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帝國的劍狼』

  第五章 『帝國的劍狼』

1

  ──假扮成皇帝的奇夏•哥爾特最後的行動,不在能理解的範圍內。

  「──」

  被趕下帝位的文森•佛拉基亞自稱亞伯,在東部的大森林獲得「貅德拉格之民」的協助,擔任叛軍的首領擾亂帝國。

  考量到未來的話,雖然不期望這樣,但不惜起兵造反都是把自己趕出帝都的奇夏的計謀。鬧成這樣,局勢已經沒法輕易改變。

  所以,為了讓那行動和盤算都歸於無用,他採取了行動。

  「觀星者」帶來的難以避免的末路,是從很久以前亞伯有身為佛拉基亞皇子的自覺起,就已經做好覺悟面對的事。

  被預告了天命的那個時候,繼任帝國寶座的現任佛拉基亞皇帝一死,以此為契機的「大災」將會開始出現並消滅帝國。

  自己並沒有被指名。

  但就是肯定被預告的時候,坐在皇帝寶座上的一定是自己。

  因為他有著不是自己的話,就無法拯救佛拉基亞帝國的確信。

  其他兄弟姊妹,沒辦法承擔這種重責大任。

  傾注自己擁有的全部能力和可能性,文森•亞伯克斯奪取了皇帝寶座,以文森•佛拉基亞的名義制定出可以令帝國存續的對策。

  ──這就是文森•佛拉基亞,賭上亞伯的人生的計畫。

  在尊崇強者的佛拉基亞帝國,讓受眾人景仰的「九神將」的制度恢復,並把最強的人選擺在頂點。扭曲不分青紅皂白、橫行霸道的帝國現況,誘導人對有秩序的暴力失去抵抗。

  盡可能留下自己身故後,帝國能繼續維持下去的可能性。

  一切都是賭上了人生的計畫。

  束手無策地倒地,心臟被貫穿的胸膛持續淌出大量鮮血。

  黑髮黑瞳,每次看鏡子都為能力不足、知識不足而感到焦躁憤怒的臉正失去血色,並未看著任何方向的表情正泡在血中。

  以瀕死失去色彩時得到的「能力」複寫的身子,即使性命告終也沒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再也看不見他原本的樣子,聽不見他耍貧嘴了。

  再也不能。

  「為什麼?」

  一個不該問的問題,從唇間脫口而出。

  能夠回答這問題的人,再也開不了口。即便如此,一直以來只要知道無意義就會避免作動的嘴唇,還是這麼說了。

  在知曉「大災」的預言和條件後,可以想像得到他會去顛覆。

  應該已在事前摸索過方法,告訴他無計可施,讓他接受了。但他不能接受才會造反,即便如此還是來到他面前,告訴他這只是徒勞。

  在寶座大廳的面對面,應該證明了沒有避免「大災」的方法。

  為了在自己死後把帝國託付給奇夏,所以才鍛鍊他。讓他跟自己一樣思考,可以做出相同結論,這樣便能成為文森•佛拉基亞的代理人。

  因此,如果是文森•佛拉基亞,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承認失敗。

  承認敗北,放下矛,為這場無益的戰爭打上休止符,把寶座還給為了接受自己的死亡而歸還的亞伯,然後去對抗「大災」的毀滅。

  事情沒有變成那樣。這是個愚蠢的賭博。

  就算文森•佛拉基亞代替亞伯死去,只要「大災」不認可,就會以枉死告終的愚蠢賭博。

  這正是亞伯唾棄的,把低效率發揮到極致的死亡。

  奇夏•哥爾特應該知道這點才對。

  「為什麼?」

  無窮無盡的疑問和困惑,隨著流淌的鮮血慢慢染紅。

  就算重複發問,也只是重複沒有答案的沉默。這也是亞伯厭惡的極致低效率,而且──

  「──這是下策吧。」

  緊接著釋放的第二道白光,筆直射向呆立不動的亞伯。

2

  用光來形容沒有問題,因為帶來死亡的攻擊以勝過箭矢的疾速射向亞伯。

  亞伯本來就不長於武術。

  就算撇去了剛剛發生的事帶給他的打擊,要對只在剎那間閃過視野角落的白光做出反應,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在這瞬間解救亞伯性命的,不是他本身的判斷。

  轟然巨響和劇烈震動襲向寶座大廳──不,是撼動整座水晶宮,連堅固的牆壁都在強大衝擊下被破壞。衝擊的原因破壞了牆壁還不夠,還介入杵著不動的亞伯,以及直射向他的白光之間。

  水流濺開般的聲音響起,白光被其干擾打散。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亞伯性命的是──

  「──這個巨大的身體……莫古洛•哈葛內嗎!」

  「保護,寶座大廳的男人。陛下,給我的命令。」

  突然出現在亞伯面前,有如牆壁的東西,是莫古洛•哈葛內擠進寶座大廳的右手。

  本身就是水晶宮這個「流星」的莫古洛,應該在戰場上把帝都祿普迦納的城牆取用為自己的身體,正在展開激戰才對。

  但是──

  「奇夏嗎……!」

  剛剛莫古洛說的話,就是他接受指示,保護亞伯的證明。

  而且能對遠方的莫古洛發出回來指令的,除了坐在可以對「流星」發號施令的寶座上的奇夏•哥爾特以外,別無他人。

  他判斷自己被射穿後,連亞伯都會被盯上。

  「──!莫古洛•哈葛內!讓我到外面!」

  「你,是誰?我,以陛下,為優先──」

  「皇帝死了!我要是死了,他就等於白白送命了!」

  聽到亞伯的強烈措辭,看著寶座大廳內的莫古洛注意到倒地的身影。

  很難判斷哪邊才是莫古洛的眼睛,但城牆上的綠色寶珠閃亮了一下,看來他也認同倒地的皇帝死去了。

  「遺體──」

  「不需要!不用管死者!」

  怒斥想要回收皇帝屍首的莫古洛,亞伯跳向眼前的巨大右手,抓住其中一根手指。接著莫古洛把手抽離寶座大廳,亞伯跟著被拉往狂風大作的空中。

  與城牆化為一體的莫古洛,改變構造讓自己容易活動。

  變成巨大人偶的他塊頭超過五十公尺,人在他舉起的手上的亞伯也置身在差不多的高度。

  從這高度俯瞰,第三頂點到水晶宮的直線路徑上可見被踩爛的建築物,可以得知莫古洛顧不得那麼多,直接趕了過來。

  除此之外的各頂點仍在繼續戰鬥。早已失去戰鬥理由,必須籌備下一場戰鬥的人們正在無意義地耗費性命。

  無意義地喪命──

  「──!」

  思緒產生混亂,亞伯用力抓緊摟著的巨大石塊。

  如今不是被過去的事給搞得思緒分散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剛剛也跟莫古洛說了。──現在死掉的話,等於讓他白白送命。

  至少,必須看清楚他的死有什麼意義。

  「我不會死的。」

  擠出這些聲音,亞伯咬緊牙根,瞪著下方。

  即使在這邊放聲大叫,也沒法傳到在戰場上搏命相鬥的人。但是,說什麼都要告訴他們這場戰鬥的意義已經消失。

  「危險。」

  正當這麼想的時候,耳膜聽見莫古洛宛如大風的聲音。

  體格差距過大,自己就像螞蟻,莫古洛的任何行動都會影響自己。但是,莫古洛並不是無意義地敲擊聽覺。

  扭動巨大的身軀,以背對水晶宮的形式護著包覆亞伯的右手。連續不斷的衝擊聲響從包著自己的右手外側響起,亞伯的臉孔扭曲。

  接續而來的攻擊不是單一,而是來自四面八方。

  敵人的數量竟有這麼多。──不,要網羅到能用這種準頭狙擊敵人的魔法師,在佛拉基亞這個環境中很困難。

  也就是說,這不是多人齊心合力,而是一個技術了得的人。

  實力上乘到能讓人錯以為是多人從四面八方同時進行攻擊──方才因大腦麻痺而停止思考的記憶復甦,亞伯抬起頭。

  對這種戰鬥方式,就算沒有答案、沒有聲音,也有印象。

  「──」

  莫古洛扭動身軀,在傾注而下的彈雨中保護亞伯退下。

  從包覆自己的拳縫中仰望天空,有速度快到看不清的殘影掠過。那是飛龍騎手操控飛龍施展的飛行技藝──不,應該稱之為「極限飛行」的飛翔方式,是帝國最強飛龍騎手的拿手好戲,那個已經不在的男人才能使出的神技。

  剎那間,通過戴著鬼面具的亞伯視野的飛龍騎手──灰褐色頭髮,失去血色的臉孔佈著裂紋,宛如暗夜黝黑的眼眸浮現金色光芒。

  樣子真的差太多了,不過絕對沒看錯。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你為什麼還活著!」

  「我不會和你說的,鬼面具大人。」

  給人瀟灑感的俊美嗓音響起,拒絕了回答,卻又肯定了他的存在。

  再度從視野中消失,操控飛龍橫過天空的敵人──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就是隔著水晶宮的牆壁瞄準寶座大廳,射穿假皇帝心臟的兇手。

  被稱為「魔彈射手」的他,曾是飛龍騎手的頂點人物。

  以前的「九神將」之「玖」,在過去帝國的內亂中──

  「巴爾羅伊,死了。你是,假的。」

  認知跟亞伯相同的莫古洛,龐大身軀使出反擊。

  他右手繼續包住亞伯,揮動左手掃過天空,攻擊飛龍。

  一般認為巨大的東西移動起來很遲鈍,但其實那是從遠方看才會有的錯覺。

  再加上從魔法狙擊中保護住亞伯,徹底防禦了敵方到目前為止的所有攻擊。莫古洛的動作其實很敏捷又確實。

  「好快。好小。」

  但是即便莫古洛夠敏捷,要壓制把空中當成自己領域來回穿梭的巴爾羅伊,也非常困難。

  不只速度,飛龍騎士的全方位移動讓他可以從上下左右正面背後出現,除非將他擊落地面,否則無法奪走他這最大的優勢。

  而且巴爾羅伊不是普通的飛龍騎手,而是頂尖的飛龍騎手。

  「身上附著風……!」

  使用魔法邊移動邊狙擊,是巴爾羅伊擅長的戰術。不過身為帝國罕見魔法使用者的他,強項不單是把魔法運用在攻擊上。

  他還讓風附在自己操控的飛龍身上,藉此增減速度和減輕衝擊,達成其他飛龍騎手辦不到的超次元機動力。只不過這個招式,需要與他步調一致的飛龍。

  「連那頭飛龍,也是從死亡深淵回來的嗎!」

  以強大戰鬥力自豪的飛龍騎手,最大的缺點就在於要花時間培育,以及飛龍只讓自己選定的搭檔騎在背上。

  要殺飛龍騎士就從飛龍下手。巴爾羅伊的死因也不例外。

  可是,巴爾羅伊回來了。跟字面意思一樣,跟他的愛龍一同飛舞在空中。

  「『大災』──」

  不是明確與之相關的損害。

  可是因為奇夏以文森•佛拉基亞的名義死去,那麼之後發生了超乎常理的事,就不得不懷疑與「大災」有關。

  就算如此,由巴爾羅伊•特梅克里夫擔起「大災」還是讓人納悶。

  確實,巴爾羅伊是頂尖飛龍騎手,帝國最強實力者之一。

  只要他有那個意思,要摘掉亞伯的性命根本不難。

  但是──

  「會搖。忍耐。」

  「不要緊,動手!」

  無機質的聲音如狂風入耳,亞伯則高聲這樣回應。

  下一秒,莫古洛把原本瞄準敵人攻擊的左手朝腳邊戳了下去。說是腳邊,但是從莫古洛現在的身軀來看,就相當於一條馬路這麼寬。

  接著,刺進帝國馬路的左手發出聲響,只抗拒一下就被拔起來的馬路,被豪邁地扔向天空。

  「──」

  扔出城市的一部分,這種光景亞伯前一陣子也曾在卡歐斯弗萊姆看過。那時也覺得很誇張,不過那終究是都市的居民們團結一心,扔出了坍塌的建築物一部分。

  但是莫古洛的這招卻超越了那種花拳繡腿,直接達成真正的暴力。

  這也是莫古洛•哈葛內彰顯出自己是「九神將」之一的光景。

  巴爾羅伊確實也是超越常人的人,可是莫古洛和其他「九神將」在這方面的條件相同,因此巴爾羅伊不可能身負「大災」之責。

  當然,只是拔起馬路扔出去,會被敏捷的巴爾羅伊閃過。

  為此,莫古洛將扔出的馬路當成一顆砲彈──

  「粉碎。」

  左手揍過去,將之變為無數散彈,藉此堵住空中的巴爾羅伊的逃生之路。

  四散的子彈全都是比人還要大的岩石或土塊。被莫古洛一拳打散的馬路碎屑,一般人只要擦過就會受到致命傷。

  當然,就算是學會流法了的巴爾羅伊,被岩塊打中的話就等於在空中露出致命空隙。為了避免這種事發生──

  「卡利尤!」

  尖銳的聲音穿過暴風,飛龍鑽過岩塊散彈之雨。

  鼓動翅膀切開天空的飛龍,前往的是下著岩石雨的世界雨勢最小的一角──

  「當然,是陷阱。」

  莫古洛是刻意準備了雨勢較小的一隅,不過巴爾羅伊他們明知是陷阱,為了不碰到散彈,也只能往那邊飛過去。

  接下來就看騎著愛龍的巴爾羅伊,能否躲過莫古洛等在那裡的一擊。

  讓風繞在飛龍身上的巴爾羅伊加速,馳騁天空的同時以白光擊碎礙事的散彈。

  莫古洛旋轉往後縮的左手,削切世界的一擊掃過帝都天空。

  雙方都是「九神將」,巴爾羅伊生前沒能實現的對決開打,兩人使出渾身解數在空中交錯,準備一決雌雄──

  ──剎那間,在衝突之前,爆炸聲和衝擊波先吹翻了帝都的雲朵。

  「──!」

  雖然沒有直接承受到爆炸威力,但光是餘波就讓抓住莫古洛的亞伯感到身體要被扯碎。

  但是,無論置身在多嚴苛的狀況下,亞伯都絕對不會閉上雙眼。因此,他用眼睛牢牢捕捉到了這剎那間發生的事。

  「莫古洛的、手──」

  原本旋轉著打算粉碎巴爾羅伊的左手,在發揮威力之前先被人從旁干預,相當於人類的上臂部位被粉碎了。

  維持旋轉的力道、跟城堡一樣大的手在空中飛舞。巴爾羅伊悠然地穿過傷臂的正下方,從散彈之雨中生還──不,是逃過了破壞。

  而破壞了莫古洛的手,解救巴爾羅伊的是──

  『哦、哦哦哦哦哦哦──!!』

  對方發出鳴動大氣的低沉聲音,從旁邊猛然撞擊。手臂被破壞而失去平衡的莫古洛,朝著突如其來的闖入者眨眨綠色寶珠。

  亞伯也沒預料到這場決鬥會有外力介入。然而,這本應是可以預見的事。

  假如對手是死而復活的巴爾羅伊•特梅克里夫的話。

  「你!離龍的良人遠一點恰──!!」

  揮過來的龍爪輕易地撕開莫古洛以城牆製成的身體,伴隨咆哮敲過來的尾部攻擊一發就破壞掉部位,莫古洛的質量迅速減少。

  雖然單方面被壓著打,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對方可是世界上最強的生物。

  「『雲龍』梅佐雷亞……現在裡頭是瑪德琳•恩夏爾德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吠叫的龍用上全身,莫古洛的龐大身軀在撞擊下大幅搖晃。每一擊城牆都會龜裂,碎裂的部位紛紛掉進帝都。

