……」
阿勞艾特沉默了一下,開口:
「比起看到遠方有人拿著刀子,身邊有人拿著刀子時,會覺得更可怕。」
「……那不是當然的嗎?」
薩安不知道阿勞艾特想說什麼,露出傻眼的表情。阿勞艾特繼續說下去:
「龍,近看時會覺得更可怕吧。」
薩安思考了一下,答應讓人參觀飛龍。
就如他預期的,大部分騎士與鎮上的大人物在近處見到飛龍後,都對龍心懷恐懼。
但是也有一些覺得龍很可靠的人,或是覺得飛龍很帥的小孩。
animate特典短篇
於帕尼亞行軍的貝傑拉克游擊隊,目前正在森林外休息。
堤格爾與露蒂離開部隊,在森林中漫步。名義上是為了確認有沒有敵方的偵察隊,但其實是為了讓露蒂透透氣,轉換心情。
「啊,你看。」
露蒂出聲,朝著一棵高大的樹木跑去。堤格爾來到她身邊,與她一起仰望大樹。筆直粗大的樹幹,看起來很有魄力。露蒂摸著樹幹,懷念地開口:
「我想起以前你教我爬樹的事了。」
「對了,這棵樹跟那時爬的有點像呢。」
兩人當年十歲,經常玩在一起。對森林熟門熟路的堤格爾告訴對森林一無所知的露蒂各種知識。
「一開始時,我完全爬不上去呢,但是爬上去一次後,就變得很會爬了。這是因為你教得好吧。」
露蒂笑道,堤格爾苦笑以對。當時露蒂之所以完全爬不上去,是因為她穿著禮服的緣故。堤格爾一直叫她換下裙子,而且事實上,只要把裙子撩到膝蓋以上,露蒂就能俐落地爬上去了。
「要不要久違地爬個樹呢?」
左右異色的眸子亮著興奮的光芒,堤格爾再次仰望大樹。
「好啊,就來爬吧。」
「那我先來。」
露蒂說完,踩著樹幹上的小突起,一口氣爬到一半高的地方。
「厲害,了不起。」
聽到從下方傳來的稱讚,露蒂得意地笑著看向地面。接著發現某件事,臉頰一紅。
「那、那個,直到我爬到最上面為止,你可以看旁邊嗎?」
其實露蒂的腰與左腿都包著橙色的薄布,看不見底褲,可是她仍然覺得難為情。堤格爾照著露蒂的話看向一旁,心中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情況呢。
他才剛這麼想,把手按在腰部的露蒂已經失去平衡,摔下來了。堤格爾緊急地伸出雙手抱緊她,摔倒在地上。
「堤格爾!?你、你還好嗎!?」
露蒂急急忙忙地起身,想起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當年撩起裙子爬樹時,因為在意堤格爾的視線,所以摔了下來。
這部分倒是完全沒變呢。堤格爾心想,微笑著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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