  被譽為世界最美之城的水晶宮庭園被踏毀,整齊有序的帝都市容每一秒都在死亡。

  而襲向帝都的災難到此尚未結束。

  「──」

  挾在慘遭龍之淫威襲擊的莫古洛身體被破壞的巨響當中,亞伯聽見一股就像世界在遠處被剖開的破碎聲。

  仔細一看,水晶宮背後──整個帝都的水源地貯水池蓄積了山岳湧泉,而如今貯水池的牆壁就插著莫古洛被切斷的左手。

  隔了一拍,裂紋自手插入的地方開始擴散,池中的水開始從裂紋處流出,流淌的水勢越來越大,不久就會沖垮牆壁,形成濁流灌進帝都吧。

  現在應該要立刻誘導帝都居民和酣戰中的帝國軍與叛徒去避難──

  「──失敗。」

  聽到莫古洛不小的呢喃後,亞伯感覺身子浮了起來。

  在漂浮感中轉頭,亞伯發現自己不是被拋出去,而是莫古洛的手、包住亞伯的那隻手被龍咬碎了。

  「──啊。」

  被自由落體的勢頭吞沒,身體在空中翻轉。

  抓住莫古洛的手被拉開,可就算繼續抓著,本來就是城牆的東西也無法成為緩衝材料,最後只會成為死因吧。

  不過,就算莫古洛的手不是自己的死因,這樣下去也會有類似的東西撞擊亞伯,給予他相同命運。

  「有什麼──」

  必須找到什麼來救命,移動視線的亞伯目光被一點給吸引。

  只不過,那不是救援之手。

  映入眼簾的,是莫古洛在水晶宮鑿出的大洞。

  與寶座大廳相連的洞,雖然看不見裡頭,但意識被吸引了過去。

  說不用管死者的人,結果也走到了相同的下場。

  「──」

  即使有那一秒的時間,也不確定能否找到破除現狀的策略。

  然而,無法花費那一秒,對亞伯來說就是沒有付出全部努力的證明,更是把永遠不會消失的傷痕刻在靈魂上。

  但若是在這邊就這樣摔死的話,什麼靈魂的傷痕根本不值一提。

  「用力拉──!」

  「──呃!?」

  找不到方法,準備用手腳依序接觸地面來分散衝擊的亞伯,先被柔軟的觸感給用力接住。

  忍不住屏息的他身體彈起,然後再次落在觸感上。重複幾次這個過程後,亞伯這才發現自己掉在張開拉長的布上。

  有人在墜落的亞伯底下攤開層層疊疊的布,接住了他。

  咀嚼自己九死一生的事實,亞伯立刻從布上翻滾到邊緣,然後腳碰地面。單膝落地後,抬起頭確認是誰做的──

  「──看~呀,天命時刻來囉!」

  「──」

  「陛下嗎,還是陛下?不管是哪個,『大災』都來了。跟我一起對抗『大災』~吧!」

  預言成真,是這麼開心的事嗎?

  以莫名開朗的聲音和態度攤開雙手,背對正被破壞的城市以及負責破壞的巨大莫古洛與「雲龍」,男子笑道。

  烏比克發自內心祝福,自己身為「觀星者」被賦予的天命實現之時到來。

3

  牆壁碎裂的聲音震天價響,水晶宮劇烈搖晃,確信發生了決定性的事態時,貝爾斯特茲•彭達馮衝進寶座大廳。

  然後──

  「──奇夏殿下嗎?」

  寶座大廳的牆壁坍塌,新的粉塵飛舞之際,發現倒在紅色地毯上的黑髮皇帝,貝爾斯特茲憂鬱地垂下眼尾。

  走過去一看,趴倒在地的身體胸口開了一個洞,應該在裡頭跳動的心臟爆開,性命已經終結。

  雖然自己不是武官,但一看也知道這是當場死亡。應該連感受到痛楚的時間都沒有吧。

  「想想在下和您的行徑,可以說這是很慈悲的結束了吧。」

  自背叛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發動謀反之時開始,貝爾斯特茲就有覺悟,自己絕對不會死得輕鬆。

  身為共犯,奇夏應該也有相同覺悟。

  但──

  「根據『觀星者』所說,您跟在下關注的似乎是不同東西。」

  雖是明確的背叛行為,但貝爾斯特茲沒打算責備。

  不如說,內心是想稱讚的。

  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就竭盡自己的力量去挑戰,這才是帝國風範。

  若仿效貝爾斯特茲也認同的帝國作法,那奇夏已完美證明。

  證明了自己的力量。──以佛拉基亞帝國男兒來說,是充滿榮譽的行為。

  「但是,好像很難找到稱讚的時機呀。」

  原本俯視屍首的貝爾斯特茲,改為凝視風吹進來的大洞,確認在對面行動的岩石巨人──莫古洛•哈葛內的存在。

  以現狀來看,如果斷定是莫古洛殺害了奇夏,顯得於理不合。

  莫古洛在立場上應該是站在假扮皇帝的奇夏這邊,奇夏的死因雖是胸膛被貫穿,但莫古洛龐大的身軀應該不可能使出那麼細緻的攻擊。

  如要說有什麼在意的事,就是與貝爾斯特茲錯身而過、跑到水晶宮外頭的「觀星者」──烏比克所說的奇怪的話。

  「這就是遲早會來的『大災』?到底是在下不知道的什麼,對帝國……」

  「──唉呀~你沒被告知嗎~?那麼,由我來告訴你吧?」

  「──」

  有人突然出聲,貝爾斯特茲臉頰一僵,慢慢拉回視線。

  原本望向洞外,轉而看向倒地的皇帝屍首,然後再慢慢抬起眼簾,看向寶座大廳最深處──寶座之上。

  即便遭受撼動整個城堡的衝擊,寶座的基石位置也沒移動。掛在後方的劍狼國旗在風中飄動,前方卻有個手支臉頰的身影。

  人影坐在令人敬畏的皇帝陛下才能坐的寶座上,俯視貝爾斯特茲。

  「──什……」

  本來,貝爾斯特茲應該要厲聲責備坐在寶座上的人有多不敬,但卻辦不到。一方面是驚訝到發不出聲音,再來是他沒有資格責備對方。

  宰相的地位,在佛拉基亞帝國中僅次於皇帝和皇族。

  被歌頌的「九神將」們也能說是地位相當,但關鍵是,國內幾乎已經沒有讓身為宰相的貝爾斯特茲無法出言譴責的對象了。

  可是,貝爾斯特茲卻無法譴責對方。

  原因在於──

  「你怎麼還活著啊,有夠頑強的,貝爾斯特茲。──欸,『選帝之儀』是誰贏了~?文森哥哥嗎?還是普莉絲卡?」

  沒有血色的美麗容顏刻著裂紋,這麼說的人是佛拉基亞皇族。

  過去貝爾斯特茲•彭達馮侍奉的主人,在「選帝之儀」中敗死的皇女──拉米亞•哥德文,正悠哉地坐在寶座上翹著二郎腿。

4

  想起讓人生氣的事。

  記得佩特拉曾經說過。

  「老爺這人性格非常惡劣,嘴巴也壞,還惹人嫌,被罵還嘻皮笑臉,讓人作噁,不過真的很擅長教導人。」

  完全不想承認,卻還是討厭對方的理由在於,佩特拉的個性沒辦法不合理地貶低對方。

  她可以說是自己年紀相近的朋友吧。嘉飛爾很喜歡佩特拉這種清高之處。法蘭黛莉卡會疼惜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以容易吃虧的個性來看,跟嘉飛爾會著迷於昴和奧托,是一樣的道理吧。

  既然如此,嘉飛爾也不得不承認。

  羅茲瓦爾•L•梅札斯是情敵,曾經策劃不共戴天的惡行,是陣營裡的危險分子,從以前就沒喜歡過的天敵。

  可即便這樣,羅茲瓦爾精準恰當的教導,確實讓自己得以存活。

  「嘉飛爾,是手裏劍。上頭有毒。就算閃過也會爆炸。正確解法是?」

  「磨磨蹭蹭的耶你!」

  吠叫的嘉飛爾用力跺地,接著地面隆起化為盾牌,保護兩人。土牆傳來手裏劍刺中的清脆聲響,接著便發出爆炸聲響焚燒大氣。

  羅茲瓦爾的判斷是對的,就算用拳套承受也沒法逃過損傷。

  這點讓人氣得尖牙癢癢──

  「他攻擊的是哪邊!」

  「我。」

  發問立刻得到回答,嘉飛爾轉頭看背後的羅茲瓦爾。

  剛好,羅茲瓦爾用雙手的釵打掉投向自己的苦無。看到頭頂閃過的影子,嘉飛爾不加考慮就出拳。

  隨著擊打聲響起,嘉飛爾的拳頭被翻轉的足刀給抵擋。

  使出足刀的,是本來要打碎羅茲瓦爾的頭骨,卻被迫中斷攻擊的奧爾巴特。老怪人用腳力對抗嘉飛爾的拳頭時,說:

  「真是的,真的變得很麻煩。二對一果然很狡猾耶?」

  「事到如今,不可能瓦解前提了啦,小不點老頭!」

  「咯咯咯、咯!只是嘴巴講講又不用錢!」

  靠著拳頭的力道縮回腳,奧爾巴特利用反作用力往後跳。頓時,嘉飛爾想進行追擊,卻又止步。

  因為旋轉的手裏劍從旁穿過鼻尖前方,切開空氣。

  看著這一切發生,深深吐氣後,嘉飛爾突然注意到了。

  「你,笑什麼笑?」

  「沒有沒有,只是對你的驚人成長感到讚嘆。不用我說,你就預測到剛剛的出其不意。你是在戰鬥中學習的類型。」

  「不就只是變得狡猾而已嗎。先聲明,本大爺~可沒打算變得跟你和那個老頭一樣惡質喔。」

  「要變得惡質也是需要才能的。就我來看,你沒有性格變惡劣的素質。跟艾蜜莉有得拼。」

  「哪有可能啊!不要把我跟她相提並論!」

  忍不住就咬著羅茲瓦爾說的話不放,可是這番話愛蜜莉雅聽到的話可能會受傷,於是嘉飛爾自我反省。

  不管怎樣,愛蜜莉雅和陣營的其他同伴應該都跟自己一樣,正在戰場上大鬧一番。也在意拉姆的安危,想起貅德拉格的女人們和海因格的面容,嘉飛爾深呼吸。

  「還真是從容呀。你的同伴們很危險喔?咱們這邊可是佈下天羅地網囉。」

  嘉飛爾收斂起心神重新面對,奧爾巴特則出言打擊。

  之所以會覺得內心被對方讀透,是因為即便在戰鬥中,手牌是否都被對方預測到了的猜疑心仍在運作,形成了不理想的狀況。

  雖然嘉飛爾心浮氣躁,但旁邊的羅茲瓦爾聳肩道:

  「腦子熱起來就正中對方下懷囉。以你的情況而言,可以說那意味著你的迷惘消失了,可是熱度裡頭摻雜了不純物質是不好的。而且~」

  「而且?」

  「原本對方話就很多吧,不過為了迷惑我方,發言不是增加不少嗎?看樣子,老人家也覺得很煩躁呢。」

  「──。你這個年輕人,很討厭耶。」

  這麼說的奧爾巴特,被長眉毛蓋住的眼睛發出忌憚的光芒。

  聽到他跟羅茲瓦爾的發言,嘉飛爾意識到理所當然的事實──就像戰鬥拉長自己會覺得焦躁一樣,對手其實也很焦躁。

  奧爾巴特的笑、挑釁、嘲諷不是因為遊刃有餘,而是為了讓敵人以為自己從容,好讓自己在精神上佔優勢。

  而另一方面,嘉飛爾的心情馬上就會顯露在表情、聲音甚至體毛上。

  因此在心理戰中,馬上就被對方巧妙操控。

  「儘管如此,當你的實力超越對手,或者對手願意跟你在同一個領域戰鬥的話,你就有機會取勝。但……」

  「知道啦。比本大爺強的傢伙,只會在你擅長的領域戰鬥,所以本大爺不管多努力都看不到勝算啦。不過……」

  嘉飛爾現在會像這樣在佛拉基亞帝國戰鬥,是有各種偶然因素疊加,但不管怎麼說,都是不走運的結果。

  然而,不管骰子怎麼滾動,都無法否定眼前的現實。

  那就是未來只要繼續跟愛蜜莉雅和昴在一塊兒,足以匹敵這場帝國戰事的戰場就有可能不斷出現。

  也就是說──

  「──牢騷,結束了。」

  「對,沒錯。這樣很好。你的少年期結束了。」

  羅茲瓦爾迂迴的話語,讓嘉飛爾皺起鼻頭。

  不管羅茲瓦爾是為他的成長高興,還是認同,嘉飛爾都開心不起來。不過,少年期結束這種說法,他倒是很喜歡。

  「──哎喲喂呀,就是這樣子咱才討厭年輕人。跟沒有生長空間的老頭子不同,馬上就能領悟到什麼。」

  扭動脖子,抬起一隻腳甩甩腳踝的奧爾巴特嘆氣道。

  不過從態度輕浮、講話難聽的「毒辣翁」身上,可以看到毫無偽裝的敵意。──沒錯,敵意。這是奧爾巴特認為嘉飛爾是敵人的證明。

  「終於……」

  滿腔熱忱的嘉飛爾得到跟奧爾巴特一較高下的資格,整個人血液沸騰起來。

  大口呼吸,從鼻子深吸一口氣,再從嘴巴吐出。就這樣,意識到在體內循環的血流,以及肉眼看不見的力量──

  「啊~嗯?」

  突然,像是要擾亂嘉飛爾的心神般,有人發出少了根筋的聲音。

  仔細一聽,是站在前方的奧爾巴特發出的聲音。有一瞬間,以為是西諾比為了翻攪我方平穩而使出的策略,但並不是。

  不知為何,反過來給人可乘之機的是奧爾巴特。

  視線離開嘉飛爾,望向戰場遠方的老怪人,看著的是──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打到一半就撤退未免太狡猾又可惜了吧都不會看氣氛嗎!比我還不會看氣氛的話可是很糟糕的喔!?」

  有道人影邊大聲嚷嚷,邊揚起煙塵衝過戰場。

  大老遠就高聲吵鬧的,是感覺跟戰場不搭的嬌小男童──不過,他跑步疾馳的速度卻不尋常。

  哇哇大叫的男童仰望天空,追著拍打翅膀的巨大存在。

  那是方才降落在遠處其他戰場的龍,嘉飛爾一看就知道。雖然知道,卻不明白為何龍跟少年在玩你追我跑遊戲。

  戰場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呢。就在這樣感慨的時候──

  「……瑟希那小子,為什麼變小了?」

  為眼前不可思議的光景瞇起瞳孔的嘉飛爾,耳朵聽到細微的聲音。

  單腳站立的奧爾巴特,側臉依然充滿空隙,看著龍與男童──不,是被哇哇大叫的男童給吸引了目光。

  然後──

  「嘿,奇西,偷偷搶了咱的色彩嗎?」

  老怪人混濁的瞳孔掠過驚訝與疑惑,但馬上就轉為接受和憤怒。

  不到十秒的感情變化,在奧爾巴特心中有過怎樣的思考流動,眾人皆猜不著。

  不過,既然這是「毒辣翁」一生中少之又少的可乘之隙,性格惡劣的羅茲瓦爾自然不可能會放過。

  「──竟然在現在的他面前分心,看來不夠了解現況喔。」

  羅茲瓦爾接近,用手中的釵的前端朝對方露出的,猶如針眼大的空隙刺去。

  事發突然,所以反應出現混亂,這一擊擦過奧爾巴特扭動的左肩。蘊含速度的鐵塊痛擊老人肩膀,咬牙的矮小身軀融入地面。

  是在這場戰鬥中展露過許多次、在土中泅游的術技。

  但是──

  「嘉飛爾!」

  「知道啦!」

  羅茲瓦爾的提醒叫人火大,但嘉飛爾已經看到了攻略方法。

  正是嘉飛爾的「地靈加持」能夠從腳底下的地面吸取瑪那,簡單來說就是與大地相連。

  就算對上鑽進土裡的對手,只要集中精神就能找到位置──

  「──嗄?」

  突然,嘉飛爾寒毛直豎,全身體毛被怪異的感覺所囚。

  就像是被粗糙的舌頭給舔脖過子一樣詭異可怖。原因不是腳下的奧爾巴特,而是更廣大、更廣範圍地逼近而來的東西。

  「嘉飛爾?」

  見嘉飛爾動作停下,羅茲瓦爾拋出疑惑。

  雖然並非在回敬奧爾巴特剛剛的舉措,但嘉飛爾現在也渾身空隙。假如是那個老怪人,一定會抓住這機會發動攻擊。

  可是卻沒發生。不僅如此──

  「老人家的氣息,消失了?」

  皺起俊眉,並未解除戰鬥態勢的羅茲瓦爾低語。

  他說的沒錯,應該要在的奧爾巴特氣息已然消失。當然,對方是西諾比。對隱藏自身氣息的方法應該頗有心得。

  可是不是那樣。潛入土裡的氣息越來越遠。

  以猛烈的速度遠離嘉飛爾他們,而且──

  「怎麼回事,這感覺……」

  「嘉飛爾,老人家──」

  「有種莫名噁心的東西,就像是『愛西亞的風能讓水腐敗』一樣……」

  警戒奧爾巴特的羅茲瓦爾,無法對嘉飛爾產生的危機感起共鳴。

  既然他感受不到,那異狀的原因就不是瑪那。從嘉飛爾的腳底直逼而來的龐大感覺,究竟是?

  ──擁有「地靈加持」的嘉飛爾,是最早察覺到異狀的人。

  「戰場的土壤……不,是佛拉基亞的土地,出狀況了?」

  在嘉飛爾聽來,就像龐大無比的土地發出驚人哀號。

  戰鬥被打斷、自己能夠再度突破一面牆的機會被奪走,他對這些事的憤慨,在那份阻隔去路的重量面前,統統煙消雲散了。

  「羅茲瓦爾!現在立刻飛去通知所有人!」

  「──」

  嘉飛爾甚至忘了在帝國要以假名互稱,可是感受到事態緊急的羅茲瓦爾沒有插嘴。

  被最討厭的人顧慮,但嘉飛爾還是急切叫喊。

  因為──

  「──佛拉基亞的一切,都將化為敵人!」

5

  ──拉米亞•哥德文,是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六任皇帝「德萊森•佛拉基亞」的女兒之一,在「選帝之儀」中和文森•亞伯克斯以及普莉絲卡•班奈狄克競爭,最後敗死的皇女。

  「選帝之儀」強迫兄弟姊妹互相殘殺到最後一人,為了打倒看起來最有潛力的文森,拉米亞與其他兄弟姊妹們結盟,靠著權謀術數以及布下的陷阱,把他給逼到絕境。

  可是計畫沒能顛覆當初的輿論,同盟瓦解,最後和互相厭惡的妹妹普莉絲卡決鬥,終至殞命。

  以當時的年齡和器量來說,要是沒有文森的話,坐上寶座的人就會是她吧。她在「選帝之儀」的表現也成了熱門話題。

  但是輸了就是輸了。在無法顛覆的事實面前,拉米亞的身體被「陽劍」火焰給燒成灰燼。這應該也是無法顛覆的事實。

  本應如此──

  「拉米亞閣下,為什麼……」

  平常細到像闔著的眼睛,如今張大到讓人可以看到裡頭的灰色瞳孔。貝爾斯特茲被眼前的人給嚇得驚愕不已。

  他顫抖的視野中,背對在風中飄搖的國旗、坐在寶座上的,是在記憶中依舊鮮明的主人,拉米亞•哥德文。

  除了毫無血色的慘白臉龐有著裂紋,美麗的紅色瞳孔變成在黝黑中透著金色光芒的詭異樣子以外,其他都跟以前一樣。

  「貝爾斯特茲,是沒聽見我的問題嗎?贏得『選帝之儀』的人是文森哥哥?還是普莉絲卡?不會是要說贏的人其實是帕拉迪翁哥哥吧?我倒下後,除了那兩人還有其他競爭者,根本就是惡夢。」

  「──。閣下倒下後,得到寶座的是文森•亞伯克斯閣下。直到現在,已在位統治八年。」

  「可是,他死了。倒在你腳邊的就是答案?」

  打斷貝爾斯特茲的話,一手拄著臉頰的拉米亞盯著倒地的屍首。從她的位置看不見臉,不過看得出那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

  嚴格來說,倒地的文森不是真正的文森,而是奇夏•哥爾特扮演的人。這是貝爾斯特茲的判斷,但不管怎樣都不重要了。

  「萬分失禮,拉米亞閣下。在下有事想問。」

  「什麼事,貝爾斯特茲?你不是我忠實的心腹嗎。想問什麼我都會回答你的。」

  「您為什麼回得來呢?另外,那個寶座只允許佛拉基亞的皇帝入座。──閣下您沒有那個資格。」

  明知不敬,還會惹惱對方,貝爾斯特茲仍這麼說。

  過去服侍過,曾經認為她才適合坐上佛拉基亞帝國寶座,並竭盡心力扶植的人。隔了一段歲月,真的看到拉米亞坐在寶座上的光景後,有東西湧上心頭。

  ──在胸口深處沸騰的,是難以忍受的嫌惡與怒意。

  「請做出明智判斷,閣下。我們輸了。」

  手貼胸前,畢恭畢敬的貝爾斯特茲,跟以前一樣向拉米亞建言。

  年紀尚輕卻美麗聰明的拉米亞,有著傾聽貝爾斯特茲的建議,認真聽取、考慮消化後,找出正確答案的柔軟身段。

  她那宛如狡猾毒花的美德──

  「你病了,貝爾斯特茲。明明不管投入多少愛,這個國家都不會回應你的吧。」

  表情就像結凍般不變的拉米亞回答,貝爾斯特茲立刻採取行動。

  原本貼在胸前的手伸向拉米亞,套在手指上的戒指閃閃發光。

  那是宰相的證明,貝爾斯特茲被給予的「流星」。

  「請覺悟──!」

  呼應貝爾斯特茲的意志,閃耀光芒的戒指寶珠吐出火球。

  可以將蓄積的瑪那以魔法形式釋放出來的飾品,原本是以護身名義配戴、文森也同樣持有的東西,不過現在卻拿來對準自己奉獻忠誠的主人──不,是像主人的東西。

  就這樣,寶座上的拉米亞毫無防備地被火球吞噬──

  「白痴耶。對佛拉基亞皇族怎麼會用火呢,火耶。」

  下一秒,耀眼光芒一閃而逝,火球被斜切成兩半,接著避開拉米亞衝到身後,碰到劍狼國旗後開始焚燒。

  是拉米亞做的。她手中握著亮晃晃的紅色寶劍。

  那股純紅光彩不會有人看錯。那是佛拉基亞帝國的自豪至寶──

  「──『陽劍』佛拉基亞。」

  「貴為佛拉基亞皇族,持有這個是很正常的吧?」

  貝爾斯特茲再度睜大眼睛,雖然只到一般人微瞇的程度,但已足以看清手持陽劍的拉米亞跳向自己了。

  拉米亞揮舞的斬擊迫近自己。耀眼紅光並非只有外表相似的假貨,貝爾斯特茲這個人將會被燒到連灰都不剩。

  必須移動。可是,卻動彈不得。

  沒接受過這種訓練,更重要的是,目光離不開那股光芒。

  象徵佛拉基亞帝國的陽劍光芒──

  「再見了,貝爾斯特──」

  「嗯唔唔唔唔唔!!」

  就在貝爾斯特茲的性命即將被燒毀時,寶座大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頭破壞,闖進來的巨大質量與拉米亞正面衝突,撞飛皇女的纖細身子。

  「什……」

  迫在眉睫的死亡遠離,吐氣的貝爾斯特茲看到把拉米亞撞飛的,是從外頭扔進來的戰斧。那是放在寶座大廳前方,陳列在水晶宮通道上的盔甲所拿的武器之一,施加了典禮裝飾,因此顯得金碧輝煌。

  而這把斧頭正面迎戰拉米亞,以猛烈的勢頭將她打飛到寶座後頭。

  「是誰……」

  扔的斧頭?貝爾斯特茲問。在轉頭確認之前,偌大腳步聲先一口氣走近。

  「逆臣貝爾斯特茲•彭達馮!我還是反對把你這種人繼續擺在宰相位置上!!」

  被大手揪住衣領,雙腳懸空的貝爾斯特茲被迫與鬍子巨漢面對面。對方有著符合龐大身軀的大嗓門,以及猶若訂製品的嚴肅五官。

  裸露的上半身被鍛鍊過的結實肌肉覆蓋,明明已被監禁超過一個月,霸氣卻絲毫未減的人物──

  「哥茲•拉爾馮一將……」

  「乖乖在公眾場合接受制裁吧!當然,策劃造反並執行的奇夏一將也同罪!不管用意為何,暗算陛下和同伴的罪都很重!」

  「──」

  「說到底!不准!小看我們將兵!不管有多艱難辛苦,我們都會合力粉碎『大災』!!」

  用超大音量大小聲的巨漢,正是「獅子騎士」哥茲•拉爾馮。

  帝國「九神將」之一,擁有「伍」之地位的他因為忠心耿耿加上運氣不好,在貝爾斯特茲和奇夏的計謀中成了繼文森之後的受害者。

  不過如果沒有他,文森就沒法逃出水晶宮。雙方都為了彼此的目的竭盡所能一決雌雄,既然走的是帝國風範,那也沒什麼好怨恨的。

  因此在這方面,完全沒有謝罪或過意不去的想法。

  「為什麼會在這兒……你應該,被鎖在在下的莊園地下室才對。」

  「有個勇敢姑娘救了我!她是個內心堅強的人……本來跟我一樣,被關進那莊園時等於氣數已盡!但她是佛拉基亞帝國可以引以為傲的女性!」

  「……原來如此,是她嗎。」

  貝爾斯特茲腦中浮現的,是被抓到莊園裡的藍髮姑娘。

  既是寶貴的治癒魔法使用者,據瑪德琳所說身為鬼族的她,論能力和種族,他本想將她當作皇妃的候補人選。

  對她的評價是意志堅強且充滿活力的女性,但只有這樣似乎還略顯不足。

  不過,在哥茲能夠登場的真相中,叫人在意的是──

  「哥茲一將,您也已經知道『大災』的詳細了?」

  「細節沒聽說!就只聽到是以陛下的犧牲為起點的事件!包括這件事,必須問奇夏一將……但最重要最該優先的是陛下本身!你們把陛下帶去哪……」

  沒必要卻還是大聲回應的哥茲,告訴貝爾斯特茲自己的方針為何。

  連哥茲都被告知了「大災」一事,奇夏卻徹底瞞著自己。對此,貝爾斯特茲在內心加以稱讚,同時感到憤慨,可也僅此而已。

  話講到一半,哥茲注意到了什麼而睜大眼睛。

  然後──

  「什、啊……陛、陛下……陛下──!!」

  哥茲尖叫,當場跪下。貝爾斯特茲也被順勢扔到地上,不過哥茲只顧抓著眼前已經不會動的皇帝屍體。

  從他睜得老大的雙眼淌出滂沱淚流,滴在地毯上。

  「陛下……!我哥茲•拉爾馮太慢趕來……!我太遲鈍!太愚蠢了!這份愚昧,除了死沒法償還……!」

  「哥、哥茲一將!請冷靜!那一位是……」

  「這叫我哪能冷靜!!你這混帳,貝爾斯特茲宰相!這下子你們滿意了吧!?奪走陛下的性命,得到帝國──」

  「死去的是奇夏一將!」

  貝爾斯特茲也跟著大聲起來,要求目睹胸膛被貫穿的皇帝屍體而激動的哥茲安靜。

  宰相發出了連自己都不怎麼常用的巨大音量,這讓哥茲目瞪口呆,接著不住確認倒地屍體。

  「這是、奇夏一將……?怎麼可能!如果是,那發生了什麼事!?」

  「在下也不清楚詳細經過。但是,在奇夏一將以陛下的面容逝世後,就發生了前所未有的事……恐怕是跟『大災』有什麼關聯吧。」

  讓情緒激動的哥茲冷靜下來後,貝爾斯特茲也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

  沒錯,恐怕以皇帝的外貌死去,還有與貝爾斯特茲結盟造反,全都是奇夏•哥爾特的計策之一。

  而且這跟多次出現的「大災」事件不是毫無關係。

  「──突然這樣很過分耶。這種待遇,不管是活著還是死了都是頭一次遇到。」

  房間深處傳來柔和的聲音。

  被哥茲衝進來之前粗魯扔出的戰斧打飛,讓人以為已經沒法再起身的拉米亞。

  事先聲明,貝爾斯特茲並不是忘記了她的存在。

  雖然後來跟哥茲大聲嚷嚷,但之所以沒有提到她,是因為戰斧的威力很明顯地可以奪人性命。

  哥茲•拉爾馮是被眾多將兵仰慕,指揮大軍的能力僅次於奇夏•哥爾特的「將」,不過個人戰鬥力比奇夏傑出許多。

  既然是哥茲有意打倒對手而使出的攻擊,那常人身體光是碰到一下,自然就會四分五裂。

  但是,拉米亞卻沒有變成那樣。──不,嚴格來說不算。

  「唉呀,這身體……好像不會痛,幫了大忙呢。」

  說完,拉米亞站了起來,宛如陶器碎裂的右半身──正在慢慢接起來的她歪頭道。

  這不是玩笑或比喻,而是真的如此。傷口沒有流血,碎裂的部位邊蠢動邊組合連接,就像是湖面結著的薄冰。

  不單只是早就死掉的人復活、會動而已。

  「貝爾斯特茲宰相,如果我沒看錯,那一位是……」

  「──。拉米亞•哥德文閣下。八年前,在『選帝之儀』中亡故。」

  「為什麼應該已經逝世的皇女閣下會變成這樣!?我可是不小心攻擊到她了喔!?難道說,皇帝陛下放妹妹一條生路!?」

  「沒那回事。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跟那種感情無緣。那個奇怪的模樣,明顯是拉米亞閣下那邊有問題。」

  訂正哥茲反射性浮出的膚淺想法,貝爾斯特茲凝視正在修復肉體的拉米亞,做出這樣的判斷。

  可以的話,希望能盡量跟拉米亞對話,好獲取情報。然而──

  「關閉交涉窗口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在下。」

  「嗯,沒錯。我本來是想好好聊聊的,然而你卻這樣?」

  「畢竟,在人生最後挑戰的勝負中遭到友方背叛,可能因此自暴自棄了。在下也對自己有這樣的一面感到驚訝。」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拉米亞閣下!敝人是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賜予一將地位的哥茲•拉爾馮!還請乖乖就逮!」

  既然都攻擊人在先了,就算想好好談話也不太可能被理會。

  拉米亞對此予以肯定,於是哥茲朝她跨出一大步。雖然是放掉戰斧的狀態,但他還有粗如樹幹的雙手。

  即便有「陽劍」之力,以及與之相伴的肉體強化,憑拉米亞的實力應該還是沒法阻止哥茲。

  拉米亞應該不是那種不懂敵我實力差距的人。但──

  「我才不要被抓呢。都醒過來了還要失去自由,誰能忍受啊。」

  「那麼,就用蠻力……」

  「──而且,看吶?」

  既然對方沒打算聽從,哥茲準備更進一步的時候。

  拉米亞詭異的金色雙眼晃動了一下,接著狀況生變。──跟拉米亞一樣黝黑中泛著金光的影子,接連在她身邊站起。

  「怎麼回事!?」

  驚愕的哥茲大叫,貝爾斯特茲也喉嚨凍結,發不出聲。

  簡直就像是地面冒出影子。浮現在眼前的,是有著跟拉米亞一樣的眼睛和慘白龜裂肌膚的人。

  光是這樣已經夠嚇人了,但貝爾斯特茲與哥茲受到的衝擊還不僅於此。

  因為這些站起來的人,他們全都見過──

  「──死抓著終要滅亡的帝國不放,你們可真是可悲耶。」

  說完,拉米亞舉起「陽劍」,她身旁的人也全都舉起手,從空中拔出閃耀紅色光芒的寶劍。人數超過二十的他們,過去全都是有資格不被陽劍燒死的皇族。

6

  ──「捌」莫古洛•哈葛內,與新舊的「玖」瑪德琳•恩夏爾德、巴爾羅伊•特梅克里夫之間的戰鬥,在水晶宮旁激烈上演。

  近距離上演的超越常規戰鬥,是巨大的人形城牆和身上帶著雲朵的龍互相肉搏,在這當中還加上了帝國最強騎手,絕對是可以名留帝國史冊的激戰。

  轟然巨響和地鳴就是佛拉基亞帝國發出的哀號,被破壞的貯水池流出的水變成濁流,湧進帝都。

  帝都祿普迦納簡直被──不,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被逼到前所未有、令人預感會滅亡的慘烈狀況。

  「陛下嗎,還是陛下?不管是哪個,『大災』都來了。跟我一起對抗『大災』~吧!」

  張開雙手笑得燦爛,看都不看正在崩壞的帝都市容。凡人覺得是惡夢的光景,「觀星者」卻輕鬆踐踏這樣的理解。

  不過可悲的是,被迫面對「觀星者」脫離常軌的笑容的,是這個帝國裡最不被允許是個凡人的存在。

  「──」

  亞伯瞥了一眼拯救自己的奇蹟舞台內幕。

  從高處摔下來,救了自己的是在墜落點被拉直的布,以及從水晶宮的各個房間和周圍的建築物中收集來的應急緩衝材料。

  看得出來是用來救人的。問題在於為什麼會事先準備這個?

  有人──不,假如不知道亞伯會掉下來,就不會做這樣的準備。

  「你,到底知情到什麼地步!」

  做出結論的瞬間,亞伯伸手揪住憨笑的烏比克領口,硬是把他拉向自己。「哎喲喲。」烏比克踉蹌之餘睜大眼睛。

  雙方面對面,眼瞪眼。亞伯嚴厲地瞪著烏比克。

  「奇夏的企圖……不對,不是那個。『大災』的降臨是透過某人的死亡觸發的,你到底知道多少?你明明說,我的死──」

  「哦哦,偶啊,是這麼說的喔。──文森•佛拉基亞之死,會成為毀滅帝國的『大災』起頭。」

  在感受得到呼吸的距離下被瞪視的烏比克不改從容態度。那甚至可能連從容都算不上,而是其他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情緒,可謂某種期待與亢奮。

  事實上,烏比克很亢奮。因為期盼已久的機會終於到來。

  然而──

  「文森•佛拉基亞,就是我!」

  「不對、不對!陛下!錯了。您說~錯了。容我大聲跟您說,您錯了,陛下!」

  「──」

  「奇夏•哥爾特一將,完美地扮演了文森•佛拉基亞。不是別人,正是陛下您本身,把奇夏一將打造成那樣的。」

  「我……」

  不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一直把奇夏•哥爾特擺在身旁的。

  是為了應付遲早到來的「大災」,需要有人代替沒法在場的皇帝,而且那個人必須有能力全權包辦帝國的一切。

  自己死後,能跟足以繼承帝位的存在合作,保護帝國免於滅亡的人。

  「為什麼,你參與了這個計畫?」

  「什麼?」

  「身為『觀星者』的你,只對成就和履行天命有興趣。既然想要確實引發『大災』,就應該用我的命。為什麼你卻幫忙奇夏那不切實際的方案,這根本說不通。」

  「觀星者」是借用人類形體的天命所操縱的人偶。

  無論裝得多好心、態度有多親暱,其內部都只有對天命的執著,以及達成天命的兇惡想法。

  優先順序應該很明確,然而為什麼他卻倒向奇夏的計畫?

  「說白了,不管死的是陛下本人還是奇夏一將,偶啊,都無所謂喔。只要有發生就好,沒有發生就糟糕。要是奇夏一將以陛下的樣子死了,『大災』也沒發生的話,屆時~就讓陛下本人……哦。」

  「──。這麼說來,現在這狀況如你所期囉。」

  看著戲謔吐舌頭的烏比克,亞伯平靜地瞭然於心,同時理解到跟他說再多也沒法解決事情。

  放掉他的衣領,亞伯緩緩轉頭。隔著鬼面具映入眼簾的,是抓著救了亞伯的長布邊緣的幾個人。

  每個都是不曾在水晶宮看到的臉孔──

  「這些東西,是你那一派的?」

  「數量沒有多到~可以說是一派吧?」

  聳肩的烏比克繞到同類面前,攤開雙手。至少有十幾名男女老幼聚在一起,他們都是「觀星者」吧。

  就算減少其數量,也會再度增加。因為不清楚旁觀者是如何挑選手下的,因此存在已被掌握,只是先放著不管的人應該也很多。

  「就跟之前說的一樣,我們是遵從天命行動的。陛下呢?」

  「我──」

  該怎麼做?亞伯邊思索邊準備說出自己的想法。

  但是在回應烏比克的途中,一股格外強大的衝擊搖晃地面。是莫古洛身體的一部分,掉在離他們有段距離的地方。

  酣戰仍在持續,可是從二對一來看,莫古洛明顯不利。

  早就死掉的巴爾羅伊•特梅克里夫,以及他的愛龍都復活了。

  從這件事所導出的最糟糕可能性就是,這種現象不會只發生在他們身上。

  「帝都混亂,帝國危機,顛覆常理的事,簡直就是『大災』的表現。」

  站在護住臉不要吸入飛散粉塵的亞伯旁邊,烏比克用下巴示意天空。

  復活的死人和龍肆虐,有種受害會擴大,不會只是這樣就結束的預感──

  「王國的『魔女』,都市國家的『夜哭』,聖王國的『崩落』,然後是帝國的『大災』……毀滅世界的四種災難正在逼近。在這個當下也不例外。」

  「──」

  「哦,還有,陛下,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

  像是要說沒能說出口的話,烏比克刻意拍了一下手。然後「觀星者」指著頭上,也就是莫古洛他們的戰鬥──不,烏比克指的不是戰鬥,而是被激戰餘波搖晃的水晶宮內,那個開了一個大洞的寶座大廳。

  「您問我為什麼會協助奇夏一將的計畫吧,這個嘛~雖說不管哪一邊我都覺得沒差……但是我認為陛下這邊的機率比較高。」

  「……什麼?」

  「偶啊~以成就天命為最優先。我的目的是等『大災』發生,並遏止其帶來的毀滅。──優先順序可沒搞錯過。」

  「觀星者」執著於天命的成就與履行,是被這個目的所困的活人偶。

  這樣的認知沒有改變。在沒有改變的情況下,烏比克揭示了自己行動的理由、做選擇的根據以及追求的未來。

  為了從「大災」中拯救佛拉基亞帝國,因此以亞伯為優先。

  「──奇夏•哥爾特,你……」

  讓失去色彩的自己,染上名為文森•佛拉基亞的色彩,在喬裝的黑色眼眸中,描繪著怎樣的未來、怎樣的期待呢?

  期待或希望這種詞彙,不過就是無聊的逃避現實。為什麼不知道這點呢?

  「──哎喲。」

  手貼臉抓著鬼面具時,亞伯的耳朵突然聽見轟然爆炸聲。烏比克對此的反應是叫出聲來,接著又一個沉重聲響落在旁邊。

  仔細一看,有東西掉在剛剛接住亞伯的布上。只不過跟接住亞伯的時候不同,布沒有伸展拉直,因此沒能發揮緩衝的效果。

  但是──

  「有布墊著真是幸運!貝爾斯特茲宰相!還活著嗎!」

  「雖然對這把老骨頭有些負擔,但還算沒事……嗯。」

  拉開罩在身上的布,出現的是上半身赤裸的大塊頭男,以及他抱在懷中的白髮老人。

  兩個都是見過,但沒想過會在這兒碰到的人。

  「唉呀~這不是哥茲一將嗎。還有貝爾斯特茲宰相也平安無事呢。」

  「你才是。還以為你逃走了,沒想到還在這兒……」

  「你!是對奇夏一將和貝爾斯特茲宰相灌輸多餘閒話的『觀星者』吧!都是因為你,陛下才會……陛下啊──……!!」

  從頭上的水晶宮大洞跳出來的大塊頭男子──哥茲•拉爾馮,抱著宰相貝爾斯特茲逼近烏比克。

  現在知道了奇夏的目的,也就知道哥茲並不會被殺。但是為什麼他們會從天空上掉下來?難道貝爾斯特茲也跟奇夏串通好了嗎?

  「帝都會陷入混亂、其他所有事!全都是你暗中作梗造成的!你死不足惜!」

  「請等~一下!偶啊,跟哥茲一將遇到的事沒有關係!畢竟再怎麼說,天命根本就不在意哥茲一將……」

  「還敢講~!!」

  烏比克講了多餘的話,導致哥茲越來越憤怒,甚至忘記自己還抱著人,導致被粗臂給勒住的貝爾斯特茲痛苦掙扎。

  而且事態的變化還不只這樣──

  「嗚哇啊!?靠過來一看有夠不可思議!追著拋下我的龍跑到這邊,結果代替我打架的是個好大的人偶!確實看起來很氣派但我可不認同他擔任我的代理喔~!」

  「──」

  才想說怎麼有人哇哇大吵,接著出聲的人就挾著勁風揚起煙塵現身。

  腳底草鞋在地面滑動,一手蓋在額前仰望天空的,是不請自來的藍髮和服男孩──不只那吵鬧喧嘩的態度與言行,最叫人訝異的是身子縮小的模樣,讓眾人都目瞪口呆。

  「瑟、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啊咧?剛剛有人叫我?唉呀~沒想到我的名字就像疾風迅雷傳得那麼快那麼廣,實在很不好意思耶。雖然要說真心話的話,最棒的亮相時機是在把那條龍砍下來的時候,不過自己紅到這種程度不得不說佩服!」

  「……不會錯的,是瑟希魯斯一將!」

  原本在看莫古洛跟「雲龍」之戰的男孩轉頭,以讓人絕不可能搞錯的獨特距離感發表上述的言論。

  在那邊嚷嚷的,毫無疑問就是最強的「九神將」,立於佛拉基亞帝國武力頂點的「壹」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幼年狀態。

  正好是亞伯第一次遇到瑟希魯斯,把他撿回去當部下的年齡。在那之後心智先不提,身體確實是有成長才對。

  「你怎麼變小了?是奧爾巴特•丹克肯幹的好事?可是,那樣的話……」

  會跟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遇見之際,奧爾巴特當時的態度產生矛盾。

  奧爾巴特似乎不知道皇帝是由奇夏假扮。但是,假如奧爾巴特對瑟希魯斯施加了跟對昴和米蒂安一樣的術技,那就一定會對那行動產生疑問。

  為什麼,皇帝會要自己把瑟希魯斯變小?

  不認為他可以得到合理的說明。畢竟撿到瑟希魯斯超過十年也從未矯正過他,事到如今更沒打算要在他脖子上套項圈。

  也就是說──

  「明明是個小不點,未免跑太快了吧你。咱被海放這麼遠,真的感受到身體衰老了。」

  想法才剛浮現腦海,這次就輪到嬌小西諾比──奧爾巴特•丹克肯出現。為了防衛帝都,他應該是負責守住城牆頂點,可現在卻放棄任務,回到水晶宮來。

  若說為何西諾比的領袖奧爾巴特要這麼做的話──

  「唉呀呀,還以為甩掉了,結果沒甩掉嗎。你好厲害耶,老人家!這把年紀了還這麼想要舞台角色的精神叫人尊敬!令人敬佩!」

  「吵死了。講這麼多,是把有的沒的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吧你。」

  「忘得一乾二淨?唉呀,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講什麼耶。」

  「咱沒動手,瑟希卻變小了,那就是奇西幹的好事吧。咱是會偷別人的技術,但討厭被人偷喲。」

  「啊哈哈哈哈,說了很自私過分的話呢!不過我不討厭,還很喜歡喔。」

  老人不高興地撇嘴,而個頭比他高一點點的年幼瑟希魯斯大笑。

  然後注意到「觀星者」烏比克仍被哥茲逼近,被粗臂抱在懷裡的貝爾斯特茲依然沒有自由,旁邊的莫古洛和「雲龍」以及復活的巴爾羅伊的戰鬥餘波尚未降臨。

  「……這是怎樣啊。」

  陸陸續續聚集到這場合的人們。

  回過神發現,超過一半的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都來到這裡。

  這也是奇夏在幕後指使的嗎?

  只要是文森•佛拉基亞辦得到的事,被訓練過的奇夏•哥爾特應該也能辦到,但他的想法到底超前文森多少呢?

  賭上自己的性命讓亞伯活下來的未來,他做了多少鋪陳──

  『──非常抱歉,恐怕做不到。』

  「──」

  過去,奇夏•哥爾特這樣回答文森•亞伯克斯的問話。

  問他能否為了自己而死,結果他正面回答沒辦法。

  既然如此,奇夏會豁出性命,就不是為了文森•亞伯克斯。

  當然也不是為了亞伯或文森•佛拉基亞這些文字遊戲。奇夏之所以會捨命──

  「──聽著!接下來『大災』將會到來!之後都要按照我的指示去做!」

  咬緊牙根抬起頭的亞伯跳到瓦礫堆上,轉身面向眾人,環視聚集起來的面孔,用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這麼說。

  聽到他的話,本來就各自行動的人看向他。

  頓時,除了知道發生什麼事的烏比克和貝爾斯特茲外,其他的「九神將」眼中掠過一絲疑惑──這男的到底是誰啊?

  接受這疑問,亞伯把手伸向自己的鬼面具,抓住臉頰部位。剝下奇夏死前最後一刻罩到自己臉上的東西,露出自己原本的面容。

  然後──

  「我是你們的皇帝文森•佛拉基亞。──帝國的劍狼之一。」

7

  獸爪用力咬住地面,以拔起大地的力道讓身體往前飛躍。

  運用智慧、施展武力,同伴們努力奔走,好讓戰場的支配權導向我方。為了助他們一臂之力,法蘭黛莉卡•鮑曼穿越戰場。

  美麗的金毛女豹穿過風,在馳騁戰場上的人們當中以「第二快」的速度不斷完成傳令的任務。

  面對素質壓倒性勝利的帝國正規軍,根本是烏合之眾的叛徒們之所以勉強能打成平手,奧托•思文拾取的情報、運用情報的亞伯以及快速傳達指令的法蘭黛莉卡可說功不可沒。

  不論對貢獻度有無自覺,此時法蘭黛莉卡依舊帶著重大情報踢土前行,而且這次的情報影響格外重大。

  那就是──

  「──大地出現異變徵兆,這是人家的主人和弟弟傳來的消息。」

  推動疲勞喘氣的身子抵達大本營,在那裡解除獸化的法蘭黛莉卡不在乎裸露肌膚,急匆匆地進行報告。

  在戰場上奮鬥,在激戰中活下來的嘉飛爾並未誇耀戰果,反而臉色大變要法蘭黛莉卡傳達這番話。

  滿身瘡痍、渾身是血的嘉飛爾,跨越了法蘭黛莉卡無法想像的死鬥。作為姊姊很想稱讚弟弟勇猛奮戰,但面對他的死命訴求,這份心情只能先延後。

  幸運的是,嘉飛爾身旁跟著與飛龍隊援軍一塊兒抵達的羅茲瓦爾,想必有適時協助吧。姑且不管被情敵幫忙的嘉飛爾的心情。

  「──。太不具體了。詳細是?」

  「不清楚,只是舍弟的加持直覺。但是……」

  「但是?」

  「舍弟的直覺,不論好事壞事都會命中。」

  該說是野生的直覺嗎,先不說是不是野生,嘉飛爾的直覺就跟野獸一樣優異。平常沒法好好發揮,還很常在拉姆面前露出醜態,不過事關戰鬥的話,可信度就是第一。

  因此法蘭黛莉卡才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衝回大本營。

  聽了她的訴說,若有所思的是貌美麗人瑟莉娜•多拉克羅伊──率領飛龍隊援軍,成為我方夥伴的帝國上級伯爵。

  聽說羅茲瓦爾尋求協助的知己好像就是她,因為是羅茲瓦爾的熟人,所以恐怕是性格有問題的女豪傑吧。不過這是羅茲瓦爾的熟人的共通點,性格姑且不論,能力優秀是毋庸置疑。

  如今身在負責調動化為大軍的叛軍動向的大本營內,代替不在的總大將發號施令的人就是她。

  「法蘭黛莉卡大人!請披件外套!」

  正當法蘭黛莉卡觀察沉思的瑟莉娜時,肩膀被人從後頭蓋上紅色斗篷。這是只有佛拉基亞帝國的「將」才能披上的斗篷,不過恭敬奉上的人物並不知道這裝飾品的含意。

  因此,這純粹的善意令人開心。法蘭黛莉卡微笑。

  「謝謝,舒爾特大人。抱歉讓您看了不舒服。」

  「沒那回事!法蘭黛莉卡大人很努力,在許多人之間來回奔走!我認為您非常了不起!」

  在拉好斗篷道謝的法蘭黛莉卡面前畢恭畢敬的,是瘦小身軀洋溢著可愛感的舒爾特。

  被迫留在大本營,只能擔心看著戰況的他,心情想必比能夠勝任傳令兵的法蘭黛莉卡還要難受吧。

  即便如此還能夠慰勞趕回來的法蘭黛莉卡,實屬了得。

  「嗯,法蘭也很偉大。巫巫也好想跟米米她們一起大開殺戒。」

  在舒爾特身邊、黑色髮尾染成桃紅色的巫它卡它雙手抱胸點頭道。

  「是、是這樣嗎。」法蘭黛莉卡畏縮地回應她這番好戰的發言,接著重新看向瑟莉娜。

  瑟莉娜摸著自己左臉頰上白色的大刀疤,說:

  「佛拉基亞的大地出現異變徵兆,是嗎。對羅茲瓦爾重用的東西給的忠告置若罔聞,是愚者才會幹的蠢事。」

  「那麼……」

  「雖然火大,不過跟和『觀星者』一起消失的男人留下的話相吻合。說是只有我才能擔起這重責大任,多麼自私的說法。簡直像──」

  「簡直像?」

  「傲慢得簡直像把自己當成皇帝陛下了。明明是要去討伐皇帝陛下的人。」

  雙臂環胸的瑟莉娜用難說是憤怒或厭膩的複雜表情嘆息。

  她話中的鬼面具男子──亞伯,本來是負責指揮全體叛軍的人,現在離開了大本營,把職務交託給了瑟莉娜。

  當時他們的互動怎麼樣呢?可沒能從瑟莉娜那兒聽到詳細。

  「離開這裡之前,亞伯大人有對瑟莉娜大人說什麼嗎?」

  「──說是結局已近。不過……」

  講到這兒瑟莉娜停住,這次則是憤恨之情盈滿了細長眼眸。接著,以殘酷態度為人所知的「灼熱公」用美顎示意戰場。

  「結局沒有傾向帝都或叛軍任何一方,講得根本模稜兩可。」

  「模稜兩可……是嗎?」

  會這樣說,是因為明白瑟莉娜表情的意義。法蘭黛莉卡也很困惑。

  關乎這麼多人的戰爭,結局卻是模稜兩可,這怎麼也說不過去。而且還是對負責指揮戰場的人說的話,若將話中真意解讀為努力將會白費的話,那他對人的顧慮未免太不足了。

  不得不說留下這句話的亞伯,不懂人心到了致命的地步。

  不管怎樣──

  「說是結局,那就意味著戰爭要結束了吧?既然如此,普莉希拉大人、阿爾大人和海因格大人也會回來囉?」

  「舒爾特大人……」

  圓溜溜的眼珠泛著憂慮,舒爾特挺直瘦小脊梁,凝望戰場。

  他望向在殊死搏鬥的戰場中,環境也特別嚴苛的一角──紅色天空和白色天空,那兩處戰場連法蘭黛莉卡也沒過去。

  因為只是接近,野獸的本能就得到身體會承受不住的肯定。

  正因如此,法蘭黛莉卡沒法輕易說出安慰的話。

  在那個空間裡發生的事,應該是超越法蘭黛莉卡想像的現象。懷著羞愧的心情,法蘭黛莉卡垂下眼角。

  「舒舒,別擔心。普普和夜夜都很強。可以跟米米和塔塔一較高下。」

  「巫它卡它大人……」

  「巫巫的名字後面也要加『醬』啦。」

  「巫它卡它醬大人……」

  挺起胸膛的巫它卡它用手粗魯地撫摸舒爾特的粉紅色翹髮。

  雖然是孩子氣的沒根據主張,但因為毫無迷惘,所以打動了舒爾特的心。看著舒爾特用力點頭的模樣,法蘭黛莉卡微笑。

  接著重新面向瑟莉娜。

  「瑟莉娜大人打算怎麼做?既然不能捨棄舍弟的直覺,也有必要應對亞伯大人的說詞……」

  「很猶豫。當然,沒空猶豫了。──看吧。」

  「咦?」瑟莉娜再度微抬下巴,法蘭黛莉卡看向戰場。

  法蘭黛莉卡的翠綠瞳孔映著遠望也能看到的戰場異變──肆虐的巨大人形城牆,「九神將」之一背對敵人,衝進帝都裡頭。

  「那個是……要前往水晶宮?」

  「事情慢慢按照那男的說的發展了嗎。──佛拉基亞會變成敵人,妳弟弟說的話的真正意思還是弄不明白就是了。」

  對「鋼人」莫古洛•哈葛內的怪異舉止內心有底的瑟莉娜皺起臉。

  然後──

  「通告所有人。──一旦水晶宮出現異狀,立刻中止戰鬥行為。為這場戰爭,為流淌的血液,為了自然而然便令性命四散的那份模稜兩可,做好準備吧。」

8

  ──發出高亢聲響的青龍刀、斧頭和蠻刀在空中互砍,激出火花。

  不講情面,為奪人性命而揮舞的鋼鐵。

  雖然感覺逐漸麻痺,但因為準頭朝向自己,於是性命被威脅的恐怖與真實感再一次從骨頭和皮膚內側重新狂湧而出。

  不曾覺得自己精神層面很脆弱。不如說,跟同世代的孩子相比,配合走過的戰場經驗,甚至還覺得自己算是十分大膽的了。

  但是,被爆炸給燒烤的肌膚發疼,緊張到彷彿肺部萎縮的窒息感,都在動搖自信的根基。

  而讓自己有這種想法的最主要原因是──

  「──!」

  連在酣戰之際,都仍睥睨這邊的眼神。

  他沒有忘記自己,隨時都會拿利器砍過來,男子的視線就是讓佩特拉感到窒息的最主要原因。

  揮動斧頭,額上綁著頭巾的帝國士兵。

  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物,正是目前折磨佩特拉他們的強敵。

  人只要活著,就是隨時都跟死亡比鄰。

  不論是怎樣的狀況,甚至眨眼後狀況都有可能驟變。佩特拉咬牙切齒,認為眼前的男子就是那種不講理的其中一例。

  她撐著跪在地上,呼吸急促的奧托。為了緊急避難而觸發魔石爆炸,奧托承受了大部分的爆炸衝擊,所以肉體負擔很重。

  正因如此,身在不分強弱都得賭上性命的戰場,佩特拉絕對不能示弱。

  「嗚喝啊!阿爾親!」

  「好喔,米蒂安小姐。」

  與充滿血腥味的戰場不合的大叫聲和毫無氣勢的聲音互相配合,與充滿黝黑殺意的敵人劍戟交錯。

  米蒂安拚命運用嬌小身體,與阿爾齊心合力對抗帝國士兵。其戰鬥力雖然不到壓過敵人,但足以延續熾烈的消耗戰。

  雖然對不起阿爾,然而當他以援軍身分出現時,佩特拉覺得期待落空了。

  「假如是嘉飛先生或是艾蜜莉的話……」

  他們不單是值得信賴的夥伴,在實力方面也能碾壓對手吧。

  而阿爾的實力顯然不到那種地步,在佩特拉看來也沒有很高。縱使比起自己和奧托這種非戰鬥人員已經算不錯,但感覺又比任何一名貅德拉格還要弱。

  不過,要說強度沒有很傑出,在這層意思上,對手的帝國士兵也是如此。

  那個帝國士兵比愛蜜莉雅、嘉飛爾或帝國「九神將」的人都還要弱。儘管如此,佩特拉還是很怕他。

  要驅趕停在花上的蟲子,不需要大費周章使用魔法。只消用手指捏下,或是倒一點水就能趕跑。而這名帝國士兵的態度裡頭,隱約可以看見這種想法。

  在對方眼中,佩特拉等人就是這個戰場上有點勤勞煩人的小蟲子──

  「──你,很麻煩啊。」

  驀地,男子的聲音滑入瑟縮身子的佩特拉耳內。

  她嚇得肩頭立刻彈起,不過對方不是朝佩特拉說話,而是對正在跟自己打的兩人,尤其是阿爾為對象。

  「噠!唔哦!哦喝啊!」

  男子揮動手中的斧頭,瞄準阿爾的粗脖。但是卻被單手的他以青龍刀承接,男子就這樣旋轉身子,疊加出兩擊、三擊的多重攻擊。

  阿爾用一種異常危險的姿勢勉強應付住那連續攻擊。

  佩特拉看得是心驚膽跳,不時「呀!」「哇!」地驚聲慘叫。

  「得想辦法掩護阿爾先生……」

  奧托似乎也感到很不安,聲音裡頭有超越疲勞的焦躁。

  以鼓舞人心的姿態現身的阿爾戰鬥時充滿了緊張感,目前還算幸運撐過來了,但已經有五次陷入只要走錯一步就會死的險象環生攻防中。

  是否還能數到第六次,佩特拉覺得這個賭博風險太高了。

  「果然很麻煩。」

  不過那個帝國士兵的意見,跟佩特拉他們的似乎有點不同。

  彷彿感到危險似地,不斷躲過攻擊的男子大幅後退,然後舉起並未持斧的那隻手,朝阿爾和米蒂安輕輕揮動。

  接著空中便生出火球,猛地瞄準兩人燒過去。

  「喂喂喂喂!」

  「嗚呀──!」

  理論不清楚,但對方不是用正派方法驅使精靈服從。

  由於火球逼近,阿爾和米蒂安只能抱頭逃竄。沒打中兩人的火球燒到旁邊的樹木和地面的草叢,火勢開始蔓延起來。

  「不妙……!」

  可以理解奧托的低喃。

  仔細一看,火球延燒的火焰雖然沒燒到阿爾他們,但卻點燃了周遭,包圍住在戰鬥的三人,進而堵塞退路。

  逐漸熾燃的火焰化做一個圓陣,把他們禁錮在裡頭。

  就算沒被火球砸到也能堵住去路,應該就是帝國士兵的目的吧,不過當佩特拉他們為這狀態咬牙切齒的時候,對方卻歪頭道:

  「不滿意啊。」

  語氣平靜卻不合現狀的話,惹來阿爾放聲:「嗄~?」

  他用手中的青龍刀示意烈焰燃燒的周圍。

  「都搞得這麼大了,講那什麼話。好好珍惜資源啊,資源。你知不知道人類之所以能這樣奢侈地深呼吸也沒事,植物是多麼辛苦地製造氧氣……」

  「直到剛剛為止,我應該可以殺死你六次,但一次也沒成功。就算是把你扔在絕對躲不開的地方也是。有夠噁心的。」

  「隨你說去。今天真是有夠倒楣的。」

  阿爾的回答,平添皺眉男子的不信任感。

  探不到阿爾的實力底細,帝國士兵顯得相當困惑。老實說,要承認自己跟對方意見相同令人非常抗拒,但佩特拉也對阿爾抱有相同疑問。

  阿爾看起來很容易死,卻都沒死。

  帝國士兵使出的攻擊,雖然他都有應付住,但都是以危在旦夕的動作勉強避開致命傷。──就只有確實避開致命傷而已。

  可是,他又不像是有隱藏實力,所以顯得極為不協調。

  因此帝國士兵也沒法得到關鍵性的停損。

  「要說跟我是同類,感覺又像沒做事先準備,只是臨時湊合的。從這層意義上來看,後面那個小哥更像跟我是同一類吧。」

  「……是說我嗎?是的話事關名譽,我要提出異議。」

  「就是啊!性格惡劣程度有差!你比較危險又陰險!」

  「雖是盟友,卻還是對我造成傷害呢。」

  不經意被扯進話題的奧托繃著臉苦笑。

  奧托的態度讓佩特拉覺得有點著急,不過那感覺馬上就消失了。

  「──」

  瞥過來的奧托朝佩特拉眨眼,表情除了苦澀以外還有其他企圖,察覺到這點的佩特拉思索。

  因為奧托的行為裡頭,有著不出聲但希望佩特拉察覺的想法。

  「耗太久了。」

  佩特拉才剛察覺,帝國士兵就發出冰冷聲音,並彈響指頭。

  接著一口氣出現將近十個比剛剛小一些的火球,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朝四方分散,目標不是佩特拉他們,而是點燃周圍的樹木和地面。

  用以包圍的火焰陣地擴大,伴隨而來的還有火焰和黑煙──

  「好燙燙燙燙燙!要燒起來了要燒起來了!」

  「冷靜點,小姑娘!在辮子燒起來前過來這邊!」

  四周被火焰包圍,被燙到的米蒂安抱著長髮跳來跳去。跨越火陣的她跳到阿爾旁邊,淚眼婆娑地回頭。

  然後用力握緊蠻刀,瞪向搞出這番事的對手──

  「奇怪!?」

  「真的假的……」

  米蒂安的驚訝和阿爾的嘆息重疊。

  兩人之所以有這反應,在於製造出火焰光景的帝國士兵人不見了。

  「──」

  混在熊熊燃起的火光和蒸騰的黑煙中,帝國士兵不見人影。是用火來混淆視線乘機逃跑,還是盤算著等敵人被燒死呢?

  「呿……」

  「不見了耶!?我們也得在燒到之前逃出去!」

  轉動戴著頭盔的腦袋,阿爾尋找消失在火中的男子。這段期間,他一直把青龍刀貼在自己脖子上,維持很奇妙的備戰姿勢。

  他身旁的米蒂安也仔細觀察周圍,心急找不到敵人的同時,也提議逃離增強的火勢。

  確實,要是執著於敵人的行蹤導致無路可逃,等於本末倒置,認為現在應該以離開危險地帶為優先,是很自然的想法。

  但是──

  「──」

  奧托手放在佩特拉撐著自己身體的手掌上,微微用力。感受到箇中緊張感的佩特拉,將之視為無言的指令。

  不可以大意。佩特拉也強烈贊同這份警戒心。

  於是,佩特拉把另一隻手也放在奧托的手上──

  「──謝謝妳,佩特拉醬。」

  一說完感謝的話,奧托就當場扭動身子,以背部倒地的姿勢失去平衡。──頓時,斧頭橫掃而過。

  「──」

  設下火焰陣,混進濃煙近身的帝國士兵,殺意揮了個空。

  這個事實讓看準空檔的男子微微睜大眼睛,但他似乎馬上就重新振作,準備收回斧頭──

  「吉瓦爾德!!」

  豎起五根手指的佩特拉,指尖全部射出火力薄弱的吉瓦爾德,命中帝國士兵的臉。五發之內有一發燒到了對方的右眼。

  犧牲威力,改以範圍為主的攻擊。「咕喔!」佩特拉的魔法完美達成目的,眼球被燒到的男子慘叫往後仰。

  這時,一道在空中旋轉的人影飛撲過來。

  「別想跑──!」

  在火焰後方的阿爾蹲下來,出讓背部作為跳台讓米蒂安高高躍起。

  縱向旋轉的米蒂安雙手緊握蠻刀,毫不留情地攻向失去平衡的帝國士兵。

  「唔!喝!啊!」

  堅硬聲響起,有不同的紅色混在燃燒的火焰中。

  這聲響是頭蓋骨被蠻刀剖開的聲音──非也。舉起手的佩特拉看過去時,剛好看到男子主動用額頭去接襲向自己的蠻刀。

  那聲硬響,恐怕是藏在頭巾底下的護額。他靠護額承受住米蒂安的攻擊。當然,不到毫髮無傷的地步。

  對方手貼額頭,揮舞斧頭,難看地躲避追擊同時後退,後退,再退──

  「可惡……」

  染血的頭巾自男子垂下的頭上掉落。即便用護額擋下,額頭還是破皮,血一直流個不停。

  淌血的男子,惡狠狠地瞪著奧托和佩特拉。

  他的眼神在問:為什麼自己的奇襲會被看穿──

  「──不會告訴你的。我又不是你的父母或兄弟。」

  明明倒在地上,奧托卻以誇耀勝利般的語氣這樣放話。

  聽了之後帝國士兵咂嘴,然後用手掌擦去額頭的血。

  「啊!慢著!逃跑太狡猾了!」

  對方沒有做出激動地撲過來這種有勇無謀之舉。

  而是繼續閉著被熱度和血堵住的右眼,消失到火焰後方。眼見對方又搞消失,佩特拉提高警戒,預防奇襲再次到來──

  「他走了……他似乎沒有拼到要在不利狀態下繼續戰鬥。」

  「嗚~好不能接受!這樣不就像是只有我們拼死拼活嗎。」

  「小姑娘的心情我懂。可是沒有撂下狠話就跑的是對方,所以是我們贏了,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贏了──!!」

  阿爾和米蒂安朝著帝國士兵消失的方向高呼勝利。

  實際上不清楚這樣做是否會惹那個帝國士兵不高興,但兩人的舉動讓佩特拉的心頭輕鬆了一些。

  不管怎樣──

  「最後你是怎麼看出那傢伙的動向的?是賭一把嗎?」

  「不是我的功勞,是多虧了佩特拉醬喔。」

  阿爾把青龍刀收回刀鞘,拉起奧托,問道。奧托則是示意佩特拉。話雖如此,佩特拉可沒法挺著胸膛說全都是自己的功勞。

  「原本目標就是我,所以我想對方最後一招會瞄準我。讓我知道他發動攻擊的時間和方向的,是腳步聲。」

  「腳步聲?」

  「靠奧托先生的加持,聽到土底下的孩子們的聲音……對吧?」

  「答對了。」

  奧托點頭,內心的猜想命中,佩特拉雙手在胸前合十。

  原本就是因為奧托運用「言靈加持」掌握整個戰場的情報,才會被敵人給盯上。雖然不知道那個帝國士兵用了什麼方法,但他躲過了奧托可以聽到動物與昆蟲的說話聲從而掌握戰場整體的加持,突然現身。

  要掌握到那樣的對手,用跟以前相同的方法是不行的。

  「所以,土底下的孩子們……沒有眼睛,也看不見外面的事,所以本來被奧托先生說是沒有用的孩子們的說。」

  「我下次不會說得那麼難聽了!……總而言之,就是聽地底的動物和昆蟲的聲音,靠腳步聲來掌握對手的位置。講白了,就是請佩特拉醬用陽魔法幫助我聽得更清楚。」

  「因為奧托先生用邪惡的表情給了我信號。」

  手被用力握住時,奧托要求佩特拉給予陽魔法協助。

  得到協助的奧托運用加持,從腳步聲推斷對手的位置,閃過最後的奇襲,反過來痛擊並逼對方撤退,這就是箇中機關。

  「──。說老實話,很想讓那個人沒法戰鬥呢。」

  「同感。那傢伙不強,但擅長殺人。最重要的是……」

  「好燙好燙好燙!不快點離開的話會被烤熟的!」

  即使擊退危險敵人,但並沒有破除四周被火燒的狀況。

  「對喔。」聽到米蒂安的訴求,阿爾幫忙扶起奧托。佩特拉跟米蒂安一起尋找火比較小的地方,走在前頭引導他們。

  就這樣,嘗試在被捲入火勢之前脫離現場的一行人──

  「得盡快離開。我們有回大本營的理由。」

  「……這種說法怎麼覺得是要去炫耀自己逃過危險對手的事蹟的開場白啊。」

  「對,是要講壞事。一刻都不能耽擱。……是剛剛在聽腳步聲的時候聽到的次要情報。」

  苦難一波接一波,這樣的說法是讓人不快的開場白。

  被火焰的熾熱追趕,卻沒聽漏這段發言的佩特拉看過去,一臉嚴肅的奧托望向身後──不,是望向整個戰場。

  「看來,有別於跟龍和燃燒的天空,似乎有股會以別的角度令整個戰場危險起來的氣息傳來。而且,很快就會在眼前出現了。」

  神奇的是,就在小弟透過「地靈加持」察覺到的同一時間,奧托•思文透過「言靈加持」得到了相同內容,道了出口。

9

  「──危及佛拉基亞帝國的『大災』似乎正在逼近。我身為帝國一將!忍辱負重苟延殘喘的『將』!不管要做什麼!沒能幫上皇帝陛下的話,雖萬死不足惜!!」

  原本被鏈條鎖在地下室牆壁上的大塊頭男子──自稱是哥茲•拉爾馮的人物這麼說,雷姆理解到有除了內亂以外的問題正在動搖帝都。

  兩天才給一次飲食,因此哥茲相當衰弱,不過雷姆頂多算安慰的治癒魔法卻讓他恢復活力,狀態好得驚人。

  大概,那樣的效果,大部分取決於當事人的心念吧。

  「姑娘,妳的治療拯救了我!本來我應該要邀請妳到寒舍,以恩人之姿介紹給我的妻兒,但現在我必須趕到陛下那兒!這禮有朝一日必定回報!!」

  「啊,嗯,好。」

  「可以的話請離開這裡,跟正規軍會合吧!找莫古洛•哈葛內一將,或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他們絕對不會做壞事!其他的一將就避開!他們聽不懂人話!」

  以極大音量這樣說完,擺脫鎖鏈的哥茲便以兇猛氣勢衝出地下室,喝叱莊園的警備兵,命他們跟自己一同前往遠看就看得見的水晶宮。

  對此,警備兵的態度分成兩種。

  莊園裡頭的士兵們,似乎分成知道哥茲的存在和不知道兩派。未被告知情報的人感到不痛快,而被分享情報的人代表深受貝爾斯特茲的信任。

  因此──

  「原來如此,你們要擋路嗎。」

  沒有披任何衣物,上半身就只有肌肉鎧甲的哥茲,盯著拔出武器想要阻止他的警備兵們。

  哥茲赤手空拳,被監禁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離萬全狀態相去甚遠。但是警備兵們之所以挺身對抗,並非出於有無勝算的問題。

  「好吧。就像我效忠皇帝陛下,你們也對宰相發誓忠誠。這份榮譽,就由我來好好確認吧!!」

  壓倒性的氣魄,即便緊盯跟自己敵對的士兵們,也沒有任何污濁。

  之後,哥茲徒手的單方面搏鬥也是如此。

  揮舞巨大拳頭,一拳就擊飛多名警備兵。

  人數略佔上風這點小事,就連誤差範圍都還算不上。他一瞬間就壓制了對手。

  「是有從亞伯先生那兒聽過『九神將』的名字……」

  雷姆真正看過的「九神將」,就只有在城郭都市遇到的亞拉基亞和瑪德琳兩人。

  跟那兩人相比,哥茲的存在感相形見絀。

  雖然論武器、裝備還有身心消耗,現在的他或許都很不利。

  「打得好!這才是帝國的劍狼!!」

  置身在被打垮的士兵正中央內舉起手,熱血不已的哥茲稱讚他們。

  記得根據傳言,他是為了讓真正的皇帝亞伯逃跑,挺身犧牲了自己的大人物,可現在卻朝氣十足得讓人無法想像他被關起來消磨身心過。

  雖然不清楚為什麼他會被關在莊園地下室裡就是了。

  「再次重申,宰相貝爾斯特茲•彭達馮!你的陰謀不會得逞!奇夏一將,你也是!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談及這些細節之前,哥茲就先帶著認同自己的警備兵,正大光明地從貝爾斯特茲的莊園正門衝出去了。

  被「獅子騎士」的雄壯威武給折服,雷姆只能目送他的背影。

  不過──

  「我已經不需要留在這個城裡了。」

  莊園的士兵因為意想不到的事態發展而離開,阻礙雷姆的障礙已然消失。

  雷姆先確認了被哥茲打倒的士兵們的生死,給予重傷者最低限度的處置,然後用一把長劍代替拐杖,移動到已經去過許多次的房間。

  然後──

  「卡楚雅小姐,是我,雷姆。請出來。」

  「……我不想出去。剛、剛剛好大的聲音,是什麼?」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製造大聲量的人已經離開了。我認為我們也該商量未來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雷姆在卡楚雅房門前催促她下決定。

  目前,由於哥茲的勇猛掃除了整個莊園的士兵,所以必須趕緊離開莊園的急迫性降低了。

  但是──

  「『大災』……」

  哥茲急匆匆地要趕往皇帝所在的水晶宮,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正確來說,哥茲前往水晶宮的最大理由,是為了與偽裝成皇帝的冒牌貨對峙吧。話雖如此,阻止那個來歷不明的災難才是最主要目的。

  不管怎樣,哥茲的建議是不贊成繼續留在此處。

  那麼──

  「──我、我沒理由離開這裡。我、我可是人質。」

  「留守的士兵不是受傷,就是都離開了。心甘情願當人質的理由也變薄弱了。」

  「就、就算那樣……!」

  「──。明白了。至少請打開門。只要能確認您沒事就好。」

  雖然困惑,但卡楚雅不肯改變主張,雷姆只好屈服。

  聽到雷姆最後的請求,沉默半晌後,房內傳來車輪椅的輪子轉動聲,接著門鎖被解開,最後房門被開啟。

  「失禮了。走吧。」

  「咦!?啊,慢著!妳怎麼!?」

  「對不起。說只要能確認您沒事是騙人的。」

  闖進房間的雷姆,一在房門旁發現卡楚雅,就立刻繞到她身後推動車輪椅,往室外走。

  卡楚雅連忙想抵抗,但想要停止車輪的她手部無力,根本無法跟雷姆硬來的力氣抗衡,於是就這樣被推到外頭。

  「等一下!我有個必須在這邊等的人……!」

  「這我非常清楚。但是,在這邊等太危險了。就算要等未婚夫,至少要在安全的地方等。」

  「安全,現在的帝都哪裡有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

  話說到一半的卡楚雅,為了瞪身後的雷姆而轉頭往後的時候,突然睜大眼睛,盯著天空看。

  被她的反應牽動,雷姆也跟著抬頭看,結果一道偌大的影子跨過走在莊園渡廊的兩人頭上。

  ──極其巨大的人形城牆跨過莊園,朝帝都裡頭邁出一步。

  「──」

  比起哥茲施暴,比起想要攻進帝都的叛軍的任何攻擊,直接穿越近處的巨大雙腿踩踏、行走於都市,更叫人感到衝擊。

  感受著地鳴和衝擊讓車輪椅的輪子浮空,雷姆和卡楚雅膽顫心驚地看著彼此的臉。

  「確、確實說這裡是安全的不太對……」

  「……是的,趕緊走吧。」

  雖然認為剛剛那個巨大的一步只是這場大騷動中的一個例外,但刻意講出來惹卡楚雅不高興就太愚蠢了。

  卡楚雅乖乖順從,推著她坐的車輪椅的雷姆前往的地方是──

  「妳的同伴,正在靜養吧?他怎麼辦?」

  「其實應該還不太能動。不過,也不能這樣下去……」

  回應卡楚雅的話,雷姆跟她一同抵達目的地房間。

  裡頭軟禁著跟雷姆一塊被綁到莊園、身受重傷尚未痊癒的浮洛普•奧康奈爾。

  就跟回答卡楚雅的話一樣,可以的話,希望能讓他繼續安靜躺著養傷──

  「浮洛普先生,是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哦,是夫人啊!我馬上開門。」

  一敲門就立刻有人回應,門接著打開。這種根本就是待在門邊的反應令雷姆和卡楚雅驚愕,但這也難怪,因為躲在門旁邊的浮洛普手上握著手鏡。

  「請問,浮洛普先生,那面鏡子是?」

  「沒有啦~其實是想拿來當武器的。剛剛不是有人很大聲講話嗎?街上變得鬧哄哄的,就想說可能有敵對的人會衝進來。」

  旋轉手鏡的浮洛普回答。由於他跟雷姆的身分是俘虜和人質,因此彼此的房間內都沒有擺放可以充當武器的物品。

  儘管如此,拿鏡子當武器也太勉強了。

  「……你有辦法靠那面鏡子戰鬥?」

  「很遺憾,房間裡頭只有這能用。不過我不曾用鏡子戰鬥過,搞不好其實有潛藏才能喔!夫人怎麼想?」

  「這個嘛,多餘的對話就免了,我只想講必要的話。」

  面對卡楚雅的狐疑,浮洛普用平常的態度回答。能維持原本風格令人安心,但現在情況危急,希望能暫時擱在一旁。

  不管怎樣──

  「這位是卡楚雅小姐。是我在這莊園認識的人。」

  「我是浮洛普•奧康奈爾。有聽夫人提起過妳,妳是夫人的朋友吧。」

  「……我、我可不記得,有跟這個人交朋友喔。」

  「既然如此,就先當作有這打算吧。交到好朋友,能成為走向美好人生的線索。就算沒有,朋友多也不是壞事。」

  「我,八成,不喜歡你這種人……」

  雷姆有料想到,浮洛普是卡楚雅不擅長應付的類型。不過就算卡楚雅率直說出內心所想,浮洛普也不會放在心上,要是兩人的接觸只會以卡楚雅的苦瓜臉解決的話,那可說是最佳狀況。

  「浮洛普先生,目前帝都的狀況……」

  「大致都知道了。因為要去打仗前,瑪德琳小姐有來跟我打招呼。」

  「……瑪德琳小姐來打招呼?」

  從意外的接觸點開始就知道瑪德琳一直有來找浮洛普,卻沒想到兩人的交情已經好到出征前會來打招呼。

  不過,既然可以直接跟「九神將」講到話,那浮洛普可能比雷姆還要清楚外頭的狀況。

  「那事情就好說了。這間莊園已經沒有警備兵了,不管是要留下還是脫離都可以……我認為應該要離開莊園。」

  「這跟剛剛很大的聲音,還有誇張的地鳴有關嗎?」

  「是的。但不只如此。或許還會發生更糟糕的事。」

  「比、比那還糟糕!?不、不是在開玩笑吧……!」

  回答浮洛普的雷姆指出自己的擔憂,聞言,卡楚雅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這不是為了威脅卡楚雅才說的話,雖然尚未確認,但真的有可能發生危險。可另一方面,除了「可能會發生什麼壞事」之外沒有更多的可信度,所以手上並沒有可以為此動身的確切證據。

  「儘管如此,夫人還是認為應該離開這裡。」

  「──是的。」

  被浮洛普這麼一問,雷姆毫無躊躇地點頭。

  即使被軟禁,在莊園的生活卻沒有被限制太多自由。禁止外出雖是基本,可是允許彼此到對方的房間交流,也被允許治療受傷的浮洛普。後來還遇見卡楚雅,即使面對應該是敵人的貝爾斯特茲,卻也沒有多大的憤怒或憎恨。

  關於貝爾斯特茲造反的理由,豈不就是亞伯•文森不好嗎?這樣的疑惑存在雷姆心中,因此對貝爾斯特茲就更沒有反感的情緒了。

  話雖如此,假如扣除這些事,那讓雷姆想要離開莊園的決定性理由,恐怕是情感佔最大因素。

  繼續當個被囚之身,會讓很多關心雷姆的人擔心。

  因此必須早日脫離這種不講理、不誠實的狀況。這就是理由。

  「好,知道了。我也沒異議。就跟夫人和卡楚雅小姐一起走吧。」

  「可以嗎?」

  「就算留下來,除了睡在床上也沒其他事可以做。我好歹是旅行商人,不稍微活動身體的話會很不安的。」

  為了不讓雷姆有心理負擔,浮洛普笑著這麼說,還握拳表達意志。接著他又插話。

  「而且,其實我被要求傳話。要是在這邊不小心睡過頭而錯過傳話機會的話,我就完全沒臉面對世人和妹妹了。」

  「傳話……幫誰傳?」

  「自願披上逆賊污名,在我看來豪賭了一把的帝國劍狼囉。」

  浮洛普閉上一隻眼睛,眨眼這樣回答。雷姆感到掃興。

  看樣子,似乎不是雷姆猜想得到的人,不過還是很感激浮洛普肯跟自己一起離開。

  「畢竟,硬是推著卡楚雅小姐的車輪椅,又要扛著浮洛普先生移動,實在不容易……」

  「妳啊,明明嘴上問人想怎麼做,但其實根本沒有讓別人那麼做的意思吧?」

  「假如大家不會遇到危險,放著不管是也無所謂……」

  如果不用蠻力帶離大家就會有危險的話,那就只好靠蠻力帶走大家。可即便是雷姆,也不認為能夠拯救到自身能力無法觸及的範圍,然而如果在碰得到的範圍內的話,就沒法不動手。

  即便得逼對方服從也要這麼做。──明知對外觀感會不好。

  「──」

  一瞬間,覺得自己做了跟當初把手伸向自己的人同樣的事,複雜的感情讓雷姆覺得胸口煩悶。

  不過她立刻揮別這感覺,朝卡楚雅和浮洛普點頭。

  「那麼,提高警覺離開莊園吧。有遇到人的時候就小心。畢竟闖進帝都的人,應該也不完全是見過面的對象吧。」

  「不要講可怕的話啦。……還有,你是傷患吧?可以走路嗎?」

  「哈、哈、哈,多謝妳的擔心。幸運的是,夫人一直都有為我施加治癒魔法。被挖開的肉已經長回來了,血應該也回來了。體力部分有點擔心,要跑的時候請跟我說一聲。」

  「這我會考慮進去的。我的腿還不是萬全狀態,卡楚雅小姐也坐車輪椅。」

  聚集起來的三人再次認知到彼此的身體都有不健全的地方。不過,因為任何一人都不能少,所以齊心合力很重要。

  就在下定決心的時候。

  「是說夫人,除了我們以外被抓的人要怎麼辦?」

  「……都給忘了。」

  才剛起頭就被浮洛普的提醒給挫折,雷姆手扶額頭。

  這座莊園有別館,關押了雷姆他們以外的俘虜──全都是自稱是佛拉基亞皇帝私生子「黑髮皇太子」的人。

  他們絕大多數都是被想要造反的人拿來利用的名義領袖,不過因為皇帝繼承人問題才造反的貝爾斯特茲似乎並不等閒視之,所以盡可能地活捉這些人,並一一確認其身分。

  「老實說,因為稱不上是我們的敵人或同伴,所以很想忽視。」

  依現狀來看,卡楚雅姑且不論,雷姆和浮洛普的立場非常複雜難解。

  沒有強烈的名義或主張,卻又不知不覺地加入以亞伯為代表的叛亂軍。可是現在已經脫離那個集團,而且跟被囚禁的皇太子們又素不相識。

  既然不清楚他們的善惡,自然也不知道他們對待雷姆三人的態度。

  「──」

  因此,真心話就跟剛剛說的一樣。

  不過,名為「大災」的未知事物正在逼近,為了從中逃離,打算離開莊園的三人要是不管被鎖在別墅的他們的話,心情上會感到難受。

  要面面俱到很困難,但還是想盡可能減少死傷。

  所以才會連被哥茲打倒的警備兵,都施以最低程度的處置。

  「……只要找到鑰匙,放在他們自己拿得到的地方就行了吧?」

  「啊……」

  「我、我是不知道啦。雖然不知道,但既然可能有危險,那我也不想扯上關係。可是,為此一直猶豫不決也不好吧!很奇怪嗎!?」

  「不、不會,一點都不奇怪。說的也對。」

  對煩惱不已的雷姆看不下去的卡楚雅,提出了折衷方案。

  腦子裡只有救或不救二選一的雷姆,感覺自己被卡楚雅的一句話給解救了。

  她說的對,找到別墅的鑰匙,讓被囚禁的人稍微花點功夫就能拿到便行了。這樣一來,安全和內心的安穩應該就能兩全。

  「看來已經得到共識了呢。」

  眼見雷姆和卡楚雅的對話接近結束,浮洛普滿意點頭。

  這段期間,把自己的部分金色長髮綁成辮子的他,手輕輕貼上門,然後推開──

  「那麼,就先去找別墅的鑰匙在哪……等一下。」

  準備跨出門的浮洛普收回先前的話,關上門。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雷姆和卡楚雅感到詫異。

  但是浮洛普卻將指頭貼在嘴唇上,示意兩人安靜,然後微微打開門觀察外頭,雷姆也趁機從旁看出去。

  「──啊。」

  「怎、怎樣啊?雖然從反應來看,完全不覺得是好事……!」

  在門外看到浮洛普關上門的理由,雷姆倒抽一口氣,讓害怕的卡楚雅聲音發抖。

  可是,眼下無法立刻提供卡楚雅解除不安的話語。

  為什麼呢?因為不管對雷姆還是浮洛普來說,外頭的光景都超乎想像。

  貝爾斯特茲莊園的中庭,站著許多跟士兵不一樣的人影。

  那些是──

  「……總覺得,那些人們臉色很糟糕耶?是睡眠不足嗎?」

  連浮洛普的笑話聽起來都乾巴巴的。因為那些散發殺伐氣息的人影,模樣都很異常。

  令人感受不到生機的臉色,皮膚上都有裂痕──一群一看就覺得特徵詭異的人,佔據了帝國宰相的莊園。

10

  「……乍看之下,他們都是帝國士兵的打扮耶。」

  不出聲地關上門後,浮洛普在屏住呼吸的同伴之中低語。

  老實說,因為目睹的景象太過異常,所以雷姆根本無暇去注意細節,因此沒法直接肯定浮洛普說的話。

  但是──

  「一、一群詭異的人闖進莊園……那不就是想要殺死皇帝陛下的叛軍嗎?」

  「可是他們散發的氣場不對,所以這個說法行不通。要說是憤怒發狂還是亢奮過度嗎,又不像……」

  「簡直就像有著人類外表的其他種生物。我也覺得他們很難稱得上是講話就能溝通的東西。傷口在討厭的預感下還抽痛起來。」

  雷姆不由自主地同意浮洛普的意見。

  跟有確認過外面的兩人不同,沒看見那群人的卡楚雅根本無法想像,但要是看到的話,她肯定會失控。

  而因為看見了覺得違反常理的生物,雷姆突然想到。

  「那些人,跟『大災』有關嗎……?」

  只聽哥茲提到這個字眼,箇中詳情只能想像得到就是壞事的「大災」據說正在逼近。而在看到外頭的存在後,不由得聯想兩者之間的關聯性。

  而且,這是能夠使用治癒魔法的雷姆的直覺。

  「感受不到生氣。簡直就是……」

  「不、不會是要說什麼活死人吧?那種虛構的胡言亂語……」

  「要、要一笑置之可能太過急躁。雖然外頭的人打扮成帝國士兵的樣子,但這樣一講,不只臉和脖子,他們的鎧甲也都破破爛爛的。說不定是生前的傷還維持原樣……妳們怎麼想?」

  「什麼怎麼想,誰知道啦!」

  浮洛普認真的表情,讓卡楚雅瞪大眼睛激動起來。

  可之所以會說出強烈否定的話,就是因為她也從雷姆和浮洛普的樣子感受到事態不單純。

  而最糟糕的是──

  「──嘰啊!」

  「呃!」

  「──啊。」

  接連聽到的小聲慘叫,來自於躺在外頭的警備兵──被哥茲打倒、雷姆只做應急處置的人們的臨終哀號。

  其實沒有很明確地確認發生了什麼事就是了。

  「……看樣子,要靠對話溝通很困難。」

  繃緊臉頰的浮洛普的嚴肅話語,道出了士兵們無法挽回的末路。

  那個臉色慘白的謎樣勢力,給予倒地士兵最後一擊。沒有一絲談判餘地。──很難想像雷姆他們可以成為例外。

  「我……」

  要是有把士兵們移入某處房間的話,事情就會不一樣了吧。

  事先把毫無防備地倒在地上的他們移至安全區域,就可以避免單方面的屠殺。既然如此,他們會死,責任就出在未竭盡所能的雷姆。

  「──!現在是想那種事的時候嗎!?」

  「卡、卡楚雅小姐……」

  「現在要是喪志了,就只是我們三個都會死罷了。不、不要,我不要那樣……!」

  雷姆悔恨交加而垂下的臉,被卡楚雅以雙手包住,強迫她往上抬。淚汪汪的卡楚雅的責備緊咬不放,試圖咬斷雷姆的軟弱。

  面對這氣勢和卡楚雅直白的話語,雷姆屏息。

  接著靜靜點頭,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沉浸在失意中的時候。

  「浮洛普先生,狀況變了。這邊只能選擇打開別館了。」

  「嗯,是啊,夫人。我也在想一樣的事。是不知道能不能跟被關在別館的皇太子們打好關係,不過可以想做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是的。既然有共同的敵人,就有可能通力合作。」

  表明轉換方針,浮洛普也立刻贊成。聽到兩人協調好,卡楚雅也點頭如搗蒜。

  「既然決定好了,就快點,快點做吧!別館的鎖頭,就由妳加把勁破壞。可、可以的吧?」

  「……剛好撿了一把劍充當拐杖,就用這個。」

  劍會壞掉吧,但作為交換,應該可以破壞掉門鎖。

  現在要在莊園內走動尋找鑰匙,已經非常困難。

  「要在他們注意到別館之前搶先抵達,問題在……」

  「卡楚雅小姐的車輪椅……」

  三人的視線集中在卡楚雅坐的車輪椅上。

  未婚夫贈送的車輪椅是非常高級且製作精良的豪華款式,可是輪子旋轉的聲音還有零件運作聲響都沒法隱藏。

  在必須移動又不能被發現的狀況下,這可說是最不適合登場的東西。

  「我、我……」

  碰到相同的難題,卡楚雅視線忽左忽右、時上時下,泅游不定。

  可是因為雙腿不能行動,所以卡楚雅無法離開車輪椅。她對此有自覺,煩惱到最後,她開口:

  「留下我,去打開別館吧。我、我一個人在這邊等……」

  「一個人……可是,怎麼可以……」

  「房間我會上鎖!不出聲躲在裡頭,他們就不會知道吧。尤其那些人就像死人一樣,只要不出聲躲起來,搞不好還比較安全。我、我可不是叫你們去做危險的事喔。」

  嗓音變得尖銳、語速變快,就是她內心慌成一片的證據。

  但雷姆和浮洛普也都深切明白,這是卡楚雅擠出不多的勇氣做出的發言。

  也明白不能白費她這份心情和信賴。

  「浮洛普先生,卡楚雅小姐就……」

  「不,這邊應該要汲取卡楚雅小姐的心意喔,夫人。我跟夫人兩人一起去,勝算比較高。最糟的情況,是一邊可以充當誘餌吧。」

  「──」

  那真的是最糟糕的情況,可是因為不想去思考就背過眼的話,實際上一旦陷入該狀況的時候根本束手無策,只能被最糟的情況打垮。

  因此,考慮到那最差的情況,雷姆點頭。

  「我們一定會打開別館,然後回來。」

  「好、好好去做。妳也必須回來,不然不行。絕對要!」

  「──好的。」

  握住卡楚雅的手,雷姆對她做出堅定的約定。

  背負起卡楚雅笨拙的擔心,將那份心意的重量收在胸口,以免忘記。就這樣,雷姆跟浮洛普互看彼此點頭後,悄悄地走到房間外。

  「──」

  壓抑呼吸,藏起身影步入走廊的兩人,留意著周圍──邊搜尋詭異的「敵人」,邊想辦法前往位在莊園後方的別館。

  路上飄來的風中夾帶著血腥味,是被殺害的士兵。殺死他們的敵人有十幾名,踩著危險的步伐在莊園內來回走動。

  「……看起來,像是在找什麼呢。」

  「在找活著的人吧。」

  「不,解決負責警備的人感覺只是順帶的。要殺光活人的話,他們人數又太少,應該是有更明確的目標。」

  壓低身體往目的地前進的路上,兩人針對敵人的舉動交換意見。

  聽到浮洛普敏銳的觀察,覺得自己講的都不是重點的雷姆自慚形穢。

  「我的說法也只是個人想法,其實也不知道真正的狀況是怎樣啦。」

  被浮洛普這樣安慰,也令她覺得不甘心。

  至少要在解放被囚禁在別館的人這件事上做出貢獻,才能挽回顏面。

  「──不好了。」

  該說幸運嗎,有著異常外表的「敵人」五官機能跟人類差不多,因此沒能以不可思議的感官性能發現到雷姆他們。

  託此之福,得以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來到別館附近。

  但是──

  「……看樣子,他們並沒有完全忽略呢。」

  看到相同東西的浮洛普說,雷姆也無聲點頭。

  隱身在建築物陰影處窺探狀況。別館周圍有三個「敵人」。他們既然在找東西,那不接近那麼顯眼的建築物就說不過去。

  當然,他們也注意到這棟建築物的門打不開。

  問題在建築物裡頭的「皇太子們」有可能被鎖鏈綑綁,所以破門時「敵人」就會單方面屠殺吧。

  沒時間猶豫了。不立刻有所行動的話,裡頭的人就會死。

  「夫人,我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妳趁機打倒他們三個,可以吧?」

  「──」

  「角色反過來也行,可是比起戰戰兢兢的我,我認為夫人成功的可能性比較高。還請立刻做決定。」

  儘管強硬,但浮洛普要求雷姆做出必要的決定。

  接收到這點,雷姆只閉上眼睛一秒鐘,立刻睜開。

  然後──

  「動手吧。我繞到他們後面。浮洛普先生,機會只有一瞬間。」

  「嗯,交給我吧。不是我要自豪,但我很擅長當誘餌喔。」

  聽到可靠答案後點頭,雷姆和浮洛普便兵分二路。

  剛好是把站在別館入口、計劃打破大門的三個「敵人」夾在中間,朝左右兩邊移動。

  「──」

  雷姆確認用來破壞門鎖,帶在身上的鋼劍觸感。

  沒有揮劍的經驗,也不覺得自己擅長傷害人。硬要說的話,折斷昴的手指就是雷姆的交戰經驗,可這很難構成自信來源。

  但是這跟有無自信無關。是必須去做。

  ──是重要關頭。

  「哈囉哈囉,各位,你們好嗎?我是沒有商品的旅行商人。目前把臉賣給你們就是我的目的啦!」

  突然從建築物陰影處跑出來的浮洛普出聲叫喚敵人。

  沒有太多準備,就必須直接吸引對方的注意,但浮洛普的態度實在太過強勢。

  「……你誰啊你。」

  被浮洛普的登場給吸引,「敵人」轉頭這麼說。

  音色不冷也不熱,但確實有著智慧,原本以為對方是無法講話溝通的存在,因此雷姆相當驚訝。

  然而──

  「唉呀,難道你們可以說話?是的話,我好像也該改變一下態度喔,對吧?」

  「哦,這點你搞錯了。帝國的人,全都得死。」

  「原來如此。──果然沒有交涉的餘地呢!」

  像要蓋過殺氣騰騰的「敵人」的回覆,浮洛普高聲如此斷定。而這話融解了雷姆一瞬間產生猶豫的心,成了推動行為的明快信號。

  話聽到這邊,雷姆也就對執行後面的行動毫不迷惘了。

  「啊、啊啊啊啊啊──!」

  決定發動攻擊而動作的瞬間,明知應該沉默卻還是喊出了聲。必須這樣從內部鼓舞自己,否則無法接續到後面的行動。

  揮舞出鞘之劍,用力敲向背對自己的「敵人」。「啥!?」雖然聽到了慘叫,但她忘我地繼續揮了兩、三次劍。

  不給注意力朝向浮洛普的「敵人」有轉頭的時間,怒濤般進行連續攻擊。不清楚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讓對手無法戰鬥,因此只能胡亂亂砍。

  有感覺到堅硬的觸感反彈到手上,但其他事就很模糊了。

  不過──

  「夫人!已經不要緊了!他們全都被幹掉了!」

  「啊……」

  被拚命叫喚而回過神的雷姆,看到前方站著浮洛普。

  尋找起應該存在於自己跟他之間的「敵人」,雷姆在腳下發現被打倒的「敵人」──曾經是敵人的物體,全都七零八落碎散一地。

  「咦?」他們被打倒的模樣跟預想的完全不同,雷姆感到驚訝。

  「在我看來,他們就像是破掉一樣。事實上,仔細看這些殘骸,會發現破裂的方式就像陶器跟玻璃。」

  「……所以是,死掉了嗎?」

  「至少,在變得這麼碎之前,他們是否還活著本身就已經很可疑了。」

  蹲下來,手指捏起「敵人」碎散的破片後,浮洛普回答。

  聽到這答案,自覺到自己期待怎樣的答案的雷姆感覺非常難受。

  奪去生物的性命,對雷姆來說是應該盡量避免的忌諱。

  因此,定義打倒的「敵人」是什麼、算不算生物,才能保護自己的心靈。雷姆發現原來自己有這麼膚淺的期待。

  「夫人,他們的同伴很快就會察覺到的。趕緊打開別館吧。」

  雷姆的這層感傷,浮洛普做出先往後延的判斷。雷姆也認為這是對的,因此沒有抗拒他的方針。

  至少自己的行為具有正當性,正當要打開別館的門時,她注意到了。

  「咦?」

  腳下「敵人」碎散的破片,以有別於風和地震的形式,不自然地蠢動。

  「──我們可沒那麼簡單就會死。因為早就死了。」

  在雷姆覺得不對勁的瞬間,「敵人」的聲音悄然鑽入耳內。

  回過頭,就看到雷姆和浮洛普剛剛打倒的「敵人」復活的模樣。簡直就像時光倒流一樣,原本碎成一地的陶器破片接在一起,像在展示接縫一樣恢復成原本的狀態。

  「──」

  這景象不該發生。雷姆和浮洛普看了之後整個愣住,身體無法動彈。

  至少要保護浮洛普。雷姆立刻雙腳使力,想要反過來做出他在瓜拉爾保護自己的行為。

  但是內心的紊亂影響到腿部施力,機能不完全的腿不聽使喚。

  不如說,她反而在「敵人」面前要命地失去平衡。

  必須舉起劍。要比對方還早揮劍。

  趕不上。

  「──!」

  鈍色光芒閃爍,「敵人」毫不留情地把手中的劍揮向雷姆和浮洛普──就在那瞬間。

  「──埃爾!」

  「密雅!!」

  兩道高亢人聲重疊,主導了接下來在雷姆眼前發生的異變。

  三個舉劍揮砍的「敵人」,胸口從後方被紫色結晶貫穿。而且驚訝還不僅止於此。

  「喀。」

  才想說被貫穿的「敵人」在哀號,下一秒「敵人」全身就變成跟胸前的紫色結晶一樣的東西,然後再度碎散。

  只不過,雖然結果都是碎裂,但後面的發展卻不一樣。變成紫色破片碎散的「敵人」,這次不見復活的徵兆。

  而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雷姆和浮洛普的是──

  「──久等了,雷姆!主角登場!」

  「登場!」

  如此堂而皇之宣告的,是飛越外牆、衝進莊園內的紅色疾風馬,以及跳下馬背、背靠背雙手抱胸的嬌小人影。

  是有著黑髮、眼神兇惡的男童,以及身穿華麗禮服,看起來楚楚可憐的女童。兩人精神抖擻地轉頭看向雷姆他們,閉上一隻眼睛展露笑顏。

  男童和女童做出搶眼的登場和宣言,當中男童的臉讓雷姆眨眨眼,一時之間說不上話後,才終於開口。

  「──你是誰?」

  颯爽現身的男童,至少在雷姆眼中是個不認識的人物。

11

  ──鏮!鏮!門被用力敲響,卡楚雅感覺渾身結凍。

  「不要、不要不要!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把車輪椅推到房間最裡頭,抱著頭死命祈禱。

  送雷姆和浮洛普去別館,說自己會一個人等他們回來之後,卡楚雅就連呼吸次數都盡量減少,躲藏在房間裡頭。

  然而還是被「敵人」察覺,於是遇到這種恐怖得要命的事。

  「好倒楣。我果然,一直一直很倒楣……!」

  「敵人」會經過這個房間前面,也只是為了尋找活人而偶然造訪罷了。可是一下就被找上門,自己的運氣真的有夠背。

  雷姆他們八成趕不及回來了。運氣那麼好的事,怎麼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哥哥。」

  卡楚雅並沒有看到門外的人。

  只是根據雷姆和浮洛普說的話,得知在外頭徘徊的第三勢力既非帝國士兵,亦非叛軍,而且外表就像死人一樣。

  說到死人,現在的卡楚雅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親哥哥賈馬爾•歐瑞黎。本來以為就算殺他也不會死的哥哥,沒想到真的死了。

  殭屍也好,希望至少能見他一面。內心不是沒這麼想過。

  可是,當狀況真的變成有死人來回走動時,想起來的不是對哥哥的執著,滿腦子只有自保心態,實在令人難受。

  祈求雷姆和浮洛普平安無事,代替自己活下去──自己也沒那麼高尚慈悲。有的就只有自私,對無可救藥的自己的憐惜。

  沒有被愛的價值,不完整又沒用到無以復加的利己自私。

  「我,怎麼會……」

  懷抱期待或希望,期望自己被救,本身就是錯的。就是因為想著這樣忝不知恥的事,才會連累到雷姆他們不是嗎。

  卡楚雅的不走運和不中用,牽連雷姆他們之後,結果不就是這樣嗎?

  這種徹底自暴自棄的想法,被顯現出快要壞掉的徵兆、發出嘰嘎聲響的門板給打斷,卡楚雅喉頭凍結。

  連面對絕望的狀況都沒法滿足慘叫的條件,忍不住詛咒自己這樣的身體。

  但是──

  「咦?」

  就在以為會被破門的瞬間。

  在門的後方想要擠進來的「敵人」停止了動作。──不,正確來說,是不得不中斷破壞門的行為。

  原因在於「敵人」全身都被紅色火焰包圍,燒了起來。

  然後──

  「威脅過的微精靈,這也是最後一隻啦。」

  跟燒起來的「敵人」不一樣的聲音,從門的後方傳到卡楚雅耳中。

  咒罵事態的聲音,讓卡楚雅反射性抬起頭。接著旋轉車輪椅的輪子,主動靠近門。

  曾經害怕被打開的門,如今她用顫抖的手解開門鎖,打開門板。

  而在敞開的門板後面,站著一名把燒焦的黑色「敵人」一腳踢開的男子。

  「久等了,卡楚雅。──出來吧。」

  少了看慣的頭巾,老是豎起來的瀏海被放了下來。臉頰和額頭都沾著乾掉的血,即便如此還是抵達了這裡。卡楚雅目瞪口呆。

  然後,旋轉車輪靠近男子──

  「好慢……太慢了,笨蛋!我、我要是死了,也不會放過你的!」

  接著淚眼婆娑地衝進殘酷現身的未婚夫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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